可是奥罗兹库尔却不急。他不慌不忙地走着。而且在这种地方也不能 太着急,坡很长、很陡,要在坡上斜着走才行。但是。难道就不能依他老莫 蒙的请求——将木头暂时放一下,过一会儿再来拖吗?收要是有力气的话, 他就把木头朝肩上一扛,跨过河去,将木头一下子摔到汽车要来的地方!喂, 这是给你们的木头,装走好啦!这样他就可以跑去接外孙了。
可是,哪有这样的事啊!还是得拖着木头经过一堆一堆的石头和砂砾, 将木头拖到河边,然后还要用马拖着木头从滩上过河到达对岸。马已经给折 腾得够呛了。在山上已经拉了不少路了,一会儿下坡,一会儿上坡??要是 一切顺利,倒也罢了;万一木头到了河中心卡在石头堆里,或者马失前蹄, 跌倒了,那可怎么办?
他们一下了水,莫蒙爷爷就祷告起来:“长角鹿妈妈,多多保佑,别叫 木头卡住,别叫马跌倒!”他脱光了脚,将靴子搭在肩上。将裤腿挽到膝盖 以上,手握木棒,紧紧跟随着在水里游动的木头。他们逆着水势斜斜地拖着 木头往前走。河里的水清澈透明,但也凉得透骨。秋天的水嘛。
老人家拼命忍着:随它去吧,反正两条腿也断不掉,只要把木头快点 拖过河就行。
可是,就象故意捣蛋似的,木头还是卡住了,就在石头最多的地方, 卡在石头缝里了。
在这种情况下,应当让马稍微休息一会儿,然后狠狠地给马加上两鞭, 马用猛劲儿一冲,就能把木头从石头缝里拉出来。但是奥罗兹库尔仍然骑在 马上,拚命用鞭子抽打已经劳累不堪、精疲力尽的马。马弓起后腿,在原地 直蹬直跳,跌跌撞撞,可是木头一动也不动。老人家两腿冻僵了。眼前发黑,
头发晕。那陡崖、那崖上的森林、天上的云彩一齐倾倒下来,落到河里,顺
着急流漂去,又倒转回来。莫蒙几乎要支持不住了。 该死的木头!木头如果是干的,是放了很久的,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干木头会自己浮在水上,只要扶住它就行。这根木头却是刚刚据下来,就马
上拖着过河的。谁能这么干呢?做事心不端,报应在眼前,——果然就应验 了。奥罗兹库尔不肯等松木干了再运,因为他怕检查机关万一发现了,就要 控告他砍伐森林里的贵重树木。所以,一锯下来,就赶快弄走了事。
奥罗兹库尔拼命用皮靴后跟踢马,用鞭子抽马的头,不住地骂娘,骂 老头子,好象这一切全怪他莫蒙,可是木头还是一动不动,在石头缝里越卡 越结实。老人家再也忍不住了。他这一辈子头一回愤怒地高声喝叫起来:
“下马!”他毫不含糊地走到奥罗兹库尔跟前,去拉他下马。“你没有看
到,马吃不消啦?快下来!” 惊愕的奥罗兹库尔一声不响地听从了。他穿着靴子直接从马上跳到水
里。他好象一下子呆了,痴了,失去了知觉。
“来!用劲撬!一齐来!” 在莫蒙指挥下,两个人一齐用木棒撬,想把木头撬起,让木头从石头
缝里脱出来。 马是多么机灵的畜牲啊!它就在这时朝前猛冲,在石头上拼命地蹬,
拼命地揣,将套索拉得象弦一样直。但是木头只是微微动了一动,滑了一下, 又卡住了。
马又猛力一冲,但再也支持不住了,一下子倒在水里,四蹄在水里乱
蹬乱险,又被套索缠住了。
“把马扶起来!快!”莫蒙催促奥罗兹库尔说。 他们好不容易把马扶了起来。马冻得浑身打颤,在水里勉强站着。 “把套索卸下来!”
“干什么?”
“叫你卸,你就卸好啦。回头咱们再套。快把套索卸下来。” 奥罗兹库尔又一声不响地听从了。等马身上的套索卸下来,莫蒙拉起
马缰。
“现在走吧,”他说。“回头咱们再来。让马休息休息。”
“给我站住!”奥罗兹库尔从老头子手里夺过马缰。他好象醒悟过来,一 下子又恢复了本相。“你糊弄谁?你哪里也去不成。木头现在就得拖过去。 晚上人家要来装的。
把马套上,别给我罗嗦,听见没有?” 莫蒙一声不响地转过身,一瘸一拐地拖着两条冻僵了的腿,从滩上朝
岸边走去。
“往哪里去,老东西?我问你,哪里去?” “哪里去!哪里去!到学校里去!孩子打中午就在那里等着了。” “给我回来!回来!” 老人家没有听他的。奥罗兹库尔将马撇在河当中,追了上来,在快到
岸边的沙滩上追上了莫蒙,抓住他的肩膀,将他扳回头来。 他们就面对面地站住了。 奥罗兹库尔一把扯下搭在莫蒙肩上的旧油布靴,用靴子劈头盖脸地打
起丈人。
“给我走!回去!”奥罗兹库尔声嘶力竭地喊,随手将靴子甩到一边。 老人家走过去,将甩在潮湿沙地上的靴子拾了起来,当他直起腰来的
时候,嘴里流出血来。
“坏蛋!”莫蒙一面吐血,一面说。他又将靴子搭在肩上。 这是从来没有顶撞过任何人的快腿莫蒙说的,这是冻得浑身发青、肩
搭旧靴、嘴里流血的可怜的老头子说的。
“给我走!” 奥罗兹库尔来拖他。可是莫蒙使劲挣了开来,头也不回,一声不响地
走了。
“好啊,老浑蛋,等着瞧吧!看我收拾你!”奥罗兹库尔挥着拳头,在他 后面叫着。
老人家头也没有回。他走上“睡骆驼”旁边的小道,坐了下来,穿好 靴子,快步朝家里走去。他再不耽搁,径直走进马棚。从马棚里牵出了一向 碰不得的、奥罗兹库尔的坐骑大灰马阿拉巴什。平时这匹马谁也不敢骑,而 且也不用来拉车,免得搞坏了奔跑时的姿势。莫蒙就象去救火一样,骑着无
鞍无镫的马冲出院子。当他从窗前,从仍然在冒着烟的茶炊旁边经过时,跑
出门来的女人们——莫蒙的老婆子、他的女儿别盖伊、年轻媳妇古莉查玛—
—马上就看出,老头子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他还从来没有骑过阿拉巴什, 从来没有这样不要命地骑了马在院子里跑。她们都还不知道,这是快腿莫蒙 造反了。
也还不知道,因为这次起来造反,他将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奥罗兹库尔牵着卸了套的马从滩上走了回来。马的一条前腿一瘸一拐
的。女人们一声不响地看着他朝院子里走来。她们还一点不知道奥罗兹库尔 心里在打什么主意,不知道他这一天会带给她们什么,带给她们什么样的灾 难和恐怖??
他穿着噗唧噗唧直响的湿靴子和湿漉漉的裤子,迈着又重又沉的步子 走到她们跟前,皱着眉头阴沉地朝她们望着。他的老婆别盖伊着急了:
“奥罗兹库尔,你怎么啦?出了什么事?瞧你浑身都湿了。木头冲走了 吗?”
“没有,”奥罗兹库尔摆了摆手。“牵去,”他将缰绳递给古莉查玛:“把
马牵到马棚里。”他朝家门口走去。“到屋里来,”他对老婆说。 奶奶也想跟他们一起进去,但是奥罗兹库尔不让她进门。 “你走开,老婆子。这里没有你的事。你回家去,别住这里来。” “你怎么的啦?”奶奶生气了。“这又是怎么一回事?我家老头子呢?他
怎么啦?出了什么事?”
“你去问问他自己,”奥罗兹库尔回答说。 回到家里,别盖伊脱去丈夫的湿衣服,递给他一件皮袄,将茶炊拿了
进来,便往碗里倒茶。
“不要茶,”奥罗兹库尔将手一摆。“拿酒来。” 老婆拿出一瓶没有开过的酒,朝杯子里倒。 “斟满,”奥罗兹库尔吩咐道。
他将一杯酒一口气喝下,用皮袄将身子一裹,一面朝毡上躺,一面对 老婆说:
“你不是我老婆,我不是你男人了。走吧。今后你别进这个屋子。走吧, 现在走还不晚。”
别盖伊长叹一声,坐到床上,很习惯地噙着眼泪,小声说: “又来啦?” “什么又来啦?”奥罗兹库尔大声吼道。“滚出去!”
别盖伊从屋里跑出去,一如往常,扎煞着两只胳膊,在院子里放声大 哭:
“我为什么生到世上来呀?我的命好苦啊!??” 这时候,莫蒙老汉正骑着阿拉巴什去接外孙。阿拉巴什是一匹快马。
但莫蒙还是迟到了两个多钟头。他在路上碰到了外孙。女教师正亲自送孩子
回家。这就是那个女教师,还是那一双风吹鼓了的、粗糙的手,还穿着那件 穿了五六年仍然换不掉的大衣。这个疲惫不堪的女子脸色很不好。孩子早就 哭了个够,眼睛都哭肿了。他手里提了书包,路女教师走着,满脸的委屈, 一副可怜相。女教师着实地数落了莫蒙老汉一顿。他下了马,垂着头站在她
面前。
“您要是不能按时来接孩子,”她说。“您就别送他来上学。您别指望我, 我自己有四个孩子呢。”
莫蒙又一次表示歉意,又一次保证今后不再有这种事。 女教师回杰列赛去了,爷爷就带外孙往家走。 孩子紧靠爷爷坐在马的前面,一声不响。老人家也不知道对他说什么
才好。
“你饿坏了吧?”他问道。
“不饿,老师给我面包吃了,”外孙回答。
“为什么你不说话?” 孩子听了这话,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莫蒙歉疚地笑了笑,说:
“你这孩子倒是真有气性。”他摘下孩子的帽子,吻了吻他的头顶,又把 帽子戴到他头上。
孩子没有扭头。 他们这样骑马走着,两个人都闷闷不乐,一声不响。莫蒙紧紧地拉住
疆绳,不让阿拉巴什快跑,生怕无鞍马颠得孩子受不了。再说,现在好象也
用不着多么着急了。 马很快就领会了人意,踏着轻轻的碎步走着。马不时地打着响鼻,马
蹄得得地敲击着路面。最好是一个人骑着这样的马,唱着歌,轻轻地唱,自 己唱自己听。一个人独自走路的时候,不是常常唱点什么吗?唱一唱心头的
遗憾、逝去的年华,唱一唱当年爱情中的悲欢??人总是喜欢怀念过去的岁
月,因为过去的岁月里还保留着永远得不到的东西。究竟那又是什么,人自 己也不十分清楚。但有时一个人喜欢想想这些,喜欢感慨一番。
一匹称心如意的好马,是一位极好的旅伴?? 莫蒙老汉看着外孙剃得光光的后脑勺,看着他那细细的脖子和招风耳
朵,心想:自己一生多灾多难,辛辛苦苦,忙忙碌碌,操了多少心,经受了
多少悲痛,如今只落得眼前这个孩子、这个无依无靠的小东西。要是当爷爷 的能把他抚养成人,倒也罢了。要是以后只剩下他一个人,那就难了。自己 才象玉米穗那样嫩,就已经有了自己的性子。他还是呆一些、随和一些好?? 象奥罗兹库尔这样的人,会十分痛恨他,会拼命折腾他的,到那时候,这孩
子就象小鹿落到狼爪子底下了??
于是莫蒙想起了鹿,想起了今天象一闪而过的影子一样飞速跑过、曾 使他惊叫和欢呼的那几头鹿。
“你知道吗,孩子?鹿到咱们这里来啦,”莫蒙爷爷说。
孩子马上扭过头来:
“真的?” “真的。我亲眼看到的。三头。” “鹿是从哪里来的?”
“依我看,是从山那边来的。那边也有保护林。现在是秋天,还家夏天
一样,山口是畅通无阻的。所以鹿就到咱们这里作客来了。”
“鹿会在咱们这里住下来吗?”
“要是喜欢的话,会住下来的。要是不去碰它们,它们会在这里住下去 的。它们要吃的东西,咱们这里有的是。哪怕养一千头鹿都行??古时候, 长角鹿妈妈还在这里的时候,这里的鹿数也数不清??”
爷爷觉得,孩子听到这个消息高兴起来,心里的委屈渐渐消散了,于 是老人家又讲起古时候的事,讲起长角鹿妈妈。他讲得自己也入了迷。于是
他想:自己一下子幸福起来,而且也让别人幸福,多么简单啊!但愿能永远 这样生活。是的,就这样,就象现在这样,就象此时此刻这样。但是现实生 活却往往不是这样的。幸福来的时候,不幸总是悄悄守候在旁边,时时要闯 进你的心灵,闯进你的生活,寸步不离地跟随着你,永远跟随着你,叫你甩
也甩不脱。甚至就在此时此刻,在爷爷和外孙都觉得十分幸福的时候,在老
人家心中,同时又是喜悦,又是担心:奥罗兹库尔在那里怎么样了啊?他在
打什么主意,打算怎样来整治人呢?他想出什么点子来处罚他这个胆敢不听 话的老头子呢?奥罗兹库尔是不会这样罢休的。要不然他就不是奥罗兹库尔 了。
为了不去想即将临到他和他女儿头上的灾难,莫蒙就给外孙讲鹿,讲 鹿的心肠怎样好,鹿怎样美丽,跑起来怎样快,讲得那样带劲儿,好象这样 就可以把躲不掉的一场灾难躲掉了。
孩子的心情却非常好。他想都没想到家里会出什么事情。他听得来了 劲。怎么,当真是鹿回来了?这么说,这都是真的啦!爷爷说,长角鹿妈妈
不再计较人们过去害它的事,已经允许它的孩子们回到伊塞克的山里来了。 爷爷说,现在这三头底是来探探这里的情形的,要是它们满意的话,所有的 鹿就又要回到家乡来了。
“爷爷,”孩子打断了爷爷的话.“会不会是长角鹿妈妈亲自来啦?会不 会是它要看看咱们这里怎么样,然后就把它的孩子们叫来,是吗?”
“也许是吧,”莫蒙含含糊糊地说。他顿住了。老人家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他是不是讲得过分认真,孩子是不是对他的话过分相信了?但是,莫蒙爷爷 也没有叫外孙不要相信,而且,现在要他不信,已经太晚了。“谁知道呢,” 老人家耸耸肩膀说。“也许是的,也许是长角鹿妈妈亲自来了吧。谁知道
呢??”
“咱们去看看,就知道了。爷爷,咱们就到你刚才看到鹿的地方去,”孩 子说,“我也想看看。”
“可是,它们不会老是在一个地方呆着呀。”
“咱们可以跟着脚印去找。跟着脚印走很久很久。只要看它们一眼,咱 们就回来。
这样,它们就会想,人是不会害它们的。” “真是个小孩子,”爷爷笑了笑。“咱们先回家再说吧。” 他们已经顺着房子后面的小路来到护林所踉前。从房后看一座房子,
就象从背后看一个人一样。三座房子都不动声色,叫人看不出里面发生了什 么事。院子里也是空荡荡的,一点声音也没有。莫蒙预感到不妙,不由得一
阵心慌。会出什么事呢?奥罗兹库尔又喝醉了,打了他那不幸的女儿别盖伊? 会不会出别的什么事?为什么这样静,为什么院子里这会儿一个人都没有? “要是没出什么事,就要去把那根倒霉的木头从河里拖出来,”莫蒙心想,“这 个奥罗兹库尔,真拿他没办法,最好不要招惹他。他要干什么,最好依着他,
一切事都不能过分认真。没办法给驴子讲清它是驴子。”
莫蒙策马来到马棚跟前。
“下来吧。咱们到家了,”他竭力不露自己的慌乱心情,对外孙这样说, 好象他们是远出归来的。
孩子提着书包正要朝家里跑,爷爷喊住了他,
“等一等,咱们一块儿走。” 他将马牵进马棚,拉起孩子的手,朝家里走去。
“你记着,”爷爷对外孙说。“要是有谁骂我,你别怕,不论写什么乱七 八糟的话,你都别去听。你别管这些事。你的事是上学。”
可是,根本就没有人骂他。他们进得门来,奶奶只是用责难的目光朝 爷爷望了好一阵子,然后就抿紧嘴唇,又做起她的针线活儿。爷爷也什么都
没有对她说。他阴沉着脸,提心吊胆地在房子当中站了一会儿,随后从灶上
端过一大碗面条,拿来汤匙和面包,就跟外孙坐下来吃早已过了时的午饭。 他们一声不响地吃着,奶奶对他们连望也不望。她那皱皱巴巴的、褐
色的脸上一脸的怒气。
孩子明白了:一定是出了什么很不好的事情。可是两位老人家还是一 声不响。
孩子非常害怕,非常惊慌,连饭都咽不下去了。人吃饭时要是闷声不 响,各自想着不快和疑虑的事情,那就再糟没有了。“也许,这怪咱们吧?”
孩子在心里对书包说。
书包这会儿在窗台上。孩子的心顺着地面朝前滚,爬上窗台,来到书 包跟前,跟书包悄悄地说起话来。
“你一点不知道吧?爷爷为什么这样难过?他有什么错儿?为什么他今 天去迟了?为什么他骑的是阿拉巴什,而且没有加鞍?过去可从来没有这种
事。也许,他是在森林里看到了鹿,所以耽误了???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
鹿呢?也许这是编的呢?那又是怎么一回事儿?他为什么那样讲?他要是骗 咱们,长角鹿妈妈会见怪的呀??”
吃罢了饭,爷爷低声对孩子说:
“你到院子里去。有件事,要你帮我一下。我马上就来。” 孩子很听话地走了出去。他刚刚随手将门带上,就听到奶奶的声音: “你到哪里去?” “我去把木头拖出来。刚才木头在河里卡住了,”莫蒙回答说。 “啊,你总算想起来啦!”奶奶叫了起来。“亏你想到了!你去看看你那
女儿吧! 古莉查玛把她拉回家去了。这会儿谁还要你那个不会生孩子的笨货?
你去,让她说说,她现在算什么吧。就象条癫皮狗一样,叫男人赶出门来了。” “那又怎么办,赶出来就赶出来好啦,”莫蒙伤心地说。 “哎哟!你自己又是什么料呀?你的女儿都没出息,你就想,好吧,那
就栽培栽培外孙做个大官吧,是这样吗?得了吧!真值得为这样一个孩子去 闯刀山火海!竟敢骑上阿拉巴什就跑。真了不起!你顶好还是记住自己的身
份,别忘了你是在跟谁打交道??他会把你的脖子扭断,就象扭鸡脖子一样。 你什么时候学会顶撞人的?打从什么时候成了好汉的?你那女儿吗,你别想 领回家来。我连门也不叫她进??”
孩子垂头丧气地在院子里转悠起来。屋子里奶奶的叫声还没有停。后 来门啪地一响,爷爷从屋子里跑了出来。老人家如古莉查玛家走去,但是古
莉查玛在门口迎住了他。
“这会儿您别进去,最好等一会儿,”她对莫蒙说。莫蒙张惶失措地站了 下来。
“她在哭,男人打得她好厉害,”古莉查玛说。“她说,这一下子男人再 也不要她了。
她拼命在埋怨您。她说,一切全怪老头子。” 莫蒙一声不吭。有什么好说的呢?现在连亲生女儿都不想见他了。 “奥罗兹库尔还在家里喝着哩。凶得不得了,”古莉查玛小声说。 两个人都沉思起来。古莉查玛同情地叹了一口气。
“要是我家谢大赫玛特快点儿回来就好了。今天该回来啦。他要是回来,
一块儿把木头拖出来,至少可以过去这一关。”
“难道问题在木头?”莫蒙摇了摇头。他沉思起来;看到外孙在身旁, 就对他说;“你玩去吧。”
孩子走开了。他走进棚子,拿出藏在里面的望远镜,擦了擦上面的灰
土。“咱们情况不好,”他忧愁地对望远镜说。“看起来,这得怪我和书包。 要是在什么地方另外有个学校就好啦。我和书包就可以到那里上学去。让谁 也不知道。只不过爷爷就要着急死了,他会到处找咱们的。你呢,望远镜, 你又跟谁一块儿看白轮船呢?你以为我不会变成鱼吗?你就等着瞧吧!我会
游去找白轮船的??”
孩子躲在一堆干草后面,用望远镜朝四下降望。他望得不开心,望的 时间也不长。
要在别的时候,他会看不够的:那秋日的森林覆盖着的秋日的群山, 上面白雪皑皑,下面火红一片。
孩子将是远镜放回原地方,走出棚子,看到爷爷牵着带了马轭和挽索
的马从院子里过。爷爷是朝河滩去的。孩子正想跑到爷爷跟前去,可是他听 到奥罗兹库尔的哈喝声,就站住了。奥罗兹库尔穿着衬衣、披着皮袄从屋里 跳了出来。他的脸变成了紫红色,就象红肿的母牛乳房。
“喂,你干什么?”他厉声对莫蒙老汉喝道。“你把马牵到哪里去?算了 吧,给我牵回原地方。不许你动。没有你,也能拖木头。现在这里没有你的
事了。我代表护林所把你解雇了。你想到哪里,就滚到哪里去吧。” 爷爷苦笑了一下,把马牵回马棚里。莫蒙一下子就变得老态龙钟,又
矮又小。走路连脚后跟都抬不起来,旁边的一切他望都不望。
孩子为爷爷抱屈,憋得透不过气来,为了不叫人看到他哭,他顺着河 岸跑去。眼前的路模模糊糊,一会儿不见了,一会儿又出现在脚下。孩子含 着眼泪朝前跑。又见到了岸边他那些石头伙伴:“坦克”、“狼”、“马鞍”、“睡 骆驼”。孩子对它们什么也没有说。因为它们什么也不懂,只知道呆站着、
呆睡着。孩子抱住“睡骆驼”的驼峰,俯在赭色的花岗岩上,十分伤心地放 声痛哭起来。他哭了很久,后来渐渐止住了哭,平静下来。
最后,他抬起头,擦干了眼泪,朝前面一看,愣住了。在他的正前方,
在对岸,紧靠水边站着三头鹿。三头真正的鹿。活生生的鹿。它们刚才喝水 的,看样子,已经喝饱了。其中有一头角最大最重的,重新将头俯到水上, 一面慢慢地吸水,一面好象在观看倒映在浅水里的自己的角,就象照镜子一 样。这头鹿是棕色的,胸部发达,十分强壮。
当它抬起头来时,水珠儿从它那毛茸茸的、淡棕色的嘴唇上一滴一滴
地朝水里落。它摆动着耳朵,留神地朝孩子望了望。 但对孩子看得最多的,是一头白色母鹿。这头鹿腰部肥大,头上长着
细而多技的象皇冠一样的角。它的角稍微小些,但是十分好看。它那样子, 活象长角鹿妈妈。眼睛大大的,十分明亮。它又象一匹年年产驹的精壮的母
马。这长角鹿妈妈细心而安详地朝孩子望着,好象在回忆,它是在哪里见过
这个大脑袋、大耳朵的孩子的。它的眼睛水汪汪的,远远地闪着亮光。鼻孔 里冒出淡淡的水气。在它的身边,是一头没有长角的小鹿。
小鹿扭过身去啃柳条儿。那样子十分自在,无忧无虑。小鹿肥敦敦的, 又结实又好玩儿。
它忽然又丢开柳条儿,活泼地蹦了起来,拿肩膀去撞母鹿,围着母鹿
蹦了一会儿,又撒起娇来,拿它那没有长角的头拼命去擦鹿妈妈的两侧。长
角鹿妈妈却对着孩子里了又望。 孩子屏住呼吸,从石头后面走了出来,并且象在梦里一样,将手向前
伸着,一直走到河边。鹿一点也不害怕。它们在对岸安详地望着他。
那绿莹莹的、湍急的河水,汹涌翻腾地漫过河底塞塞的石头,从他和 鹿中间流过。
要不是这条横在当中的河,也许他能走到跟前去摸一摸鹿。鹿站在平 坦而洁净的沙滩上。
在鹿的后面,沙滩边上,秋天河滩林浓密的枝丛火红火红的,象一道
红墙。在上,是陡立的粘土岸,陡岸上去,是一片片火红色的桦树和山杨, 再往上,就是大森林和山顶的白雪了。
孩子闭上眼睛,又除了开来。眼前依然是原来那幅图画:火红的河滩 林跟前,洁净的沙滩上,依然站着那几头神奇的鹿。
但是,三头鹿终于转过身去,一个跟一个地穿过沙滩,朝森林里走去。
走在前面的是大公鹿,当中是小鹿,小鹿后面是长角鹿妈妈。鹿妈妈回过头 来,又一次望了望孩子。
三头鹿走进河滩林,从树棵子中间穿过。红色的枝叶在鹿的头顶上摇 晃着,红叶纷纷落到它们那又平又软和的背上。
然后它们顺着小路往上去,爬上陡峭的河岸。到了岸上,又停了下来。
于是孩子又觉得,鹿又在看他了。大公鹿伸长脖子,将长角仰靠在背上,象 吹大喇叭一样叫了起来:“巴??嗅;巴??噢!”它的叫声引起长长的回声, 在陡岸和河的上空回荡着:“啊??噢!啊??噢!”
这时孩子才清醒过来。他撒开两腿顺着熟悉的小路朝家里跑去,一口 气跑到家,箭一般地穿过院子,砰地一声将门推开,气喘吁吁地在门口喊道;
“爷爷!鹿来啦!鹿呀!鹿就在这里!” 莫蒙爷爷在角落里望了他一眼。爷爷在那里垂头丧气地、静静地坐着,
什么也没有说,好象没有听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你别嚷啦!”奶奶小声说。“来了就来了好啦,现在顾不上这些。” 孩子轻轻地走了出去。院子里空荡荡的。秋日的太阳眼看就要落到卡
拉乌尔山和旁边一排昏暗的秃山后面。红红的夕阳向寒冷的群山上空射来浓 浓的、没有暖意的余晖。
这冷冷的余晖又在空中散出晃晃不定的折光,照耀着秋日群山的山顶。
森林笼罩起昏沉的暮霭。 天冷了。雪山上吹来寒风。孩子打起哆嗦。他浑身发冷。
六
孩子躺到被窝里,还是浑身发冷。他很久没有睡着。外面已经漆黑漆 黑的了。他的头阵阵作痛。但是他一声不响。谁也不知道他病了。都把他忘 了。真的,怎么能不把他忘了呢!
爷爷感到心慌意乱,坐立不安。一会儿出去,一会儿进来,一会儿愁
眉苦睑地坐下,沉重地叹几口气,一会儿又站起来,不知走到哪里去。奶奶
一面恶言恶语地埋怨老头子,一面也是前前后后地走个不停,一会儿走到院 子里,一会儿又回到屋里。院子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咕哝声、不知是谁的急促 的脚步声,还有咒骂声,——大概奥罗兹库尔又在骂人了,还有人抽抽搭搭 地哭着??
孩子静静地躺着;听着这些说话声、脚步声,听着屋里和院子里的这 些动静,他感到越来越困倦了。
他闲上眼睛,为了冲淡自己的孤独感和冷清感,便又去想今天发生的 事和他希望看到的事。他站在大河边。水流得非常快,快得叫人不能久望,
望久了头就发晕。鹿在对岸朝他望着。昨天傍晚他看到的那三头鹿,现在又 都站在那里了。一切又重新出现了。
大公鹿喝罢水抬起头来,水珠儿还是从它那湿漉漉的嘴上一滴一滴地 朝水里落。长角鹿妈妈还是用和善的、会心的目光留神地朝孩子望着。它的
眼睛大大的、黑黑的、水汪汪的。孩子感到十分惊奇的是,长角鹿妈妈能够
象人一样叹气。叹得又伤心、又凄怆,就象爷爷那样。然后,三头鹿穿过河 滩林的树棵子朝外走。红红的枝叶在它们头顶上摇晃着,红叶纷纷落到他们 那又平又软和的背上。它们爬上陡峭的河岸。在岸上停了下来。
大公鹿伸长脖子,将长角仰靠在背上,象吹大喇叭一样叫了起来: “巴??噢!巴??噢!”孩子一想到大公鹿的叫声变成长长的回声在河上
回荡的情形,暗自笑了起来。随后,鹿就钻到森林里去了。但是孩子不希望 跟它们分离,于是他又想象出他希望看到的情景。
还是湍急的大河在他面前飞速地流过。水流快得叫头脑发晕。他跳起
来,飞过河去。 他又轻又平稳地落到离鹿不远的地方,鹿还在沙滩上站着呢。长角鹿
妈妈将他叫到跟前:
“你是谁家的?” 孩子没有吱声:他不好意思说他是谁家的。
“长角鹿妈妈,我和爷爷都很喜欢你。我们老早就盼你来啦,”他说。
“我也知道你。也知道你爷爷。你爷爷是个好人,”长角鹿妈妈说。
孩子高兴起来,但不知道怎样来谢谢它。
“你要不要我变成一条鱼,顺着河游到伊塞克湖我白轮船去?”他忽然 说。
他是会这样的。但是长角鹿妈妈没有回答。于是孩子开始脱衣服,并 且就象以往在夏天那样,蜷缩着身子,抓着岸边的柳条,钻进水里。但是河
水不是冰凉的了,是热的、滚烫的,叫人透不过气来。他睁着眼睛在水里游 了起来,于是无数金色的沙粒、无数水底的小石子在周围嗡嗡地旋转起来。 他感到气闷。可是滚热的流水还是一股劲儿地冲着他往前跑。
“救救我,长角鹿妈妈,救救我吧,我也是你的孩子啊。长角鹿妈妈!” 他高声喊着。
长角鹿妈妈顺着河边跟着他跑来。它跑得很快,风在它的角上嗖嗖直 响。他马上觉得轻快一些了。
他浑身是汗。他记得,在这种情况下爷爷总是要给他盖暖和些的,于 是他将被窝裹紧些。屋里一个人也没有。灯芯已经快烧尽了,所以灯光十分
昏暗。孩子想起来喝水,但是院子里又传来震耳的人声:有人在写人,有人
在哭,有人在幼。还有打闹声和杂乱的脚步声??过了一阵子,有两个人哎
唷噢唷地叹着气从窗前过去,好象是一个人拖着另一个人似的。门砰地一声 开了,发了疯似的奶奶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一把将爷爷推进屋里。孩子还从 来没有看到爷爷吓成这个样子。看样子,他已经没有了主意。老人家的眼睛 慌乱地四处张望着。奶奶当胸推了他一把,让他坐了下来。
“坐下,坐下,老浑蛋,没有人请你去管,你就别去管。他们这种事, 是头一回还是怎的?你要是想求得平安无事,你就坐着,别去找事。我叫你 怎样,你就怎样。听见没有?要不然,他会撵咱们走的,你该明白,那就是 要咱们的命。咱们这么大年纪又到哪里去?有什么地方好去?”说到这里, 奶奶砰地一声将门带上,又急急忙忙跑走了。
屋里又静了下来。只听到爷爷一阵一阵呼哧呼哧的喘气声。他用打哆 嗦的两只手臂紧紧地抱住头,坐在灶旁的踏板上。老人家忽然跪了下来,举 起双手,不知是向谁哀告起来:
“让我死吧,让我死就死好啦,我反正是个苦命人!可是你要给她一个
孩子!我实在看着不忍心啊!哪怕就给她一个孩子也好,可怜可怜我们 吧??”
老人家哭着,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扶着墙,摸索到了房门。他走出 去,将门带上,就在门外捂住嘴闷声闷气地痛哭起来。
孩子难受起来。他又浑身打起哆嗦。一阵冷,一阵热。他想起来去看
看爷爷。可是手和脚都不听使唤,头疼得厉害。老人家在门口哭,喝醉了的 奥罗兹库尔又在院子里发作起来,别盖伊姨妈在没命地号叫,古莉查玛和奶 奶就在央求、劝解。
孩子离开他们,进入了自己想象的世界。 他又来到水流很急的河边,对岸沙滩上还是站着那几头鹿。于是孩子
祷告说:“长角鹿妈妈,你用角带一只摇篮送给别盖伊姨妈吧!我求求你, 送给他们一只摇篮吧!让他们生一个孩子吧!”他踏着水朝长角鹿妈妈跑去。 人在水上不沉,但是他也不能跑到对岸,好象在原地跑步似的。他还是一个 劲儿地祈求,哀告长角鹿妈妈:“用角带一只摇篮给他们吧!行行好吧,我
家爷爷别哭;行行好吧,让奥罗兹库尔不要打别盖伊姨妈。
行行好,让他们有一个孩子吧,我会喜欢所有的人的,我也会喜欢奥 罗兹库尔姨父,只要你给他一个孩子就行了。你用角带给他们一只摇篮 吧!”??
孩子仿佛觉得,远处响起了铃声,而且铃声越来越响。那是鹿妈妈从 山里跑来了,鹿妈妈用角挂住摇篮的摇把,送来一只小孩摇篮——一只带铃
挡的、白桦木做的别色克。 摇篮上的银铃叮当响着。长角鹿妈妈飞快地跑着。铃声越来越近?? 可是,这是什么?铃声中闯进了远远的马达声。一辆卡车开来了。汽
车的响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铃声低了下去,时不时地叮当响儿下,很 快就完全淹没在马达声中。
孩子听到,汽车轰隆哐啷地响着朝院子开了过来。狗汪汪叫着朝屋后 奔去。车灯的折光在窗子上晃动了一会儿,接着就熄灭了。马达也不响了。 驾驶室的门砰地一响。来人在讲话,从声音可以听出,来的是三个人。他们 从孩子在里面睡觉的窗子前面走过。
“谢大赫玛特回来啦,”传来古莉查玛喜出望外的声音,还可以听出,她
怎样忙不迭地去迎接丈夫。“可把我们等坏了!”
“您好,”外来人对她说。 “你们在家怎么样?”谢大赫玛特问。 “还好。过得去。为什么这样晚才回来?”
“就这样,还算运气哩。我到了农场,等顺路汽车等了很久。连到杰列 赛的车子也没有。谁知,恰好就碰到他们到咱们这里来拉木料,”谢大赫玛 特说。“黑夜里走山路。
不用说有多么难了。”
“奥罗兹库尔在哪里?在家吗?”有一个来人问。
“在家,”古莉查场犹犹豫豫地回答说。“身子有点儿不舒服。不过,请 不必担心。
你们就在我们这里歇好啦,地方有的是。咱们走吧。” 他们就朝前走。但是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您好,老大爷。您好,老大娘。”
来人跟莫蒙爷爷和奶奶打招呼。看样子,爷爷和奶奶见外人来了觉得 不好意思,就按照迎接客人的常利,在院子里迎接起他们。也许,奥罗兹库 尔也会不好意思的吧?但愿他不要给自己、给别人丢脸。
孩子多少平静一些了。而且,总的来说,他身上也轻快一些了。头疼 得不那样厉害了。他甚至在想,是不是起来去看着汽车:汽车是什么样子的,
是四轮的呢,还是六轮的?是新的呢,还是旧的?拖车又是什么样子的?今 年春天,有一天他们护林所还来过一辆军用卡车——高轮子,短鼻子,好象 鼻子被砍掉了半截似的。年轻的驾驶兵还让孩子在驾驶室里坐了一阵子。真 好玩儿!坐车来的那个戴金肩章的军人,还跟奥罗兹库尔一起到森林里去过。
去干什么呢?这种事可从来没有过。
“你们是来抓间谍的,是吗?”孩子问驾驶兵。 驾驶兵笑了笑,说:
“是的,来抓间谍的。”
“我们这里还没来过一个间谍呢,”孩子泄气地说。 驾驶兵大笑起来:
“你干吗那么希望间谍来?” “他来了,我就可以去追他,逮他。” “嘿,你真不简单哩!你还小呀,等长大了再逮吧。”
在戴金肩章的军人眼奥罗兹库尔一起去森林里转的时候,孩子跟驾驶 兵谈得才带劲儿呢。
“我喜欢所有的汽车和所有的司机,”孩子说。
“这是为什么?”驾驶兵问。
“汽车都很好,又有劲,跑得又快。发出的汽油味道很好闻。司机都很 年轻,都是长角鹿妈妈的孩子。”
“什么?什么?”驾驶兵不懂了。“什么长角鹿妈妈?”
“你难道不知道吗?” “不知道。从来没有听说这种怪事儿。” “那你是什么人?” “我是哈萨克人,卡拉干达市人。矿工学校毕业的。”
“不是问这个。你是谁的孩子?”
“是我爸爸、妈妈的。”
“你爸爸、妈妈又是谁的孩子?” “也是他们的爸爸、妈妈的。” “他们的爸爸、妈妈呢?” “你听我说,这样问下去,就没有个完啦。” “我可是长角鹿妈妈的孩子们的孩子。” “这是谁告诉你的?”
“爷爷。”
“不一定是那么回事吧,”驾驶兵疑疑惑惑地摇了摇头。
这个大脑袋、大耳朵的小男孩,这个长角鹿妈妈的孩子们的孩子,使 他非常感兴趣。
不过,当他弄清了自己不仅不知道自己的家族渊源,而且连起码的七 代世系都不知道的时候,他还是有点儿难为清了。他只知道自己的父亲、祖
父、曾祖父。再往上就不知道了。
“难道没教你记住七代祖宗的名字吗?”孩子问。 “没有教。教这些事干什么?我就不知道,也没有关系。照样过日子。” “爷爷说,人要是不记住自己的祖宗,就要变坏。”
“谁变坏?人吗?”
“是的。”
“为什么呢?”
“爷爷说,那样的话,人做了坏事就不怕丑了,因为孩子们和孩子们的 孩子们都不会记得他嘛。也没有人做好事了,因为反正孩子们都不会知道。” “你爷爷真有意思!”驾驶兵惊异地说。“真是个有趣的爷爷。他尽把乱
七八糟的玩意儿住你脑袋瓜里塞。你的脑袋瓜本来就不小啦??你的耳朵也
不小,就象我们靶场上的定位器。你别听爷爷的。咱们已经在走向共产主义, 已经在往太空飞了,可是爷爷还在教你一些啥玩意儿?最好叫他到我们那里 上上政治课,我们一下子就能把他改造过来。等你长大了,学到本领,就离 开爷爷好啦。他是个愚昧无知的人。”
“才不呢,我什么时候都不离开爷爷,”孩子反驳说。“他是个好人。”
“嗯,目前是这样。以后你会明白的。” 这会儿,孩子听到说话声,想起了那辆军用汽车,想起他当时竟没有
对驾驶兵说清楚,为什么本地的司机,至少是他认识的那些司机,都算得上
长角鹿妈妈的孩子。 孩子对他说的是真话。他的话没有一点是编造的。去年,消好也是秋
天这样的时候,或者稍微晚一点儿,农场里许多汽车到山里来运干草。汽车 没有从护林所旁边经过,不到护林所就转了弯,顺着去阿尔查谷地的一条路 一直向上去了。夏天在那里割好了草,准备到秋天运往农场的。孩子听到卡 拉玛尔山上不曾有过的这样大的马达轰鸣声,便跑到三岔路口。一下子那么
多汽车!一辆接着一辆。排成一条长龙。他数了数:共有十五辆。
天气正在变化,一两天内可能下雪,等雪下下来,那就“对不起,干 草,明年再见吧!”在这些地方,如果不能及时将干草运出去,以后就别想 运了。汽车就进不了山了。
想必农场因为事情多,一直拖着没有运,等到时间紧迫了,才决定出 动所有的车辆将割好的草一下子运出去。但是,已经晚了!??
不过,孩子并不知道这些事,而且,说实在的,这些事跟他又有什么
相干?他慌慌忙忙、高高兴兴、不分厚薄地跑上去迎接每一辆汽车,跟汽车 赛赛跑,跑一阵子,然后又去迎接下一辆。汽车都是崭新的,驾驶室都非常 漂亮,玻璃窗大大的。驾驶室里坐的都是年轻的司机,个个都是没有胡子的。 有些驾驶室里坐着两个小伙子。跟司机坐在一起的是来装干草、捆干草的。 孩子觉得他们都很漂亮、很威武、很快活。都象电影里的小伙子。
总的来说,孩子没有看错。确实是这样的。小伙子们的汽车都是没有 话讲的,汽车过了卡拉乌尔山的斜坡,就顺着坚硬的石子路飞驰起来。小伙 子们的心情都是极好的:天气不坏,而且,还有不知哪里来的这个大耳朵、 大脑袋的小淘气高兴得发起了疯,跑来迎接每一辆汽车。怎能不笑,不朝他 招手,怎能不装样子吓唬他、逗他,好让他更快活、更好玩些呢???
最后面的一辆汽车甚至停了下来。一个年轻小伙子从驾驶室里探出身 来。他穿着水兵制服,但没有肩章,没戴军帽,戴的是便帽。他是司机。
“你好!你在这里干什么,嗯?”他亲热地朝孩子(目夹)了(目夹)眼睛。
“玩玩,不干什么,”孩子有点儿腼腆地回答说。
“你是莫蒙爷爷的外孙吧?”
“是的。”
“我就知道是的。我也是布古人嘛。而且现在来的所有的小伙子都是布 古人。我们是来运草的??现在的布古人都互不认识,各奔东西了??替我
向你爷爷问好。你就说,看到乔特巴依的儿子库鲁别克了。就说,库鲁别克 从部队里回来了,现在在农场里当司机呢。好啦,再见了!”临别他又送给 孩子一枚军队的徽章,很好玩的。就象一颗勋章。
汽车象豹子一样吼了一声,便飞驰而去,追赶自己的车队去了。忽然, 孩子非常想跟这个穿军服的又亲热、又威武的小伙子,跟这个布古族同胞一
同前去。但是路上已经空荡荡的,他只好回家了。不过他还是十分得意地回 到家里,对爷爷讲了他遇见司机的事。还将徽章别在胸前。
那一天傍晚时候,忽然从抵着天的山脊那边刮来了圣塔什的风。飓风
来了。树叶一团一团地直冲到森林上空,然后一面向天空飞,越飞越高,一 面呼啦啦地在群山上空散了开去。转眼间就刮得天昏地暗,连眼睛都睁不开 了。接着就落起了雪。白茫茫的一片向大地压了下来,森林摇动,山河咆哮。 大雪又密又猛。
好不容易把牲畜赶进栏里,将院子里一些东西收拾起来,好不容易尽 可能多抱一些干柴进屋。然后就谁也不出屋了。暴风雪来得这么早,这样凶 猛,是没法出门的。
“这是怎么回事呀?”莫蒙爷爷一面生炉子,一面困惑不解、惶惶不安 地说。他还一直在倾听呼啸的风声,不时地走到窗前看看。
窗外,团团旋转的茫茫飞雪,很快就变成模糊的一片。
“你快坐下来吧!”奶奶唠叨说。“这种事是头一回,还是怎的?‘这是 怎么回事呀?’??”奶奶学着他的腔调说。“冬天来了——就是这么回事。”
“就这样快,说来就来?”
“为什么就不可以呢?还要问过你才能来吗?冬天它要来,所以就来 了。”
烟囱呜呜叫着。孩子起初有些害怕,并且他帮爷爷做事时也冻坏了; 但很快就生起了火,暖和了,屋里弥漫着松烟和热烘烘的松脂气味,孩子定
下心来,身上也暖和了。
后来就吃晚饭。然后就躺下睡觉。外面大雪飞舞,狂风呼啸。
“大概,森林里才可怕哩,”孩子听着窗外的风雪声,心里想道。忽然传 来隐隐约约的人声、叫喊声,他觉得不对头。还有人在唤人,有人在答应。 起初孩子以为这是自己听错了。谁会在这种时候到护林所来呢?但是爷爷和 奶奶全都当真起来。
“有人,”奶奶说。
“是的,”老人家犹疑地应声说。 然后他就不安起来:这种时候,从哪里来的呢?他连忙穿衣服。奶奶
也忙活起来。 她起来,点起了灯。孩子有些害怕,也很快地穿好了衣服。就在这时
候,一些人来到屋外了。很多人的说话声,很多人的脚步声。来的人们咯吱 咯吱地踩着已经下得很厚的雪,登登地走上台阶,砰砰地敲起门来:
“老大爷,快开门!我们冻坏啦!”
“你们是谁?”
“自己人。” 莫蒙开了门。随着阵阵冷气和风雪闯进门来的,正是白天开车去阿尔
查谷地运草的那些年轻司机。他们浑身都是雪。孩子一下子就认出了他们。 也认出了那个穿水兵制服、送徽章给他的库鲁别克。他们架着一个人的胳膊
走了进来,那人呻吟着,拖着一条腿。 屋子里马上就乱腾起来。
“老天爷啊!你们怎么啦?”莫蒙爷爷和奶奶一齐叫了起来。
“等会儿再讲!后面还有我们的七个人呢。不要迷了路才好。来,坐在 这里吧。他的脚扭伤啦。”库鲁别克一面扶呻吟着的小伙子坐到灶旁的踏板
上,一面急急忙忙地说。
“你们那几个人究竟在哪里?”莫蒙爷爷着起急来。“我马上去把他们领 回来。你快去,”他对孩子说。“告诉谢大赫玛特,叫他赶快来,带上手电筒。” 孩子一跑出屋子,就呛得喘不上气来。他这一辈子至死都不会忘记这
严峻的一刻。
就象一个毛烘烘、冷冰冰、爆爆叫的巨任掐住了他的喉咙,并且拼命 摇他,要叫他打哆嗦。但是他没有打哆嗦。他挣脱了掐得很紧的利爪,用手 护住头,朝谢大赫玛特家跑去。
这段路总共不过二三十步,可是他觉得自己跑了很远,觉得这是赴汤 蹈火,就象一员勇将要去拯救自己的战士似的。他满怀勇气和决心。他觉得
自己力大无穷、无人能敌;他跑过这段去谢大赫马特家的路,就好象干了许 许多多惊天动地的大事。他好象跳过深谷,从这座山跳到那座山,他挥动着 宝剑,杀死成千上万的敌人,他救出落在火里的人和淹在水里的人。他驾着 红旗飘舞的喷气战斗机追赶一个毛烘烘的黑色巨怪,那巨怪在山谷里、悬崖
峭壁间到处逃窜。他的喷气战斗机闪电般地向怪物冲去。孩子用机枪向怪物
扫射,高喊:“消灭法西斯!”他干这些事的时候,到处都有长角鹿妈妈在场。 长角鹿妈妈十分赞赏他。当孩子跑到谢大赫玛特家的门口时,长角鹿妈妈对 他说;“现在你去救救那些年轻司机,救救我那些孩子吧!”“我一定去救他 们,长角鹿妈妈,我向你发誓!”孩子说着,就砰砰地敲起门来。
“快点儿,谢大赫玛特叔叔,快救咱们的人去!”他慌慌张张地一口气说
出这些话,吓得谢大赫玛特和古莉查玛都跳了起来。
“救谁去?出了什么事?” “爷爷要你赶快带着手电筒去,农场的司机迷路了。” “糊徐蛋!”谢大赫玛特骂他。“这样说,不就行了吗!”说完就忙着准备
出门。
孩子虽然挨骂,但一点也没有生气。谢大赫玛特哪里知道,他为了来 他们家,立下了何等的功劳,他又发下了什么样的誓愿。孩子看到爷爷和谢 大赫玛特一出护林所就遇上七个司机,并把他们带回家时,也没有觉得怎样 泄气。本来事情就可能不是这样简单就了结的嘛!危险已经过去的时候,当
然觉得危险并不怎样啦??总而言之,这几个人也找到了。谢大赫玛特把他 们领回家去了。也把奥罗兹库尔叫醒了,他也接了五个人去过夜。其余的就 全挤在莫蒙爷爷的屋里睡了。
山里的暴风雪依然没有小下来。孩子跑到台阶上,过了一会儿,就分 不清哪儿是左,哪儿是右,哪儿是上,哪儿是下了。夜幕之下,大雪在飞舞,
在发狂。雪已经齐膝深了。 只是这会儿,所有的农场司机都已找到,他们也都暖和过来,不冷了,
也不怕了,爷爷才小心翼翼地问起他们发生了什么事,虽然不问也清楚:他 们在路上遇上了暴风雪。
小伙子们讲着,爷爷和奶奶不时地叹气。
“唉呀呀!”两个老人家听了,不住地表示惊愕,并且将手贴在胸前,表 示感谢真主。
“你们这些年轻人呀,穿得这么单薄!”奶奶一面给他们倒热茶,一面责
备说。
“能穿这么一点儿衣服进山吗?你们真是小孩子!??光图漂亮,光想 学城里人的样儿。
万一迷了路,万一出不来,天啊,到明天早晨就冻成冰棍儿了。”
“谁会想到出这种事儿呢?”库鲁别克说。“我们穿那么暖和干什么?要 是觉得冷,我们车子里面就可以放暖气。就象坐在家里一样。转转方向盘就 是了。就象在飞机里,飞机飞得那么高,这些山从上面看下来不过是些小土 堆罢咧,机舱外面是零下四十度,里面的人还穿衬衣哩??”
孩子躺在羊皮上,夹在司机们中间。他挨在库鲁别克身边,竖起耳朵 听着大人们说话。谁也不会想到;突然出现这样的暴风雪,他甚至觉得高兴 哩。因为正是暴风雪使这些人到他们护林所找地方过夜来了。他心中暗暗地 希望这大雪下许多天,至少要三天不停。好让他们住着不走。跟他们在一起 好极了!真有意思,原来爷爷都知道他们。不是认识他们本人,就是认识他 们的爸爸、妈妈。
“这一下子,”爷爷甚至带点儿骄傲语气对外孙说。“你看到咱们的布古 族弟兄啦。
现在你就知道,他们都是什么样儿的了。多么棒啊!瞧,今天咱们的
男子没个头儿有多么高大!好好地长吧!我还记得,在四二年冬天,我们给 调到马格尼托城去搞建筑??”
于是爷爷又讲起孩子早已熟悉的那段往事。他说,当时把全国各地来 的工程兵按个头儿高矮排成长长的一队,结果吉尔吉斯人几乎全都站到了排
尾,都是矮个子。点过了名,解放休息。有一个十分魁梧的红头发大汉朝他
们走来,大声喊道。
“哪里来的这号儿的?满州人吗?” 他们中间有一个老教师。这个老教师就回答说: “我们是吉尔吉斯人。我们在这一带跟满州人打仗的时候,马格尼托城
还连影子都没有呢。那时候我们的个头儿跟你一样。等打完了仗,我们再长 不迟??”
爷爷又讲起了这段往事。他十分得意,又一次笑嘻嘻地望了望来过夜 的客人们。
“那位教师说对了。现在我到城里去,或者走在路上看一看:咱们的人
又漂亮,又高大。不象过去那样了??” 小伙子们会心地笑了:老头子真喜欢逗趣。 “咱们个头儿倒是不小,”一个小伙子说。“可还是让一部车子歪到沟里
了。不论咱们有多少人,还是无能为力??”
“那当然不行啦!车子装满了草,又在大风大雪的时候,”莫蒙爷爷替他 们辩护。
“这种事是不稀罕的。但愿明天天气能好转。要紧的是,风要停下来。” 小伙子们对爷爷讲了他们去阿尔查山地草场的情形。那里堆着三大堆 山草。他们将三堆革同时往车上装。每辆车都装得高高的,比房子还高,等
装好了,人得顺着绳子下来。就这样装了一辆又一辆。驾驶室都看不见了,
只露着挡风玻璃、车头和车轮。既然来了,就想全部装走,免得再来第二趟。 他们知道,要是有草剩下,那就要等明年了。
他们装得很顺手。谁的车装好了,就把车开到一旁,再去帮着装别的
车子。几乎把所有的干草都装上了,剩下的至多有两车。大家歇一下,抽支 烟,商量好谁在前谁在后,就一起成一路纵队出发。车子开得很小心,几乎 是摸索着下山。干草并不是重载,但是车子走起来很不灵便,甚至很危险, 特别是在路窄的地方和急转弯的地方。
他们开车前进着,却没有想到,等在他们前面的是什么。 他们的车子从阿尔查高地下来,就进了一条长长的峡谷,来到峡谷出
口处,已经快到黄昏时候,暴风在这里迎接了他们,大雪的猛地扑来。
“来势那么凶猛,顿时吓得我们满背冷歼,”库鲁别克说。“霎时间天昏 地暗,风刮得连方向盘都抓不住。真怕把汽车吹翻。再说,路又是那样的路, 连白天走起来都很危险??”
孩子屏气息声、一动不动地听着,两只亮闪闪的眼睛直盯着库鲁别克。 他正讲着的风和雪还在窗外疯狂地呼啸着,风还是那样狂,雪还是那样猛。
很多司机和装车的小伙子连衣服和靴子都没有脱,就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睡 着了。他们所经历过的一切,现在正由这个大脑袋、大耳朵、细脖子的孩子 重新经历着。
过了几分钟,路就看不见了。汽车就象被人牵着走的瞎子一样,一辆 跟着一辆往前走,司机还不停地披着喇叭,免得车子离开队伍,岔到一边去。
雪下得很密,就象前面有一堵墙,车灯的光一点也透不过去,雨刮已经来不 及扫清玻璃上落的雪。只好将头探到驾驶室外来开车。这样开车简直是活受 罪。雪还是不停地下着??轮子开始打滑了。
车队在一处很陡的上坡前停住了。马达拼命地吼叫,但车子一步也挪 不动??大家跳出驾驶室,互相召唤着从一辆车子跑到另一辆车子,一齐集
合在车队的前头。怎么办?生火堆是不可能的。在驾驶室里呆着,那就是说,
要把剩下的汽油烧完,现有的汽油已经不多,用来开回农场本来已经够勉强 的了。要是坐在驾驶室里不开暖气,简直就能冻死。
小伙子们慌了神。万能的技术装备不管用了:怎么办哪有人提议把车
上的草卸下来,大家一齐钻到草里去。可是很清楚,只要将车上的绳子一解, 你连眼睛都来不及眨一下,大风就会把干草吹跑,连一捆草都剩不下。这时 车旁的雪越积越厚,车轮旁边已经积起雪堆。小伙子们完全慌了手脚,狂风 吹得他们浑身冰冷。
“老大爷,我当时忽然想了起来,”库鲁别克忽然对莫蒙爷爷说道。“我
们去阿尔查的时候,路上见到这个布古族小兄弟的,就是他,”他指了指孩 子,又亲热地摸了摸他的头。“他在路边跑。我停下车子。是的,我们打招 呼的。还谈了一阵子。是吗?你干什么还不睡?”
孩子笑着点了点头。可是有谁能知道,因为高兴和骄傲,他的心跳得 多么厉害、多么响啊!是库鲁别克在说他哩。库鲁别克可是这些小伙子当中
最强壮、最勇敢和最漂亮的一个。但愿能成为这样的小伙子! 爷爷也一面往火里添柴,一面夸奖他: “我家这孩子就是这样。喜欢听人说话。看,耳朵伸得多长!” “我那时候怎么会想起他,我自己真也不知道!”库鲁别克继续说下去。
“我就对大家说,差不多是对大家喊的,因为风声压倒了人声。我说:‘咱
们快到护林所去。要不然咱们会死在这里的。’小伙子们冲着我的睑喊:‘怎 么去?步行是走不去的。也不能把汽车丢下。’我对他们说:‘咱们来把汽车 推上山,往后就是一路下坡了。咱们只要到了圣塔什谷地,就可以步行到看 林子的人那里去,那就不远了。’大家都明白了。
就说:‘来吧,你来指挥吧。’既然这样,那我就来指挥??先从打头
的汽车开始:‘奥斯莫纳雷,开车!’我们所有的人都拿肩膀去顶汽车。好, 动了!开头好象挺顺利。
后来就没有劲了。可是又不能后退。我们都觉得,好象推的不是一部
汽车,而是一座大山。车子装得实在不少,简直是一座装了轮子的大草垛! 我只知道拼命地喊;‘加油!
加油!加油!’但是自己都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又是风,又是雪,什么 都看不见。汽车象个活物一样,呜呜地叫着,哭着,拼死拼活地爬上了坡。 我们也都上来了。心好象要炸开、要裂成碎片似的。脑袋里轰轰价响??” “哎呀呀!”莫蒙爷爷难受地说。“你们竟会遇上这样的事!不用说,一
定是长角鹿妈妈亲自保佑了你们,保佑了自己的孩子们。它搭救了你们。不
然的话,谁知道会怎样??听见没有?外面还呼呼地叫,风雪还猛着哩??” 孩子的眼睛简直睁不开了。他强使自己不睡,但眼皮一再地粘到一起。 孩子因为在半睡半醒状态中断断续续地听着爷爷和库鲁别克说话,就将听到 的真事同想象的情景混到一起了。他仿佛觉得,他也在那里,也在这些进山
遇上大风雪的年轻小伙子中间。在他眼前是一条很陡的上山的路,这座山已
经白茫茫的,满山是雪。风雪吹在脸上,象刀割一样。眼睛象被针扎一样。 他们推着一辆象房子一般大的装了干草的汽车向上爬。他们在路上慢慢地、 慢慢地移动着。汽车已经走不动了,撑不住了,向后退了。十分可怕。
一片漆黑。风冷得刺骨。孩子吓得瑟缩发抖,担心汽车倒撞下来把他 们压死。但是这时,不知从哪里来了长角鹿妈妈。它用角顶住汽车,帮他们
向上推。孩子就喊:“加油,加油,加油!”汽车就动了起来。他们爬上山顶,
汽车就自己朝下开了。他们又推第二辆,然后又推第三辆,这样推上许多辆 汽车。每一次都是长角鹿妈妈帮他们推的。可是谁也看不到它。谁也不知道 它跟他们在一起。孩子可是看到的,知道的。他每一次都看到,每当支持不 住的时候,每当没有了力气,情况十分危急的时候,长角鹿妈妈就要跑来, 用角帮他们将汽车推上去。孩子每次都给大家打气:“加油,加油,加油!” 而且他总是跟库鲁别克在一起。后来,库鲁别克对他说;“开车!”孩子就坐 进驾驶室。汽车抖动了,轰隆轰隆响了。方向盘在手里自由自在地自己转动 起来,就跟他很小的时候当汽车玩的桶箍一样。孩子觉得好不丢脸:他这方 向盘竟是这种样子,眼玩具一样的。忽然车子一歪,向一边倒去。轰隆一声 倒下,摔得粉碎。孩子大声哭了起来。他非常羞愧。
真不好意思见库鲁别充。 “你怎么啦?你怎么啦,嗯?”库鲁别克把他叫醒。 孩子睁开眼睛。知道这原来是一场梦,他觉得十分高兴。库鲁别克用
手将他抱了起来,抱得紧紧的。
“做梦啦?吓坏了吧?嘿,还要逞英雄呢!”他用又硬又干的嘴唇亲了亲 孩子。
“好啦,我让你睡觉吧,该睡啦。” 他将孩子放在地毡上,夹在已经睡着的司机中间,自己也挨着躺下来,
将他拉到眼前,让他靠着自己,盖上水兵制服。 天蒙蒙亮,爷爷就把地唤醒。 “醒醒吧,”爷爷小声说。“穿暖和点。起来。帮我做点儿事。” 模模糊糊的晨曦刚刚透进窗来。屋子里的人都还横七竖八地睡着。
“来,穿上毡靴,”莫蒙爷爷说。
爷爷身上散发着新鲜的干草气味。就是说,他已经给马上过料了。孩 子穿好毡靴,就跟爷爷一起来到院子里。雪落得很厚。但是风息了。只不过 间或地刮起一阵轻风,将地上的雪粉旋了起来。
“好冷啊!”孩子打起哆嗦。
“不要紧。天好象转晴啦,”老人家嘴里咕哝着说。“真是怪事。一下子
就变成那样。还算运气,幸好没有出事??” 他们走进牲畜棚。这里面有莫蒙养的五只羊。老人家摸到挂在位子上
的灯,点着了。
羊在角落里张望着,咩咩地叫了起来。
“你拿着,给我照着亮,”老人家一面对孩子说,一面将灯递给他。咱们 来把黑羊宰了。那么多客人嘛。等他们起身,咱们的羊肉就烧好了。”
孩子端着灯给爷爷照亮。风在墙缝里嘘嘘地叫,外面还又冷又昏暗。 老人家先在门口撒了一捆干净的干草。将黑羊拉到这上面,在把羊放倒和捆 羊腿之前,他沉思了一下,蹲了下来。
“把灯放下。你也蹲下来,”他对孩子说。
老人家将两只手掌放在胸前,嘟哝起来:
“我们伟大的祖先,长角鹿妈妈啊!我拿黑羊给你上供来了。多亏你在 危难时候搭救了咱们的孩子们。多亏你用雪白的奶水养活了我们的祖先,感 谢你那善良的心肠、慈悲的眼睛。在翻山的时候,在河水暴涨的时候,在山 路溜滑的时候,你都要保佑我们。
我们活在人世上,你要永生永世保佑我们,我们都是你的孩子啊。阿
门!”
他按照祈祷的仪式,展开双掌,从额头抚面而下,直到下巴。孩子也 照着做了。然后爷爷把羊放倒在地,将羊腿捆好。他从刀鞘里拔出一把古老 的亚洲式尖刀。
孩子用灯给他照着。 天气终于好转。太阳已经有两三次怯生生地从疾驰的云块间隙里露出
脸来。四处都是昨夜暴风雪遗留的痕迹:大大小小的雪堆、纷乱的树棵子、 被雪压得弯成弧形的小树、吹倒的老树。
河那边的森林一声不响,静静的,有点儿郁郁不乐的样子。河面也好 象低了下去,两岸堆起了雪,显得更陡了。河水响声小些了。
太阳还是役有定下心来——一会儿露出脸来,一会儿又钻了进去。 但是,孩子心里一点也不发愁,一点也不惊慌了。昨夜的惊惶不安已
经过去,暴风雪已经过去,积雪并不碍他的事——雪地里还更好玩些呢。他
到处跑来跑去,雪团从脚下纷纷飞起。使他感到高兴的是,屋子里一屋的人, 小伙子们都睡好了,在高声地说笑,在狠吞虎咽地吃着为他们烧好的羊肉。 这时候,太阳也渐渐定下心来。越来越明净了,每次露面的时间也越
来越长些了。 乌云慢慢消散。甚至都暖和起来了。下得过早的雪开始迅速地融化,
特别是在大路和小道上。 不错,当司机和装车的小伙子们准备动身的时候,孩子心里是着急了。
大家一齐来到院子里,跟护林所的主人们道别,感谢主人盛情相待。莫蒙爷
爷和谢大赫玛特骑着马去送他们。爷爷马上还驮了一捆柴,谢大赫玛特就带 着一只大铅桶,准备烧热水浇开冻住的马达。
大家都离了院子。
“爷爷,我也去,带我去吧,”孩子向爷爷跑去。
“你没看到吗,我带着柴,谢大赫玛特带着桶。没人能带你。你到那里 去干什么?走雪地,你走不动。”
孩子不高兴了。气嘟嘟的。于是库鲁别克便来带他。
“踉我们一起走吧,”他一面说,一面拉住孩子的手。“回来你就可以跟 爷爷一块儿骑马了。”
他们走向三岔路口——就是从阿尔查割草场下来的那条路的路口。地
上的雪还是很厚。要跟上这些强壮的小伙子,不是那么简单的。孩子渐渐走 不动了。
“来吧,让我来背你走,”库鲁别克说。他十分熟练地抓住他的胳膊,又 十分熟练地将他甩到自己的背上。动作那样熟练,就好象天天背他似的。
“库鲁别克,你背小孩子倒是有两下子,”跟他走在一起的一个司机说。
“我背弟弟妹妹已经背了一辈子了,”库鲁别克自己吹嘘说。“我是老大, 我下面还有五个弟弟妹妹,妈妈在地里干活儿,爸爸也不在家。现在我的妹
妹们都有孩子了。 我从部队回来时是单身汉,一时还没有出来工作。我的大妹妹就说:‘到
我们家来吧,就住在我家,你带孩子挺有本事的。’我对她说:‘算了吧,我 才不去呢!我现在要抱抱自己的孩子了。’??”
他们就这样一面闲扯,一面走着。孩子趴在库鲁别克结实的背上,觉
得非常舒服,非常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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