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瓢饮
曾经映照澄净无云的穹苍,隐藏璀璨如彩虹的石子; 供养人间清绝美绝的一朵容颜。
催诗——雨
浓浓的墨,匀匀地贮在砚他中,毛笔徐舒缓慢地舔着、吸吮着,直到 饱满丰盈。
执笔的手,洁白修长。
执笔的人,高梳黑发,一龚玄衣,蹙眉瞑目,端坐沉思。 书斋外的雨势缠绵不绝,悟桐环绕着,叶片遇雨,声声响应;书齍内
门窗紧闭,更显静寂了。 午后,太守府邸,担任书佐职的孟生,正为太守府即将举行的语筵拟
题。
考场失意,似乎就注定颠沛流离的一生,所幸,蒙太守擢用,管理文 件书信,又因为戒慎修谨,半年后,成为太守贴身秘书;此后,似乎注定无 法遁逃的笔墨生涯。
偶尔也会想起未来,想成家。那该是男读女织的田园家居;或是前呼 后拥的出将入相呢?太模糊了,实在难以预料。
他的思绪蓦然中断,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风雨不知从那里涌进来了。 睁开眼,书斋的门开了,随风飘进的不是雨,而是澄碧透明的湘江水。 一匹翻飞的湘江水,自门外滚滚奔流进来。
惊愕。 松开手,笔从指间滚开。
一柄鲜亮朱红的伞随着进来,门,复阖上。 进来的是个女子。湘江水,只是这擎伞女子的裙幅,极细而轻柔的丝
绸。转过身的女子也没料到父亲专用的书斋中竟有个陌生的年轻男子。
她迟疑着,片刻之后,才抬起头望向他。 他的一股莫名的愁恻,是从看见她的眼睛开始的。 她不是寻常女眷,她是史太守的掌上明珠,史秋水。我们家的女学生,
太守疼惜地赞许过。 她有一双秋水似的眼眸,清澈冰凉,而内里犹存夏的炙烈,隐密地燃
烧。
他想起身,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站起来了,于是,深深作揖: 小姐!在下正为大人拟诗题,不意惊扰小姐?? 惊扰?是,她被惊扰了。她被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唇、他的神态所
感。他不是个陌生人吗?为什么又不是陌生的?她突然兴起,在雨中行走,
为的难道只是寻一卷诗经? 她指向他身后一帙帙经籍,那里排列的是诗经。 国风吗?他探询地。 秦风,蒹葭篇。她心里想着,不由自主脱口而出。
他寻出来,交给她。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此刻,终于明白,这是一首怎样的话。也是一段在水之湄的缥缈情愫。 她伸手向他,接过来。书斋太静寂,她离去后,他仍清晰听见自己的
呼吸。 她握住那卷诗,撑起伞,依旧走进雨中。
可望,而不可及的,秋水伊人。
他推开窗,一片烟雨,把一切都幻化得恍惚似梦了。什么是真的?
趁墨未干,他挥笔疾书二字: 窈窕
醒酒——风
秋水小姐确实被惊扰了,她不再热中诗书;夜里也睡不安稳,连饮食 都怠懒。
夫人延医诊治,毫无效果;怕是给什么妖魅冲了,有经验的养娘说。 自幼与小姐相伴的丫鬟丹儿可不信这个。
为中和秋水名字的清淡,丹儿的名字是浓稠的红与喜气。除了服侍小
姐梳头、穿衣、吃饭;为小姐扑蝶、摘花,她也能背诵“关关睢鸠,在河之 洲”;又因为常和年长的养娘往还,她还懂得小姐不懂的“寤寐求之”以及 “辗转反侧”。
白日,小姐不肯开口;夜里,悠悠长长地叹气。丹儿想,恐怕不是遇 见什么事;而是遇见什么人了。
春天里,看见比翼蝴蝶或配对鸳鸯,丹儿也忍不住咬着嘴唇叹气呢。 赶在落花成泥之前,主仆二人总是到花园中采集未凋的花瓣,制做香
囊、胭脂;多余的便填充既松又香的枕头。绯红、嫩粉、雪白,各色的花朵, 甫离枝头,犹沾着清晨的露珠。时常,偌大的园子,这一边的花还未料理好,
另一边已纷纷坠落。等不及呵。
踩着湿软的泥,孟生进园时,花,已落尽了。而郁郁苍苍的树丛,仍 锁着不肯消散的幽香。
太守特意赐饮几盅“锦江春”,慰劳他连日来的辛劳。酒,是甘冽香醇
的;寂寞是深入灵魂的,他意图用美酒浸透寂寞。偏偏,人已微醺;寂寞不 醉,如影随行。
太守似也察觉他的消沉,授意斟酒使女格外温存。那盛妆女子靠近时, 孟生的胸口发疼,他只能够;只配,在这样寻常酒色中销磨性情?
他有一个奢侈的梦想,是从遇见秋水开始的;没遇见她以前,他不是
这样的。曾经,他的欲求都是平庸而简单的。 怀抱这样的梦想,到底是一种飞升;还是陷落? 他又急饮三大盅。
酒力渐渐发散,他觉得燥热,忍不住扯开前襟,裸露胸膛。弯下腰, 从池中掬水渥脸,池水被搅乱后又平复,映照出他髭发不整,映照出破酒精 焚烧的炯炯眼眸,那里面的狂野,连他自己都陌生。
脚步有点踉跄,不辨方位,他转过假山,穿过拱门,行过朱桥。走着,
有些迷失了。 风,不知已经等待多久,破空而来,越过翠绿竹林,吹绉一池水,也
把孟生吹得清明些。他抬头,便看见秋水居住的凌波楼。 起风时,秋水正倚着枕,恹恹地,她刚刚诵读了逝者如斯,不含昼夜。
风声吟啸着,把阳台上晾晒的花瓣吹得零乱四散。秋水翻身,披件宽
松外衣,奔至阳台。 桃红粉白,一片花散如雨。
飘过她纤纤手指;飘过她随意绾起的发;飘过她蝶翼的衣袖,什么都 捉不住捉不住捉不住。她于是静止不动了,这些缤纷绮丽,原来是流年,捉
不住的。
然而,人生一世,必定有什么是可以追求的;可以掌握的。地无意识
地转身,便看见了他。 他在风中,酒已全醒。
他在风中,与她定定相望。见花雨漫飞,一袭素衣回旋,而后站定,
缓缓回眸。又一番惊愕。 他不该在凌波楼下;她也不该在阳台,丹儿在窗内看见。应该制止,
或者做些事,可是,丹儿却是怔怔地,这种景象摄住她,原本伶俐的,也只 无措。
养花——天
秋水梦见他,就站在凌波楼下,恰似那个起风的午后。仍是玄衣一袭, 敞露白皙的前胸,仰头凝视她。他的颧骨泛桃花,乌亮的眸子浸在湿润的水
塘。
荡荡漾漾,成一个深幽的漩涡。 醒来后,她推开门,站在阳台上眺望,翠色直逼人眼。心田虽小,生
满相思草。 丹儿怂着秋水,去看看新建的可月亭。主仆二人才离了亭,便见孟生
自穿花径上款款行来。 丹儿早把孟生的姓氏排行及籍贯打听得清楚明白,此刻笑容烂漫,伸
手招呼:
七郎!可巧你也来了。 看见秋水,孟生顿觉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丹儿发现他捧着一只器皿,
较盘子深一些;较钵浅一些。凑近一看,清水中养着些晶莹绚丽的小石子。
哎呀!好美的石子儿,怎么不养朵花呢?养枝芙蓉,或是莲花? 什么都能养啊。孟生看着水光中飞掠的巧云,瞧!他说:且能养天呢! 丹儿捧过来,贴近秋水。秋水俯面望着奼紫嫣红的石子,禁不住用手
指轻轻拨弄。 他养着一道雨后的彩虹,她想。
孟生接过来,看着远去的秋水背影。他的手指微颤,在沁凉的水中抚 摸那颗玛瑙似的小石,她曾短暂碰触。
自今尔后,只供养一朵绝色容颜。 凌波楼中的秋水真的病倒了。丹儿镇日忙着煎药,太守、夫人及其它
的家人探病川流不息。秋水常阖着眼,一言不发,这病来势汹汹而古怪。许
多事都被耽搁下来,包括那些前来议亲的。 夜深人静,秋水落泪不止,丹儿自然是最明白的,她想去向夫人禀明,
秋水不准。 药石罔医。
听说的人无不叹息。孟生尤其有种奇特的感觉,一切都是痴心妄想。 微风细雨养花天,却养不活人间一株素葩。
在一个昏睡醒来的午后,床畔只有红着眼丹儿,秋水遍身发热,却格
外清晰地说: 我、要、那只养石子的。
丹儿完全明白了,她潜在孟生房外,看着太守派人召唤,他匆匆盥手 而去,用的,就是那钵中的水。
丹儿把钵放在秋水怀中,细细诉说孟生在房内的一举一动。秋水无比
温柔地抚着钵的边缘,丹儿想换一瓢干净的水,秋水不让。
满华——月 她看见他时,他不知怎地已站在阳台上;而不是凌波楼下。
她浑身紧张起来,胸腔剧烈震动,看着他推门而入,玄色衣衫在走动
之中飘飞,捧起那钵,带着一个似有若无的笑意,走到床榻旁,俯身,托起 她的头。
所有的举动都轻柔似梦,她听见他沉重的呼吸;她感觉暖暖鼻息吹在 额角。
冰凉的水,从钵中倾流,从她微启的唇畔淌流过下巴、颈项、胳臂、
指尖??缓缓地,在每一吋肌肤蔓延。是因为寒冷或一种难以形容的焦虑, 她颤栗着呻吟出来,欲哭的情绪。
蓦然,他揭褪外衣,绵密仔细地把她包里起来,贴在胸前,紧紧拥着, 不说也不动。
他的发在褪衣时散落,此际与她的发纠结,抵死缠绵。
那块不知何时被剜去的虚空,完整的复原;持续许久不知名的痛楚也 已消散,多日不曾有过这样舒适平静的情绪,她阖上眼,沉沉睡去。 醒来时,她觉得全身都很松散自在,只是,渴,渴极了。
烛影摇摇,秋水很久没离床榻,她赤足走在木板地上,有种新奇的感 受,像是重获新生。
钵,仍放在那儿,石子浸在水中,幽幽发光。双手抱持着,凑向唇边。 色彩鲜艳的颗粒在水中翻滚,发出愉悦的琤琮声。
水,流进她的齿间,流进她的身体。有一缕晶莹地滑过她的腮,穿过
耳,渗进头发里。 丹儿醒来,疾忙夺下那钵,水已被饮尽,石子犹兀自震动。
我没事。秋水安抚地摸丹儿的手,眼睛清清亮亮。她的热果然褪了, 手指润凉地。
推开窗,一片银华。丹儿找来披风为她搭上。
仔细又着凉,都起霜了。 哪里是霜?秋水倚窗而立,仰头看着一轮满月,说道: 是月呢!这月,今夜团圆。 那夜的月,确是难见的圆满光华,竟没有一丝云雾来妨。
远处有车马毂辘如雷声隐隐,太守奉旨入京去了,带着视同心腹的孟 生同行,府中不少门客,不免极为艳羡。
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依旧在窗前眺望的秋水,突然转头对拨弄火盆
的丹儿说.我要做母亲了。 丹儿的火钳跌进火盆,也不知捡拾,惊呆了半晌,喃喃地:不能的,
小姐,这不可能。 真的。秋水安静她笑着,眼眸转向那只钵,十分虔诚而洁净的形貌,
她说:
我有一个孩儿,像他爹的模样。 丹儿抗拒地摇头,可是,站在窗边的秋水,确实隐约有着不易察觉的
臃肿,她的面宠,甚至焕发母亲才能有的光辉。 丹儿几乎是夺门而出的,直跪倒在夫人门前,哆嗦着,乱七八糟地,
企图把事情说清楚。夫人听不明白,只觉得不寻常,不得不走一趟凌波楼。
当她们蜂拥而至时,秋水正用襁褓包里一个小小的、初生的婴儿。
杜若——烟 太守回府,恰是杜若盛放的季节。
杜若又称姜花,花形似蝶,花色如云,原是含蓄温婉的形状;却有最
热烈放肆的香气。凋落得快。而有几分惨凄。 无论夫人如何劝解,太守听闻秋水产子的离奇遭遇,仍遏不住暴怒填
膺。
他冲进凌波楼时,秋水正抱着小儿,一同向钵中看倒影。端详着牙牙 学语的小儿,怒气蓦然消失,这孩子,与自己如此酷似。
凡是抱着孩子的人,都觉得孩子与他相似,于是生出莫名的疼爱。 秋水却说:虹儿像他爹。语气之中无半点羞赧。 太守反复思量,怪力乱神之事,他是不能相信的;始乱终弃的事,他
是不能容忍的。 秋水从未离府,线索必然是在府中,至少该知道是怎么回事。太守召
来府中的年轻门客,独缺孟生。 这一次赴京之旅,太守与孟主已达成某种默契。太守允诺将栽培孟生,
一条平坦大道已隐约在生命之中浮现。只是,人要知命。 孟生衡量过,他明了,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曾经有过的绮思幻梦,
已遥远的宛如前生。他只能选择前程。并且,如履薄冰,一步都不能错。
可是,那日,他恰巧经过大厅,见一群同僚议论纷纷,便也踏进厅门, 门,在身后掩闭。太守、夫人、秋水、丹儿,陆续走进来。
看见秋水时,他的心仍忍不住瑟缩。她更丰腴、明艳,只是,怀中抱
着个小孩儿。 当他站在角落里看她,她也抬起头,准确地捉住他的眼眸。当初随太
守赴京前夕的梦境,突然澄明清晰,他曾与她相见,他看见遗失的钵,他曾 解衣为她驱寒,而在冰冷中怅然苏醒。
她的眼眸中,竟然也有这样的记亿。
太守长长地叹了一声,儿女情孽,身为父母亲,能不能填补情天恨海? 秋儿。厅内的人都听见太守的声音清楚回荡:让小虹儿去找他的爹吧! 孟生陡地像被重重一击,看着秋水整好虹儿衣衫,把小孩儿放在地上, 轻声说:去吧。他恍恍然,有些省悟是怎么一回事了。但,那摇摇晃晃,蹒
跚学步的小儿,为什么竟有一双似曾相识的眼睛? 是的,这黑眼睛太熟悉,彷佛,像是看见了自己。 自己?
不!不可能。偏那小孩儿径自向他走来,走过来走过来走过来。 所有人都屏息不出声,角落里除了他,再没有其它人,那孩子却一直
走过来,伸出小手牵他的衣角。不—— 他反射性地,狠命推开小孩儿,抬头,正接触到秋水悲恸几近灭绝的
神情。猛然地觉得痛悔难舍,一剎那间,什么都不重要了。他迅速伸手想拉
回被推开的核儿,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虹儿仆倒在地,小小身体无助地撞 击地面。
秋水觉得自己被震得粉碎,迸裂在空气里,四分八散,不能合拢。- 所有人都看见,小孩儿仆地之后,消逝如烟,只遗留一滩水。
曾经,映照澄净无云的穹苍;隐藏璀璨如彩虹的石子;供养人间清绝
美绝的一朵容颜。
孟生熟悉的那一瓢。 阳光里,光采晶莹闪熠。 尾声
六朝人喜欢神怪变异的故事,津津有味的传述,有一则是这样的:太 守史满有女悦门下书佐;乃密使婢女取书佐盥手残贱水饮之,遂有妊。已而 生子,至能行,太守令抱儿出,使求其父。儿匍匐直入书佐怀中。书佐推之 仆地,化为水。
这样简短的篇幅,诉说怎样的故事?我在其间,惊见爱情的虔诚坚贞,
宛如宗教情操,竟然无中生有。同时,也怅见爱情的缥缈飘忽,意念瞬间转 变,便如过眼云烟,百般缱绻温柔,皆化为无有了。
古代男人总在名禄追求的道途上,轻易改变最初的钟情;古代女子终 其一生只守一份盟誓,于是万劫不复。
好象曾经听说过:任它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只是遥远得不能再遥远的神话吧? 曾经有个朋友,在卡片上写着: 你只喜欢,孤单的一个人在瓶子里 没有奇遇
久久,化为水
临了,倾出来 回归尘土
原本,我是轮回四季,歌声最响亮的潺潺流水,从光滑的鹅卵石上跃
过;如今,却囚在瓶中,固守不变的风景? 我不相信他的话。
假若,可以选择,我情愿将这一瓢,灌溉一株新栽的桃花。明年春来, 应当可以花开如锦,灼灼灿灿,燃烧一季的旖旎。
幽禁的情人
你是她的情人,被幽禁了一生的情人。而今,就要获得自由。 带她回到遥远的,遥远的故乡,白山黑水的东北大草原。
钟粹宫 你一直记得那个隆冬之夜,不寻常的狂风怒号,沙土飞扬。 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初五。 随后,慈禧太后宣布,由醇亲王之子载湉继承大统。
你的父亲在殿内聆旨,既惊且痛,失声恸哭,皆厥倒地。他不要你做
皇帝,那个刚才撒手咽气的同治载淳,只是个极不快乐的十九岁少年呵。你 是他最宝爱的儿子,醇王府娇养的乳鹰,原来应该在天地间自由展翅。
然而,宫中片刻不肯耽延,派兵一队,人人黄轿一乘,火速赶往太平 湖醇亲王邸,迎接幼帝入宫。
王府内眷一片哭声,在生离死别的混乱中,你自梦中惊寤,犹迷糊怔
忡,闹着要找母亲。自此却坠入一场冗长、愁苦的梦魇,总难转醒。
被立为大清光绪皇帝,那时,年仅四岁。 你的世界全变了样,再看不见一张熟悉的面容。便是父亲也像是换了
个人,曾经雄姿英发,抱着你跨上马背,允诺要带你回到祖先故乡,白山黑
水的东北大草原去驰骋的父亲,跪在地上,时时低垂着头。你不明白,镇日 里见到的人,不论男女老少,都直不起腰。
那天,在钟粹宫,你的父亲又向你跪请圣女,你忽然翻滚下榻,直奔 到他面前,扯住衣袖,想拉他起身,一面急切要求:
阿玛!阿玛!带我回家吧!我要回家——
侍立着的太监、宫女,纷纷上前劝阻,抱起你不断挣动的小小身子。 你哭!你喊!
一声声喊,阿玛!阿玛!阿玛—— 你的父亲匍匐在地,浑身颤栗。
你病了一场,原本就不旺健的体质,感冒发烧,来势汹汹。
在病中抚慰你的,是慈安太后。进宫以后,你与她同住在钟粹宫。当 你病着的时候,睁开眼便看见她的焦虑;听见她温柔的安慰话语,她把你当 成另一个同治。依靠在她怀里,可以撒娇,觉得安全,你把她当成另一个母 亲。
同治与她并非母子;你与她也不是母子,但,你们都与她亲近。
你开始读书,举止行动也和往昔不同,神态自若的看着醇亲王跪安。 谨记着慈禧的训诫、慈安的规劝,人君必得仪止合宜守度,不可逾矩。
向两宫请安,是每日不可免的功课。到长春宫去,不知为何总是不自
在,慈禧询及读书的情况,末了总要再提醒一遍,你能入宫即位,全仗她的 恩赐。
往钟粹宫去,便磨蹭着不想走,慈安爱吃点心,总备着一份给你。有 时,定定看着你,叹一口气:
“皇帝快生长大吧。长大了,朝中大事便可以做主。”
她常和慈禧意见相左,因此,显得忧愁。你解事的劝她不必烦忧,并 说待你亲政后,还要奉请慈安垂帘听政。
至于她么,便省了吧!你意气飞扬的说。 慈安忙止住你的话,恐怕你会惹祸上身;却不知道她自己的大祸正兜
头罩下。
慈禧其实对你的琐碎事了若指掌。当初,亲生子同治与她反目,却和 慈安情同母子,已使她衔恨在心;你是她嫡亲妹子的孩儿,在慈安的教唆下, 还未亲政,便不给她留余地。同治早逝,两宫太后面对死神,没有羸家。这 一回,慈禧不能再给对手一点机会。
出事前一日,你像往常一样,去钟粹宫请安,慈安染了点风寒,精神 还好,谈笑一阵。告退出宫时,正巧遇上慈禧派人送点心,一碟精巧的包子。
你在钟粹宫敲响的丧钟中,惊跳起身。
自幼年起,你便知道,这座阴森的宫苑,时常吞噬人命;你听过各种 可信或不可信的传言。可是,慈安是太后呀!不能,不能这样对待她。
她是你唯一的亲人了。 看见慈禧的时候,你咬紧牙关,撑着蓄满泪水的双眼,大声地,直问
到她脸上:
她是怎么死的?
慈禧极缓慢地抬起头,望向你。那寒冷如刀剑的眼光,令你背脊发麻。 她仔细打量你,像看一个陌生人,片刻以后,用平板的声音下了懿旨:
“皇上悲恸过度,先回宫安歇吧!”
你被太监挟回寝宫,脑中轰然。我不是天子吗?我不是皇帝吗? 不是!你的脚步零乱颠踬。我只是个傀儡,你告诉自己,今日死了慈
安,明日便能死了载湉。 跨进门槛,你站住,一口鲜血猛烈喷出。
光绪七年,慈安太后猝逝于钟粹宫,上谥为孝贞皇后。
那年,你十一岁。 养心殿
在朝野一致强烈要求下,慈禧宣称要还政于君了。但,必须在你的大 婚之后。皇后是慈禧挑选的,她的亲侄女,比你年长二岁。
你对婚姻并没有温柔的想象,甚至不抱希望。同治当年恃逆慈禧的意
旨,表面上看来争取了自主,却只给他的皇后带来悲惨下场。你绝不重蹈覆 辙。你真正在意的是大婚以后的“还政”。
光绪十五年,大婚礼成。 慈禧果然宣布还政,撤去了那道垂帘,迁居颐和园。虽然军国大事仍
需恭请太后圣裁,虽然时时得往颐和园叩安,你仿充满蓬勃朝气,时时准备
大显身手。 大约也是在那段时间,你的心灵,与那年轻的女子相遇,带着前所未
有的震动。
年仅十三岁的珍妃,有一双晶亮坦白的双眼,出落得亭亭玉立。她的 面容,不同于宫中嫔妃的丰圆富泰;尖小的下巴,透着股惹人怜爱的剔透清 丽。
从不回避你的眼光,慧黠的眼眸里总藏着教你欢喜的主意。有时侯甚 至改扮男装,陪你到鹿苑去。
新婚燕尔,如兄如弟。你说。 她的眼睫闪动,把一株莲花似的小手,递进你的掌中。
“我是你的知己,也是情人。”夜深人静的时候,她说。 你从不知道自己会为这样一个小小女子魂牵梦縏,灵魂深处某一种沉
睡已久的感觉苏醒,并且澎湃激昂。朝中大小事,乃至夜梦种种,都想和她
说。她专注聆听,为你添香磨墨,你们痴心想过民间夫妻的生活。 但,你们如此亲密,忘了旁人;旁人却不能忘了你们。皇后耐不住望
穿秋水的寂寥,三番两次向太后密告,珍妃的好男装,爱照相,全成了蛊惑 皇帝的罪状。慈禧口中劝解,心中却不以为意,因为她也爱珍妃的灵巧美丽; 况且,你的举措大致也让她顺心。
然而,你的爱宠使珍妃丧失世故机巧的能力,仍保持一贯的天真率直。 那一回,慈禧训斥你不善为君时,珍妃竟然上言,为你辩护,隐约有埋怨慈
禧揽权不放的意味。 她的忠诚,换来忤逆之罪,被贬为贵人。接下来许多日子,禁止会面,
你已算不清日子了,只是一场病按着一场病。 直到慈禧恩准贵人回复妃位,珍妃盈盈拜在榻前请安。你命她抬头,
那双眼眸,如昔的倔强,从未因遭挫而软弱。你的胸腔,被一种混合着疼惜
与钦敬的复杂情绪充塞,一言不发,拥她入怀。
你再不让她离开养心殿,二人同寝同食,较先前更和婉亲爱。殿中的 老官人经常喟叹,说是同治皇帝往昔与皇后也是如此好合。你并不愿与先皇 帝比,总认为自己要比他幸运得多;你的爱妃更不会像先皇后那样,让慈禧 欺凌,抱恨夭亡。可是,你所居住的正是同治的寝宫,谁能预料你的命运? 你微颤地,揽住身畔安歇的女体,她像孩子般的酣睡着,全然信赖地
倚靠你。 这份被倚靠的知觉,鼓舞了你心中始终蠢动的希望,并化为一股实现
的力量。
光绪二十四年,你召见了康有为、梁启超等人,听他们侃侃而谈,阐 析世界大势,认为朽败中国在列强环伺下,只有一线生机,便是变法图强。 他们请求立即下旨变法。
否则,一旦亡国,皇帝将“求为长安布衣而不可得”。你转头望向珍妃, 清晰地说:
眹,不甘作亡国之君。 在这场维持了一百零三日的维新变法中,珍妃是你的同志,她遣太监
为你与宫外传递讯息,回避慈禧的众多耳目。 误信袁世凯,走错一步棋,他的阵前倒戈,使你的护法,成为谋逆与
叛乱。
事发前一夜,你与珍妃同衾,辗转反侧,无法入眠,听着雨滴敲打在 鸳鸯瓦上的声音,一阵远,一阵近。
听见了吗?你问。
是的。她低声回答。 你,怕不怕?
不怕。 瀛台
失败得彻彻底底。
谭嗣同等六人,被绑赴刑场,从容就义,绝命前仰天长吟: “有心杀贼,无力回天,死得其所,快哉快哉!” 你被单独囚禁在瀛台,珍妃被贬于建福宫,你们最亲近的太监宫女,
全部惨遭处死或者杖毙。 你一直寻找存活下去的理由,当日,养心殿上分别,珍妃凝睇着你,
说:
“与子偕老。” 是一种约定,相约要活下去,只要活着,仍然可能有希望。
但,去向慈禧请安时,你知道,这个朝廷,这个国家,已如大厦将颓 了。
听见奏请朝廷以义和团对付洋人时,你忍不住出声拦阻。 不能。
你知道,果然如此,则断无生路。而这个谏阻太微弱,八国联军,烧 杀掳掠,朝向紫禁城来了。
原以为要在瀛台幽居一生,却在破城前夕,接慈禧懿旨,一同避难出 京。便是在存亡之际,她仍不能放你自由。
看见珍妃小小的、苍白的容颜时,你几乎感激涕零,感谢上苍还能让
你们相遇。她当时从景祺阁的北小屋圭来,孱弱憔悴,已不是往昔对镜簪花
的丰美鲜妍;也不是湖畔以手绢逗引游鱼的浪漫俏皮,只是个沉静的妇人。 但,你按捺不住强烈的情感,她是你今生唯一的知己与情人。 珍妃清清亮亮的眼眸望向你,你的心中陡地一震。 她的灵魂、她的意志,始终不曾改变。 众嫔妃跪地感谢隆恩时,珍妃也跪下,她不愿离京,并且进言,说皇
上应该留在京中理事。 慈禧不作声,极缓慢地转过头,望向珍妃。一种前所未有,令人战栗
的恐惧感,猛地攫住你。你几乎是扑滚到慈禧脚前,肝胆俱摧地喊:
皇阿玛—— 从没有像此刻的恳切、真诚而哀戚,并且凄厉。 来不及了,一切。 “很好。”慈禧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你若不走,就殉节吧!”
不!不要—— 你嘶声地哀号,感觉自己被撕成几片,疯狂地以首撞地,不论这个坐
在面前的老妇是神、是魔、是仙、是鬼,她已经毁掉你的一生;现在还来毁 灭你的灵魂。而你必须祈求她。
祈求她——
祈求她—— 祈、求、她——
太监入内覆旨,已将珍妃投入井中赐死。
“没事了。”慈禧扶住你,用不曾有过的温和语调说: “皇上!咱们该上路了。” 你的脑中,轰然响起,如同击鼓鸣金,又像万马奔腾,捧抱住头,你
蜷缩、翻滚,无助地呻吟。(注:清宫档案保存有光绪三十三年载湉自书的 “病原”,叙述病情,提到“其耳鸣脑响亦将近十年。其耳鸣之声,如风雨 金鼓杂沓之音,有较远之时,有觉近之时”。)
死生契阔。
光绪三十四年十月,时序入冬,你的生命也走到了最末一段。 年过七旬的慈禧仍然健朗,她已不把你视为对手;你也早放弃与她抗
争的念头了。
甚至于连怨恨的力气也没有。 当你再不能去向她请安问好,她反而驾临瀛台探望你。听说,他们准
备让你弟弟的幼子溥仪来继位,方才三岁,比你当初入宫更小。你张口,彷 佛想说什么,慈禧轻声说:
“皇上好好休养,不怕的,养着吧。” 是的,阖上口,也闭上眼,养着吧。再没有什么可怕的。
听见涵元殿薝上风铃摇动,你突然想起,与珍妃放风筝,让那些纸鸢
飞上蓝天,愈飞愈高,愈飞愈远,小刀截断了线,你们依偎在一起,看纸鸢 如一双鹰,穿越宫墙,互相追随,展翅远逸。
系着你的这根绳索,也将截断了吧? 自冬天开始的,将在冬天结束。
这充满传奇的一生,你为人子,却非人子;你为人君,却不堪为君。
历史将会如何评价,此刻已不重要。
你只是如此平和地思念,你是她的情人,被幽禁了一生的情人。而今, 就要获得自由,不论她在哪里,你都能找到,带她回到遥远的、遥远的故乡, 白山黑水的东北大草原。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你突然伸起手,像握住一株莲花的姿势,在虚空里划一道弧。 恬静安适地,微笑。
光绪皇帝薨逝于瀛台涵元殿。 那年,你三十八岁。
那夜星月都沉灭
没有月,也没有星,黑暗吞噬掉一切, 我甚至看不见自已。 假若看不见,怎么能确定自己存在着?
虽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却像黎明时刻,鸭蛋白的蒙蒙天光。
这是在河南故乡第二天,村子里又停电了。偶尔飘洒丝丝细雨 集聚在大姨家,聊得正热烈的亲人们,纷纷告别,推着脚踏车在我膝
上,听玻璃鞋童话的小女孩,不甘不愿,只得跟着父母走。不好走。
我站在门口,彷佛仍听见小女孩嚷嚷着番瓜、老鼠。赴一场辉,空气 变得沁凉。,沿着黄土路回家去。坐说是一会儿天暗了,可就煌瑰丽的宫殿 舞会去吧!
而夜来得真快,只一瞬间,把房舍、田亩、小径、走远的亲人,全抹 成墨黑。
我们于是在手电筒引领下,回到小小的庭院,依旧坐在开满紫藤花的 棚架下。
静静地,听着屋顶上鸽子咕噜咕噜的声响。看着周围的人,在手电筒 光线里,面孔都透着些说不清的奇诡,游游荡荡地,单薄得像纸片。
那些开合的嘴唇,转动的眼珠,丰富的手势和表情,都不能挽救我迟
钝的感觉。 突然,大姨就说了这句话:咱老娘不定今夜会回来! 白天,我们曾穿越田野,到外婆的坟前祭拜。
一群人浩浩荡荡,越陌度阡地行走,经过表嫂的田地,曾停留片刻, 她把田中的紫茄子和绿西红柿指给我看。教我伸出手,剥开一个豆荚,一串 绿色的豆子,饱满晶莹,顺着指尖,滚落在我粉白温暖的掌心,从未经历过 的惊奇,使我忍不住笑出声。
吃啊!吃啊!表嫂催促着。
“这、怎么吃?”我的笑停住。 表嫂从我掌中拾起一粒绿豆,放入口中,咀嚼一阵,吃了。 我拈起一粒,学着她的模样,努力用舌齿去品尝绿豆的滋味,甫离开
泥土与荚衣,应该有所不同吧!
好吃吗?好吃吗?
“我从来没吃过。”豆渣顺着喉咙,进入我的身体。在这之前,我甚至没 想过绿豆也是从荚中剥出来的;也没想过,他们把绿豆当成好吃的东西。
“好吃,真好吃。”
走了几步,我唤住她,摊开手:
“我把豆子种在田里,好不好?” 她开心地咧着嘴笑起来,种吧!种吧!明年再来吃咱表妹种的绿豆。 将近三十年,我从不曾在大地上播过一粒种子,却任性的予取予求。
今日播种之后,明日又将远赴天涯。为此,我格外认真,把每粒豆子都包里
在湿緛微温的泥土里,盼望能够发芽。 母亲和大姨走在前面,谈起小时候在谷仓中见到狐仙的事。说是一群
大小孩子,在一个高大阴凉的谷仓里捉迷藏,玩得正开心,不知从那儿转出 个大姑娘,玲珑标致,有一双水汪汪极妩媚的眼睛,笑盈盈地向发痴的孩子
们走去,撩起一股擅腥的骚风??
狐仙哪!有个孩子大声喊叫,其它人惊惶地四处奔窜。大姨背起年幼 的母亲,没命地逃离那个荒废许久的谷仓。也许是受了这个故事的影响,对 中国传奇故事中的狐变渊源及类型,有着难喻的好奇。好容易寻着机会一探 究竟,我紧紧追问,是真或是假?
当然是真的,我亲眼看见的还有假?大姨睁大了眼睛,不容一点怀疑。
说起她的长相,就是美。好象仙女一样。大姨补充着。 站在田地里,风中一片晃悠悠的绿,我彷佛看见,一个破败的仓库,
飞扬着金黄色的灰尘,那里闲闲地站立着美得眩目的女子,扬起手绢遮掩嘴
唇,略偏头,弯起眼,微微地笑。 永远年轻鲜艳。
黑幽幽的眼眸,有着千百年的深邃与古老,有些什么,是令人沉沦耽 溺的,闪动灿灿亮光,直教我焦躁烦扰。
夜,渐渐深的时候,大姨却又说外婆将在今夜回来。
我的外婆已在八年前过世。 而大姨说这句话的笃定,俨然是在田亩上宣称亲眼看见狐仙一般。 也许是好奇;也许是恐惧;地许是兴奋;也许是不安,也许都不是。
而我弓起身子,所有的感觉都苏醒,并且敏锐。 据说,这些年来,外婆会附在一个亲戚的女眷身上,回来与姨妈们说
说话。
每次附上那妇人,总要先啼哭一阵,姨妈们心慌,劝她别哭,见面是 好事,应该欢喜,为什么哭呢?
你们那里知道,咱要是不哭,他们就不让回来啊!说着,方才慢慢收 住哭声。
说到这里,母亲和院中的人,都忍不住轻声笑起来。 中国女人善哭,是我早知道的。
哭着离散;哭着重逢;哭生;哭死;哭病;哭穷,赫赫然,哭倒万里 长城。在那些不能确定的时代里,都可以听见摇山撼岳的哭声。
母亲发热,不断猛烈咳嗽,只得结束谈话。大姨带我们到歇息的堂屋, 推开门,咯吱咯吱响着。这房子原是表姐们出嫁前住的,好几年无人居住,
为安置我们,特地打扫干净。
我和母亲一间房,一张大床。
房内靠墙堆放两大袋杂粮,弥漫着干燥谷物与潮湿土地混合的气味。 另一边有木梯,直通向天花板。我攀登了几级,借着手电筒看出那原来是个 屋顶仓库,集中的光束把堆累的物品放大,夸张地在墙上投射黑影。
母亲吃过药,吹熄蜡烛,而后躺下。 我什么都看不见。
只是不能适应的关系,我告诉自己。紧闭眼睛,挨过一段时间。 睁开眼,竟然,仍旧看不见,我把手举起来,在眼前摇动,一点用也
没有。
可以听见身旁浊重的呼吸,但,我转头,看不见母亲;看不见床榻; 看不见蚊帐;我在瞬间成为盲人,什么也看不见。
没有月;也没有星,黑暗吞噬掉一切,令人绝望。 我甚至看不见自己。
假若看不见,怎么能确定自己存在着?蓦然涌起这个古怪的念头。
还来不及思索,便听见清晰地,走动的脚步声,从屋顶传来。盘桓着, 从这一头到另一头。是老鼠!然而.什么样的老鼠,能有如此安稳沉着的脚 步声?那么,肯定是比老鼠大,况且远大很多??那是什么?
很多年前,母亲讲述她的童年,那时是避兵乱,外公外婆带着孩子挤 在一间房,房顶也是值陈旧仓库,半夜,他们全听见,脚步声蹬蹬蹬,一级
一级,顺着楼梯下来了。 外公发话了,在黑暗里叫声大仙。说是这里有小孩子,胆子小,请别
下来,明天一定好好祭拜。
脚步声停住,片刻之后,蹬蹬蹬,缓缓地上去了。 我掩住嘴,防止自己发出声音,同时,在心中默念着,不管是那一种
仙,请别下来,这里有小孩子,胆子小??过了一会儿,脚步声竟然也中断 了。
终于得到松弛,可以静静躺着,并且入睡。
然而,这夜在黑暗中异常寂静。一点光亮、一点声音,都没有。 静到极点,转化成为一种窒人的鼓噪;我的双耳,因无法接收外界的
音讯而喧嚣。 细细密密,化为一个庞大的力量,侵占我的感官,蠢蠢挣动,欲有更
强的作为。
从床上支撑起来,摸索火柴,喘息着,划起一朵小小的火焰,初时不 能直视强烈的火光,而后,点燃一支瘦长的白蜡烛。
柔和温暖的明亮,驱逐黑暗,仓皇隐逸。房内的一切都在摇曳光影中, 逐渐成形、清晰。异样的骚动,也静止。
我把蜡烛黏在桌上,那些莫名其妙的惶惑;岁月烟尘里的乡野传奇, 都在烛芯焚化了。
后来,竟也升起浓浓的睡意。
离开那村庄,已有一段相当时日;也有一段遥远距离。然而,熄灯就 寝时,看着窗外透进来的薄青光亮,被百叶窗切隔,投射在墙上;听着远处 近处的车声、人语和犬吠的时候,蓦地想起那个夜晚。
没有星;没有月,我睡不着。 因为那一夜,彻底的漆黑,我看不见自己。
《卷四》
什么样的相思,在岁月里历尽沧桑,而又不怕沧桑。 什么样的情爱,愈远愈真;愈久愈深? 一九八八年,从大陆饱尝辛苦归来,以为再不会去了。 一九九○年,却又等不及的赶赴神州。
一碗白米饭
羸弱的二姨妈蹒跚地行走,执意棒一碗白米饭, 送给远方归来的外甥女,让她有回到家的感觉。 经过四个昼夜的旅程,攀越四十载时空阻绝,终于,去岁夏天,我回
到北国故乡。 站立在黄土高原,已经收割的麦田,有一股蒸发后的泥土芬芳。我那
雪样的白鞋踩在坚硬而温暖的土地上,缓缓移动着,寻找太阳坠落的方向。
啊,那是西边——好象专程赶来送一场夕照余晖的。 这其实是个令人怠懒的季节,烈日不肯保留地企图把什么都融化掉,
带着蛮横凶狠的意味。万物遂委顿虚弱,一切都迟缓下来,行动、思想,以 及饮食,所有的心情都怠懒。为了保持一种清明状态,我总不把自己喂饱, 时常,胃里的虚空,细细牵扯体内某些神经,把心思磨得敏锐。气候炎热便 轻微地厌食,似乎是理所当然。
却在踏上这片广袤土地时,饥渴感异常猛烈。甚且挟着痛感,焚烧理
智。对食物的需求,到达前所未有的心慌意乱。 我们刚进三姨妈家,不久,便涌来许多男女老少,充塞在小小院落,
每个人的嘴都在一开一阖地搧动,而在那些拥挤的声音里,竟捉不住一个有
意义的字汇。我对他们一概微笑点头,因为从未谋面;因为睽违太久,只要 相见便是亲人,原来无需辨认。
大腹便便的表妹,给我一杯半透明的橙黄液体,曾经是汽水吧,我想, 只是早跑了气,残存淡淡甜味,入喉以后,稍觉苦涩。
正发烧的母亲想喝点热水,一会儿工夫,表弟们端来加热的、正冒蒸 气的汽水,兴高采烈教母亲趁热喝了。我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拒绝这样的
盛情。
看热闹的人群散去以后,我走出来,站在院落里。墙边堆放着马铃薯、 青椒、西红柿和茄子,表妹说这些菜积存了几天,就为了等我们回来。谢谢, 我说。
“谢啥呢?都是自己种的。”表妹笑着,招呼丈夫出门。 表妹夫背了包面粉去公社换面条回来,他附和地,一路笑着出门了。
院中有个气压式压水机。很小的时候,在乡下也看得见这种东西,我
们嘻嘻哈哈地,用小小的身子压住把手,让水哗哗地从地下流出来,觉得神 奇无比。
而此刻只用一只手,轻松地,水流如注。
水,在盆内回旋,泥沙与杂质,迅速沉淀到底。水色如同冲淡了的茶, 我拿着洗面皂,不觉迟疑了。表嫂递给我一条毛巾,得意地说:“咱们的水 还不错吧!”
我微笑,撩起凉凉的水,把心中莫名的骚动平息。 为什么,使用清洁的水也是奢望?
然而,第二天,到大姨妈的村子里,孩子们咿咿呀呀地压出一盆像黄 河一样黄的水,洗手洗睑,而后舀着喝了。我站在旁边,劈头罩脸地,屈辱 蓦然来袭,不能挣动与逃避。
太阳下山,天并不黑,反而像是黎明光景。站在田陇,我看见一行人 从路的那端走来,高高低低的黄土地,使人的姿态变得颠踬踉跄。
被扶持着走在前方的老妇,蓬散银发,宽松衫裤在风中飘摇,与我遥 遥对峙。
是二姨妈吧?她到县城看病,回家后听闻消息,便一刻也不等待地赶 来了。
距离更近时,她扬起手唤我的小名。两岸的通信已有多年,我的名在
他们口中时常传诵,好象一直都生活在一起,那样自然亲昵。可是,初次听 见这样的呼唤,竟不能响应,陡然心惊。
我靠在门边,门里是母亲和姨妈们的泪眼相对;门外是一望无际的土
地,沙沙作响的白杨树。我站在门里与门外的交界,不愿坠入任何一个轮回。 上一次的离别,我没有赶上,下一次的离别,又得多少年? 四十年的沧桑旧事,怎么说得清?诉得尽?说着、笑着、哭着,在又
哭又笑之中,许多曾经的苦难都淡了;曾有的悸怖都不可信了,甚至变得滑 稽。就连长期的饥饿,那种煎熬也恍惚了。
病中的二姨妈仍很虚弱,她坐了一会儿,支撑不住,先回去休息了。 表兄弟们把桌子搬到院中,招呼大家围桌吃饭。
从公社换回来的面条,吃在嘴里有沙粒的声响。这沙是来自风中;或 地下水的杂质?我像亲人们一样,捧起粗糙的大碗,把面和汤和菜全吃完了。 吃完之后,唇齿间尚存不知名的颗粒。这样的晚餐,无疑是简陋的,然而, 看见亲人脸上的光采与津津有味的神态,我知道,这一餐其实是丰盛的。
晚餐结束前,二姨妈又来了,拿着一碗白饭,大伙都说吃过了,叫她
拿回去。她有些不悦了:“你们都吃面,曼是在台湾长大的,台湾吃米饭, 她怎么吃得惯?”
说罢,径自把碗放在我面前,殷切地笑着:“吃吧!这碗白米饭为你煮 的。”
我是在台湾长大的,并且挑食。自小就不爱吃面,有时候连饭也不吃。
吃些水果、沙拉或是冰淇淋,就度过一个夏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回 到故乡,便深刻体会到饥饿的绝望感吧?这也是亲人们持续多年的感觉。
用面粉去换面条,已是不容易,何况是一碗白米饭。 饭湿而软,我擎起筷子,一粒粒拨拣着放进嘴里。温热的米饭,不知
是在何处长成;在仓中堆放多久;在姨妈家如何贮存?早失去稻米新鲜的芳
香,隐隐有岁月烟尘的气味了。
我虔诚地细细咀嚼,有一阵酸涩,从脸颊缓缓爬进双眼。从来不曾, 用这样的情绪,吃一碗饭。
这一次的离别,又是万里之遥,轻易便过了一年。近三个月,连书信
也断绝。然而,夏天来临时,我禁不住想起那碗没有吃完的白米饭。 天渐渐昏黑,凹凸不平的道路上,羸弱的二姨妈蹒跚地行走,执意捧
一碗白米饭,送给远方归来的外甥女,让她有回到家的感觉。 莹莹的白发、莹莹的白饭、莹莹的白衣,在暗夜里一团明亮。
问候
你们好吗? 这一声寻常问候,穿越四十年风霜烟尘,挣脱出噩运与梦魇, 伤痕累累,都无比苍劲深沉。 到达石家庄艺术学校时,已是黄昏。
典型的夏季天空,红霞堆砌着,光影投射在校舍的墙壁上,彷佛在燃
烧。任教于此的表哥,带着我去拜访校长,据说这个规模普通的学校,有三 位校长。那么,何以我独拜访这一位;而不是另外两位?这件事并不重要。 就像那位校长以公式化的口吻介绍环境与教学情况时,也引不起我特别的关 心。
我注视他,微笑颔首,耳边却盘绕着简单的音符旋律。一、二、三、
四,举手,七、八,高駣窈窕的女老师,领着二、三十个小孩跳舞。经过时, 我被孩子们专注的神情,优雅的姿势吸引。踏进教室,赫然发现,靠墙坐的 一大排家长。他们都是附近居民,下班以后,送孩子来学舞,等课程结束, 再接孩子回家吃晚饭。
琴声起落,我在那些小小的晶莹脸庞中,寻到自己。二十年前,经济
情况毫不宽裕的父母亲,也在晚饭后送我到舞蹈教室去上课,来去得经一段 长长的路程,坐在公车上,晃着晃着便睡着了,下巴搁在母亲肩膀。隔了相 当时日,母亲忍不住问我喜不喜欢跳舞?为什么老师总说我心不在焉?于 是,我终于说了真正的感觉,我一点也不喜欢跳舞;我只喜欢粉红色,如缎
光亮的芭蕾舞鞋。于是,我保留了芭蕾舞鞋;终止了舞蹈生涯。
而面前这些孩子,跳得正起劲。他们的父母亲,拎着水壶,挽着毛巾, 是否也像我的父母当年,一心想把自己欠缺及遭横夺的,加倍补偿给唯一的 骨肉。
举起相机,连续地按下快门,对着小男孩、小女孩。无意中旋身,我 被那排父母亲惊慑了。当我摄影时,他们全坐直了身子,掩不住的骄傲神采,
紧张地、屏息地微笑,注视焦距里的,自己的孩子。 我在心里捕捉住这个恒久的镜头,并且相信,这画面可以与二十年前,
我的父母亲重叠。 因此,那位校长仍叨叨叙述时,我回想着那个美的意象,笑得更灿烂
了。
从校长室出来,树荫下坐着几个半大的男孩,都勾了脸,赤着上身,
蹲坐一处,嚷嚷闹闹地啃馒头。表哥和他们招呼,问答之间,流露特殊口音。 从四川来的孩子,家庭环境的关系。表哥说,有些吃不了苦,逃回家
去,老师一路追。有的追回来了;有的追丢了。
前一天,吃晚饭时,曾有个孩子,上表哥家拿寄存的零用钱。表嫂在 房里低低和他说话,完全是个母亲的口吻。原来像父母子女的情分,一旦登 上火车,便成遥远的两端,铁轨这一边是拚命的逃亡;另一边是疾疾的追捕。 相逢或者错失,都是不堪吧!我想。
我们穿越校园,走向角落里的房舍,表哥带我去探望他的老师。
文革时,表哥表嫂同遭下放劳改的命运,患难见真情,反而成就一段 美满婚姻。至于这位半退休的老艺人,又在那十年中得到什么;或失去了什 么?因为好奇,竟忘了唐突。
才走近,就闻到清鲜的韭菜香。表哥在窗外呼唤;一面熟悉地引我入 厅。昏暗的小厅放置柜子、桌子、几子和几把椅子。墙上的年画,白胖的粉
娃儿,系着红金肚兜,跨骑在金鲤背上,浑圆小手且捏着个大元宝,是四季 都悬挂的吧。
房里的人都笑嘻嘻地站着,我愈发坐不得了。而老先生、老太太腰上 的围裙犹未除下,纱门开合之际,蓬起一阵白面粉。
我端正地站着,随着表哥叫“老师好”。
老师啊!我表妹从台湾来。来看您!表哥说。 老先生的面孔剎那间亮起来,有人开了电灯。红润的脸,银白的发,
经过许多磨难以后,从容不迫的神情。我在他身旁坐下,起先在想,他的发,
是不是沾了些许面粉;就像蓝布前襟上的。很快地,我寻到答案,若不曾有 岁月,头发便不能白得如此柔亮;同样,若没有在欺凌屈辱中挣扎,笑容怎 可能如此和煦?
老太太询问从台湾到石家庄,得有几天路程?我尽量详细的回答。老 先生一旁听着、微笑着,而在毫无预示的情况下开口,他看着我,清楚地问:
“在台湾,你们都好吗?” 问这话时,他的瞳中浮起幽幽水光,反映着许多说不出的沧桑,我被
这样的眼光和话语锁扣了。 你们好吗?
这一声寻常问候,穿越四十年风霜烟尘,挣脱出噩运与梦魇,伤痕累
累,却无比苍劲深沉。 不是邂逅;不是初遇;原来是一场亲密的重逢。
在韭菜香中挥手道别,主人曾殷勤留客,留我和他们一同吃饺子,而 我不知为了什么,急着告辞。
老夫妇和其它的人把我们送到门口,天色已由橘黄转为靛紫,我行走 几步便回头,晕晕的灯光,把他们烘托在夜色里。
恒常地,挥别的手势。
半年多以来,每一想起便要懊悔,究竟是什么理由,让我匆忙地错过 那次晚餐。
走在街上,偶尔也因为那声问候而迟疑—— 我们,好吗?
出大理记
滂沱大雨中,远离大理国。
发生了什么事?路断啦! 在柳条垂荫下,凝望倒映波光中的崇圣寺三座白搭,宁谧安详。突然,
便想起明末旅行家徐霞客,也曾策杖而来,面对着古大理的风花雪月,是否 也像我一样悠悠叹息?
美,有时会令人莫名感伤的。
我们由昆明取道滇缅公路,奔赴大理,尚且花费车程十个小时。当日, 徐霞客经历的是怎样一番艰辛跋涉呵。车行过冈峦,我想,他曾在此盘坐憩 息;车经过溪流,我想,他曾在此汲水渥面。
叠翠的苍山,顶峰终年被皑皑的白雪覆盖。 碧波万顷的淡水湖泊洱海,白帆点点,矫捷的渔娘拋下鱼网,透明闪
亮的弓鱼,像跳跃琴键的音符,腾起又坠落。 啊!
这是我所能说的,唯一的言语。 五十五岁的生命,能缔造怎样的事业呢?看见徐霞客雕像的时候,我
想。
他将一生选择了壮游河山这样的事业。常年在风中行走的缘故,面部 呈现坚毅的线条;那石像正向远方眺望,纵然坐着,却是随时准备起身离去 的姿态。
与雕像合影,就只这一刻相逢。 而后,他走进庄严华瞻的历史;我走向不能确知的明日,也许活色生
香。
夜里,时时转醒,闪电把屋内变得忽明忽暗。雷雨交加,从这个梦跌 进那个梦,恍恍惚惚,心里犹记挂着,今夜,徐霞客在哪儿避雨?
天明以后,在雨中登车赶路,预计下午六点抵达昆明,稍事休息。用 过餐饮,再驱车前往石林。
滂沱大雨中,远离大理国。 雨和雾封锁住眼前道路,所幸驾驶刘师傅沈稳熟练,有惊无险的奔驰
了两个多小时,才脱离雨区,甚至阳光也晃了晃眼。
我刚阖上不知为何而异常困倦的双眼,便听见四周纷纷的低语。 原来是许多大卡车一辆接一辆,泊在路边。行走滇缅公路,需可见到
陈旧的灰蓝色大卡车拋锚在路中央,引擎盖打开,喷吐热气,本是见怪不怪; 但,那样长的车队,整齐排列,气势壮观,确实引起我们的好奇。
还不到十一点,卡车司机便集体停车,吃午餐去了? 当停放排列的车队超过一公里、二公里??隐隐的忧虑浮升、扩大,
完全遮盖先前的兴味盎然。
发生了什么事? 蹲坐在路边摊大口嚼食的人,毫不在乎地抬抬眼皮,轻描淡写地: “前头,路断啦!过不去。”
路断啦! 同样的字句在车内复诵了几遍,起先是空洞无意义的,而后,渐渐省
觉了严重性,许多干燥紧缩的声音在问:
怎么办?怎么办? 车子走走停停,断续传来前方“灾情”,说是有养护工人来修路了;说
只来了两三个人,坐在地上吸烟,并没有修路。为什么不赶紧开工呢?说是
要等雨停了。 不知什么时候,又飘起雨来。
于是,各种悲观的想象在车内发酵,迅速膨胀。 有人想,恐怕去不成石林了;有人想,恐怕下一个城市成都去不成了;
甚至有人悲伤的想,恐怕回不了台湾了。
明知路断了,我们的车子却没停,大家都想看一看道路阻断的实况, 多少有些“不到黄河心不死”的意味。
距离断路处大约六、七百公尺的地方,我们的车子被其它大小车辆阻 挡,不得不停下。全陪、地陪、领队、师傅和男性队友全到前方打探消息。
过了中午,仍没有令人振奋的消息回报,终于忍不住下车,亲身探个究竟。
这是一条外来游客很少行走的道路,到凌晨才发现路断了,早先来临 的车辆与族人,已困了好几个小时,道路上满是丢弃的果皮、纸屑、蛋壳。 大人、小孩穿梭来往,高声谈笑,路旁有人担着水果、饮料和糕饼,彷佛是 一场庙会,雨后潮湿的空气中,竟有着不难察觉的欢庆气息。
路,其实并没有断,也没有崩落的石块,只是柏油路的地基被雨水冲
失,成了一层脆弱悬桥,无法承载车辆。就这样,这边的车过不去,那边的 车过不来,眼巴巴地对望。
观望许久,没有看见道路修复的任何希望,我缓缓往回走,为即将断
水、断粮,以及没有厕所而焦虑。同时,知晓自己特别疲倦虚弱的原因,我 病了,体温正渐渐升高。
地陪小曾喘吁吁跑来,捎来令人惊喜的解决方案,他越过对面,到最 近的市镇,洽租了一辆车轮俱全的公车,载我们离开。
在小曾的引领下,我们踩过高粱地,几乎是跳跃着攀上公车。车上的
座椅和扶手部已锈蚀,开动时的颠簸,几乎要将五脏六腑移位,我们紧抓着 把手,惟恐一不留神,就被拋出车窗。然而,一路行来,没有比这部公车更 完美的交通工具了。
正在庆幸的当儿,全车蓦然寂静无声,横在前方的是洪水滚滚,房舍、 树木、电线杆,全淹在浊流中,一片盘古开天辟地前的原始苍茫。
如同过河卒子,只好向前走。引擎隆隆震耳,车身迟缓地移动,从一 些熄火拋锚的车旁经过,每个人都聚精会神,彷佛稍稍松懈,便要万劫不复。
公车终于摇摇晃晃穿过洪水,驶上道路,抑止不住的欢声雷动,我们用力鼓 掌,手上的锈灰飞扬。
下午五点多,抵达大理至昆明的中途站楚雄,大家在饥饿中吞咽着第 二餐,并等待旅行社洽租小巴士将我们送回昆明。
我吃了少量食物,喝下许多水,靠在冰凉的墙上,纾散体内热气。静
静地看着台湾领队,绝不肯放弃勒索机会,恐吓我们,若不额外缴交一笔钱, 便要把我们留置楚雄,既去不了石林,也回不了昆明。
看着那因贪婪而横暴的面孔,我想,我大概病迷糊了,或者陷在醒不 来的恶梦里。
静静看着队友们费力交涉,乃至妥协,我没有力气说话,一心一意只
想离开。
三个小时以后,一辆刚装上玻璃窗的陈旧小巴士,出现眼前,准备把 我们送回昆明。
全队就座完毕,突然跃上三名尨形大汉,一上车便关上门,引起些微
虚惊,原来是驾驶师傅、备用师傅和修车师。 修车师?连修车师都准备了,很令众人忐忑不安。 高速行驶在漆黑山道,每位队友都捏着一把冷汗,只有服药后的我,
沉沉入睡。有时转醒,可以见到山林野店,灯火高悬,只一掠眼,并不真切, 七月流火呵,不着边际地想着,旋又睡去。
五个多小时的车程,只跑了四小时,队友们下车时,个个脸色如土, 惊魂未定,颇有重返人世的悲喜交集。唯有我自梦中初醒,反倒养蓄了精神。 午夜十二点,再度乘车赶往石林,这次换乘中旅社的旅游巴士,安稳 舒适。队友们起初犹热烈讨论这场意料之外的历险记,而后松弛下来,纷纷
进入梦乡。
车内非常安静,只有引擎低微规律的音响;只有我毫无睡意的眼眸炯 炯,悄悄地开一扇窗,空气沁凉芬芳。
天空澄净清朗,布满灿亮的星星,令人目不暇给。 啊!
我轻轻地说。
凌晨两点半。 离开大理,已经很远很远了。
舍生
我喜欢送子观音的故事,甚于西方的送子岛。 中国送子观音是将自己最珍爱的,割舍与人, 有一份厚重的情义。
仲夏午后,当我们到达大足时,整座四川盆地被蝉声锁扣,热烈地燃 烧着。
踩着一级又一级炙脚的石阶往上爬,摄氏四十度以上的高温,觉得身 体某个部份有缺口,大量水分汨汨倾泻而出,不能拦截,也无法修补。
走着走着,不禁想起前一日在成都,船行水上,迎面而来的乐山大佛。 那佛端坐着,与山齐高,巨大朴拙,自在安详,青苔与草棘将佛身染成淡淡 的绿。历朝历代,旅人的船在江上,挣扎遇险滩,搏抗过急流,心力交瘁, 几乎不能撑持,剎那间,江面突然开阔,波息风定,一仰首,便见到这尊巍
峨高耸的坐佛。阳光里,因露水的湿润,莹莹光亮。旅人们扑身拜倒,在甲
板上,朝拜生命的奇迹。这种情绪,即便是现代的我,伫立在静止的船头, 也可以体会。
借着宗教,人类与自然做神妙的结合。 终于看见大足宝顶山石窟,借着宗教,人类不甚自觉地拥有媲美造物
主的能力。那些保存尚称完好的佛像群,幸运地躲避了无数次的兵灾浩劫。
巨型石雕卧怫,侧身而卧,那是一张饱满细致、姣好无瑕的容颜。导游告诉
我们,在印度,男子必须拥有美貌与智能,才能修成正果。我想,有美貌而 能谦卑不炫耀,便是一种智能了;有智能而能怜悯苍生,则是慈悲。美貌、 智能、慈悲,三者合一,怕是绝少的。卧佛正是释迦牟尼逝世的场面,尽管 环绕着的弟子,神情肃穆悲伤,释迦双眼似开似阖,却是无比光华的恬静安 适。
我那因酷暑与疲惫而显焦躁的心情,逐渐妥贴。即是死亡,也不过是 那样自然的一种状态,无需惊恐。卧佛以“死”来启示“生”的玄机。
第二天早晨,坐车往北山石窟,清风徐徐,扫尽昨日燠热。沿途凡有
水稻必栽一畦荷花,稻香荷香交映着物产丰富的田园风光,这才领略到“大 足”,有着怎样盈满自适的意味。
北山石窟有许多观音造像,冬是唐、宋时期作品,特别着重面容、肌 肤与妆饰的雕刻。面容多是中年妇女的雍容、温柔;素衣薄裙,纤秾合度的
肌肤彷佛要透出衣衫;宝冠璎珞,华丽庄严,稍稍移动便会发出琤琮的声响。
叮当、叮当。 我在风中迥身寻找,一阵阵飘散如乐音。原来是工匠凿石,企图将部
份磨蚀的石窟恢复旧观。千年以来,这座山上的石壁,便是在一斧一凿的敲 击下,由粗糙原始蜕变成精致丰美的生命体。
那些姓名隐佚、不为人知的工匠(或许该称为石雕艺术家),在毫无性
灵知觉的石头上,贯注了信仰,更投入了对人世最深的缱绻眷恋。他们雕刻 的观音,以女性为仿真对象,具备有世间女子的面貌和神态。
有位临水而生的少女,欹身屈膝,一手置于膝上,拈着飘带,一脚垂
进水中,彷佛在拨弄着,神态愉悦而悠闲,背后是一轮大满月。这雕像称为 “水月观音”,显然既不准备“寻声救苦”,暂时也不“普度众生”了,只是 被这水月交叠的景象羁绊,索性尽情赏玩。艺术家是以怎样的女子为蓝图呵, 她那潇洒自在的坐姿,浪漫天真的举止,是否也曾令雕刻者失神迷惘?
至少,我认为,“数珠手观音”的雕刻者,为着他的蓝图而辗转难眠。 在一片柔和的椭圆形背光中,观音轻盈的身影,袅袅亭亭,飘带掀飞,好似 向人走来一般。弧度优美的肩自然下垂,双手交错在腹部,微俯的面容上, 有一对弯月般的眼睛,唇角上翘,兜着发自内心的微笑,笑意直染上丰颊。 那种抑止不住的幸福满足,应该来自于深情的疼惜。因她笑得那样真挚藽切, 人们遂忍不住要亲近,为之倾倒,昵称她“媚态观音”。
而这凿石的人,究竟是她幸福的来源?或只是众多爱慕者之一?无论 如何,他令她幸福的瞬间,得以永恒。
站在“送子观音”龛前,聆听着她的故事,一时间,竟不忍离去了。 据说,送子观音原是一名舞艺超群的牧羊女,因她的才华而受仰慕。
有一回,国王设宴款待得胜归来的勇士,邀她前来献舞助兴。牧羊女已怀有 身孕,但王命难违,只得赴宴。勉强舞罢一曲,便想告退,偏偏五百勇士饮
酒兴起,强邀牧羊女共舞,在混乱而激烈的过程中,终于失去了她的孩子。
悲痛欲绝的牧羊女,也因为这样残酷的打击,一病不起。 死后的牧羊女,成为鬼王的妻子,为弥补生前丧子的悲痛,于是,生
下五百个孩子。 纵使如此,仍不能化解她心中的怨毒。每到夜晚,她便成为狰狞的鬼
母,到人间戕害婴儿,造成极大的痛苦与恐慌。
有一天夜晚,鬼母归来,发现她自己的孩子竟然少了一个,上天下地,
不管怎么找都找不到。她的肝胆俱摧,几乎要崩溃。这时,佛出现了,为了 超度她,佛将她的孩子藏起来。
“你有五百个孩子,失去一个尚且悲恸欲绝。世人只有一、两个孩子,
失去了孩子,他们的心情如何?” 鬼母豁然开朗,体认往昔的罪孽深重,为了赎罪,便将自己的五百个
孩子,送给世间求子的夫妻。转念之间,化“戕生”为“舍生”,从此被尊 为“送子观音”。
我喜欢这样的故事,甚于西方送子岛。中国的送子观音是将自己最珍
爱的,割舍与人,有一份厚重的情义。 而她那人、鬼、神的三世,也颇堪玩味。人若是怀着阴沉诡谲之心,
便是鬼。鬼若能一朝省悟,及时回头,也可修成正果。 离开北山石窟的时候,再度经过“送子观音”,她正含着意味深长的微
笑,捧抱一个小小孩儿,优雅端庄的母亲形象;灵动的牧羊女,酷厉的鬼母,
早已消逝。 果然消逝了吗?
想起在故乡的岛上.此刻也正炎热难当,可能又添加了一夕急白头的 父亲,长夜里哀哀痛哭的母亲,恐怕噬人子女的鬼母仍在人间肆虐。
鬼母化身为凡人的模样,却没想到,有朝一日也将为人父母;甚至忘
记自己也曾稚幼无助。劝鬼母舍生送子的佛,什么时候能再出现? 一阶一阶往山下走,重返回燃烧着的十丈红尘,两旁都是雕刻石像的
小贩,观音、文殊、普贤,时时送到眼前,而我只向前走,并不停留??
佛,在哪里呢?
一条婉丽的水域
始终是那样安定、绵长的 一条水域,孕育了南方大 地的繁华,以及婉丽。
夜深时分,我和衣躺下,头朝向岸上闪耀的灯火,像一尾鱼,沈潜江
底,安静地卧眠。房内的冷气温度偏低,如同沁凉的江水,在身畔流动。 这是进入长江三峡的第一夜,我们自重庆登上豪华游轮。 一直有这样的传闻,说是长江要筑一个超大水坝,届时将淹没许多县
城与古迹。自此,心上添了悬念,在台北或其它城市,走着走着,突然惦记 这件事,那一切,都还在吗?是否安然?于是感到焦虑,恐怕自己去迟了, 便赶不上。
三伏天气,登舟入江。
除了船顶有露天观景台,船舱及客房内,处处都有透明光亮的玻璃, 人们可以坐着、靠着、站着、斜倚着、倒卧着,只要望向窗外,皆成风景。 站在大片玻璃前,仍觉恍然似梦,尽管船上服务生笑意盈盈,尽管周 遭旅客穿梭往来,尽管可以嗅得扬帆待发的气味。直到我们沉重的行李自码
头经过百来个台阶,又拖又拉,跌跌撞撞地,送到每个房门口;直到悠扬船
笛声中,缓缓驶离码头,才确定,这是真的了。
是真的了。有一会儿工夫,竟不知道如何安排自己。五日五夜的航行, 大多数的时候,便是与山水对坐,坐得痴了、忘了,失了快乐与忧伤。
狭窄的水道被两侧青山挤缩,眼见难以通行,十分险阻。而那山灵数
千年来已听惯了舟子的情诗,一声笛鸣,在山岳间回荡,横亘着的山壁,向 后稍稍倾身,于是,游轮便优雅从容地,出了峡。
独立船头,让茫茫白雾把自己包围着,感受一种从不曾拥有过的宁静 与丰盈。
朋友们见到浊浪滔滔,全不似印象中的渚清沙白,不免错愕;正如我
在两年前初逢混浊长江的难以置信。 怎么会变成这样啊?
因为不知节制的砍伐森林,已经破坏了自然的平衡。我很想把真正的 原因告诉朋友,他们既惊又痛。
但,船上的导游们异口同声,轻描淡写地说:“本来水很清的,前两天
下了场雨??” 我猛抬头,在那张脸孔上搜索。这话显然已说得十分娴熟,察觉不出
一丝羞赧的神色。我遂暗自叹息,假若,不愿或不能面对现实,只怕这场暴 风雨,将永不歇止。
到了万县,大家换乘小船游览大宁河。我们搜集的图片与文字资料显
示,这条河两岸青葱,鲜翠欲滴,流水清碧,风光绮丽,又称为小三峡。 小三峡滩浅水急,撑持不易,船夫们的技艺格外超群。才一坐定,导
游便宣布:
“水本来很清的,不巧昨日一场雨??” 抱怨声此起彼落,怎么又是雨?而我衷心期望,真的,只是一场雨的
缘故。
小三峡的石头很特别,虽不像雨花石的晶莹剔透,却自有色彩与图形。 初上游轮,船长便赠送两块题过字的石头,一块是赭红椭圆形的“喜上眉梢”; 一块是黛绿弯月形的“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恰好充作纸镇。船夫在 途中一处小洲泊岸,任游客们上去捡石头作纪念。我们早将塑料袋准备妥当,
争先恐后,在水边拣选,连抬头的时间都没有。直到将石头盛在竹篮里前来 兜售的小童呼唤,我把自己捡的拿给他看,而后坐下来喘息。而后发现,环 绕着的山水如此润朗,把每张面容映照得莹莹明亮。
石璧上残留着古代栈道遗迹,三分天下时代,那些机智、谋略、争战, 雄姿英发,仅存石上的凿痕斑斑。耗磨一生精魂,油枯灯尽之际,犹因壮志
未酬而泪落满襟的英雄豪杰,如今又在何处? 山水无情,因此不老,故而常在。 而这中国最长的河流,也是有情的。它经过屈原的故里;王昭君的家
乡;两岸猿声中与李白轻舟相逢;白露横江里苏东坡赤壁成赋。它是温柔的, 不像黄河的奔放狂野;它不肯横暴地任意改换河道,始终是那样安定、绵长
的一条水域,孕育了南方大地的繁华,以及婉丽。 江上风云诡谲多变,白天日丽风和,入夜以后,漆黑的天幕,时时被
闪电撕裂。 我们坐在观景台,散开方才沐洗过的发丝,仍潮湿着,让风吹干。今
夜,吹的是东南风或是西北风?
观景台很静,连天边的闪电也像是被消音的影片。同伴们忽暗忽明,
单薄得像一张张剪纸,瞬间置身于影片中,瞬间又在影片之外,沉寂而虚空。 同船的游客都在灯火通明的船舱里,交谈、跳舞、吃点心,兴高采烈。 只有我们,坐在山水与黑夜的边缘,风刮在敏锐的皮肤上。那持续的
闪电,成为眼瞳中最璀璨的印象。 不知是谁起了个音,哼唱一段歌曲。原本微弱而单调的歌声,因朋友
的加入而丰厚立体。我们一首接一首,不愿停止。有些歌唱乱了,不能继续, 立即再换一首歌。
我们热烈地唱着,把周遭空气唱得活动起来。可以听见风声呼啸;可
以听见江水翻腾;甚至还可以听见盘旋天外的阵阵轻雷。 在长江的最后一日,将行李整理好,捧起沉重的一袋石头上甲板。和
朋友们约好了,黄昏时分,把多余的三峡石放回长江。经过多少岁月的冲击, 才能成就这些色彩与形状,令人爱不释手。但,我们只应该选择一颗最爱的,
将它千里迢迢携回;至于其它的,便成为负累。我在客房内,左右为难,花
费了不少时间,留下一块灰白色图案的石头,它使我想起“乱石崩云,惊涛 裂岸,卷起千堆雪”。
匆匆赶上甲板,才发现自己来得并不算晚。看来,“割舍”,确实是人 情中艰难的一桩。
站在船栏杆旁,奋力把石头投掷入江。石头落水,彷佛有了生命,只
一旋身,便不见了。 将自然的归还自然,让那些石头循着千万年的记亿,泅回最初的滩头。 当我们在船头进行放生石的仪式,夕阳缓缓在身后沉坠;同时,游轮
正航进武汉市,穿越壮观辉煌的长江大桥。 武汉市与长江大桥的灯光照亮了天空。我不禁揣想,那一年,改变历
史的一场烈火,在赤壁点燃,烧成了怎样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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