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蝶



           第一章




周黛眉告别歌坛演唱会·XX纪念馆 “周黛眉小姐,听说你退出歌坛是为了结婚是吗?” “周小姐,决定得这么突然不会太可惜吗?你现在的名声正如日中天—
—”
“对象真的是祁寒吗?听说你们已交往两年多了,是吗?” 她含羞微笑,娇媚如花的脸上泛起一片晕红,乌黑的星眸扫过小小的
会议室内,新闻界的记者们光是看她幸福的表情,便知道传闻的可信度有多 少了!
“多谢各位六年来的照顾。”她轻轻说道,声音仿如夜莺般迷人,温柔而
且多情——这正是她屹立歌坛六年如一日的最佳本钱! 周黛眉,歌坛上少见的偶像级兼实力派的歌手,六年来出过十五张唱
片,张张畅销,拿过无数大小奖项,如果台湾有葛莱美奖,那么超级巨星一 定是非她莫属了!
柔美温柔的外型、沙哑甜美的歌声、一双星夜般的明眸,不知撩动过
多少男人寂寞的心,连女人都不得不被她的声音所感动的女歌手,在踏入歌 坛六年来,从不曾有过绯闻,私生活严密得连最好的私家侦探也查不出她的 任何一个疏漏!
  这样一个女人在毫无前兆的状况下,突然宣布退出歌坛,怎能不引人 遐思?
  她驼红着双颊,羞怯地垂下眼:“我是要结婚了,婚礼就订在下个星期 的今天——”
记者们爆起一阵骚动!
  老手们为她感到开心,星海沉浮毕竟不是长久之计,急流勇退才是上 上之策,尤其是有个美满的归宿,对于这个小女子来说,的确是值得替她感 到庆幸!
新手们则觉得遗憾和不可思议! 怎么舍得下这一片好不容易才打下的根基呢?多少人终日汲汲营营,
就为了入觑银色生涯,而她现在拥有一切之后,却毫不犹豫的放弃!
 “我的未婚夫是祁寒没错,不过,我们交往已经七年多了,如果没有他, 我也不可能有今天。”
“他不肯让你继续唱歌吗?”
“婚后你有没有打算做什么事呢?” 面对着记者们一连串的问题,以及一双双写着疑问的眼睛,她只是温
柔地微笑,脸上散发着幸福的光辉——
“黛眉,时间到了,快换衣服!”演唱会的工作人员走进来提醒她。 她含笑站起来:“抱歉,必须进去准备了。” “周小姐,再问最后一个问题好吗?” 黛眉认出对方是新闻界一个非常资深的记者,对她十分照顾,每次她
出新唱片,他总不忘给她一篇专访。她点点头:“请说!”
“祁寒先生今天来了吗?他非常少露面,今天——”

  她快乐地微笑,幸福的神态令人感动:“他来了!他会在贵宾席,等演 唱会结束,他还会和我们一起去庆功,如果各位有时间,欢迎你们一起来。”
老记者笑了,朝她点头:“我们一定会去的,祝你幸福!”
  演唱会将纪念馆并不大的场地挤得水泄不通,大家都争着看巨星告别 歌坛的演唱会,周黛眉的魅力可见一斑!
贵宾席上,著名的音乐家祁寒身着一身黑礼服微笑地坐着。 台上的温柔多情女子将成为他的小妻子,将与他共度下半生,她一直
是他心目中的女神!
  他并不奢求她放弃灿烂的舞台生涯,他知道那是她一生的梦想,但她 坚持要将所有的时间交给他,为他奉献她所有的一切!
在经过这些年的孤寂之后,他终于寻找到生命的春天! 台上的黛眉深情地望着他,唱着她的成名曲,款款柔情的身影和歌声
令许多女孩落泪了!
世界上有多少人可以找到真正的幸福呢? 他感到眼角有些湿润,长年的孤寂总算要过去了! 突然后台一阵骚动,现场太吵了,没人注意到。他所有的注意力全集
中在舞台上的女人身上,直到恐怖的尖叫传出来,他仍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事——
凶猛的火舌自后台毫不留情地窜出! “失火了!快救火!失火了!”尖叫声传出来。 警铃大作,现场顿时陷入一片慌乱,人群汹涌地波动,惊慌失措的叫
声不断交织出一片可怕的景象!
 “不要慌!慢慢来!不要慌!”安全人员拼命大吼着,但声音随即被淹没 在如浪涌的人群中。
“黛眉!”他大吼,试图冲向舞台,却被人群不断往后推。
“祁寒——” 火势一发不可收拾,舞台在几秒钟之内已变成一片火海!
他恐惧无比地见到黛眉的小礼服被一片火海吞噬!
人群的尖叫,他的尖叫—— 分不清楚了,他只知道幸福在火海中慢慢燃烧,冲向天空,连一片灰
烬都没有留下来。
那撕心裂肺的叫声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他不知道,在那火炬化成的巨龙张牙舞爪地怒吼中,他什么都不知道
了—— 连泪水——连泪水也来不及流下。 黛眉??
黛眉: 你好吗?
  生活仿佛走一场永远都不会结束的梦魇,分不清楚到底是我在过生活 或是生活无情地在辗压着我;我常想,人活着是没有意义的。
  别骂我,每次我的灰色思想一窜出头,你总会轻声喝止它,斥责我不 该否定自己的价值,说我是当代最伟大的音乐家;你真是个懂得安慰人的小
东西。
海文又来催我工作了,可是我什么都写不出来,脑子里连半个音符都

没有,我想我是江郎才尽了。 一年来,我不曾写出过半首歌、半首曲子,昔日许多待完成的东西,
到现在仍是待完成,或许永远也不会完成也说不定。
  不要怪我,我曾努力过,但没有丝毫成果,反而引发一连串的伤痛, 并非我不够坚强,哈!我怎么会不够坚强呢?你不是常笑我是一堵冰墙吗? 我的名字真是取坏了!祁寒,就是大寒的意思,只可惜我没有那部片子里, 那个男主角的性格,否则也许不会这样??
黛眉,我十分十分想念你,常常想得心都痛了!
  以前你告诉我,想念一个人会心痛,我笑你傻,心怎么会痛呢?又没 有心脏病,那不过是个形容词而已啊!现在我知道了。
心真的会痛的! 我的心常常很痛!很痛!
黛眉,告诉我,心不会碎吧?
心是肉做的,怎么会碎呢? 可是——
我非常需要你来告诉我,心是真的不会碎吗? 我再也不能肯定任何事了,除了你。
我搬家了,以前的别墅卖给一对老夫妇,那里对我来说太大也太贵了,
更重要的是太伤心,我怎能住在那里而不想起你?别墅卖掉后我在市区的边 缘找到了一间小公寓,有点破烂,我想你大概不会喜欢,但对目前的我来说 已经足够了。
  说来也许你并不相信,又要说是我的浪漫因子在作祟,但是我在搬家 的第二天捡到一只好美丽的斑喋。
相信吗?我想我是真的捡到一只独一无二的斑蝶:一个小小的孩子。 想你——



第二章




  阴暗的小公寓里,所有的东西都堆在角落,行李连一件都没有打开, 附属的家俱看起来蒙尘已久,似乎已有一段很长的时间不曾有人住在这里 了。
  电话在角落里拼命地响着,想引起他的注意,但他只是坐在小窗子前, 凝视那轮血红色的夕阳。
  他的头发早已过肩,须髭也长成胡须,衣衫不整,只有那些眸子仍有 着昔日的神采——但那光辉也只是短暂的闪烁过,大部分的时间里,他和路
边的流浪汉没什么两样。 桌上两碗泡面和昨天一样躺在斑驳的桌面上,所不同的是里面多了几
只肥大的蟑螂,毫不惧怕、公然地啃食着保丽龙碗。 屋内的光线越来越暗,血红的太阳终于荀延残喘地落到地平线的那一
端,留下残败的色彩在天际闪着昏暗的光芒。
祁寒揉揉疲惫的眼睛,记不清自己到底在这里坐了多久了,只知道全

身的肌肉都在尖叫抗议,肚子响亮地吵了起来,又一天过去了! 看日升日落是他每天唯一的功课,除了看日升日落之外,他想不出还
有什么事可以做,甚至连三餐都变得可有可无;海文或许说对了,他是在慢
性自杀。 问题是他既没有求生的欲望,也没有强烈求死的欲望,只是脑子在罢
工,很长的一段罢工。 他想不出任何理由来阻止这场罢工,因为连他的思想也停顿了,活着
只是单纯地活着。
“你饿了吗?”他朝一直蜷缩在沙发上的孩子问道。 那孩子连动都没有动一下,显示了他对他的问题并不感兴趣?或者是
他没有听到?他有些担心了! 昨天他刚搬进来,午后下着好大的雨,在屋子的转角处,他看到了他,
一时之间,他只是傻傻地站在那里。
童年的梦想在那时实现了! 一团淡淡的金光围绕着蜷缩在地上的孩子身上,有刹时他以为自己的
眼前坐着的是一只翩翩飞舞的斑蝶! 然后孩子抬起头来;他有一双漆黑如夜的星眸,仿佛昔日的周黛眉。
那么多那么多的伤痛涌来,几乎要使他调头而去!
  大雨像是天上的神仙打翻了水缸;两人在大雨中相互凝视,祁寒没有 言语,他打开门,拉起孩子小小的手走进屋内,弄了一碗泡面给他,他们自 始至终都不曾开口说过半句话。
  孩子仍是蜷缩在破旧满是棉絮的沙发上,不言不语,似乎从不曾开口 说过半句话,身体不曾移动过分毫,昨天淋湿的衣服还穿在身上。
  祁寒有些愧疚了,他将他带进来,没有好好照顾他,说不定这孩子病 了!
他移动酸痛的身体,走到沙发旁,孩子睁着一双如星子般的明眸,怀
着戒心地看着他。
“你生病了吗?”他伸出手想探探孩子的头。 孩子猛然跳起,缩在沙发的另一角瞪着他,凌乱的头发像是许久未洗
了的垂在额头上,破烂的衣服发出一股异味,他的手脚上沾着不少泥沙,隐
隐约约有些血丝沾在上面。 一个令人心痛的流浪儿。 “家呢?”他轻问。
  孩子别过头去不理他,身子微微颤抖,他这才注意到天气很冷,屋内 阴寒得令人瑟缩。
“去洗个澡,我弄些东西喂饱我们好吗?” 孩子依旧是一动也不动地瞪着他。
祁寒叹口气站起来,指指浴室,然后自己走进狭小脏乱的厨房;不久,
浴室里传来微弱的水声,他才微微笑了笑。 最美的事物总是和最丑陋的事实摆在一起,他以为他捡到的是一只金
光闪烁的斑蝶,结果是一个流浪街头、对一切事物都不信任的流浪儿。 当他以为找到幸福时——
他甩甩头,不再去想那令人伤痛的往事;有些伤口的确不会痊愈,但
至少可以避免去触动它!

  千篇一律的冷冻食品,不需要花上太多的时间就可以处理好,不知道 从什么时候开始,对生活品质极端挑剔的他,已不再讲究食物的美味与否, 能填饱肚子不致饿死已是最大的要求!
微波炉尖锐的声音响起,他拿出两份速食走向客厅。 孩子穿着原来的脏衣服坐在他原先的位置上,对室内的一切视若无睹,
他不禁皱了皱眉头,将东西摆在他的眼前后,自行李堆中找出一件干净的衬 衫交给他:“换上它。”
孩子看了他一眼,无言地抓起衬衫,再次走进浴室。再出来时已换上
他的衣服,衬衫下摆长得几乎要盖到他的膝盖,使他看起来更加娇小,湿漉 漉的头发仍然滴着水。
“先吃点东西。” 孩子不发一语地坐在他的面前,毫无异议打开冷冻食品,狼吞虎咽起
来。
  他不禁有些愧疚,自昨夜的一碗泡面之后,他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自己无所谓,但眼前的孩子仍在发育阶段,常常饿肚子对他不会有好处。
“你住在那里?” 孩子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低下头来埋头大吃。
“告诉我你家在什么地方,我才能送你回去。”
  一听到他要送他回去,小孩触电似地跳了起来,抓起自己的脏衣服便 往外冲。
“等一等!”祁寒抓住他瘦弱的手臂:“你要去哪里?”
“不必你赶!我自己会走!”孩子使劲挣扎,粗暴地踢着他。
“我没说要赶你走。”他避开他踢来的腿,用力抓住他的双手:“不要打
人!”
孩子静下来,怒视着他:“不要说谎!” 祁寒将他拉到椅子上坐下:“我不会说谎,我只是不愿意你的家人找不
到你,我不想惹麻烦。” 孩子冷哼一声:“放心,我没有家人,不会给你惹麻烦的!吃完东西我
就走!”
祁寒望着这孩子出奇美丽又出奇倔强的脸:“你有地方可以去吗?” 他别开脸,忿忿地不肯开口。 祁寒耸耸肩,将他吃到一半的东西往他的面前一推:“吃吧!吃完了早
点睡。”
孩子犹豫地看着他,祁寒拿起了自己的那份吃了起来。 半晌,孩子才重新端起食物开始吃。祁寒已陷入自已的思绪中,再次
遗忘了他。
“我要祁寒。” 电影公司的老板叹口气,摇摇头:“金奇,不要不讲理,祁寒不行了,
他来做电影音乐不会有好效果的。” 金奇推推墨镜,倨傲的态度是不容反驳的坚决:“我只要他来做这部电
影的原声带,你不要拿一些流行音乐来搪塞我!我要一卷真正的原声带!” 邱老板和他的助手对望一眼,眼前这个曾在国外得过新锐导演奖的男
人,气焰高涨得惊人!
什么都要最好的,偏偏电影音乐要找个冷门得要命的音乐家来做;祁

寒在一年前的确红透半边天,但现在已没人记得他的名字了。
“为什么不找飞碟或滚石的制作人呢?他们都很有才华,而且很受欢迎
——”
 “祁寒。”金奇墨镜后的厉眼毫不留情地扫过他们:“要不然这部电影就 拉倒。”
  邱老板连忙起身陪笑:“不是我不愿意,实在是找不到他啊!你也知道 他这个人很孤僻,不爱和人接触,他原本所属的唱片公司又守口如瓶——”
“我自己去找,找到了就用他。”金奇淡淡丢下一句话便往外走。
“金导演!金——” 他砰地一声关上办公室的门扬长而去;邱老板喃喃诅咒几句,他的助
理对他莫可奈何地笑笑。
 “他妈的!真是固执得要命!臭屁个鬼!要不是拿过几个小奖,老子才 不甩你呢!”
 “没办法啊!现在的年轻人最吃这一套,他的上一部电影可是近年来票 房最高的!
好多公司想找他拍戏还没那个机会呢!”
 “那又怎么样?惹火了老子,我一样开除他!”邱老板忿忿骂道,却心知 肚明是不可能的!
  现在台湾的电影不景气到了极点,倒的倒、关的关,不关不倒的也都 是拍一些小电影,真正的大片没几个人敢投资,更没几个人敢拍。
想想花上一、二千万拍的电影,上戏院的人小猫二、三只,只要一部
就可以倾家荡产了! 金奇是少数几个有票房保证的导演之一,他拍的东西够水准又不花太
多钱,不到一千万就可以拍成戏,且品质总是好的没话说,这样的人骂归骂, 真的叫开除他,他还真是办不到!
“去查查祁寒在那里吧!”他有些丧气的交待。
“真的要找他?”
“废话!难道你要金奇知道我们根本没找过那个落魄潦倒的鬼音乐家?”
助理伸伸舌头,领命而去。 邱老板叹口气,其实他何尝不想拍一些真正有理想、有水准的东西?
他又怎么不想样样尽善尽美,好拿个什么奖之类的呢?
  他当然知道祁寒好,祁寒当年也替几部电影配过一些脍炙人口的音乐, 但是票房啊!
  台湾的观众胃口千变万化,今天捧你,明天骂你,是常有的事,想不 跟流行,拍自己真正想拍的东西,真是难啊!
“海文,有位金先生找你。” 海文自办公桌上抬起头来,小李站在门口对她眨眼睛:“很帅喔!”
她笑了笑,揉了揉疲惫的双眼:“在哪里?有没有说什么事?”
“没有,还在会客室等,要不要叫他等?”
 “不必了,请他进来好了,还有,请小妹冲两杯咖啡进来好吗?记得要 蓝山的。”
小李摇摇头笑道:“知道了,咖啡豆放四十九颗,对不对?”
“对!四十九再乘四就完全正确了!” 小李笑着关上门,海文长嘘出一口气,轻轻伸展一下僵硬的身体。

敲门声响起,她连忙整理一下衣服:“请进!” 门打开,一个高大的黑衣男子走了进来,黑色的墨镜和几乎及肩的黑
发,使他看起来非常——不同!
海文摆出公式化的微笑:“金先生吧?请坐。” 金奇微微点头坐在她的办公桌前:“听说海小姐和祁寒是旧识?”他开
门见山地问。 海文一愣,微眯起眼打量眼前这个率直而且气势凌人的高大男子:“金
先生有何贵干?”
“找祁寒。” 小妹送进两杯咖啡,海文挥手让她下去,而后迳自倒入奶精,啜了一
口:“找祁寒有事?” 金奇看了她半晌:“我是金奇。”仿佛报出他的名字就足以代表一切似
的。
海文有些恼怒地笑笑:“原来是金导演。” 金奇几乎是有点欣赏眼前的女子了,她面对他好象面对一个下属似的,
不等她完全理解他的来意,他想从她这里知道任何有关于祁寒的事,恐怕很 难!
“我想请他替我的新电影做配乐。”
  海文再度一愣,没想到他居然是想找祁寒做电影配乐的工作的。“为什 么找他?他已经很久没有作品问世了。”
“我欣赏他的风格。”
她沉吟半晌:“祁寒最近正在休养——”
 “我知道他很潦倒,你不必担心我会因为他现在的状况而收回提议。”他 直率地打断她的话,坚定的口吻没有半点虚伪:“我只想知道他还能不能谱 乐曲,只要他能就没有问题。”
海文似笑非笑地瞅着他:“你一向这么直接?”
  金奇淡淡扯动唇角,还她一个似笑非笑的笑容:“你一向都这么迂 回?”
  她轻轻笑了起来:“这样我们就扯平了。我会去找祁寒,说服他和你见 面,至于成果,我不能给你保证,他已经沮丧了一年。”
“带我去见他。”
“不行。” 金奇不满的情绪,即使是戴了墨镜也无法遮住,他不悦地开口:“我认
为我自己登门拜访才有礼貌。”
 “你的礼貌用在他的身上,只会得到反效果,祁寒向来不欢迎不速之客, 尤其以这几年为最。”
“既然如此,那我只好等候你的通知了,是吗?”他粗着声音说道。 海文凝视他墨镜背后隐藏着的、专制的眼睛,知道眼前这个男人,不
习惯由别人来掌握他的时间和未来。 他是个习惯于发号施令的男人。
她微微一笑,有些等不及看他和祁寒会发生什么样的化学反应了? 因为祁寒也是一个非常——非常专制的男人!
“你叫什么名字?”祁寒望着仍旧躺在沙发上的孩子。他已经呆呆地瞪
视着模糊不清的老旧电视至少有一个钟头那么久了,他很怀疑他能从那部闪

动着鬼影的电视上看到些什么。
“宝贝。”孩子闷闷地回答。
“宝贝?”他皱了皱眉头,这不像一个会被遗弃的名字,一对不爱自己
孩子的父母,不会给孩子起这样深情的名字。 “我不是被遗弃的。”孩子头也不回地说道,回答他的疑问。 祁寒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就是知道。”宝贝轻描淡写地回答,仿佛只是回答他一个再简单不过
的问题。
  祁寒望着宝贝娇小纤弱的背影,心里有成堆成堆的问题想问,却一个 也没说出口。
  每个人的伤心事太多,何必问呢?问了又能改变什么?不会回答别人 的问题,又为什么期望别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你想住下来吗?”
  宝贝这次终于动了动身子,面对他,眼神几乎是挑衅的:“你想赶我 走?”
他只是耸耸肩:“有人会担心你吗?”
“没有!”
“如果你想跟着我过三餐不继的日子,我不反对。”
  宝贝望着他,两人对视半晌,似乎已达成共识:“我会留下来,直到你 不需要我为止。”
他想笑,因为宝贝的回答十分好笑,现在他想不出他会有任何需要宝
贝的地方。 或许这孩子的自尊心不同于一般人,他不在乎宝贝怎么想,不过,既
然宝贝不想承认他需要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他又何必以施舍者的姿态出现 呢?
祁寒微微一笑:“那你就留下来吧!直到我们都不再需要对方为止。”
“欢喜,你讲点道理好不好?” 女孩闪动嵌着长睫毛的大眼睛,微微嘟起樱唇:“我是很讲道理啊!不
讲理的是你。” 万君方这下有点生气了,他拢紧两道浓眉:“你年纪还轻,金奇要求太
严格,那个角色你根本做不来的!有那么多部片约,你何必一定要接金奇的
戏?其他的——”
“其他的片子全都要我当傻大姐、当花瓶。”
 “那并没有什么不好,张曼玉、王祖贤,一开始不都是当花瓶?至少先 等你的演技成熟嘛!”
  欢喜杏眼圆睁,不服气地站了起来,均匀曼妙的身材,足以让男人看 呆双眼:“你的意思是说我现在只配当花瓶?”
万君方翻翻白眼:“我只是认为你没有必要让观众讥笑你。”
  她气呼呼地在小小的和室内踱来踱去。“我要告诉妈咪和爹地!你欺负 我!”
  他又无奈又宠溺地看着她孩子气的火气,欢喜自幼在国外长大,家境 富裕,几乎没有什么烦恼,父母宠这唯一的掌上明珠,宠得她无法无天,不
知天高地厚!
和一般的少女一样,欢喜也想一圆星梦,身为她唯一的表哥,他不帮

她谁帮她? 问题是,从欢喜出道到现在整整一年,看上她的全是和她本身相差不
多,任性、刁蛮、富家女的角色,就连他都不能相信她真有什么演技可言!
演个歌手? 哈!就凭欢喜那五音不全的嗓子?
  他真不敢想像欢喜演了之后,还能不能在电影界混下去!金奇有毛病! 他到底是看上欢喜哪一点?
“你瞧不起我?”欢喜委屈地叫了起来。
万君方撇撇嘴唇:“我不是瞧不起你,只是为你的前途着想。”
“那你想要我一辈子当花瓶?”
“欢喜——” 欢喜不悦地跺了跺脚:“我不信,我要接金导演的戏!不要钱也接!”
“为什么?你从来没有这么坚持过什么,对我的安排你也一直很满意,
为什么这次这么固执?” 欢喜坐了下来,直视他的浓眉大眼:“因为这次的音乐指导是祁寒。” 万君方脸色一变,铁青而且阴郁地瞪着她:“你就是为了那个家伙而接
这部戏?” 她不明究里地看着他突然变得难看的脸色,几乎有些胆怯,但生性坦
白的她仍是点点头,嗫嚅地说道:“是金导演的助理告诉我的。而且你也知 道,我好崇拜祁寒啊!”
万君方僵硬地站了起来,拉开和室的纸门,冷冷地开口:“那你知不知
道我有多恨他?” 欢喜微张着口,错愕地看着他头也不回地离去。 万君方会有恨的人吗?
  他一向那么开朗,那么乐天!她几乎不能相信有任何事可以激怒她这 个和善的表哥!
和他相处一年,她快以为他是个圣人了! 可是现在才知道他也会恨人?
恨? 恨是什么?那是一种她所不能理解的名词?在她的生命里从没有出现
过比生气更加强烈的情绪——
  欢喜愣愣地坐着,等她想起来要问个清楚的时候,万君方早已不知形 踪了!
这也是第一次,他没对她交待他的去向。 黛眉:
你好吗?我仍旧十分十分想念你。 生活的步调和这一年来一样缓慢而且难以忍受,以前不知道什么叫度
日如年,现在我深深的体会到了,原来度日如年是人生命的大敌,算算我现
已不止三百六十五岁了,再过下去,我很快的会比彭祖更加年老。 以前你总笑我是个矛盾的人,从事音乐艺术工作,却对文学的形容词
一无所知,没有感情的人却又写出充满感情的歌曲。我现在时常能体会许多 文学上的情绪,但这并不能使我释怀,有时我会觉得,不懂或许还会快乐一
些,懂了反而更加自怜。
海文又来电话了,说有个导演想找我为电影配乐,我想也不想就拒绝

了!
  她十分生气,她说她很怀疑我的音乐创作细胞是否全死掉了!她还说 我比行尸走肉还不如,因为我根本是个不能见到阳光的男人。
  我知道海文是个好朋友,但她常常说一些与事实十分吻合的话很令人 痛苦,那场大火的确将我的音乐创作细胞全部烧死了。
  如果以前有人告诉我,我也会有不能创作的一天,我会说他是个神经 病,创作是我的生命,如果我连创作都失去了,那么我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
的确连行尸走肉都不如,而现在我正是这样活着——
没有什么意义的活着。 那天告诉你我捡到一只斑蝶对不对?现在这只斑蝶有个名字了,他叫
宝贝。 宝贝长得极端美丽,一种不属于人世间的美丽。
记不记得以前我们曾经看过一则化妆品的广告海报,上面是个妖精?
你说那个妖精是你见过最美丽最美丽的人,如果现在你看到宝贝,你一定会 更加喜欢的,宝贝真的十分特殊。
他还能透视人心呢! 黛眉,如果我们早些遇见宝贝,我想他会早些告诉你我的心意的,当
然也就不会导致今天的下场——
  极端思念你!这对一个男人来说或许不是好现象,但对一个爱人来说, 我无法对你隐瞒我的情绪。
你好吗?
我越来越不贪心了,现在只想知道你好吗?



第三章




  祁寒坐在窗前的老位子上,星辰在阴寒的天气下连半个都看不见,他 愣愣地望着窗外的一片乌云,似乎真能从乌云中看到什么似的。
海文又气又恼地瞪着他,屋内一片凌乱,他甚至还收留了一个小流浪
儿,两人看起来、闻起来,都象是垃圾! 那场大火不但烧死了他的音乐细胞,连他的洁癖细胞也一并烧毁! “祁寒!算我求你好不好?你至少和金奇见见面!只见一面也不会损失
什么的!你最少最少给自己一个机会!” 他一动也不动地凝视着窗外,屋子另一个角落里,蜷缩着的宝贝一样
没有半点反应。 她觉得自己是在对一间破烂的空屋子说话!
这样的感觉即使用“挫折感”来形容都嫌不够贴切! 她简直是沮丧到了极点。
“祁寒!” 窗边的男人动了动身子,空茫着一双眼转过来:“我不会答应的,你不
必再白费唇舌了。”
“你这到底是何苦!”

“那是你的感觉,我不认为自己很痛苦。” 海文望着他,悲悯的神色浮了上来:“不要这样对你自己好不好?太不
公平了,死掉一年已经够久了!”
祁寒微微一笑,那笑容几乎是凄苦的,令海文心中一痛!
 “那是你的眼光,我真的不认为现在的我有什么不好,我累了,应该要 休息的。”
 “这真的只是休息吗?”她几乎是伤心地比比四周惨淡的环境:“你真的 想要这样的休息吗?我不懂!我真的不懂!你为什么要这样折磨你自己?耐
心的等了你一年,我以为一年够久了,可是你还不清醒,还要继续堕落下去! 你要让自己堕落到什么样的地步才会甘心?一定要流落街头吗?一定要弄到 玉石俱焚你才会觉得足够吗?”
  他的手微微一挥,无动于衷地:“你这些话我都可以用录音机录下来 了。”
海文闭了闭眼,心痛得几乎想调头就走! 这就是她多年的好朋友!
  他的自暴自弃已经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她苦口婆心地劝,凶狠恶毒 地骂,威胁利诱,他全都置之不理,对任何事都不再关心!
能说的、能做的,她都使尽全力了,现在她到底还能怎么样?
  再睁开眼,祁寒又恢复了他的老姿态:坐在窗前发呆。而蜷缩在墙角 的那个孩子,从刚才到现在都没有动一下。
她看了看他们,绝望地站了起来往门口走,这时,门铃居然响了。
海文打开门,错愕地嚷了起来:“你怎么来了?!” 门口的男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笑容:“我跟踪你!” “你——”到口的责备,在他的扬眉下硬生生的吞了回去。 海文让开路让他进来,反正自己已是无计可施了,何不让他试试? “进来吧!祁寒,见见金导,金导演。” “我不会答应任何事,也不欢迎任何人,你们请回吧!”祁寒淡淡地开口,
甚至不愿意转过身来。
 “只可惜我这个人向来不接受拒绝。”金奇同样冷淡地走到他的身边:“这 部片子,我就是要你接任配乐的工作。”
这次他连回答都懒得回答。
海文上前轻轻扯着他的衣袖:“祁寒——”
 “让我和祁先生单独谈谈,行吗?”金奇的口气温和,但却隐隐含着强 制的命令。
  海文皱皱眉头,终于下定决心似地走向角落的孩子:“弟弟!阿姨带你 出去吃点东西好不好?”
“不好。” 她一愣,从祁寒的大衬衫里露出一双出奇晶亮又出奇冷漠的大眼,这
孩子有着一双令人畏惧的眼睛。 “弟弟,祁叔叔和金先生有事要——” 她伸出的手被宝贝毫不客气地打回:“别碰我!”
这时的祁寒忽然转过头来,眼睛里首次出现一点人性:“让宝贝留下。” 海文的脸色刹时僵硬起来,她起身,略受伤害地走向门口:“你们慢慢
谈,有什么结果再通知我。”然后大门被关上,屋内只留下三个沉默的人。

  金奇打量祁寒的侧面,眼前这个男人和过去他印象中的男人有极大的 差别,不但相貌变了,连气质都有些不同!
印象中的祁寒有张十分深刻、称得上好看的脸,而且身上尊贵的气质
总令人联想到中古世纪的贵族,而现在的祁寒轮廓更加深刻,瘦削得几乎只 剩下一把骨头,破旧的衣服、凌乱的长发和昔日的他有着天壤之别,现在的 他,身上散发的是一股孤绝的气息!
  他本来就不认识祁寒,当祁寒的声名如日中天之时,他只是个默默无 闻,在片厂当个小副导演的男人,别说想认识他,连面都不可能见上一面。
而现在他红了,有能力了,见到的祁寒落魄潦倒至此! 人世无常,世间冷暖莫过于此! “这次的剧本是由史昂轩执笔的,原著和改编都是他,水准绝对没问题,
演员和工作人员都是由我亲自挑选的,我当然不会砸自己的招牌,这点你可 以放心,一切都准备好了,就只等你,只要你点头,我立刻开镜。”
“没什么好等的,你请吧!” 金奇拉了张椅子坐到他身边,悠闲地点燃一根烟:“从你的第一首曲子
问世,我就开始听你的音乐,当时我只不过是个实习生,那时我就决定,等 将来我请得起你的时候,无论如何都要你替我的电影配乐,现在我终于有能
力请你了,时间也过去七、八年了,一个男人是不会轻易放弃他的理想。”
“那是你的事。” 金奇不理会他,迳自喷出一口烟圈,继续说下去:“你的事我听说了,
不但听说,而且还听了不少种版本,有人说你是因为一年前的事而心灰意冷,
也有人说你是江郎才尽,所以顺水推舟,不再创作。有人说你病重,更有人 说你死了。我很好奇,但是我不会问你,因为我只对你有兴趣,你现在答不 答应我都无所谓,明天我会把剧本送到你的手上来,过两天我会请史昂轩和 你联络讨论细节,当然,我会常来告诉你我想要的味道。”他停了一下,看
看屋内的四周:“明天我会先送一半的酬劳到你这儿来,等乐曲完成再付另 一半——”
“我不会做的。”
 “那电影就不会有杀青的一天。”金奇毫不在乎地耸耸肩,彷佛这并不是 什么要紧的大事一样:“这部片子预定拍半年,只要有任何一个地方我不满 意,都不会杀青的。”
  祁寒微微侧过头,冷眼看看这个十分特别又十分固执的男人:“那你慢 慢等吧!”
  他轻轻一笑,按熄了手上的烟,笔直地走向角落的孩子,他注意到孩 子有一张绝美得令人不忍移开视线的脸:“你叫什么名字?”
宝贝看了他半晌,居然将头伸了出来:“宝贝。” 金奇露出一口白牙,极少见地笑了起来:“以后我们会常常见面,希望
你会欢迎我。”
“欢迎。” 淡淡的两个字令祁寒十分震惊!和宝贝相处这些天,不知道他可以这
么讨人喜欢! 宝贝甚至排斥一个很有人缘的海文,对金奇如此和善——
“我走了,明天见。”
金奇走出大门离去,祁寒和宝贝互相瞪视。

“你喜欢金奇?”他有些纳闷地问道。 “你也喜欢他。” “他不是个讨人喜欢的男人。”
“可是你喜欢他,而且你也喜欢他的提议。” 祁寒沈默一下,对孩子笃定的话似乎缺乏热情:“我喜欢海文,可是你
并不喜欢她。” 宝贝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我并没有说我讨厌那个女人。”
“是吗?”他有趣地反问,刚刚宝贝对海文的反应几乎是厌恶的!如果
这不能叫讨厌,那么他喜欢的方式实在十分奇怪! 宝贝拉了拉身上的大衬衫,冷淡地说了句:“我只不过是反应你的情
绪。”
 “君方?!真是稀客!”海文讶异地自办公桌上抬起头来,惊喜地笑了起 来:“好久都没有你的消息了!今天是什么风吹得动你来我这里?”
万君方涩涩地一笑,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十级飓风!” 海文倒了杯水放在他的面前,坐上办公桌,好奇地笑问:“那我倒要感
激这十级飓风,你消失得那么彻底,想找你都难如登天!听说你现在替当红 的青春玉女掠阵,做得有声有色呢!”
他喝了口水,阴郁地瞪着办公室外的天空。
“怎么?有问题?”
“祁寒在哪里?” 海文神色一变,自办公桌上滑了下来,神色戒备:“你找祁寒做什么?” “他现在不是在替金奇做电影配乐吗?”万君方冷冷一笑:“老朋友拜访
一下老朋友不过分吧?”
“你从哪里听来的消息?” “欢喜接了金奇的新戏。” 海文叹了口气:“怎么这么巧?”
 “祁寒的事一向是你在接洽,你不会不知道他的去处的,告诉我他在哪 里?”
 “然后让你去杀了他,坐上十几年二十几年的牢!”她无奈地挥挥手:“你 别傻了。”
万君方咬牙切齿地瞪着她:“你现在不说,将来我一样遇得到!你希望
我去砸金奇的片厂?”
 “当然不希望,不过至少导火线不是我,我会心安理得一点。”海文无奈 地望着万君方愤恨的神色:“君方,事情都过去一年了,你就算有天大的恨, 也该消了吧?祁寒也不好过,更何况当时的事根本不是他的错,你没有必要 再这样!”
“那是谁的错?”他阴沉地吼道:“是我?是黛眉?还是——”
“是老天爷。”
“他答应过我要给她幸福的!结果呢?”他怒吼:“结果怎么样?”
 “那把火不是任何人可以阻止得了的!你要恨就恨上天,那和祁寒没有 关系,这一年来,他活着跟死了没有两样!”海文苦涩地说道,望着万君方 饱受折磨的脸,心里的不忍无处发泄:“记得那件事对所有的人都没有好处
的。”
他痛楚地将头埋进手掌中,旧创新伤齐涌上心头:“能忘吗?可以忘

吗?说得容易! 说得那么容易!” 曾经——
  万君方和周黛眉是歌坛上的一对金童玉女,合作无间,两人同进同出, 羡煞多少人!
  恋爱的绯闻不断传出,他们却谁也没有否认,两人都是歌坛上少见不 闹绯闻的歌手,都有笑骂由人去的胸襟和肚量,久而久之,那似乎变成正常
的关系了!
  合作六年,日久生情,万君方深深为周黛眉折服、倾心,可是她却选 择了祁寒!
  说他不怨不恨都是骗人的,但他自认有风度让黛眉走向她自己的幸福, 为她祝福,甚至他愿意当她的男傧相!
他知道祁寒比他强,比他有才华,比他更能给她幸福!结果呢?
结果一场大火烧毁了所有的一切!所有!!
“君方——” 他猛然抬起头,眼底炙热的恨意烧得人胆颤心惊:“我不会原谅他的!
就算他死了我也不会原谅他!!”
“君方!” 海文伸手想拦住他,他头也不回地冲出她的办公室! 海文黯然地垂下手,那要怪谁呢? 恨比爱更能持久,更能伤人,也更有力量!
  她呢?长久地生活在别人的情节中,到底是恨是爱?为别人而哭泣, 为别人而伤心,为别人而惆怅!
是恨是爱早已分不清楚了! 海文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几乎是没有心绪地工作着,将所有别人的
情节都抛弃掉之后,她——什么也没有剩下!
这算不算也是一种悲哀! 金奇瞪着眼前的人儿,真的不知道到底应该用什么来表达自己的情绪! 他从来没有看走眼过! 他敢发誓他这一生中从来——从来不曾看走眼,对人对事都一样,这
也许不合逻辑,但他这个人原本就不按逻辑行事的,可是现在——
 “我相信我们一定可以的!哦,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吧!虽然没有人 愿意承认,可是,我相信啊——”
“天哪!我求求你好不好!” “剧本上没有这一段啊!”欢喜不解地抬起头来:“你现在在念哪里啊?” 周围的工作人员抿着唇,强忍住笑意! 金奇简直不知道应该哭,还是应该放声大笑!
欢喜将台词念得彷如十八世纪舞台表演的口吻!又娇又嗲的声音足以
让人三天食不下咽!
“小姐啊!你以为你在演罗密欧与茱丽叶啊?!” 欢喜放下剧本,黯然地垂下肩:“我念得不好啊?可是以前的导演都是
叫我这样念的呀!”
 “以前是以前,以前他们要你当没有智商、没有大脑的白痴花瓶,现在 我要你演一个力争上游的歌手!”
  
  她轻轻咬着下唇,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扭绞着双手偷偷瞄着他又好气 又好笑的脸:“对不起!可是我已经很用功了,这些台词我背了好久才背起 来的。”
  金奇叹口气,面对她纯真坦白的脸,他实在无法对她发脾气:“我知道 你很用功,可是你实在不适合——”
 “我求求你,我会更用功的,你不要叫我走好不好?导演,我保证我会 改的!”欢喜哀求地拉着他的手,像个保证会乖乖写功课的孩子一样,叫人
不忍心拒绝她!
其实欢喜的努力是有目共睹的! 她从不像一般小有名气的明星会迟到早退,更不会随便乱发小姐脾气,
一切都表现出她是个十分敬业上进的演员!对工作人员和其他比她还没没无 名的演员都一样和气,不时准备点心茶水,虚心求教,这对一个自幼生长在
环境优渥的大小姐来说,已经相当难能可贵了!
问题是——欢喜实在不是一个演技派的演员! 金奇叹口气:“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我们先拍别人的戏份,晚一点再拍
你的,今天就先收工,各自回家去休息吧!” 众人点点头,不少热心的演员和工作人员,围在欢喜的身边指点她的
演技。
金奇拿起事先预备好的原著和剧本,准备前往祁寒那里。
“导演——”
“什么事?我约了人的!” 欢喜甜甜的笑脸有些害羞地看着他:“我想问你一件事。”
他耐心地等她继续说下去,注意到四周有不少工作人员全竖起了耳朵
听着,他向来以不和演员套交情闻名,现在他倒是希望欢喜不要说出什么断 了她自己星途的话来!
“我们——我们这部电影的配乐,是不是由祁寒先生制作的?”
金奇讶异地眨眨眼,冷峻的脸色柔和下来:“是的,你问这个做什么?” 她没让他失望。
  欢喜放心地笑了起来:“因为我就是冲着他和你的才气才接这部片子的 啊!”
他大笑,很难相信在电影界还会有欢喜这样坦白的女孩:“你真是十分
坦白,欢喜。” “那我可不可以见见他?我好喜欢他的音乐!” “恐怕现在还不行,祁寒很忌生客。” 她的笑脸一下子褪了色,黯然地垂下头。
  金奇有些不忍地拍拍她的肩膀:“不要失望,过一阵子我会请他来片厂 的。”
欢喜点点头,沮丧地慢慢踱开,金奇正要上车,她忽然又蹦了出来:“那
你可不可以请他帮我签名?相片或录音带都可以,好不好?你请他帮我签个 名,好不好?”
  他好笑的看着希祈的神色,忍不住轻笑:“好,我去替你向他要份签名, 现在你可以放我走了吧?”
“可以——等一下!”
金奇微微不耐的转过身来,欢喜垫起脚尖,迅速地在他的脸颊上吻了

一下,纯真地笑了笑:“谢谢!” 她一溜烟地跑开,兴奋得像个得到新玩具的孩子似的,金奇抚着自己
的脸颊,心底有一股新生的柔情——渐渐成型??
 “宝贝,吃饭了。”祁寒从厨房端出两盘冷冻速食,对坐在电视机前的孩 子唤道。
  孩子微微转过身来,瞄了那两盘令人倒胃的食物一眼,不屑地转回头, 冷淡地说道:“拒吃。”
祁寒耐心地走到他的身边:“别耍少爷脾气,你知道我只会做这个。”
“拒绝接受不人道的待遇!” “那你想吃什么?法国大餐?” 宝贝目光紧盯着闪动着电波的萤光屏:“你快生病了。”
“我?什么?!”他莫名其妙地叫道:“你又在说什么鬼话?!”
“信不信由你,反正你不可以再吃那些垃圾。”
  祁寒瞪着神情冷漠的孩子,觉得自己的耐心已经用尽:“爱吃不吃随 你,别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替自己找理由!”他不悦地走向餐桌,正要端起 速食,那餐盘居然无缘无故地全倒在他的身上,他惨叫一声,又热又烫的食 物全洒在身上。
宝贝目光炯炯地望着他,居然浮起淡淡的笑意:“我说了,你不可以再
吃那些东西!”
 “你这可恶、不知感恩的小鬼!”他怒骂,迅速将衣服抖了抖,门铃在这 时响了起来。
 “金奇来了,他带来食物给你吃。”宝贝轻描淡写地说道,不理会他错愕 的眼光,迳自将门拉开。
 “我带了你们的夜宵来了。”金奇微笑着扬扬手上的纸盒,披萨热乎乎的 香味传了出来:“怎么啦?”
祁寒一身狼狈,不可置信地瞪着他。
 “祁寒不小心弄倒他讨厌的食物。”宝贝冷淡地接过纸盒:“他去换衣服, 我来弄东西吃。”
金奇莫名其妙地点点头,不知道他们两个为什么有这么奇怪的表情。 祁寒仍处于震惊的状态中,可是说也奇怪,宝贝说的话似乎有一种不
可抗拒的力量指挥着他的行动,他想弄清楚为什么,却发现自己正在房间换
衣服!
  等他换好衣服走到客厅门口,大厅中传来钢琴声,弹的正是他过去所 作的曲子。
  宝贝坐在破钢琴前,手指灵活地在琴键上飞驰,原本简单的曲子,顿 时变成一首气势磅礴的乐曲!
他傻了! 金奇在一旁也傻了!
从来不知道一首简单的流行歌曲也可以变成这样震憾人心的乐曲! 宝贝快速地弹奏着,行云流水般的音律由指缝间流泻出,刹时两个大
男人全都呆呆地看着他。
“这是祁寒原本的构想,但是人们不太能接受,所以全改成流行风了。” 说完,他没事似地走到餐桌前面:“来吃东西吧!” 祁寒不可置信,几乎是惊为天人地瞪着宝贝:“你是我所见过最了不起

的钢琴家!” 金奇惊叹一口气,微微摇头:“我虽然不懂音乐,可是我的确认为你的
演奏无人能及。”
“我只是反映祁寒的感情。” 这是宝贝第二次说这句话,第一次也许可以说是无心的,但第二次呢? “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祁寒牢牢握着宝贝的手,心里的惊慌突然
强烈得足以令人害怕:“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你把自己说得像面镜子!” 宝贝不以为意地塞了一口披萨:“我不认为你会想知道我到底是什么,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你十分需要我。”
“你到底在胡说些什么?”他吼道。 金奇连忙上前拉开他因用力而泛白的手指:“宝贝只是个孩子!你会弄
伤他的!” 祁寒一震,果然触电似地缩回他的手,对自己的反应感到不可思议:“宝
贝——” 他很可能会弄断宝贝的手的!
宝贝难得地笑了起来,不在意地摆摆手:“放心,我很强硬的。” 这一笑使他们再度睁大双眼!
冷漠的宝贝已饱具杀伤力,而懂得微笑的宝贝更是足以倾国倾城!
  在这一刻,祁寒第一次意识到,他捡回来的孩子很可能真的是一只“斑 蝶”,而这个发现令他既震惊又不知所措!
谁曾经捡过一只斑蝶呢?
 “台湾几乎不曾出现过歌舞剧,除了以前的黄梅调和歌仔戏之外,台湾 没人敢尝试拍歌舞片,以前张小燕和张艾嘉合作的“台上台下”几乎已经是 尝试的极限了;现在的台湾和香港,什么题材都已经拍烂了,就唯独没拍过 歌舞剧。”金奇认真地望着祁寒:“但在国外,歌舞片常常拍得相当成功,几 年前的“热舞十七”和“闪舞”都是很好的例子,他们的成本不高,但很受 肯定,我认为现在尝试拍歌舞片,会是一项新突破。”
  祁寒倾斜着身体,又恢复了他原本心不在焉的模样,但金奇知道他正 在考虑,从他闪闪发光的眼神中可以看出来。
“国外的科幻片也拍得很好,但台湾就不行。”
  金奇有些挫折地瞪了他一眼:“那是因为那些科幻的技术他们绝不外传 的,连想请他们的工作人员都不可能。但歌舞片就不同了,只要音乐和演员、
导演都能配合,困难度就不会太高。”
“我很难相信史昂轩会写歌舞片的剧本。” 宝贝自电视前转过身来:“是因为你不认识他妻子习小羽。” “习小羽?”
  金奇有些意外地看着宝贝:“你怎么会知道?我以为没几个人知道这件 事的!”
宝贝不发一语,只是微微地耸个肩,再走回到电视机前。 祁寒眼光扫过他们:“习小羽是个舞者吗?” “不是,不过是个很特别的女孩子,自从史昂轩娶了她之后,他的文笔
比从前更具有感情,更富弹性。这次找他替我编写剧本,他很利落的同意, 为了这部戏,他还到舞里团生活了几个月呢!不过,编舞的部分当然是由著
名的舞蹈教授负责的。”

祁寒沉默地凝视着眼前的某一点,似乎正在沉思这项提议的可能性。 金奇只是耐心地等候答案,屋内陷入一段冗长的沉默之中。 他做得到吗?
经过这么长一段创作空白期,他能担下这么重的担子吗? 他不知道。曾经,他一直希望专心从事编曲和随心所欲地创作,不必
在乎市场的需求是什么。 曾经,他渴望成为音乐家而不是音乐匠,写流行歌曲常使他充满挫折
感!
现在,机会终于送上门来,是在他一无所有、什么都无法肯定的现在! 多么可笑! 那个傲视群伦的祁寒,那个睥睨音乐界的祁寒,现在只是个充满挫折
感,什么也不能说、不能做的废物! 因为他怀疑自己,害怕失败,更因为他心伤未疯,沉溺痛苦而不可自
拔!
“我拒绝。”他缓缓开口。 金奇怒不遏地跳了起来:“不能接受?你根本没有好好考虑!” 他神色淡漠地站起身,将剧本及支票原封不动的推回他的面前:“我很
抱歉,但我无能为力,请你另请高明。”
 “祁寒,我不要听你的狗屁道歉,如果你真的感到抱歉,那就试试看! 祁寒——”
祁寒走向自己的房间,轻轻地关上房门,将他的怒气和怀疑全关在门
外。
“该死!”金奇大声诅咒。 “他会接受的。”宝贝头也不回地说道。 “你怎么知道?”他粗声粗气地问着。 宝贝转过身来,目光里闪着决心:“因为他必须接受!” 金奇哑口无言地望着眼前这十多岁的孩子!
宝贝身上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智慧和不可思议的力量!
虽然他不十分明白为什么,但他直觉地相信,并为此感到心安! 黛眉:
你好吗?我十分想念你,每封信都说这句话有点迂腐,但你知道我一
向不擅长文辞,很难找出更贴切的句子了。 金奇的提议我仍然拒绝了;我知道这是平白放过一个好机会,他的提
议曾是我最渴望的,但我却自知无能为力而放弃。 记得我们曾在百老汇看过多次歌剧,我一直认为自己空有才华而无法
发挥,可是现在我知道我不过是个凡夫俗子,别说是歌剧,现在光是听听过 去所作的曲子都会令我倍觉汗颜。
我知道你一定会对我的说法感到不可思议,过去的我是那么样地自信
满满,几乎认为自己是无所不能的,但我可以保证这绝不是自暴自弃,我只 是体会到自己的渺小而已。
认为自己不具有才华和自暴自弃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米兰昆德拉先生说:“人有倒下去的强烈欲望。”
我很怀疑自己是否也患了他所说的病症,或许我一向就不是外表所表
现的坚强,你才是真正的强者,即使看起来你是那么的纤弱。

还记得宝贝吗? 他不但具有透视能力,他更有预知的能力,说句真话,我对宝贝的感
情十分复杂,一方面很喜欢他,而另一方面,这个十来岁的绝美少年却常令
我感到害怕! 这对我来说是种新考验,过去我从未自一个人身上体会到一种以上的
感觉,我这个人恐怕是十分爱恨分明的。但宝贝却令我感受到了多种情绪, 我常想,或许宝贝真是只蝶也说不定,至少这样就什么都能解释了。
那天海文来电话,说万君方正在找我,我有些伤心地怀疑,如果你当
初选择的是他,结局是否会不同?或许那一切便不会发生了不是吗? 我知道万君方恨我,我并不怪他,或存心躲着他,只不过,再挑动过
去的伤口对彼此都没有好处,我是个害怕伤心的男人。 我是不是很懦弱?
爱情应该只是男人的第二生命,而我却无法振作,这是不是一种自虐?
  我只知道,曾经发生过的一切,我全都无法释怀,今生似乎已无可救 药!



第四章




 “表哥!你喝酒了?”欢喜讶异地扶着满身酒味的万君方走向屋里:“何 嫂,快泡杯茶来!”
 “不要!我又没有醉!我不要喝茶!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黛眉——” 万君方一手挥开欢喜,整个人倒在沙发上,口齿不清地叨念着:“我要黛眉
——黛眉——”
 “黛眉?”欢喜皱着眉:“谁是黛眉?你的新女朋友吗?从来没听你说过 啊?”
  胖嘟嘟一脸慈母相的何嫂哝哝地倒了一杯水走出来:“又是黛眉小姐! 都一年多啦!
还不忘,我以为他不记得了呢!什么不好记,偏偏越是伤心的事就越
记得清楚!”
“黛眉小姐是谁?”
 “表小姐都不看电视啊?就是那个很会唱歌的嘛!以前少爷好喜欢她, 两个人常常在一起呢!”
“那现在呢?”
“现在——”
“住口!”万君方没命似地嚷了起来,挥手打掉何嫂手上的茶杯:“不准
再提!谁也不准再提!要不然我杀了你!杀了你!”
“表哥!”
 “好!好!好!不提不提!”何嫂赶紧安抚着他,哝着蹲下身去捡地上的 玻璃碎片:“不提不提!谁提起来的?还不是你先发疯,口口声声嚷——”
“你还说?”万君方摇晃着用力扯着何嫂的头发,火红的眼睛喷出炙烈
的恨意!

 “表哥!”欢喜被万君方突如其来的凶暴行为吓坏了,她牢牢抱着他的腰, 使尽力气拦住他的手:“表哥,你——疯了你!快放开何嫂!表哥!”
何嫂尖叫着挣扎,终于自万君方的手中救下自己的头发,吓得脸色发
白:“少爷!” 他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行为过火,好半晌只是呆呆地站着,然后发出可
怕的怒吼声,一转身冲出了房子。
“表哥!”
“别去!别去啊!”何嫂拉着欢喜不让她跟出去:“他现在可是六亲不认
的!”她说着悲从中来,伤心地哽咽起来:“我伺候他这么多年,拿他当自己 的儿子照顾,一发起酒疯来还不是又打又骂——”
欢喜手足无措地看着何嫂边哭边收拾地上的玻璃碎片。 为什么呢?
一个堂堂六尺男子只为了一个女人就变成这个样子!粗暴残忍,那是
她一向文质彬彬、温文有礼的表哥吗? 她不知道,也不能明白,在国外没有人会为一个人而这么想不开的! 周黛眉!
周黛眉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海文,那个金先生又来了。”小李暧昧地朝她笑笑,指指站在门外的金 奇,压低了声音说道:“好机会喔!千万不要错过了!”他说着朝她眨眨眼, 打开门让金奇进来。
海文连忙背过身去,出于一种女性的虚荣心吧!她迅速地整理了一下
自己身上合宜的套装。
“你已经足以倾倒众生了!” 她露出最完美的微笑面对他:“对你这个大导演来说,世界上会有真正
的美女吗?”
 “对我来说,只要不上镜头、不表演的女人都很美。”他微微一笑,似乎 正在告诉她,在他的面前装模作样,修饰自己,是十分多余的一件事。
海文精明得足以了解他的意思,她抚媚地坐了下来:“容许我一点小小
的虚荣并不过分吧?”
“当然。” “来找我有什么事吗?祁寒答应你的提议了?” “若是那样我就不必来了。” 海文微嗔地横他一眼:“你这个人坦白得令人讨厌!”
金奇耸耸肩,不以为忤:“我可以把你这句话当成称赞吗?” “去死好吗?” 他大笑,半晌才收敛起神色:“我是来问关于周黛眉的事。”
  海文脸色一变,原本温和的表情不复存在,她戒慎地盯着他看:“恐怕 我无法告诉你任何事。”
 “你不说我一样查得到,但是会查到什么就很难说了,你知道关于这件 事的流言很多,到现在都还不能确定周黛眉是生是死,这对台湾的新闻界来 说,倒真是莫大的耻辱!”
她转过身去,沉默地不愿做任何评论。 金奇微微扬眉:“这件事就这么严重?到现在都还不能公开?”
“过去的事为什么要一提再提?这对大家都没有好处!尤其对祁寒,再

提出来他会受不了的。”
 “逃避它也没有好处,祁寒现在的样子已经够糟了,我想再怎么样也不 会比现在更坏。”
海文转过身来,盯着金奇顽固的脸看着。 从他不得到答案绝不罢休的表情来看,他是真的有心想救祁寒脱离困
境,她又何尝不想? 可是她不能说,说了一切都完了!
她不能说!
  金奇是一个擅于观察人的导演,这也是成为一个导演的基本条件之一, 他知道跟前的女人是不会告诉他任何他想知道的事了!
  世界上尔虞我诈的事情比比皆是,但对过去的事还要如此保密,则是 他所不能理解的!
这中间到底还有什么内幕?
他越来越好奇了!
“好奇心毒死猫。”海文冷冷地说道。
 “很遗憾我不是猫。”他悠闲地把玩着她桌上的笔,在手中旋转着花俏的 轮花:“我不知道一年前的那场演唱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我会查出
来的,我说过我要祁寒,所以我不会放弃,这是我一向的原则,不论你是为
了什么理由不肯告诉我原因,那都无所谓,但你这样只会害了祁寒,我想你 比谁都了解这一点。”
“你这是在威胁我?”
  旋转的笔刹时停了下来,笔头直直地指着她:“这和威胁半点关系都没 有,我只不过是很想知道你和祁寒到底是朋友还是仇人!”
海文一愣,脸色青白交接,胸口急剧地起伏着,显然十分气愤! “金奇!你简直是个暴君!连这种臆测你都能如此武断地下定论!” “有吗?我说过我只是好奇。”金奇丢下笔,温和的笑容后面藏着无庸置
疑的决心:“我不会妄下定论——直到事情真相大白的那一天。”他懒洋洋地 起身,姿态仿佛如森林中的霸主,优雅而且饱富爆发力地往门外走去。
“等一下!” 他缓缓回头,习惯性地挑挑眉:“还有事?” “你为什么对周黛眉的死活这么感兴趣?”
  他微微耸耸肩:“第一:因为我需要祁寒。第二——”他冷冷地微笑: “因为这是个好题材。”
  海文深呼吸一下,恢复了原本雍容的风姿:“那很好,我希望你能够如 愿以偿。”
“那当然,一个好导演总是擅于挖掘的。” 金奇走了出去,随手将房门带上。
海文跌坐在椅子上,茫然而且哀伤地注视着窗外。
为什么呢? 为什么已经过去的伤心事还要去挖掘?还要去造成第二次伤害? 人们明知道爱情总是最容易造成悲剧、造成痛苦,可是同样的事又一
而再、再而三的发生? 悲剧不断上演,愚昧的人们称它为凄美!
因为在别人的故事里流泪,永远也不能知道造成悲剧、主演悲剧的主

角,他们是如何的痛不欲生,甚至连流泪都是奢求! 他躺在床上,双眼直视手上举着的相片。 那是他的结婚照,照片中的女人巧笑倩兮,美目含情地望着他——
—— 爱我吗?
—— 到现在还说这种傻话!
—— 可是你一向不苟言笑,我以为音乐才是你的最爱!
—— 那是因为在那之前我不知道我爱你,你是我的灵感。
—— 那万一有一天我不再是你的灵感呢?
—— 嗯——那我就休了你!
—— 你可恶的大男人主义! 笑声清晰地传进他的脑海里,他不禁自心里发出一波波幸福的笑意! 好久了!
自黛眉走后,所有的微笑和短暂的幸福都只能在凝视她的照片中得到,
刹时的解脱是唯一能支持他活下去的理由。 祁寒闭上眼,眼角微微的湿润,他知道自己懦弱的毛病又犯了! 这种痛苦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这样没有希望的活着又到底有什么意义?
人生对他来说只是一大片又一大片无尽的黑暗,他——
  钢琴声急遽地响起,熟悉又悲怆的乐音,让他知道那是他过去所作的 一首曲子。
祁寒静静地听着,心情随着曲调狂恣地飞扬着!
那曾是他—— 那曾是他少年狂狷无畏,又充满哀愁的岁月! 他怎么能忍受?
  他怎么能忍受有人一再提醒他,过去的他是个什么样子?他又怎么能 忍受目前无能懦弱的自己?
“够了!”他怒吼咆哮地冲向大厅:“不要再弹了!” 宝贝完全不理会他,一遍又一遍地,弹奏着令他疯狂的乐章——
 “住手!”他狂吼,用力盖上琴盖,宝贝不缩不闪,任他将琴盖猛力地压 在他的手指上。
“宝贝!”祁寒大惊失色,连忙将他的手抽了出来,面无人色地检查着他
的手指:“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因为我只不过是反应你真实的心情而已。”宝贝淡淡地抽回自己的手, 没事似的起身走向沙发。
  祁寒闭了闭眼,暗哑又痛苦地:“你能不能不要再说那句话?我都快被 你逼疯了!”
  宝贝既怜悯又同情地望着他:“我不知道你到底为什么要拼命否认自己 的潜意识?你这样拼命隐藏你自己,对你会有好处吗?给自己一个不必上进
的理由,让自己永远不必面对失败、担心自己失去才华比奋力一试更好吗? 你是个懦夫,因为你不肯交出你的悲伤和痛苦。”
“住口!” 宝贝苛刻地笑笑:“懦夫!”
祁寒按捺不住暴跳起来,怒不可遏地咆哮怒吼道:“你懂什么?你不过
是个十几岁,什么都不知道的小流浪鬼!你有什么资格批评我?指责我?你

不要忘了,是我在养你!”
 “没有风度。没有风度的一个懦夫。”宝贝冷眼看着他,祁寒也瞪着他, 两人的眼底都写着:伤痛!
宝贝的身上再度泛起昔日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金色! “你自己好好想想,我要暂时离开,懒得理你!不过我还是会回来的!” “宝贝!”
“…… 我一向说——人类——是十分——愚蠢——的生物——”
“宝贝!”祁寒惊恐地大叫,猛扑向沙发上的金色人影,却扑了个空,在
短短的几秒钟内,原本还坐在他面前的孩子已消失无踪,仿佛化入空气之中! 祁寒呆愣地,不可思议地瞪着空无一物的沙发,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
眼睛! 就这样?
好像再自然不过似的,他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这是什么?这些天来与他相处的孩子是个什么? 一个魔鬼?
一个妖精? 还是一个天使?
见到宝贝的第一眼,他莫名其妙的将他错认为一只斑蝶,但世界上真
的有斑蝶吗? 斑蝶不过是人类思想中的神话!
是个象征性的东西罢了,他怎么能相信世界上真的有斑蝶的存在?
是他在做梦?还是他根本已经疯了? 这一年来的一切都是梦吗?
如果真是个梦,那么还有谁可以来叫醒他这场痛彻心肺的恶梦? “人类傲慢!无知!愚蠢!懦弱——无聊!” 习小羽睁着一双明眸,含笑望着气呼呼的宝贝,等他终于骂完了才递
给他一杯水:“可是人类也深情、可爱、善良和迷人啊!” 宝贝不满地喝完水:“那你为什么不试试和祁寒那个水泥脑袋的家伙讲
讲道理?” 她耸耸肩:“你很难和人类讲道理的,因为我们根本不懂他们的道理。” “他根本不肯把他的悲伤交给我!”
“我猜你根本没给他机会。”
“小羽!”宝贝气愤地瞪着她:“你到底是帮他还是帮我?”
 “谁也不帮罗!他是你的选择,世界上有那么多人需要妖精们的帮助, 可是你偏偏选上他,而且到现在都还没有表明身份,你也有错。”
  宝贝气馁地躺在习小羽布满花草的小房间里:“我不知道该如何帮助 他,他沉溺于自己的悲伤之中,把自己的心给封锁起来了,我一点办法也没
有。”
  小羽安慰地掠掠他的短发:“宝贝,你有没有想过选择你自己的命运 呢?你自己都还不能给你自己定位,又如何去帮助他找寻未来呢?”
 “我不认为我会有任何用处,看看你自己,还不是吃了那么多苦?幸好 长老网开一面,否则你连活都活不下去!”他咕哝着。
小羽轻笑,点点他的鼻尖:“你骂他是个懦夫,可是你自己也一样害
怕。”
斑蝶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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