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相思



大小的吃食真麻烦。菜贩站立在特别丰沛的菜堆中,君临天下似的指挥若定, 衬托这片升平景观的,是色彩鲜明,横竖纷杂贴在墙上的竞选传单。
孩子们拣到了选举假,在巷内的空地上游戏,踢键子、投飞盘。前一
个晚上,某个侯选人在这里燃放了许多鞭炮,震天价响。我们正在看电视, 剧中人物的嘴焦急地开阖;手势夸张的比划,但,全是无声的,都成了枉然。 一阵接一阵的爆炸,夜空弥漫着烟雾,如同预兆并欢庆一个吉祥的丰年。
  天亮以后,铺在地上厚厚的炮屑仍未扫去,在孩子们奔跑的脚下飞扬, 风中仍有细微地、烟硝的气息。那些为脱颖而出所设计的攻讦谩骂,应该都
不重要了,此刻。假若曾有什么值得珍藏的,大概是每个侯选人都说过的: “亲爱的父老兄弟姐妹们,多么温暖的四海一家呵。人们互爱互敬,彼此关 怀,假若这是个承诺;而不是一时的假象,该有多好。
我也去投票了,不为自己;为的是无忧无虑,晒红脸庞的孩子。 许多久未相遇的朋友邻居在路上擦肩而过,有笑着招呼的;有站住寒
暄的;有伴随着走一段的。在投票所,我看见老态龙钟、鸡皮鹤发的老太太, 迈着小脚,毫不迟疑地,自前清一直是来。不得不怀着对年代的敬意,侧身 让路。
从投票所出来,听见低声的议论,说:一定有人要闹事的,哎! 太频繁的经验,使中年以上的中国人都具备了未上先知的本能;同时
也都不容易快乐。我假装看不见那些疑惧神色,把眼睛转向空地上兴高采烈 的小孩。
所以,我爱选举日,战鼓还遥远,孩子们听不见。我们可以在冬天的
阳光下,陪着孩子玩一回跳房子;或者坐下来,把金黄色的烤番薯剥开来吃。



明月明年何成看




暮云收尽溢清寒, 银汉无声转玉盘; 此生此夜不长好, 明月明年何处看?
—— 苏东坡
那个日本大男孩在台北街头打电话:
“老师!你好不好?我回到台北了!” 我大声叫他的名字,曾经,为他上过八个月的会话课,特别注意过那
张因听不懂而懊丧的面容,更因他的认真努力与迅捷进步而欣喜。 结业以后,他曾回过台北一次,上穷碧落下黄泉的探听我行踪不定的
上课地点,并且苦苦寻来。可是,当我匆忙间看到他出现在教室门口时,只 是诧异:
“哎!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他局促地,在中国学生环视下,不很完整地:
“我回台湾??所以,来看老师!”
“看!”我向其它学生说:“我的日本学生啊!中国话说得不错吧!”

  而后便草草作别,前后不到两分钟。当我终于知道他耗费不少心力寻 找我,已是他返回日本一段时日以后了。
因此,这一次当他小心翼翼地问:
“老师!我可以见你吗?” 我便毫不思索地与他定约。
  将届中秋节,台北东区 SOGO 百货前,陈列各式各样、团圆的月饼。不 禁想起上一个中秋,我捧着一盒月饼,亲自细细切成均匀的小块,让每一块
豆沙或枣泥之中都包含着金色的蛋黄。然后,递送给来自日本的学生,微笑
地听他们说“好吃”。 我看见,那个背着旅行袋,孑然站立在人潮中,凝视着月饼出神的日
本学生。 当他看见我时,有一股自记忆中游荡,方才归来的恍惚笑意。
我们在透明玻璃的咖啡厅坐下,他对我叙述在日本的工作和生活,我
聆听,片刻以后才发现,他的华语如此流利,他正在用我的语言与我交谈。
“你的中文进步很多呀!” “我常常在练习。老师!你看,我现在读庄子!” 他把随身携带的几本庄子给我看。 “你看庄子?”我的语气有几分不可置信,更有惊喜。 “嗯!我喜欢庄子。他的思想??非常好。”
  我们交换了一些对庄子的感想,说到心领神会处,简直无法把这个男 孩神采飞扬的形貌,与往昔课堂上心力不逮的懊丧模样交叠。
  谈完庄子,我们静默着,有一段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好。我转头望 向窗外,忠孝东路大小车辆如同病菌一般蔓延着。
  假若,我能离开这个城市,在异国旅行,哪怕只是一瞬间也好。假若, 我正乘坐着游览巴士,将额头轻抵车窗玻璃,看着日本郊野结实累累的水蜜 桃果园,从眼前一一划过。
空气里浮动着馥郁的果香。 我的想象太过火了、嘲笑着自己,并且,掉回目光,啊——
桌上端端正正的放着四只硕大、丰盈、鲜妍如胭脂的水蜜桃。 对面的男孩腼腆她笑着,有一点窘迫,类似当日背不出书的神态: “我不知道带什么礼物送老师。这个,很新鲜,我怕压坏了,从日本来,
一直捧在手上,天气太热了,怕坏了,还好,没有坏??” 他作出一个深深鞠躬的姿势:
“送给老师!” 四只东瀛来的鲜润蜜桃,由一个颀长大男孩仔细捧持着,渡海而来。 兀自圆满,兀自芬芳。 这是中秋节前发生的事,带给我相当的感动,却没能挽救我岌岌可危
的灵魂。
  中秋节,我以一种自己也不能理解的心情,期待电话。铃声响起,是 个朋友,却不是我深切渴盼的人。
“还在闭关吗?但,我想,你今天应当会回家,中秋节呵。” 那时,我正在闭关写论文,同时,自以为失去了世间绝无仅有的恋情,
因此,把心也重重深锁。
逃避所有朋友善意的探询、温柔的安慰,彷佛内在的某些东西,特别

宝贵的东西,正在死亡,而且,必须要死得彻底,才不会痛苦。但,那种濒 死的辗转挣扎,时常超过我所预计的程度。
“你在哪里?”
我听见一种空旷的声音,像是风,很自由、不受拘束。
“我现在,在澎湖。” “真的吗?今天晚上,澎湖怎么样?” “这里??很安静。”
是的,如果,不要听钱币在遥远距离被吞噬的回声,应该是很安静的。
“有月亮吗?”
“是的,很好的月亮。”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朋友说。
 “谁的话?”朋友在海边胡猜,从司马相如到徐志摩,不断投币,只为 了延长通话时间,刻意曲解我的提示,跳过张九龄。
“你知道的。”我笑着说。 “是啊!我也知道今天一定特别不好过。”我不说话。 “可是,你要相信,世界上总有事情不会改变,总有朋友不会离开。”朋
友叫着我的名字,说钱弊已经投完了:
“你要好好过日子??”
“谢谢。”我说,却被截断,只遗留下虚空。 我知道,要好好过日子,继续爱人继缵爱人与被爱,诚挚地相信朋友
和情感。我都知道,却做不到。
我甚至回信给一位失去爱情的陌生女孩,告诉她:
 “每一个失去爱人的悲伤,其实都是差不多的,只是自己总觉得比别人 更加疼痛难堪。这条道路,前人行迹班班,后人络绎不绝,何必沉溺太深? 不如飘然登岸,又是一番新境地。不好吗?”
我是做不到的,却盼望她能做到。
  然而,真正难闯的关口,是在中秋节过后的第三天晚上,应邀为报社 举办的未婚男女月光晚会座谈,以“爱情”为主题。
  当时,我的心境是多么不适合这样的形式和内容,却已搭箭上弦,没 有转圜的余地了。
蜷在出租车后座,用双臂环抱着自己,望着街旁一座又一座飞掠而过
的公用电话。 如果我能下车,拨通电话,找到任何一个朋友,发泄这似乎永远不能
痊愈的痛楚,是否能有些帮助? “你到哪里去了?我们很担心你!”朋友们会这样嚷着。 然后,压低了声音说: “别哭呀!你在哪里?我去找你??”
车子驶上了高架桥,我终于放弃,向任何人求援的机会。
月亮被薄云缠着,有些朦胧。 人生是一场充满荒谬的嘲讽剧——但,我不能用这句话作开场白。 这么多年,我为什么坚持?为什么相信?长久以来,许多人和事,日
复一日,堆砌出我的信心。却只因为一件事与一个人,令所有一切都瓦解? 将我四分五裂?
隔着海洋,朋友在夜晚告诉我,世界上总有朋友不会离开。

翻越云山,男孩千里迢迢携来甜蜜的情谊,换我悲喜夹缠的一笑。 而我将这些统统注销,只为执意着自己的悲伤。 每一天都有人失去旧爱,也都有人拾得新欢,事实便是如此。 露天的会场,穿梭着仔细修饰的男男女女,他们等待或者搜寻一场秋
季的浪漫邂逅。 欢庆的气氛,使每一张容颜光彩焕发。
  我站在角落,突然明白了,这世界并没有什么改变,我也没有失去什 么。至于爱情么,总是在月亮特别好的夜晚,蓦地燃烧。
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我走向灯光汇聚的中心。 这些,全都是去年中秋节的事了。 今年中秋,我也许曾往澎湖海边的电话亭,拨电话给朋友: “哈哈!你猜我在哪儿?”
也许在日本男孩的引领下,跑跑跳跳进入果园,采摘已经成熟的水蜜
桃。
也许,展开一场真正的恋爱。



你过得好不好




记忆已经空洞无存了,悬念却在轮迥中沉淀下来, 于是,在极珍贵的机缘邂逅,
为的只是问一声?? 男孩喜欢不下雨的冬天,即使冷一些也无妨;何况,这是个有阳光的
日子。
  新鲜人特有的好奇青涩,彷佛才是昨日,转眼间,小大一便在身后赶 着叫学长了。
而自己竟也权威又温厚地灌输大学生活须知,担负起保护者的责任。 冥冥中一定有着无法追赶的力量,操纵人生型态的转换,多半的时候,
人们并不觉得,这也是上苍的慈悲吧。
  什么都在改变,就像这条铁路,比他二十年的生命长得太多,如今却 已报废,火车被驱赶到了地下。站在天桥上,他突然想到,再过二十年,这 城市将会如何?他又将在哪里?会做些什么?许是季节的缘故,整个人被一 种莫名的善感情绪笼罩,脚步也轻缈了。
  桥上卖绒毛玩偶的摊贩,将猩猩、绵羊、白兔、浣熊排成几列,一只 比一只规模巨大。前几年,女孩不是喜欢小巧的动物吗?掌中鸟、天竺鼠、 迷你兔、小绿龟,因为玲珑,所以可爱;因为生命短促,所以令人疼惜。现 在流行的却是庞大朴拙的填充玩具,因为没有生命,永远不会死亡。
  几个女孩伫立在摊子前,费力捧抱体积最大的兔子,雪白身躯,粉红 色的长耳朵,约有大半个人的身高。摊贩宣布价格以后,女孩们的面孔浮起 不甘愿的神色,却仍舍不得放下,从这个臂弯交给那个臂弯。
他在一旁静静注视,蓦然觉得明白了;却也感到悲哀。
这世界愈来愈冷漠,人际关系愈淡薄,情感愈不可信任,然而,在人

类的内心深处,拥抱与被拥抱的渴望,是如此强烈而原始。 他于是想起自己,和四周的朋友,大多数时间,也是寂寞的吧?欢聚
一起的时候,可以稍微得到抚慰,所以特别热中。就像这一天,为了替一个
女孩庆生,大伙儿准备好好闹一场,更准备了礼物,要给她惊喜。迟疑地, 他看着手上提的彩色包装纸盒,女孩真的会喜欢吗?或为了取悦他们,只得 喜欢?人们诚心相交时,总亟亟给予,却往往忽略了对方的需要。因此,收 到的馈赠,无用的永远比有用的东西多得多。
相约在闹区的快餐店,为了早些来占座位,他甚至跷了一堂课,当然
不是很重要的;反正已经离开,便是不重要的了。 然而,透过明亮玻璃往店里看的时候,他真觉得沮丧,离午餐还有一
段时间,从哪里蹦出这么多人?他们都过生日吗?他们都逃课、跷班吗?看 情形,别说是占一张桌台,便是一把椅子,恐怕也很困难。他沉重地登上二
楼,因为不抱任何希望,所以看见那张自桌子,以那样完美的姿态空着的时
候,几乎喜极而泣。载欣载奔,这就是天无绝人之路了,伙伴们注定错过最 精采的这一段。
  其实,桌子并非完全腾空,角落里犹存一份折垒的报纸,但,还有什 么可以挑剔的?他把背包、安全帽、礼物和外套散放在椅子上,非常满意地
抱住手臂,对自己宣称:这就是我们的桌子啦!
  快乐地,在大局底定以后,他到楼下柜台买一杯可乐,加冰的大杯可 乐,慰劳自己的一场虚惊。
可是,再回到座位时,他才发现,风云瞬息变幻,报纸的主人回来了,
端端正正在座位上。这、是、人、家、的、座、位。 没来得及采取应变措施,他也坐下。对面鬈发女子抬起头看他,一面
取下随身听耳机,微笑着,准备谈话的神气。 他的心奇异地平静下来,很自然地问: 今天行情怎么样?
  不太好哦。女子回答,对他如何知道自己在听股票行情,一点也不惊 讶。
  跌了两百多点,还好,我只是小赔。她继续说,并没有气恼,仍是笑 着的。他因此看见她眼角的细纹。
你买了什么股?他忍不住问。
  她对他说了,他便把股票行情分析给她听,并且给她建议。她仔细的 听,在他的话告一段落的时候问:你在做什么?
学生。他笑起来,我念大学,经济系。 怪不得了。她问:
你过得好不好? 好哇!他把自己目前的生活状况向她报告,包括上课的科目、社团的
活动,还有前半年与同学合资买股票赚了一笔钱的事,绝少向人提起的,也
说了。 你呢?你在做什么? 我做母亲了。 真的?真的?
是啊!我已经三十五岁了,女儿都五岁,上幼儿园了。
她毫无防备地向他说,每天接送女儿;去超级市场买菜;到号子里凑

凑热闹:与昔日姐妹淘逛街、喝咖啡;假日里全家开车往郊外踏青。说着, 从提袋里取出女儿在花丛中天真烂漫的相片,推到他面前。
看!我女儿。
  好可爱!他的眼睛从相片抬起,停留在她脸上,仔细端详:跟你很像 呢,笑起来的样子。
是吗?她的笑意更深,宠爱地凝视着相片。 你、过得好不好?他问得很固执,令自己诧异。
她不说不笑,认真地思索片刻,然后回答:我现在很好,过得很安静。
  三十五岁的女人,或多或少有一些不堪细究的烟尘往事,却没有什么 比此刻的心境更重要。
我很好。她笃定地,再一次说。 这样就好。他说了这句,自己也不明白的话。
然后,他们都不说话了,并且发现,直到这时侯才发现,彼此其实是
陌生人。可是,在那些紧密接合的交谈中,彷佛一个三十五岁女人的沧桑, 他都懂得;一个二十岁男孩的飞扬,她都熟悉。
  好象他们一直在一起,分开了一下子,又回来了,看见彼此,仍不放 心,所以还要问一声:好不好?
约了朋友吗?她笑着问,这时才省悟到所在的时空,他们原是为了别
的目的而来。 是啊!你也是?
她点头,不说话,再没机会对他说话了。
  他的朋友到了,她的朋友紧接着也到了。当他转侧时,赫然发现,楼 上的客人不知何时散尽了,阳光大片地映照在那些空出的桌台和座位上。
这是一则冬天的故事,到了春天,他们也许就忘了。 也许,他们永远不会忘记。 男孩把这故事说完,窗外寒风细雨,我坐在他身边,静静聆听着。 那些突然到快餐店的人,好象只是为了让我和她相遇,在一张桌子上。
所以,他们突然都不见了。他说。
  会不会是很久以前,我们都记不得的一次前生,她过得不好,我很担 心,所以记着,下次看见她的时候,一定要问问她。有没有这种可能?他问 我。
  我把热茶捧在掌中取暖,有没有这种可能?今生怎能印证前世?来世 能否记忆今生?
  我也有依然牵挂而已经失去的朋友,不能再通讯息。岁末年初,互寄 问候的时节,偶尔会对着卡片柜怔忡。
  梦魂却是拘管不住的,黎明前,挣脱了形体,千山万水苦苦寻去,直 到那人面前,筋疲力尽、按捺着喉头的澎湃,暗哑地问:
你过得好不好?
  还没等到回答,便转醒过来。因为谜底未曾揭晓,于是有了愈深的惆 怅。
  必然有人不大相信,但,我相信这样的事。记忆已经空洞无存了,悬 念却在轮回中沉淀下来,于是,在极珍贵的机缘邂逅,为的只是问一声:
你过得好不好?
像是一个悠远的回声,被苍凉追逐。如果有朋友,在今生便这样问你,

请你一定要用心地、诚实地,告诉他。



相见欢




你知道爱情, 我知道爱情;
人们都以为知道爱情是怎么回事。 他们其实不知道
能够在这时侯遇见你,龙龙。除了感激,还能向世界要求什么? 是的,龙龙,初相遇我便承认,自己是表里不一的,我是那样的女子。
或许因为星座,或许因为血型;人们对我细细密密的掌纹感到兴趣。 第一次,“我”在人前出现,看来是个稚气单纯的小女孩;两年以后,
人们以一种注视女人的眼光看“我”。 是什么让我这样迅速的成长?
因为我仍企图在这复杂的世界,率性地生活;同时,努力也不能磨钝
敏锐的感觉。 他们其实不知道;而你偏知道,龙龙。
当我突然笑起来的时候,你看见,一个为极简单的理由而开怀的,小
小的女孩。 初相遇
  有些人即使在一起生活一辈子,仍是陌生的;有些人偶然相遇,甚至 没机会说太多话,可是,已经够了。
人生原本是永无止息的追求,欲念因此苦苦纠缠;一旦觉得“够了”,
便生出丰盈的幸福感。 龙龙,我知道迷信初相遇的印象,是有一些蛮不讲理;然而,这些年
来,却也没有什么失误。 甚至,成为生活中唯一的非理性的活动。 流言
龙龙,你知道爱情;我知道爱情;人们都以为知道爱情是怎么回事。 至于另一种奢侈的情愫——人与人之间,毫无欲望的喜悦——很多人
都不能懂得。 就像夏天的蝉,在炙烈暑季燃烧似的鼓噪嘶喊;它怎么懂得,寒夜的
雪花,在寂静暗夜飘坠的无声快乐? 人们最热心传布爱情的讯息,带着一种不能确定的神情语气,令当事
人惶惶不安。
  人们尚且喜欢担任评判的工作,若判定是爱情,则轻蔑地撇着嘴,说, 这个人怎么就这样爱上那个人了?若不能判定是不是爱情,则愤怒排山倒海 而来,因为觉得有什么瞒过了他们的聪明才智,其罪尤不可赦。
流言滚滚,如同波涛。 男人与女人;男人与女孩:女孩与男孩;男孩与女人??我好谨慎、
好辛苦的踩在这些浪花上行走,只怕一不小心便要灭顶。因此,我不想认识

人。
  就像你说,初次见我,还不知是谁,脸上残留着警戒的痕迹。龙龙, 你看见我心中的恐惧。
  男人与男人;女人与女人??连这种流言也在耳畔转动,我才透彻明 白。
你也明白了吗?龙龙。 倘若有一天,你听见了我的流言,不要担忧;我早已不是踩浪的女孩,
不会溺毙。
也不要为我申辩。 流言从来不需要申辩;只要像蝉一样的喧腾哗笑,便得到满足。 梦里的阶梯 经过我的母校,有条独一无二隧道的专科学校,我把那道倚山势而建
的陡削阶梯指给你看。
  年少时侯,记不得多少次,从楼梯上滑落。每一次摔跤,都以为会昏 死;结果,头脑总十分清晰。
  龙龙,那时侯,我下楼梯,同学们都不走在我前面,怕我像保龄球一 样,碰个全倒。
他们都记得我的擅长是摔跤;却不知道,每一次,我的肉体摩擦台阶
滚落,有着怎样的疼痛和沮丧。 那时候,有个朋友,总要走在我前面,以为可以阻挡我滑失的脚步;
而我不愿意下滑时把朋友踢翻。
我们各自坚持,为珍惜彼此的心意,几几乎要决裂。 下楼梯变成一件艰巨的事。我的腿僵直,勉强迈了几步,便坐在阶梯
上,不能遏阻的哭泣了。 龙龙,过了许久,我仍梦到那道长长阶梯;仍听见当我哭泣时,朋友
在一旁声声问:你怎么了?不要怕啊。
  可是,龙龙!那时侯,我真是怕极了!怕自己把朋友拖下去;怕那种 因为爱而带来的负担。
现在,再见到那道阶梯时,竟然,竟然觉得它美丽。 风雨的感觉
我们在雨中零乱地奔跑,因为认为约会的时候该是个好天,所以,出
门时虽已阴沉,却都没有带伞。 我们走来走去,每个餐厅都充满拥挤的人群,连花钱吃饭也得排队呢!
龙龙!那不是我们的地方。 坐在街角的长凳子,我们合吃一包雪白色的爆米花,奶油加热以后的
香气,飘动着一股暖意。 你把米花拋上去,等它落进口中,我不了解,你如何能做到?在这样
的风中。
要练习吗?要测量吗?龙龙。 要感觉。你说。
  于是,夜深的时候,我们便静静坐在街角,仰头看银色路灯畔,旋绕 盘桓的细密雨丝;柏油马路被清洗过,漆黑如镜。
惊蛰的前夕。也许,龙龙,我们可以听见春雷。



            情与受的对话




确切的爱恋,是深刻艰难的一生事业。 于是,我们有情;
但,我们不爱。
控制 一直自诩,是个可以妥善安排生活;控制情绪起落的人。
  在第十二通电话都没能找到你的时候,我咬着牙撕碎你留下的名片, 准确地投进张大嘴等待的垃圾桶,带着痛感对自己盟誓。
然而,那七个号码不知何时已蛮横地占据我的思绪,并且保持着一种
跳动的姿态。 我应该怎样控制我的手指;我的意志;整个心灵的跃跃欲试? 夏日的侧影
  长桌子彼端,九十度的角落,坐着一对年轻的男孩、女孩。白皙的秀 雅女孩,唤那男孩“学长”。学长穿著白上衣,肤色是成熟的麦田,专注地
向学妹讲解课本上的程序,额角一小绺短发微微颤动着。 休息室持续回荡学长的声音,以及学妹含糊的响应。 再抬起头时,我发现,女孩的眼眸早离开了纸张与文字;带着隐隐笑
意,如透过百叶窗的阳光,悄悄滑过男孩饱满的额头,适中的鼻梁,上翘的 嘴角,温柔地停驻在他的下巴。
  那个下午的燠热,原本令人烦闷。然而,剎那间,因为阅读了一则美 丽的、夏日的侧影,觉得纯净了。
移开眼光,忍不住地微笑。
爱情之潭 爱情应该是一泓清澈的潭。
  潭水似镜,只返照出两个影,就是我和你;没有第二个女人或者第二 个男人。
走了许多路,捱过许多季节,没有指引,只凭着感觉的召唤,寻到碧
绿的潭水。 映着弯垂的杨柳;莹亮的蓝天;轻巧的白云。没有其它的女人;没有
其它的男人;也没有你。 竟然,也没有你。
  什么人设计了这样歹毒的玩笑?我看见被诳骗的自己,仓惶无措的容 颜。
寻常
  蓬蓬的棉花糖;海上将坠的红日;初生的绒毛小鸭;绽放成日的荷花; 收音机里因跳针而重复播放的一句歌;旅程中因迷路而意外发现的美丽风 景;刚巧烘焙出炉的蒜面包??太多事都能令我如孩童一般雀跃欢欣。
因为容易的缘故,有时竟不甘心,企图追求一些更刺激的兴奋。 爱你,大约也有一段相当时日了。因为一直爱着,有时竟不自觉。
当时只道是寻常。你说。

因为爱你 因为爱你,也被你爱着,才逐渐苏醒,察觉了自己的美丽与丰盈;真
确感受到无尽的需求——去爱其它更多的人。
  因为相爱,我们懂得了如何爱人。这是一场镂刻生命的历程,有欢愉、 有疼痛、会落泪、会流血,但,总也不肯退却。那种深情一往,无怨无悔的 力量,取自彼此灵魂最深幽的地方。
  因为爱你,便想在今生写下一些特别的文字;尽管人们都说,这时代 的爱情在每次呼吸中沦陷破灭。
  我写小说、散文、新诗,甚至还写童话,回复到幼小的模样,只想见 证我们的信守——你不会背弃,我也不会拋舍。
  当你离开,我仍写作。小说、散文、新诗以及童话。并且思索,或许 为了在今生写下一些特别的文字,所以爱你?

梦,是个不可理喻的东西;人们偏存着特别强烈的好奇心。 去年此时,在故国游览的旅程里,白天,我登长城、游西湖,一站又
一站的飘泊;黑夜,你便到来,化为我全部的梦境。 今年此刻,在我们彼此触手可及的距离,白天,我对着你说笑,并肩
在大街小巷穿梭;黑夜,充塞在睡眠中的却是紫禁城、天安门、通往中山陵
道旁的法国梧桐。 梦,是个令人无法防备的偷窥者,泄露最深幽的秘密。 在梦中我看见。中国。你。
是我今生不能舍的爱恋。 情 vs.爱
  细检往昔,会有人经过时,为我做过一些稀罕而可贵的事,我也不吝 借地做过一些令人动心且动容的事。
这些,毋宁都是有情的。
  如同黑暗中两颗石子,撞击出火花。然而,就只是悸动的撞击罢了, 无法持续地燃烧。
遂成一个有情无爱的苍凉世界。 现代人太爱自己,于是爱人不起。浅薄的双溪舴艋舟,载不动沉重的
承诺与羁绊啊!
与人有情,是生活中浪漫的璀璨痕迹。 确切的爱恋,则是深刻艰难的一生事业。 于是,我们有情;但,我们不爱。
云烟 登上山顶再俯览,那些繁琐的尘嚣,曾经有着切肤的痛楚,如今都远
离,只看见渺渺茫茫的烟云。 与你告别,庆幸自己还没有养成倚靠你的习惯。曾经给予我的等待、
纵容、怜惜,此刻都奉还,只看见茫茫渺渺的云烟。 最鲜明的是,你隐藏在一团喷吐出来的烟幕中,不能确定的表情。 而这一次的离开,究竟是升华;还是沉沦?


关关睢鸠




那买花的男人和簪花的女人,
最后到底怎么样了?是否厮守终身? 可曾共偕白头? 关关睢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话中并没有告诉我们,君子与淑女最后到底怎么样了?他们是否厮守 终身?他们可曾共偕白头?
  我这一段清淡而深刻的情事,只是生命中一扇玲珑绮窗,既进不来; 也出不去,在四季流丽的岁月,默默对望,静静守候。
  从相识那时节便知道,人生如驿站转换,而我们甚至不能陪伴彼此走 过任何一站。
因此,极稀奇珍贵的相聚,我们常安排成一次又一次旅程。到淡水渡
口搭乘渡船;到九份看衰败的销金窟;到宜籣去看碧蓝海洋。滑过蜿蜓的铁 轨,已经无法分辨,是我先爱上火车,才有这些旅行;或是我喜欢旅行,才 坐上火车?
  有时突发奇想,假若火车脱轨而出,将我们送到完全陌生的环境,回 不去了。曾有的顾忌蓦然消逝,或许是在溪水浅浅流过的林子里,叹一口气,
我们说: 就在这里过日子吧!
林中的鸟是定时器,把手表埋进泥土,卷起衣袖,成为一个取火的男
人与汲水的女人。 于是,我禁不住微笑,坐在身畔的人转侧之间,便见到这一抹神秘的
笑意。
  火车并没有脱轨;我们的生命也没有,循规蹈矩,太阳方才落山便回 到城里。只是旅行,走得再远,都要回来的。
  灯火辉煌的街道上,我们互道珍重,然后分别。我转身走开,他站立 片刻,注视着我的背影,融进流动的夜色。
  各自回家,各自生活,并且等待下一次的相逢。也许得一星期;一个 月;一个季节,或更长久。有时侯,连思念也缥缈了,只是,突然觉得莫名 其妙的焦虑。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夏季初初来临,我们奔赴基隆去看海。面对绘在墙上的基隆地固,挑
选一个从没有去过的地方,才能有一次独一无二的回忆。 望海巷。不约而同,我们都想去。 那是个曲曲折折的古老长巷,听得见海风与浪潮的回声;墙角峥嵘地
生长坚轫绿草,有些年岁,有些故事,关于望夫石。我想。 然而,全不是这样,阳光下,既长又宽的防波堤,在眼前伸展着,渔
船闲散地泊在港内。我们在杂货店旁读一份海防单位的告示,警戒大陆偷渡 客。他端详着我,说:
“让我看看,像不像?” 我笑起来,连忙自首,说是已渡海四十个年头,认不得回去的路了。
他于是带领我缓缓踏上防波堤,席地而坐,左边是海水;右边是青山,要认
得眼前的风景如画,记得画中的人。

  夏天结束前,我们坐火车到台中去,只为在这来回几个小时的旅程中, 必须坐在一起。
漫无目的在街头穿梭行走,天黑以后,再搭车赶回台北。
  去台中之前,售票口卖玉兰花的妇人,把花交给他,他接过来,递给 我。那微润的香气环绕着我们,直到月台。我要带着花去旅行,他将花取走 保管。
  火车开动以后,他指给我看,遗留在月台柱子上,铁钉悬挂着的那一 串玉兰花。
“只有我们两个人去,你不需要玉兰花。” 他把玉籣花留在月台,也许被风吹进枕木的空隙中。几个世纪后,整
座城市湮没了。 再过千百年,这个曾有高度繁荣文明的城市被发掘,考察的人在月台
遗址挖出一串玉兰化石,于是臆测,和爱情有关吗?和离别有关吗?
  那买花的男人和簪花的女人,最后到底怎么样了?是否厮守终身?可 会共偕白头?
那一次,其实是我们最后的旅行。 生命中最深幽瑰丽的窗景,被绝决地关闭了。眶啷!一阵震裂灵魂的
声音。
  而我仍在,能感觉、能看、能听,逐渐由痛楚的绝望中一吋又一吋的 活过来。
曾经,这扇窗让我看见广阔的天地,爱和美。一千七百个日子,没有
丝毫怨尤或者遗憾,甚至,在我蓦然失去以后,犹存感激。 这一段情事,只是结束了;并没有毁败。 河洲上的睢鸠是怎么叫的?
关、关。



与爱情错身




你听见我吗?那愈走愈远的你的背影。 我在心中呼唤你,一种虔诚的情绪。 我将不再爱你
  如果不能,不能爱全部的你,我只得远远地离开。如果不能爱你的全 部,我将不再爱你。
因为不完整的爱,会撕裂我们的灵魂;啃噬我们的神经。 终告,支离破碎。
喷嚏 毫无防备地,我打了一个喷嚏。这是不是,你隔着茫茫流动的人海,
传递思念的讯息? 有点阳光,照耀着从身体里窜出的透明颗粒,细微地,散进空气里,
每一颗都镌着你的名字,乘风而去。
我停下手边的工作,揣度你流浪的方向;全心全意地准备,下一个喷

嚏。
我◇你 说出这三个字,几乎在同时,谁也不肯延宕。纵然是无星无月的沉夜,
我们都听见,再清晰不过。
  ◇,此后,我们竟在生活中失去了这个字。努力寻找类似的字汇来替 代:喜欢、心怡、眷恋、痴迷、难舍??等等。因为太珍贵,再不愿重复, 遂在今生失去了这字。
久了,◇,已在岁月里湮没,只剩下最真实的——
我。 你。 割
趺坐在一大叠尘封书籍前,翻动寻找可用的资料。 透明的修长花器里,养着几枝新鲜玫瑰。
突然,一本书的扉页边缘,尖利如同薄刃,割过我的手指。 迟疑着,我看见扉页上,你的签名。或许已在黑暗中,等待了上千的
日子,为的是此刻?血珠自伤口滚出来,疼痛的感觉苏醒。 我捏住伤口,指尖雪白麻涩。
似有若无的玫瑰芳香里,思索着,这些年来,我是否也在无意中割你?
或许不只一次? 那时的你,如何止血?怎样使伤口愈合? 距离
两个人。 只有两个人。毫无挂碍的在一起,紧密偎依,好近好近的距离。
只有两个人。找不到沟通的频道,各自营筑,好远好远的距离。 两个人之间,是最短的;也是最长的距离。
你听见我吗
  比预定时间稍晚才抵达拥挤的会场,因为一路上都与自己争战:去; 或不去?
我来了,因为你会在。尽管事情仍然艰难:却多了些盼望。 所有的人声笑语都化为烟气腾腾。炙红的面容,亢奋的音调,费力地
想让别人看见或听见;我在角落里静静看着,以及听着。
  忽然,看见了你,隔着许多浮动的;像鱼一般的人群。你正微俯头, 与一位年长妇人谈话,我所熟悉地、专注地侧影。而后,你走得更远,和人 握手寒暄。我的耳鼓充满各式各样的声音,汇流成大海的波浪。
  我尝试呼唤你;并不像在梦里那样急切,只是温柔地叫你的名字,在 心中。
让我的心,和你的心,在原始的混沌苍茫中互相找寻,而后依靠。 你听见我吗?那愈走愈远的你的背影。
我在心中呼唤你,一种虔诚的情绪。 你停下来了,不被什么人耽搁,径自停住,并且转身。于是,你响应
了我的呼唤,用眼睛说。 嗨!
你抿住唇畔忍不住的笑,从那一头笔直地走过来。所有的声音都呈现
了真空的静寂。

只有我们心灵的对话。 你迟到了。 是的。可是,我终究来了。 你来了。这样很好。
沧桑 朋友们都说,我的稚气已被一种成熟的冷静取代。 这是含蓄的说法,其实是老了吧!
你这几年来顺心遂意,未经坎坷销磨,怎么能老了?朋友不以为然地。
他们并不知道,爱上你,便是生命里的沧桑。 我只能毫无选择地,渐渐老去。
结婚 让我们结婚吧。假若你说。
六月的蔷薇恣意绽放了满架,是适于婚礼的季节。
  假若你说了这句话,我只能应允做一个安静而美丽的新娘,垂拖在裙 襬下的层层长纱,洁白似雪,不染尘埃。
站立在圣坛前,说:我愿意。 你也说:我愿意。
然后,你将戒指套住你的新娘;而套住我的中指的,是我的新郎。
同年、同月、同日,同一个时段,城的这一端与那一端的教堂。 我们、分别、结婚、了。



你是我生命的缺口




失去缺口的我和你,将拥有比较圆满的生命? 或者,仍然活着,却任性灵崩散,渐渐流失? 山是沉默的,我说。
  邂逅了这些年,你一直用极大的制约和耐力,安静地守候成山的姿态。 于是,我说,山是沉默的,无论岩石或林木,都很端整肃穆,只在白 云缠绕之际,显现一点温柔。然而,某些时候,仍是禁不住,以轻灵的山泉
或激越的瀑布,透露掩抑不住的秘密。
关于你和我和爱情的消息。 你点燃一支烟,不很顺利地。片刻之后,将烟捻熄,转头望向窗外,
似乎是专注地,双手交握在桌面。 轻微却很清晰地,你说:
你是我生命的缺口。
我知道。我知道这句话的意义,因此,竟想不出任何言语。 到你山中的屋里去的时候,无论天气多么炎热,我总穿一双雪白的袜
子,因为不惯在潮湿冰凉的石板地上行走的缘故。 有一次,你突然认真的问:“袜子里面是什么?”
你以为袜子里是空无一物的;你以为这个穿袜行走的女子其实是不存
在的。

  如同来时,我们越过一条上坡的小径,你倾听以后,停住脚步,“为什 么听不见你的气息?”
我只是呼吸,并不喘。
“我害怕你突然停止了。”你的眼里有着想象的恐惧。 我在你的石板地上,总是跑得乒乓响,以确定自己曾经来过,而不是
一场令人怅惘的梦。 每届冬季,你便关闭山屋,变得更安静。
那年,山屋在初秋便关闭了,当我孤单寻来,门锁已然锈蚀,窗缝新
生绿草,我知道,它的主人必然远去,跋涉万里之遥。 我将白色的长茎荷花插进门环,便离去了。
(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你是我生命的缺口。我始终没有说,怎能企望你了解?
(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但,我后来常常想起那只古老泛绿的门环,一个没有缺口的圆圈。 失去缺口的我和你,将拥有比较圆满的生命?或者,仍然活着,却任
性灵崩散,渐渐流失? 赴美之前,你问我最想看的风景是什么?
金门大桥!
我的欢呼如风,吹掠过浩瀚海洋。 旅途中,竟然没有错过你的信: 算一算行程,你还没到旧金山 我的梦魂却已登上金门大桥
那桥真红便是在黑夜中也不褪色
桥下是海海上有雾 你若来时观看风景别忘眨眼 免得让雾湿了睫毛 你若来时赶在太阳初升以前
应当可以看见我在晨光中渐渐淡去的身影
  我到桥上时,太阳已升得很高了,那桥缆、桥栏,甚至连桥畔的路灯, 都是鲜艳亮眼的红色。这是一座通往金矿的、通往辉煌梦境的巨大门扉。若 干年前,许多离乡背井的人,便从这里展开一生的追寻。
那桥始终固执的红着,在许多人记忆的夹层里。 可是,这一回,登上金门大桥,我看见,桥的另一头,已变为黯淡的
银灰色。 据说,这种红色的涂料,会散发有害气体,不得已,只好改变金门大
桥的颜色。 美丽与现实,哪一样是应该执守的呢?
那时侯,我们大约是爱恋着。我向你询问,曾经,我自黄昏的北京城
寄给你,一张故宫明信片。 我们并排坐着,中间搁置一杯汗流浃背的加冰可乐。初夏的台北城,
听说在这片公园的林子里,可以看见一些美丽的鸟雀。
(孔雀东南飞,五里一排徊。) 而我突然想起那幅被夕阳镀金的紫禁城画面,于是,忍不住向你问起。
你迟疑片刻,很明显的延宕。

好哇!你把它扔了。我嚷着,以谐谑的心情作出伤怀的神气。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你很焦虑,在我睁睁的注视下,努力地想把
事情说清清楚。
像往常一样,我又困扰了你。 我们看鸟吧。我叹了一口气。 后来,没过多少日子,你的信来了: 你写的信都不在人世间了
包括那张明信片
时常我看你的信,眼眶会一阵湿热 因为那都是你用“心”写的 通常我会把信带到一个特别好的地方才拆开,可能已 经一段时间以后了
因为我要用心看你的心
我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再一个字一个字看过 再闭上眼,用心去感受 再睁开眼,发一阵很长的呆 “凡美好的,必不长久。”你常这样说
把你的文字很仔细的撕成一丁点一丁点的,丢撒在垃圾桶以外的地方
你的心沉没在我的灵魂里 不在信上了
我逐字逐句的读熟,有一种被分裂的痛楚,混合着深沉的悲喜交集。
  我把最珍爱的信纸拿出来,以类似昙花的心情,给你回信。这纸来自 江南某个环水的小城镇,一片不知名的树林,一条清澈流动的水域,岸边开 放着素雅馨香的野花,造出柔软细滑的白纸,浅浅淡淡,印着梅兰竹菊的图 形。
  但,我知道,这信是不能保留的,只怕信上的心情也不能。昙花盛开 在此时,凋谢在下一刻。冽香突然消散,花朵整个萎缩,形销骨化,最彻底 的死亡。倾尽全部的可能,竭精魂来诠释,这样的一生,大概可以了无遗憾 了。因此,我用特别虔诚纯净的心情,向你诉说:
这种信纸,在深夜里碎裂的时候 也许会有特别缠绵的声音
  当爱情离去以后,一个寻常的静夜,无意中触到那些未用完的信纸, 梅、兰、竹、菊,四季自指间翻阅过去。
  突然,我听见一些细微而喧哗的声音,自窗前迅速穿越。大概是夜太 静了,我听见,一些幽灵,赶着去投胎的声音。它们是世间情人各式各样的 承诺与盟誓,旋生旋死。有的面目是如此纤柔美丽,有的却粗糙拙劣;有的 经过细细雕琢,有的根本就是急就章,但,因为人间的需求太殷切,它们便
又推着笑着,兴高采烈,再度奔返红尘,旋死旋生。
  冬夜的静寂近乎真空,我轻缓地,将那些不再使用的信纸,放进脚畔 取暖的火盆。
  江南那片造纸的树林,依然在风中吟唱小调吗?水流两岸的景色仍然 如旧吗?
(昔时花映水,今日水流花。)
平静地俯身靠近火盆,隐隐火光把脸颊烤暖,彷佛是专注倾听的姿态。

你听见吗? 这种信纸在深夜里燃烧的时候,的确有着特别缠绵的声音。
当我在爱着的时候,是如此的患得患失,惶惶欲碎的心脏充满不安与
危机意识。我无法沉醉,必须清醒着、警戒着,恐怕随时会失去爱情。 其实,我只是被悬荡在幸福与忧伤之间,不能自主。每一分钟,假想
的绝望便要经过一次。 因为我的心是如此不平静,所以在纸笔之间的爱情,便透露犹疑和离
弃。我只是与爱情错身,因太在意,竟然没有投入。
  当爱情离开,并且确定已经走远,到千山万水以外。于是,我才聆听, 并且听见遗落在山山水水之间的情爱对话,我听见每一声清淡如溪水淌流的 话语,原来都是最深沉的承诺;我看见每一次临别的瞬目旋身,原来都是最 热切的难舍。如同沉静以后的水,映照最清晰的倒影,这才惊见它的完整与
美丽。
  当爱情离开以后,我才缓缓坠入一种单纯的甜蜜幸福、宁谧祥和,因 为确知,自今尔后,不必担心,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
  然而,当我们都老了的时候,那些承诺已历经几次轮回,你还会不会 想起我?
你将以怎样的心情想起我?







与红拂女、武则夭、杨贵妃、谢小娥擦身而过, 与千年以前,四则发的传奇交错。
梳发
  有一种传言在风中流散开来,千年至今都这么说的,说那虎背熊腰, 生着小龙似的赤须的男子;走遍四海五湖,看尽胭脂佳丽,极冷漠、极孤独、 极神秘的那个人,说他终于爱上了一个女人。
  就在旅邸的客房,一盆燃烧正旺的炉火畔,女人披散泻垂地面的黑发, 细致地,小绺地将发丝梳通梳亮。她披挂着血一般红的大氅,背后绣着雪一 般白的牡丹,被长发掩映,举起手臂,衣袖滑落肘间,腕上一只金钏儿,光 彩流丽。
  女人的脸颊侧转,柔顺发丝摆动如波浪,火焰中灿亮的一束光。不早 不迟,男子经过开启的窗前,他看见那样的景象。
  他的眼睛,看过遍野横陈的腐尸;看过饥饿、杀戮、伤残、痛苦,因 洞悉世事而锐利;因积存旅途中的烟尘而疲惫的那双眼睛,发生了极大变化。
他的眼中浮起泪光似的温柔。
  从来不曾凝注眼神在任何女人身上,无论怎样倾国倾城的名姝,在他 看来,只不过是生的一种形式,不同于死,如此而已。
  然而,那一刻,他被撼动了。他向房门的方向走,经过女人的丈夫面 前,坚定地、笔直地走进房里。
传言于是向四方漫流着、沸腾着,说,他爱上了那个女人;尽管女人
当下便引见了丈夫,并与他义结金兰。

  说他因为爱而更孤独、更落拓、更失意。说他因为爱而奉献可以敌国 的财富;因为爱而放弃大好江山;因为爱而自我放逐到海角天边。
说,再没有人像他爱得这般深刻而又无望。
  至于那个女人,自始至终,都是贞静贤慧的妻子,昔年情奔良人,私 订终身的往事,只有丈夫和赤须男子知道。正因为他们知道,她必须靠丈夫 更近;离赤须更远。
  传言遗漏了女人以后的事,贞节烈女的情节,不见一点风月,谁也无 心追究。
  而女人比较贴心的奴婢丫鬟都知道,微云的黄昏,她总命人生一盆火, 细细梳理委地长发,身披一袭陈旧却鲜艳的大氅,上面绣着大朵的牡丹花。 他们都说,没听过有谁像夫人这样专注地宝爱头发;可也没见过杰夫
人这样美的头发了。 女人清楚地记得,曾有一个人,固执而蛮横地,爱她站立梳发的姿影,
纵使缘只一面。 当她已经很老很老的时候,长发仍不肯白,依旧维持着年轻时的丰茂、
乌黑、弹性与光泽。 替女人保存了秘密。为流言打探消息的众多小耳朵也被蒙蔽;只能传
诵梳发那一节。
削发 就在那个时代,后宫有位妩媚才人,背叛老迈皇帝,悄悄地与年轻纯
良的太子定了情。她什么都不怕,不怕史笔如剑;不怕议论如洪流,不怕自
己在其中粉身碎骨。 好容易等到老皇驾崩,新帝登基,而她仍是先皇的才人。和其它才人
一般,被小轿一顶顶抬进女道观或是尼姑庵。临出宫门的一刻,她仍不肯相 信。她的情人,那微笑起来犹有孩气的皇帝,会来救她的,一定会的。
而庵中住持不能再等待,手持剃刀,削落她丝缎的发。剎那间,天地
都震动了。她终于知道,自己所能凭恃的,只有胸腔中这股气息;没有哭泣 与自怜,怨到了极点,反而笃定了。
相识的人,都感觉落发的武才人,有着极大的不同。 年轻皇帝并不知道这些,他还在守孝,可已感受到百姓社稷的庞大压
力。文武百官当他是智者;三千粉黛当他是神明,当他从噩梦中惊醒,觉得
空前的无助凄凉。于是,他想起一个温暖可以倚靠的胸怀:想起朦胧天光里 梳妆的宁谧。
皇帝打听先皇才人的下落,据说武姓才人已在庵中落发。 皇帝叹息了。除了惋惜,还有些更复杂的情绪。他命人赶制一顶假发,
亲手插上白玉簪、金步摇,做这些事的时候,眼神透着微醺的迷醉。 上灯以后,庵内来了两位女官,捧着御赐礼物,指名要见已经剃度的
才人。
  夜很深了,武才人房内的烛火依然高烧,映照着盆水,她端正地戴上 那顶宫中赏赐的假发。水中出现的是母仪天下的华贵雍容。
  从此以后,再没有什么可怕的事。她整理好灰色衣衫,除下假发,端 正跪在榻上,最坏的已经来过。
自今尔后,绝不容人负我。她对自己发誓。
侧耳倾听,有马车疾驰而来的声响。仰起头,她缓缓地微笑了。

铰发 方才入夜,宫里已引起好几次骚动,正在抄经的高力士搁下笔,轻轻
叹息。门外有人扑跪,颤抖着声音,祈求总管救命。
  这些孩子都是他亲自调教,一等的模样性情,专供皇上差遣,从来不 曾出过纰漏。
  却在两三个时辰内,纷纷奔来求救。可怜这些代罪羔羊,只是为了一 个女人,遭受鞭笞,甚至戕杀。
当然,那不是一个普通女人。她出生时便套在腕上的玉环,隐隐然透
露某种讯;她的美丽丰腴;她的慧黠柔情;她的歌声舞姿,使她被摒除于普 通女人以外。
  柔软的肢体;流动的眼波,全然操纵了皇上的喜怒哀乐。皇上于是成 为一个温柔的情人;软弱的国君。
高力士起身,僵坐久了,下肢有些麻痹,岁月是不肯饶人的。他向年
龄相当的皇上的寝宫行去,闹也该闹够了,这样无理的暴怒,来得猛烈。自 从黄昏时,把那女人送出宫门,皇上完全变了一个人。
  两个迟暮的人,默默相对,四壁回荡着窒人的死寂。高力士看着委顿 的皇上,涌起不能解释的悲悯,他了解这个权力无限的男人,有时甚至觉得
是一体的。这种感觉令他惊惶而快乐。
  就在皇上宴请诸王兄弟的筵席上,宁王吹奏玉箫助兴,专注而陶醉, 他的相貌及仪态一向是出众的,更重要的是他还年轻。原先坐在皇上身旁的 妃子,脸颊浮起薄醉的光彩,随着乐声款款摇摆。当宁王一曲奏罢,妃子欺 身自他手中拿走玉箫,兴致勃勃地把玩,甚至送到唇边,皇上的脸色剎那间
由阴沉转为铁青,他低抑着声音警告。而那苍老的呻吟,只扣动高力士的心
灵,使他的瞳孔收缩,全身被愤怒充满。青春正盛的妃子,只像平时在后宫 那样恣情放纵,皇上原是丝毫奈何不了的。
是为了这个理由而爆发的,为自己彻底被青春击垮,一败涂地。
  如今想来,那小女子也没有什么过错。她丰盛如牡丹;纯稚似孩童。 夏季里,她把鲜红的荔枝撒在黄裙上,一面剥果壳;一面晃动赤裸细巧的双 足;冬夜里,她拥抱着皇上入睡,披散的浓密长发,掩没了一对情人。不过 几个时辰,皇上便无法忍受失去爱的痛苦,这折磨使他目光涣散,彷佛又老
了许多。 高力士衔命出宫,匆匆而去,匆匆而回,呈给皇上一绺微温似缎的乌
丝。就是这绺发,曾经缠绕他松弛的颈项;曾与他花白的发丝绾成同心结。
当她擎剪铰下发,是何等无助呵。 皇上的心,因强烈的疼惜爱怜而颤栗了。
  黎明前,女子盛装登辇,无心回顾相送的家人,只想到昨夜的愁绝与 今日的欢庆,铰发助她获胜,其实并非偶然,她了解她的情人;并且以为自
今尔后,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望见宫门时,蓦然想起这样的字 句。
  可惜她看不见,若干年后,一个叫作马嵬坡的地方,某座寺庙的后庭, 开满红梅的林中,悬吊着一段白绫,似有若无的风里,静静地等待着她。
刃发
这场巨祸从天而降,当时,她不过是十四岁少女,与结褵六载的夫婿,

始终以兄妹之礼相待。再过一年,父亲吩咐,他们便是夫妻。可她早当自己 是他的妻,那些行走江湖经商的日子,她有时候甚至作男儿打扮,而他注视 她的眼光总漾着笑。
  他长她十岁,是父亲的好帮手。原本是长安街市放荡不羁的游侠儿, 此刻却是父亲以外,她生命里唯一的男人。
  那日在船头,避开其它人,他打开皮囊,取出一柄镶宝石的匕首送给 她。迟疑着,她知道那是他钟爱的随身物;而他催促她收下,甚至握着她的
手,教她使用的方式。头一次,他的气息在她鬓角厮磨。
  从没有送什么给你,你留在身边,或许用得着。他坚持给她。轻触那 冰凉森冷的物体,不知怎地,她突然想哭。
  第二天夜里,他们载满钱财和货物的船,遭到盗贼血洗。惨厉的哀号, 四溅的鲜血与燃烧的火焰,尖锐地划开黑夜。少女看不见父亲,好容易看见
丈夫,身上流满鲜血,躲避着疯狂的砍杀。他的匕首,在她怀中,她大声叫
他。即便在那样的时刻,他仍听见她,飞快到她身边,用尽全身力气,将她 的身子拍击起来,远远地落入江中。
  她从没有做过这样恐怖的噩梦,醒来时眼角犹挂着泪珠。她不在自己 的船上,守候她的不是亲人。她的身上有些伤,最重的在胸,大夫说她的肋
骨被震断了一根。起初,她还轻微呕血,这竟成为丈夫与她最亲密的一次接
触。
  梦里,父亲和丈夫的形状惨不忍睹,重复四句谜语,那是缉凶的关键。 她曾怨自己不能和他们一块儿死,而后渐渐省悟,她必须活着,因为还有事 要做。
她的恩公姓李,温和儒雅的读书人,蓄着美髯的俊逸中年。替她疗伤
休养,询问她的变故,更关心她的未来。她渐渐好转,夜深时,悄悄温习演 练匕首,招招都定必死的杀气。美髯公为她深深忧虑。
那日,少女来辞别,昔日娇弱全被刚毅坚决掩盖。只那谜语她解不出,
求恩公相助。 美髯公为她解出谜底,两个贼人的姓名。少女重重叩拜,前额击地有
声。恩公沉寂许久的心湖全被搅乱。他唤住离去的少女,要求她,一定要好 好地活着。
她的命是他救的。
  整整三年,少女隐瞒自己的性别,大江南北,终于找着仇家,卖身为 奴。主人极爱这清秀谨慎的仆人,甚至把打劫的财物交给她保管,仓库里, 她不动声色地清点家中的旧物。等着了好机会,趁贼人畅饮酒醉,她手刃杀 父杀夫的仇人。月光下只见匕首上的宝石盈盈闪亮。
整条街道,整座城市都沸腾起来,好一个义烈奇女子!众人赞叹。 而这女子在缸中看见自己粗糙龟裂的肌肤,茫然想起临别时恩公的话
语和神情。她得好好活下去,按照自己的方式:一帘月、一炉香、一只永不
阖眼的木鱼。 她的命是他的,她愿在佛前,替他祈祝福寿安康,报偿这一世的恩情。 于是,她再度举起匕首,刃上仍有未干的血迹,光亮如流星闪动,直
挥向垂瀑似的黑发。 截发
走进那个发型设计中心,门口大缸养着莲花和金鱼。夏天才来,莲犹

含苞;当我在镜前坐下,便见身后大片黑漆屏风,盛开的红莲嵌着,两三只 鸟雀被这样的炫丽惊飞。
仿唐的屏风;仿唐的鲜艳旖旎;仿唐的繁华喧嚣。
  唐朝那个年代的女子,用发贮存记忆、换取权势与爱情、回报恩德。 而我不是那样的美女子或奇女子。
我役有仿唐的心情。 你真的要剪吗?设计师将我的长发披散梳通以后,四周相识或不识的
人都在询问。
  很长的一段日子,不必有语言行动,长发自然成为一种姿态表情。人 们各以不同的心意去揣测,去诠释;在我怠懒时,觉得这样的随性也好。
  也曾有一只手,撩起我的发,搵着腮,不说什么,轻轻阖上眼。此刻 已遥远得像在唐代。
在台北街头,一群擦身而过的女孩,停下脚步,齐声大叫我的名字。
当我错愕转身,便见那一片灿烂如春花的陌生笑容。 几个年轻男孩跟了我几条街,最后在橱窗前拦住去路,说我让他们觉
得眼熟,固执地询问我的姓名。虽然确信他们没有恶意,我仍惊惶地想找寻 躲藏的地方。
其实夏天已经接近,而我蓦然觉得寒冷。因为,不管愿不愿意,我究
竟失去了一些宝贵的东西。 而得与失之间,难以衡量。 你真舍得剪吗?
  世间有许多事,真是要舍;才能有所得。况且,什么是完全属于自己 的?有一丝淡淡的惆怅,我点点头。
  锋利的剪刀于是囓咬我的发辫,一点一点,紧捱着后颈。发丝根根截 断,发出细微的声响,那模糊的震动自耳鼓流入体内。
设计师将发辫自手中扬起,那样紧密乌黑的一束,如她所说,真是难
见的好发质。 当我同意她的观点,这发已非我有。
  离开时经过屏风,与红拂女、武则天、杨贵妃、谢小娥擦身而过,与 千年以前,四则发的传奇交错。
而我在镜前截发,为的只想要一个自由自在、恣意行走的季节。



灯的传奇




楔子 中国人的生活艺术,在各式各样辉煌瑰丽的灯火中燃亮。
  烛影摇红、蜡香袅袅、莲炬姻缘、九华明灯、烬垂金藕??灯花何太 喜。
一明一灭之间,众多传奇,也成点点灰烬,梦里犹有余香。 绿焰牡丹灯
慌不择路。

  他没命的在山林奔跑,耳畔呼啸的是风;或是人声,已不能分辨,死 亡在身后紧紧追缉。
这是人间?还是鬼域?
  三百多条人命,血流也能成渠的。他粗重地喘息,那些小的、老的、 女人们的眼泪。
  乱世莫要当官。伯父曾对他说过,难道当时已料定这场躲不过的弥天 大祸?
夜,特别黑,这样的杀戮;这样的冤屈;这样的黑暗。
  刀起、头落,伯父徐徐倒下,哀嚎遍地,把他和人间温情的最后牵系, 铿然斩断。
  所以,先前,他被蛮横凶暴的赶出门,为的是让他避祸啊!因此,他 可以置身事外,站在围睹的群众里,看刽子手行刑;并且,全然地无能为力。
为什么我竟然在这里?伯父养我、教我,何以全家罹难,唯我独活?
他停下脚步,问自己。应该回去,死有什么可怕?反正,他认识的人,无一 存活。
  回去吧!他再度在林中发狂的跑。突然,脚下踩空,不及呼喊,像片 枯黄的叶子,毫无重量,飘然下坠。
也是不及呼喊,那柄钢刀挥动,刑场中捆绑成串的家人跪着哭倒,悲
声动天。他猛闭上眼,几乎昏厥;睁开眼,不能置信地,他看着四周拥挤的 观众,围堵如墙,个个红光盈面,忻快地惊叹,贪婪地,意犹未尽。嗜血的 世界呀!这是人间?还是鬼域?
  自冰冷和痛楚中苏醒,他看见不远处冉冉而来的两盏灯光,近了才能 分辨,两盏制作精美的牡丹灯,闪动磷磷绿焰。走过来的是三个女人,无声
无息,衣袂飘带在风中,款款地、有韵地飞扬。掌灯的两名侍女到了他面前, 因为光亮刺激,他蹙眉阖眼;再睁眼,便见到一轮满月似的面容,点朱唇开 启,你受伤了,疼不疼?
  两枚绿焰在黑暗里飘飘荡荡,醒了又睡;睡了又醒,含含糊糊地说, 或是哭泣,总有一张杏黄色、华丽的容颜在倾听。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恢复
意识,懂得询问自己的生死与所在地。妇人教侍女捧来吃食,那两个侍女或 是因为灯影掩映,竟令人有面目不全的错觉。
妇人亲用银匙喂他,十八年的生命里,未曾经历过这样的柔情温存,
他因此要求留下。 妇人迟疑片刻,而后摇头。房里不知熏着什么香,有一种古老的、混
着烟尘的气味。 闲拈针线伴伊坐。他真喜欢这样的生活,没有战乱、逃亡、残杀和恐
惧。生命应该是这样的,宁静、温柔、旖旎。看着妇人,总觉得她虽丰美鲜 艳,却是经历岁月的;好象他曾有过的经历,也在岁月中走远了。
而那两个侍女又来了,僵硬地俯身对妇人说话。他不喜欢她们,因为
她们行动冷硬;脸孔明暗不清。 侍女离开,妇人拉他起身,在红眠床畔坐下,告诉他,明天必须离开,
否则有祸。 而他不肯,还能有什么祸呢?他已失去了所有的亲故,如今只剩下她;
若要走,需她与他一道。
她挣不脱他的手,于是嗔恼,你这孩子,怎么不讲理。

  我不是孩子!他咆哮,因为莫名的绝望和挫伤。她在他一无所有的时 候。给他希望和情意;而她竟看他如一个孩童?有一种自觉在愤怒中变得尖 锐;我是一个男人,他说。
经过这么多事,他相信自己已然是个男人。 我是男人。他沙哑地哽咽。
  她不作声,缓缓贴近他,那股奇异的香气冲进鼻管,令他有短暂的晕 眩。牡丹花一样的面庞,徐徐舒放。像一比温暖的雪花,触手便会蚀化,轻
柔地,将他全部掩覆。
  他看见雪;他看见花;他看见她冶艳娇媚的笑容;他看见她遍身缠绕 的绫罗,化成彩云,飘飞满天。
  再次醒来时,她已为他收拾了包袱,说是奸人搜索追逼,教他先到别 处躲避。
我还会回来找你的。他临出门仍说。天,还没破晓,零落的星子挂在
空中,两盏绿莹莹的灯亮着,妇人用袖掩住嘴,泪水直落下来。 摇动的树影,彷佛听见缉捕的喊声,不暇思虑,他一路奔逃。黎明以
后,竟然下了山,看见一个小小的市集。来往人群好奇地打量他,令他竦然 而惊。直到卖豆浆的白发老人唤住他,问他从那里来,让他在水盆中,注视
一个几乎陌生的影像;蓬头垢面,须发纠结:衣裳褴褛不堪??这个落魄破
败的人,是他? 和老人谈起,才知与变故已相隔三年,且已改朝换代。梳洗换装,重
整面目,老人问他在山中迷路,是否遇见什么奇怪的人或事?
  他说没有。却在一个晴朗天气上山,走了许多路,在盘着古忪,憩着 苍鹰的深幽所在,看见那座古老的陵基。
  甚至没有惊疑,他走近,墓碑在岁月中湮没成一块石头。墓旁两侧, 石雕侍女,各掌一朵牡丹灯,她们的容貌在风雨中剥蚀。
他在墓旁坐着,静静看日出日落。没有特别的期望或遗憾;止不住感
激之中渗湿的怅惘。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即使是鬼域,也有如许温馨情重;强过人间的冷酷。 许多年以后,无论他是发达显贵;或是寻常平庸,曾经发生的事,都
在记忆里渐渐褪色,唯有这一桩始终鲜明——就在牡丹灯的引领下,进行了
他的成人礼,生命中最华贵庄严的仪式。 灯下看美人 她是个宜喜、宜嗔、宜颦、宜笑的女多娇。
  他在红融融的灯下瞧她,愈发忍不住的怜惜。稀疏刘海下,白皙滑腻 的面容,含情带愁的眼眸,咬着下唇盯住棋盘;而后看着他,浓浓的鼻音, 说,今夜全让你赢了,嬴得开心了?
他微笑,卸下一粒棋子,眼光一瞬也不转移。让你。他说。
悔不悔?她问,隐隐带着笑意。 他摇头,确定地,他不悔。
  闲敲棋子落灯花。他有过许多这样的夜晚,明月把竹枝映成窗花时, 她便来叩他的门。为他研墨、替他补衣、陪他弈棋、帮他烹茶。
斜笐着桌,一手托腮,曲膝抵着竹凳,凤头鞋里微露白纨袜。这回我
可鸁了。拈起棋子,轻轻放在棋盘上,咬着手绢,揪着他,她开心地笑。

  他隔着桌子,突然地向她伸出手,毫无预警。而她转身避开,比他灵 巧迅捷,绣着凌波水仙的紫色丝帕,沁凉地飘落在他的手背。他采在手中, 细细甜甜的香气,属于春花的。
  她定是站着,看他把手绢收进怀里。我要走了,她说。就像以前每一 次,他只要想碰触,她便离去;把他和他的沮丧,留在空无一物的房子里。 直等到她下一次再来,里外穿梭,声声笑语,把冰冷的房子变得盈满充实。 这一次不行。他再无法忍受她离开,掩上门,他请求她不要走。
她的眼睫蓦地阴暗沉郁。原来你也是个不守信诺的,她说。
  他答应过她,从她初次神秘出现,他便答应,与她只做君子淡交。那 时侯,他并不知道,深切的爱意会吞噬掉友谊,达到崩溃边缘。
  他不在意她从那里来;她到底是谁,只要她做他的妻。这可不成,她 扭绞着衣带,从这一头走到另一头。他看她紧束窄小的腰肢,何等轻盈的体
态,她是他一直在等待的女子啊!
  你若一定要问原因,我便告诉你。僵持许久,她终于说,到水缸这里 来。
  他们并肩站着。满缸的水,反影着他的渴切与焦虑。我还是不明白, 他转头询问,面对一双哀伤的眼睛。
我在哪里呢?她问。
  水缸里的他瞪大了眼,呆若木鸡,两个人,只照出一个影,还不够明 白吗?
为什么?他颤抖地问,命运为什么这样安排?
你怕吗?你嫌吗?她微弱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我不怕,不嫌,只是不甘心,他攀着缸缘,滑坐下来,我不会甘心,
他说。
  她告诉他,情动天地,诚感鬼神,如果他能遵守诺言,她便可以起死 回生。
  他说他可以,没有什么比失去她更难忍受;他发下重誓,若是背信, 无论是人是鬼,永远再见不到她。
  期限是一年,他每夜熄灯后,把月光也隔绝,她便钻进被中,与他同 床共枕,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他们偎依着,不能开口说话,进入梦乡。
半年后,枕畔已可细语,却仍不可以见一丝光,他对她说从书里看来
的笑话,引得她伏在被中笑个不歇。每当这时侯,她往昔斜髡桌角的娇俏模 样,便撩搔他的心,一阵紧似一阵。
  为什么不能看她?一年就要度过了,只看一眼,她在熟睡中,不会知 道的。没有人会知道。
曾经,红泥小火炉,烹茶的她,面颊莹亮,眼如秋波,何等动人。 只有两天了,连月光都锁在门外,他蹑手蹑脚起床,漆黑之中小心摸
索。思念与好奇澎湃着,淹没了一切,包括他对她的承诺;他对自己的誓言。
  彷佛听见一声叹息,在他摸着灯时,并不真切。迟疑着,只剩两天, 应该没什么要紧,深吸一口气,紧张而兴奋地,点燃了灯。
  学起灯火,走向帷幕深重的床,轻巧地揭起帐。光亮瞬间剿灭阴暗, 所有的真相都不能遁逃,躺在床上的,不是他画思夜想的女体,而是一具白
骨;上半部已然生肉,却在灯下痛苦翻腾,转侧呻吟中,肌肤迅速剥落融消。
他的惊怖颤栗的喊叫声爆裂,灯,从他掌中飞离。

  近处远处的人赶来救火,替他扑灭须发及衣袖的火焰,却止不住他凄 厉的悲声;更不了解他拚命要奔回火窟的原因。
紫色手绢仍贴胸收藏,朝朝暮暮,提醒他,偿付毁誓背约的代价。日
落以后,他习惯居处在黑暗里,凡有灯被点燃,都令他惊悚。 春天来临时,恍然总见到女子俏生生站在门边,手指绕着发梢,盈盈
她笑。好象曾经有一次,她眼中含着闪烁的情意,微偏头,凝睇着他问: 你悔不悔?
碧波琉璃灯
  林家女婴诞生的夜晚,异常静默,乃的是村里昙花一齐开放了。四邻 都嗅着阵阵幽香,长辈们因此说,这女孩儿怕是不凡的。说这话,原是对喜 获掌珠的双亲恭贺的意思;却没想到,这小小婴儿,后来果然莴高地被供奉 起来了。
少女在家人宠爱下成长,这商贾之家女儿,却没有一点骄矜气,镇日
里焚香读书。 生活中若有什么些微变化,便是父兄自海上经商而归,他们总有那么
多奇人奇事告诉她。 尤其是兄长,钜细靡遗的把自己看见的世界形容给她听。他们是她的
眼、她的耳、她的天地。
云游四力的老尼,为了林家姑娘而停留,在地方又引起议论。 少女在读书以外,日日诵经、作功课,原本贞静的容颜,轝动之间,
更添几分庄严。
  老尼辞别之际,少女仍有疑惑,怎么才能普度众生;如何才能大慈大 悲?
当你爱众生如同父兄,便是正果。老尼飘然远去。 兄长从远方回来,为她点燃一盏琉璃灯,特殊的造型设计,即使在海
风中也不熄,光采炫丽。
  阿兄若在海上迷了路,你便掌灯,引阿兄回家。兄长笑嘻嘻地说,他 真切疼惜这罕言静默的幼妹。
噩耗从海上传来时,少女正伏地捡拾不知怎么断落满地的念珠。 那些浑圆的菩提子再一次弹跳散落,向四面八方泻流。 一批批搜寻者无功而返,愁急煎心的母亲病卧床榻,日夜响彻不歇的
木鱼声,在某个黄昏也止寂。 夜晚,村里许多人都看见,林家姑娘一袭白裳,手提琉璃灯,静悄悄
地,往大海走去。 行过港口,父兄是从这里上船出海的;踩过礁岩,父兄曾坐在这里垂
钓谈笑;登上最高的岩顶,父兄应该可以见到她的灯。 朝亮的地方来,阿爹。我来引你回家,阿兄。
海和天,是一种死去的黑,连一颗星子都没有。海浪猛烈拍击着海岸,
沾湿了裙襬;海风蛮横的席卷,几乎站立不住。 有些迷途的船只,真的因此而平安泊岸。只是,他们惊诧不已,原来,
竟是个掌灯女子。骇浪狂涛中,根本看不出人形与灯;只见黑暗中一束晶莹 的发光体。
每一个摇摇而至的舟子,她都以为是血肉相连的至亲;每一次的悸动
与牵扯,都痛彻脾肺。

  太长久、太渴盼,于是,每见到迷流大海上的人;每听到崩溃与绝望 的哭泣,她都以为是父兄。
那灯燃浇的不是油;不是烛,是她像春蚕一样吐尽了的丝。
  父兄的面貌在岁月尘埃中模糊了。模糊以后,她才省悟,普度众生, 原来如此。
直到那一天,她在海边消失踪影;她的父兄始终不曾出现。 而海上的行船人仍坚称,他们看见提灯女子,在各个不同的海域,成
为一种庇护。
于是,在这里、在那里,庙宇一座一座建造起来。 沿海地区的民众,虔诚地在袅袅香烟中伏身膜拜,除了行船平安,还
有太多太多欲念。 他们用霞帔换下她的洁白衣裳;夜以继日焚香,熏黑了她的脸庞,人
们要的其实已超越自己所该领受的。
她只是个痴心女子。 永远不能完成的心愿;永远不能断绝的救援;永远不能挣脱的尘缘。 千里眼替她看云山以外的风景,顺风耳替她听海上波涛的声音。 某个难得的清静午后,盘挂在椽上的檀香飘坠飞灰。悠忽之中,彷佛
又回到柱子飘香的后庭,听父兄说远方的故事,这才记亿起一切的最初缘起。
  同时,微微焦虑地努力思索,那盏琉璃灯在什么时候,遗失到哪里去 了?
尾声
  探幽的夜里,燃起一盏灯,并不做什么特别的事。亘古以来,在世为 人必有的孤寂冷清,便悄悄掩至。
  偏偏我沾不得一点酒精,否则,可能像善饮的古人般,摇曳灯烛中, 邀请精怪神鬼入席,共浮一大白。翻阅那些卷帙,狐鬼之流,妩媚潇洒,无 不真情;我看见撰述者的深情与寂寞。
对人世冷暖看得透彻明白,才想将心情寄托鬼域吧? 好象古墓中艳魂,用全部的温柔,抚慰所有希望和凭借都被斫断的孤
儿。牡丹灯,将是那男子生命中恒常的温暖光亮了。 巧笑倩兮的一缕幽魂,却不甘于一夜缠绵,她要的是人间夫妻;痴心
的要一副肉身,成个女人。是她的男人背弃誓言;灯亮处,焚毁了奢侈的想
望。
  也是个痴执女子,注定不能成人,于是位列仙班。海畔点亮的灯,永 不熄灭,世世代代,在人心里传递下去。
各位看官,您有怎样的一盏灯? 灯下有什么样的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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