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就说他不会同意嘛。”沉威嘀咕着。 “魏伯说他见到他,他就会同意了。”沉靖压得低低的声调没多大把握。 宽大的办公室里的气氛比他们的声音还要低沉,这股足以今人窒息的
低气压来自沉默地站在窗边、背向他们的男人。
沉飞不仅是他们的大哥,也是“沈氏兄弟建筑开发公司”的董事长。 他天生有种领袖气质,使他随时都散发着一股威武的气势,教人不能不屏住 气息,等着看他的反应,以他的喜怒为喜怒。
倒不是说沉飞是个跋扈专制的人,只不过当他一语不发、面无表情时, 便显现出不威而慑的严厉神色。此时,在他四周的人最好提高警觉。
沈飞慢慢地把高瘦、健实的身子自窗边转过来,即使右手吊挂在三角 巾里,他看上去仍背心口袋。
“他等一下就要来了?”他平和的询问语气,令站在一旁等候半天的两 位弟弟同时吐出一口气。
“他应该在路上了。”沉威回答。
“应该随时会到。”沉靖说。
“好吧,我见见他。”沈飞朝高背皮椅坐下,竖起一根手指。“但是不表 示我同意这个荒谬的主意。”
沈威和沉靖同时点点头。两个人如释重负的模样,令沉飞无奈地叹息。 他暂时妥协是不想让他们为他担心。其实没什么好担心的,沉飞自己丝毫不
放在心上。 为了一个社区重建计画,不到两个星期,沉飞遭人暗算两次。一次自
他背后突击,往他后脑勺敲了个大包。下手的人见他昏倒在地上,后脑淌出
血来,大概以为他死了,不料他还活着,于是又来第二次攻击。 对方似乎并无意置他于死地,只是要给他一个严重的警告和威胁。沉
飞自己如此解释这两次“意外”,尽管第二次他的手臂差点被打断。
“沉氏”一位已退休的安全部门主管魏伯来探望沈飞,提议他找个贴身 保镖,沈飞认为无此必要,一笑置之。想不到魏伯转而去和沈威、沉靖商量, 三人瞒着他聘雇了人才告诉沉飞,来个先斩后奏。
“都站着干嘛?比高啊?”沉飞说。
沈威和沉靖于是一起在长沙发上坐下,不约而同地看看表,望向对方, 眼中发出相同的疑问””怎么还不来?
沉飞摇摇头,低头看十分钟前才送到他桌上的人事资料。 项羽。一九八九至一九九一连续三年柔道冠军,海军情报局退伍,曾
获美国总统亲颁勋章。身高五呎八吋。
五呎八吋?他们找个不及他肩高的人来当他的贴身保镖?沈飞可以想 见父亲在世时追随父亲多年的魏伯,和他的两个弟弟多么为他焦心忧虑。他 自己是跆拳道好手,虽然没参加过比赛,也多年疏于练习,但是他的受伤并 不意味着他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只是暗箭难防,不是吗?
这四个字使他脑中浮起一个可疑人物,沉飞怀疑这两次“意外”都是
同一个人指使的,而他认识这个人。
哦,是的,他“认识”曹英峰。事实上,沉飞有绝对的理由相信他父 亲的死,和曹英峰大有关系,就像他有相当自信认为这两次“意外”是曹英 峰派人暗算他。
他会去找曹英峰当面理论的,等适当时候,等他逮到证据。此刻他若 贸然行动,徒使他的“意外”变成让对方嘲笑的笑话。
“是魏伯认识的人。”双胞胎同时在场时,总是沉威先发言。
“我们也都还没见过这个人。”沉靖多半附和或敲边鼓。 沉飞明白他们的意思,他也绝对信得过魏伯。但他也绝对不需要贴身
保镖。
“大哥,不论如何,你把这个人留在身边一些时候,好不好?”沉威说。 “如果他不称职,再辞掉他也不迟。”沉靖说。 沉飞掀掀眉。“任何时候辞他都不迟,只是他若不称职,对我可是太迟
了。”见他们脸色变灰,他扬一下手,“好啦,我只是开玩笑。魏伯引荐的人,
不会不可靠的。看他这力拔山河的名字就够唬人了。” 项羽,他想,他若不姓沉,姓张,用了这个人,倒是挺有趣的。 沉飞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秘书用异于平常的声调向他通报。 “沈先生,你等的人来了。”
※ ※ ※
羽蕊不喜欢父亲派给她的差事,不过她没有选择余地。如果他命令她, 或者她还可以拒绝。但是这次为了要她来接近沉飞,从未曾要求过她任何事 的父亲竟亲自去找她,央求她。
“沉氏”多年来一直是她父亲事业上的强劲对手。正确的说法,应该是 两方互相敌对。
羽蕊不在父亲公司做事,所以并不清楚他们双方是何恩怨。为了私人 的原因,羽蕊不若她的两个妹妹和父亲那么亲近。
她既然答应了,自然做了她的功课。她发现沉飞是个锋头很健的青年
企业家,他的名字也经常出现在花边新闻中,和许多名女人的名字连在一起, 他在社交界的知名度,并不亚于他在工商界和建筑界的排名。
羽蕊怀疑像沉飞这样一个在生意上巧取豪夺、不择手段获取名利与成 就的人,其私生活又如此色彩缤纷,他的敌人只怕不仅止于生意上吃过他暗 亏的人,恐怕还包括不少情敌。
了解了沉飞其人之后,羽蕊很后悔她答应父亲答应得太快。首先,她 本就憎恶这种财大势大的男人。其次,她见过报章杂志上他的照片,浓眉大
眼,挺直的鼻子底下是两片线条性感的嘴唇,五官具是亚兰德伦年轻时风靡 全球的魅力,瘦长的脸又颇有梅尔吉布森的性格。
偏偏羽蕊最反感的就是这种集俊、帅、酷于一身的男人。再加上财势 和成功的事业,他们便自以为他们拥有了全世界及各种特权,可以为所欲为。
光亮的榉木地板尽头,一名中年妇女坐在一张弧型办公桌后面。自入
口开始,入目所见的豪华和气派皆在羽蕊的意料之中。事实上,她来之前也 已看过照片。“沉氏”的办公室内部设计曾被“建筑风”杂志,选为十大风 格独具的设计之一。
※ ※ ※ 光洁整齐的发簪,淡淡的妆配合她的穿著,显得十分雍容高雅。而羽
蕊原本以为会看到一位年轻美艳的女人坐在接待室里。
走近后,桌角一个四方金框名牌说明了这位女士的职位。 SecretaryGraceFans。
秘书小姐在听到脚步声时,便自工作中抬起头,露出虽职业但十分亲
切的微笑。待羽蕊近到桌前,她仰首注视身材高姚、健美的访客,笑容亲和 得会让人以为她见到了朋友。
“你好。有什么事吗?”
“你好。我姓项,项羽的项,和沈先生约了三点。”羽蕊不用看表,她一 向准时。
秘书看了看她桌上的行事历。她并非不记得,只是确定一下。当她再 望向羽蕊,亲切的笑容变成惊讶的表情。
“项??小姐?” 羽忑点点头。
“你是??魏伯??我是说,魏主任介绍来的?”
羽蕊又点点头。“有什么不对吗?”她觉得奇怪,秘书小姐的反应好象 她预期见到的是另一个人。
“哦,没有,没有。”笑容回到秘书脸上,但变得有些??像是在窃笑一 件好笑的事。
羽蕊些许纳闷地听着她用电话通报,然后指着后面一扇门对羽蕊说:
“沈先生在里面,请进。”
※ ※ ※ 项羽是个女人的事实让室内三个男人都大吃了一驾。然而使沉飞瞪大
了眼睛,脉搏加速的却是她的容貌。突然间他感到呼吸困难,就像是有人冷 不防地在他心窝上打了一拳””另一次令他猝不及防的“意外”””因为这个
他不想要的“贴身保镖”竟美得令人窒息。 她的五官如此姣好,以至于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能细品组成这个整体
的各个部分。
她黑缎般的秀发挽成优雅的发髻。她的五官细致,但微翘的下巴显露 的是相当的坚决力。
她的瞳眸闪亮如星辰,却是冷漠的。 五呎八吋对男人只是中等身材,对女人来说,便相当高了。她穿的是
白色条纹衬衫、深蓝窄裙和一件革皮黑夹克,这身装束既冷又野。没有化妆
的脸庞细致红润,显得清丽自然。 突然,沉飞警觉那张引人遐思的唇在对他说话,他猛然集中注意力,
暗自希望她没有注意到他的失神。 “…… 写错了,少了一个字。”羽蕊手指着姓名栏。 但按着他又困惑住了。她的手指纤细修长,可是这部分的皮肤却教人
意外的粗糙,好象那是一双做苦力的手。 这是历史镜头,沈威和沉靖交换着双胞胎特有的默契眼神。沉飞这辈
子恐怕还不曾因面“项羽蕊。” 沉飞点点头,又摇摇头,他仍旧觉得迷失了方向,见到将成为他贴身
保镖的女人的震惊,就好象把他整个人倒吊过来。
“那么,”他闻名的冷静该死的到哪去了?沉飞很快地瞥一下桌面的人事 资料,目光又盯着她,“是他们给我的资料有误?”
魏伯找个女人来保护他?不会吧?这未免太难堪了。
“只是名字写错了。”她微微一笑。 她自她的黑色夹克口袋抽出一枝笔,在她的个人资料姓名一栏“项羽”
的后面加上“蕊”字。她的笔迹劲洒如飞。
写完,把笔插回口袋,她朝他伸出手。
“我想你就是沈飞先生了。”
“是。” 他听到自己蠢蠢的回答,暗自懊恼着。他一向以自制力自豪,但是一
握住她的手,他的脑子里突然成了一团浆糊。
双胞胎在一旁发出轻咳声。沈飞发觉他不大高兴被岔开他对项羽蕊的 专注。
“嗯,项小姐,这两位是??”
“我知道,”羽蕊的脸转向沈威和沉靖,同两张难分轩轾的脸孔微笑。“你 是沉威,你是沉靖。”
“哇!好厉害!”沉靖惊叹。 “你如何分辨出我们谁是谁的?”沉威也十分佩服。 “简单。我家也有一对双胞胎。”羽蕊告诉他们,“面貌与生俱来,无法
改变,但她们极力在穿著上使自己和另一个人完全不同。”
“观察力相当敏锐。”沉飞说。 她不仅止于观察入微,凭她的简短说明,沉飞知道她对他们做了番职
前了解。西装革履的沈威是“沈氏”兄弟公司的合伙人之一,生意人气息明
显可寻。沉靖一身米色对襟唐装和茶色棉裤、棉布鞋,与衣领齐长的头发束 在脑后,一派洒脱不羁,充满艺术家气息。想必她也已知沉靖是个小有名气 的摄影师。
“请坐,项小姐。”沉飞邀请道,发现自己还握着她的手,他依依不舍地 放开她。
沉飞的内线电话又响了。
“沈先生,记者们已经到了大厅。” “知道了。”沉飞应一声,放下听筒,看向沉威。“记者?” “你的意外事件。”沉威提醒他,一面暗自好笑。 “哦。”沈飞目光移向羽蕊。“看来你初上任就要开始挑大梁了,项小姐。
请你和沉威先下去,告诉他们我二十分钟后到。” “没我的事,我回去了。”沉靖说。 沉飞仅扬扬手,视线仍跟随着和沈威一同走向门的羽蕊。他没察觉到
他没问任何问题或作任何交谈,便录用了他百般反对的贴身保镖,而且还是 个女保镖!其实正因此,他才需要一个人整理一下自羽蕊进门后他纷乱了的 思绪。
“我现在知道为什么魏伯说:“他见到她就会同意了”。”到了走道,沉威 轻声对沉靖说。
“是啊,只是魏伯没告诉我们这个“她”不是我们以为的“他”。”沉靖 望着走在他们前面的一双美腿。“我看这位气拔山河的项小姐才需要个保 镖。”
“怎么说?”
“你没看见大哥的眼神吗?他一见到她,六神全没了主了。”
“我看他是吓呆了。“铁臂沉飞”请了个女人当保镖!想想明天的头条新
闻吧。”
“那他二话不说就派她上任为他打头阵,岂不是不合常理?”
“大哥做事几时按牌理出牌过?”沉威笑答,但他随即若有所思的说:“魏
伯这一招可能别有用心。”
“沉氏”新来的董事长贴身保镖在电梯里等着他们,他们赶紧加快脚步 走过去。
※ ※ ※ 大会议厅里已挤满了引首翘望的新闻记者,而摄影记者们正忙着抢一
个好位子,好拍摄下这位十年来美国建筑界最卓越的华裔青年。室内非常嘈 杂,当沉威和羽蕊从边门出来,走上麦克风环绕的讲台时,喧闹的声音立刻 静止下来。
“各位女士、先生,沈飞先生一会儿就到,请稍后片刻。”羽蕊透过麦克 风传至宽敞厅室的声音,柔和但果断有力。
“项羽蕊。”一个记者认出她来,对旁边的记者说。
“谁?”
“咯。”他朝走到讲台边和沉威低声交谈的羽蕊努努下巴。“她以前在海 军情报局工作,是那个单位唯一的东方女性。关于项羽蕊的资料很少,只知
道她毕业于海军官校,曾经因为立了个大功,总统先生在白宫接见她,颁给
她一枚勋章。谣传她曾是五角大厦一名特情组情报员,后来受了伤,光荣退 伍,在海军某个单位当教官,不晓得怎么会跑到这来?”
另一个记者不禁对羽蕊肃然起敬,如此年轻貌美的女人,怎么可能从
事过如此吓人的工作? 沉飞到场时,镁光灯开始闪个不停。冷眼旁观的羽蕊不自禁地感到极
度不舒服,不论他受攻击的原因为何,或攻击者是谁,他如此不在意的把自 己继续暴露在大众眼前,岂不是自找麻烦?
“各位女士、先生,午安。”沈飞低沉深厚的声音响了起来,他的英文发
音纯正,还有种美国南方绅士的柔和腔韵,性感迷人。羽蕊不得不承认,他 确实是颇具魅力。
“希望你们欣赏本公司提供的糕点和咖啡。我特别交代咖啡要够浓,以 免有人中途睡着了。”
羽蕊环顾笑声洋溢的室内,尽量不使自己和其它人一样,被他的翩翩
风采和幽默所吸引,专心的注意有无可疑的人。 沉飞的目光扫掠过全场,让每个人都觉得他是在和他们个别说话。“虽
然我方才先去巡视了一下,发现咖啡已有些供不应求,为了各位着想,节省 大家的宝贵时间,我们还是尽量长话短说。但首先呢,我要向大家介绍本公 司一位新加入的伙伴。”
他向羽蕊招招手,她遂上台站到他旁边,台下掀起一片骚动声。沉飞 仅是露出他的招牌微笑,便令所有人静了下来。
“各位,“沉氏”的新安全主管,同时,据说也将是我的贴身保镖,项羽 蕊小姐。”
他一宣布完,立即引起台下记者群的一阵惊讶声,但他们都不比站在 讲台另一侧的沉威来得诧异。
“他在搞什么鬼,这么大声嚷嚷?”他低声咕哝。
“不是声东击西,就是蓄意打草惊蛇。”回话的是方雯绢,她是沈飞的秘
书,对“沉氏”的第二代董事长充满信心,就像她对他们父亲的忠心耿耿。 她始终目不转睛的盯着厅内记者群中的焦点””项羽蕊。“她可真是个漂亮的 小东西,不是吗?”“我可不会称她为“小东西”。”沉威也注视着面带微笑, 但实际上心弦紧绷的羽蕊。
她全神戒备,好似全身都装置了肉眼看不见的电子扫描仪,然而,她 的态度自然优雅,一点也不显出紧张。
“你看他们站在一起是多么相配的一对。”方雯绢欢喜的低语。 沉威讶然看看她,又去看台上两个人。可不是吗?还真的是俊男美女
绝佳组合呢。
“沈先生,你的生命受到威胁吗?”一个男记者问道。
“我从事的是棘手的行业,在这一行中,受到威胁的不止我一个,只是 传播媒体似乎对我特别关注,在此我借机向各位表达最深的谢意。”
谁都听得出他的控告,但是他的口吻婉转、风趣,因此那些记者不但
不生气,他还又一次赢得满意的笑声。
“沈先生,你前两次的事件难道不是意外吗?否则为什么会需要请保镖 呢?”一个金发女记者狡猾地问。
沉飞递给羽蕊一个眼神,把这个问题交给她,看她如何代他解答。
“被人从背后突击?当然是意外。”羽蕊流畅地微笑道:“自背后我想是 很容易弄错对象的。”
所有的目光都转到羽蕊身上。
“项小姐,听说你原本在海军某单位任职教官,现在来做保镖,是不是 屈就了呢?”
“或者保镖只是一种掩人耳目的说法?”
对此昭然若揭的公然讽刺,羽蕊的锐利目光投向发问的两个站在一起 的记者,脸上仍保持优雅的笑容。
“我在“沉氏”的安全部门工作,保镖是一般人对安全人员的一种说法。
以报章杂志上的报导内容之详尽来看,各位比我更清楚沈先生的私人社交活 动,倘若我和他有各位所暗示的关系,我想需要保护的人便应该是我了。”
在场的人大笑。
“你是说沈先生会攻击你吗?”一个红发女记者暧昧地问。
“我相信女性的攻击力比男人有时要过之无不及,你认为呢?”羽蕊流 利地反问。
女人们都不作声,男性记者们则发出赞赏的笑声。
“身边带着个女性保镖,沈先生,会不会造成你社交生活上的不便?” 又一个男记者揶揄地发问。
沉飞偏头凝视羽蕊好一会儿,立刻,一闪一闪此起彼落的镁光灯,全 抢到了当事人毫不察觉的电光火石的眼波交流。沉飞只知道如此靠近的俯视
她,她眸中一闪而过的难以捉摸表情,令他??心醉神迷。
好不容易他才将目光移向记者群,微笑着说:“也许我的女伴会保护 我。”
他的回答引起哄堂大笑。
“沈先生,你的社区重建计画还是照常进行吗?”一名男记者提出今天 的主题。
“当然。这个计画绝不会受任何人、任何事阻挠而更改。”
“此一重建计画是你标购那块地之前还是之后形成的?”
“我看不出有何区别。那个社区的建筑都很老旧了,居民没有能力翻修 他们的住宅,而洛杉矶地震频仍,有些屋子已经危险的倾斜,继续住在里面,
对社区居民的生命是个很大的威胁。重建对他们只有好处。”
“建筑拆除后,原居民要迁往何处?重建之后,他们又何来的能力负担 购买新宅?沦到要流落街头,倒不如有个虽破旧但仍可遮风避雨的地方好 吧?”
沈飞望向语调激动的发问人。“这些问题自有特定单位和居民去协商。
我是建筑师,不是社工或社会服务处协调人。当然,这不表示我不关心居民 将面临的问题。”
不久前的欢笑气氛瞬间为紧张感所取代。羽蕊留意着提出尖锐问题的 人,并在脑中迅速记下那些人别在胸前的识别证或记者证号码及名字。
虽然随着主题揭起,问题内容变得严肃,不时响起一两声诘问似的问
题,沉飞皆保持温和、沉稳,间或仍以幽默方式作答,因此每每彷佛紧张起 来的气氛,随即又在一片笑声中化解。
发问时间结束,沉飞、羽蕊、沈威和方雯绢一起离开。女记者们以梦 幻般的眼神目送沉飞,男记者们则以倾慕的眼光追着羽蕊。
“这种美女可以全天候保护我。”一名记者边收拾摄影器材,边低声向往
地说。
一架专用电梯很快的将他们送往楼上,沉飞强迫自己把流连在羽蕊身 上的目光移开,专注的向沉威说话。
“这不大好吧?”沉威不赞同的皱眉。
“看看明天的会议你能不能代我主持,我明天一早要去实地勘查那个社
区的情况。”
“好得很。”沈飞转向羽蕊,发现她正专心的听着他说话,并望着他,使 得他又分了一下心,差点忘了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你和我一起去。”
羽蕊点点头。 电梯门一开,沉飞第一个走出去。真奇怪,有项羽蕊在附近,尤其当
她近在他身旁时,他便感到呼吸困难。 他走进他的办公室,沉威和羽蕊尾随其后。方雯绢到她桌上拿了电话
留言才进来。
这些电话留言都经她先过滤后才交给沉飞。 沉飞接过来,不急着看,把它们放在桌上,伸手松松他的领带结。 “你们不觉得热吗?”他的语气有点烦躁。 “要我把冷气打开吗?”方雯绢立即问道。此际是十一月初,气温在摄
氏十八度左右。
“我觉得很好。”沉威抿着想笑的嘴,“沉氏”冷静无比的董事长今天有 点失常。
“你可以把皮夹克脱掉,项小姐,不必拘束。”沉飞对羽蕊说。 羽蕊从善如流,因为她也觉得闷闷的。当她脱下夹克后,沉威的下巴
掉了下来,方雯绢张大眼睛,而沉飞则愣了一下,旋即跌坐进他桌子后面的 大皮椅。
她的肩上有一条狭窄的褐色皮带,一个小枪套挂在她右腋下。
羽蕊看着他们三个人的震惊表情。“怎么回事?你们没见过手枪吗?”
“没见过女人佩带,而且是随身携带。”沉威清清喉咙说。
“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方雯绢故作镇定的说:“以前你父亲还送了我 一把袖珍型手枪,叫我放在皮包里。我怕它走火不敢带罢了。有人要咖啡
吗?” “我要。浓一点,什么都不加。”沉飞马上说。 “我也要一杯。”沉威走到沙发边坐下。 羽蕊摇头婉谢。
“你用过它吗?”方雯绢走后,沉飞朝羽蕊的配枪抬抬下巴问。“我是说
真正的用它。” “你是问我有没有用它杀过人?”羽蕊轻快地抱起双臂。“有。” 室内清楚地响起两个男人吞咽的咕咚声。
沉飞打开桌角一个精致的雕花木盒,抽出一支细长的雪茄,还来不及 送到嘴边,便被羽蕊半途劫走。
他这种些许沙哑的声调,或许会令所有女人为之颤动,但她可不是“所 有女人”,她告诉自己,并竭力忽略背叛她思维的体内震颤反应。
“我工作时习惯站着。”
“随时保持警觉,嗯?”他懒洋洋地端起咖啡喝一口。“你为什么会想到 来做贴身保镖这种工作?”
她不确定他是在刺探什么,或另有含意。 “我没想过这个问题。”她答,“而且我以为我的职务是安全主任。” “那是个职称。魏伯没告诉你吗?你的工作就是专门保护我的安全。你
要随时随地紧随在我身边,不能让我离开你的视线。” 他是在刁难,她悟到他的要求其实是个陷阱。
“这个我明白。”羽蕊甜甜应答,“还有何指示,董事长?” “你确实明白吗?”他对她挑衅地耸起眉毛。 “我的听力很正常,董事长,我的智商也不低。” 沉飞用手指敲着光亮的桌面。当她眼里闪着慧黠的光芒时,她看起来
更迷人了。
“我想,和你相处会是个很有趣的经验。” “我尽力而为,董事长。” 哦,是吗,他想,有她时刻为伴,将会充满乐趣。 “我从没见过像你这样的女人。”他说。 “像我这样的女人?”她疑惑地抬起柳眉。
“像你这么引人注目的女人,从事如此危险的工作,实在很难令人相信。” “我在海军情报局的工作更难令人相信。”她耸耸肩。 “哦,你本人就已经充满意外了。” “请放心,董事长,我的职责是保护你避免意外。至于我,意外对我是
家常便饭。”
沉飞突然以深沉的眼神静默地打量了她许久。羽蕊暗暗后悔言语太唐 突,她忘了这个人的外号叫“铁臂沉飞”,那说的是他的彪悍作风与他无人 能及的精明和敏锐。如果他去调查关于她的来历背景,那么,整件安排她渗 入“沉氏”、接近沉飞的计画便泡汤了。虽然调查她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当室内的寂静快要令人窒息时,沉飞露出了微笑。“我请方阿姨带你到
公司各部门看看,她那儿有我的所有行事历,跟她要一份,然后回来这,我
们讨论一下今后如何互相配合。” 说完,他用内线电话交代秘书,而后便埋首桌上的各类文件中。花花
公子转眼间摇身一变,成为精明严肃的建筑公司董事长。
第二章
“我们必须在这停车,前面的停车场已经锁上了。” 沉飞点点头,把他的朋驰轿车停在街边。羽蕊先行下车时,他皱皱眉,
不过没说什么。
“你好象对这一带很熟。”她领着他顺着一条铺满落叶的人行道走向狭窄 的巷道。
“我有职责在身。你要来,我便有我的功课该做。”她淡淡回答。 沉飞在出发时便开始怀疑和她同行是否明智,她太容易令他分心,没
别的,只要看着她,知道她在身旁,他脑子里就只有她。可是他未加深思就 录用了她,如今她既然成为他的贴身保镖,岂有不让她一起来的道理。
再者,虽然只和她相处了不到一天,他确信她不会同意他单独前往一 个全区的人都反对他的地方。这情况委实好笑,向来只有他不容许别人说不 的。
不论如何,沈飞的成功并非侥幸。一踏上他新近买下的上地,他的注 意力便因他对这整个地方的关切而集中起来。
通常他只有开车循小径经过这个地区,不过他若将成为这个社区的一 分子,他也想多了解它,何况他还要在此地设立新公司。
这个地区正如他昨天在记者会上说的,建筑都十分老旧又没有特色。
虽然距洛杉矶市中心很近,但居住在这儿的人的生活方式却和市中心完全不 同。
这个旧社区也属于洛杉矶,但早已被过度文明的社会几乎遗忘。它和 洛杉矶市中心一样,也混杂了各色人种。不同的是,此地的人没什么重要会 议要参加,不必庸庸碌碌一天之后,还要带着面具似的笑容出席宴会,也没 有急迫的事等在生命另一头。
沉飞并非企图把这个区域变成另一个商业区,他是想藉由设立分公司,
以了解这个旧地区复苏的可能性,同时重现他对人的关心的理想。 到目前为止,这个新方案还只在酝酿的阶段,便已闹得草木皆兵。原
因出在抢购这块地的另外某些人输得不甘心,便散布对沉飞不利的谣言,使 这一带的居民相信他要毁掉他们的旧家园,把他们赶到街口去。
标购时落败的几个大企业家中,包括“沉氏”多年的强劲对手””中亚
专业投资开发集团。这个集团的大股东曹英峰,和沉飞已过世的父亲之间, 有段外人不知的仇怨。
沉飞是个一旦拿定主意、下了决心,绝不轻易罢手更改的人。若存心 和他作对、从中作梗的是曹英峰,他就算赔上这条命,也要坚持到底。
沉飞身穿运动装和运动鞋的样子,使他看上去平凡了些。但是羽蕊知
道他绝不可能和与他们擦身而过的居民一般平凡的,她怀疑他懂得何谓平凡
的生活。 辛涩的感觉没有预警地浮土来,羽蕊立即将它挥开。她发现和沉飞在
一起,她总要费很大的心力,才能维持她训练有素的冷静和客观。
她真的不该接受这次“任务”的。她父亲要她来做的事情完全违背了 她的本性。坦白说,她很矛盾,一方面她乐于看见天之骄子沉飞的重建计画 失败,因为他此举明显的将使原居民个个无家可归。试想,“沉氏”盖的房 子,这些居民如何住得起?只怕连屋檐下都没有他们蹲的地方。他嘴上说他
不是不关心居民的未来居住问题,其实和绝大多数有钱人一样,只是一口空
话。
另一方面,在她和他短兵交接后,她不知怎地竟会在他目不转晴盯着 她时,感到十分困扰。她告诉自己是因担心他看出她来“沉氏”另有目的, 她心虚,才会如此不安。
但是她的女性直觉却告诉她一些令她懊恼的话,这一部分的她,承认
沉飞有股令人无法抗拒的魅力,他是个非常吸引女性的男人。 他昨天对她的评语使她有些惊讶。他经常周旋于那么多名媛美女之间,
何以竟会认为她引人注目?但那或许只是他向每个他认识的女人说的相同台 词。
对她是没有用的,她对白己说,她不会像其它女人那样对他着迷。
她留意着沉飞缓慢、从容的步伐,他看似关心的环视他们走过的社区 环境。毕竟,他拥有了这片土地。
她在想什么?她脸上交错的表情复杂得他来不及辨识和了解,他捕捉
到最多的是哀伤和愁郁。沉飞很想和她交谈,了解她充满智能的脑袋在想些 什么。但她披着冷漠外衣的神情令他无法忍受,她是他的贴身保镖,却一副 难以接近的样子。
沉飞才准备开口,一个身着精心裁制的三件式西装的男人边抹着汗, 边朝他们跑过来。
他的西装和这个地区看起来格格不入。这人是这一带的房地产经纪商, 在沉飞标购此地区之前,他提供了不少资料,供沉飞做研究和对整个地区的
发展性做初步了解。
“对不起,对不起,沈先生。我迟到了。周末,你知道,车子塞得厉害。” 杰瑞.威士连连道歉。
“没有关系。杰瑞,见见我的新安全主任,项小姐。杰瑞威士是个精明 的房地产经纪人。”沉飞介绍道。
“哪里,沈先生才是我所见过最精明的生意人。幸会,项小姐。”
“你好,威士先生。”羽蕊客气地握一下杰瑞肥厚的手。和他的市侩外表 无关,羽蕊直觉的不喜欢他,尤其不喜欢他对她笑的神情,谄媚得很。
“叫我杰瑞就好。我今天在报上看到你们的照片。昨天的记者会好精采 呀!”
“下次我会邀请你上台发言。”沉飞说,他还没有时间看今天的报纸。 羽蕊看到了,那张照片拍得好象他们俩脉脉含情相望。她可以确定她
父亲绝不会错过,她甚至可以想象他在早餐桌上对着早报满意的笑着的样 子。而她母亲会说:“像一只偷到鱼的猫。”
他们走过一片长满杂草的空地,正在草地上玩耍的一些小孩子瞧见他
们,全部停止游戏。杰瑞自顾自的带路,而沉飞和羽蕊却把孩子们故意的盯
视目光收进眼底。 弃物堆满了大部分地方,但是中间有一个简陋的棒球场地,那些孩子
就在那里享受难得出现暖和阳光的冬日周末午后时光。他们平均看起来都在
十一、二岁左右。
“就是这里。”杰瑞停在比邻空地的一幢砖造建筑前,他的声调显得超乎 寻常的热心。
前门的锁看起来已经锁了很久了,他们花了一番工夫才打开来,里面 布满灰尘和蜘蛛网。两个男人走过空屋,偶尔停下来以便杰瑞能看着文件说
明较特别的地方。沈飞其实听若未闻,他的目光不时地飘向到处查看的羽蕊。 他佩服她的是她表面上一副好奇和兴味盎然,实际上却处于警戒状态。
在旁人看来,她不过是随意走来走去而已。 她今天仍穿著白衬衫和那件黑夹克,他肯定她的配枪还在夹克底下。
遗憾的是她把裙子换成了黑色长裤,遮住了她线条美好的双腿。
孩子们嬉闹的声音飘扬上来。沈飞没理会正口沫横飞的杰瑞,径自走 到打开一扇窗子,站在窗旁的羽蕊旁边。当他向下凝望那些孩子,她看到一 抹柔和万分的笑容浮上他英俊的脸孔。
羽蕊之所以过来开窗,一方面看看窗对面有没有另一栋空建筑,同时 让空气流入这个阴郁得令人窒息的房间。结果现在他的笑容似乎把空气又抽
光了,至少从她的肺腔抽走了。
“这种草草组成的棒球队,一定能勾起很多人的童年回忆。”他看着孩子 们打球,自己也坠入回忆似的低语。
“我不知道。我没打过棒球。”羽蕊说。 他是什么意思?她很难想象底下那些孩子的童年能和他的比较。
“那块空地做公司停车场再适合不过了。”杰瑞也靠过来,“清理那块地 花不了多少钱的。”
“不!”沉飞答道。
杰瑞视为得到他的认可,得意的继续发表他的意见 。“不需要多 少??”
“我是说不行,那不是做停车场的好地方,那个棒球场要留下来。”沉飞 打断他的话。
羽蕊吃惊地望着他,心底有些波浪动摇了起来。
杰瑞更是讶异地盯着他看,不过,他仍是应和道:“当然,听你的。” 羽蕊看得出沉飞很习惯这样的逢迎式的回答,他并不很在意这个褐发
的房地产经纪人。 他继续望着下面那群孩子。
“沈先生,我待会儿还有个约会,你要不要现在去看??”
“我现在正在看我要看的。”沉飞摆一下手打断他。“谢谢你专程赶过来。 你有事去忙吧,祝你周末愉快,杰瑞。”
杰瑞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见沈飞全神贯注于一群小孩,他不解地耸耸 肩,转向羽蕊。
“很高兴认识你,项小姐。”杰瑞说完便转头离去。 她微笑地点头后,目光立即移回到沉飞脸上,他的表情竟像个向往如
入下面的孩子们的另一个孩子,看得她不禁为之动容。
“计画开始实施时,我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把这个棒球场地整理得焕然
一新。”他有点自言自语。突然,他像发现什么似的,“你看!” 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见一个站在三垒的男孩,他的身子向前倾,
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做出准备盗回本垒的样子。
“那个正准备挥棒的可能是他哥哥,他会一棒送他回本垒。” 他说着时,较矮的男孩果然挥棒击中球,三垒的男孩拔腿奔回本垒,
他的其它同伴高兴得大声欢呼。
“你怎么知道?”羽蕊问。
“我和我弟弟小时候和邻居的小鬼们打球时,我就常做这种事。”他把手
掌圈在嘴上,朝下面大叫:“Goodplay,kid!” 孩子们抬头望过来,他向他们竖起大拇指,然后转向羽蕊,却望见她
充满疑惑的神情,他的笑容顿时隐去。
“怎么回事?”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转。
“没什么。”她轻轻说。
阳光斜进窗户照在她的黑发上,闪着多彩的光。她眼底波动着无声的 荡漾,他无法自禁地沉溺了进去。
“你像个谜,你知道吗?”他伸出一只手指轻轻地滑过她的鼻梁。
“为什么?”羽蕊故作冷静的问,尽管他的碰触似乎触及了她最敏锐的 神经。
他一时答不出来。当他碰到她的剎那,他想说的话都消失在喉头,凝 视着压在她白晢皮肤上他黝黑的手指,他如触电般麻木。
“我不确定。”他俯视她美丽的容颜,低喃着,“魏伯在哪找到你的?你
以前都在什么地方?” 羽蕊避开他的视线。很多人说她很像她的父亲,她希望他不要看出来。
““沉氏”有套精密的计算机系统,你若对我的身分有怀疑,尽可以去查。” 她的声音带着小心,眼神则流露出机警,态度保持沉稳。
“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信任魏伯,当然信任他介绍的人,何况他对你
还是大力引荐。”他说话时紧紧盯着她的眼神,像在搜寻某个记忆。“我觉得 我以前应该见过你。”
她越过他左肩看向窗外。“我没你那么赫赫有名。”她阻止自己移动, 以免露出她的不安。
“你相信前世之说吗?”他突然问。
羽蕊眨眨眼,紧张松弛了。“看不出你还会迷信。”
“轮回不是迷信。你没看过这种书吗?它是有临床根据的。”他收回了快 抚触得她颤抖起来的手,插进裤子口袋。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我没有空闲看这类书籍。”
“哦?那你都阅读些什么书呢,羽蕊?”他念她名字的方式彷佛他们是 对亲密的情侣。
他们站在一间废弃的旧大楼中,他却使她觉得他们在一间浪漫的房间,
下一刻可能就要一起上床了。
“你有一份我的详细个人资料,董事长,上面包括我的嗜好。”她对他面 带微笑。
“现在,你是不是要继续巡视这个地区的其它地方呢?”
“你是我的贴身保镖,可是为什么你总是和我保持安全距离?”他先抱
怨着,然后又揶揄她,“你真的担心我会攻击你吗?”
她给他一个无辜的回视。“我不是如影随形地照你的指示跟着你吗?至 于攻击,除非你自认为你是色狼。”
“男人没有不色的。”他说。
“对我来说,你是我的雇主,不是男人。”她柔和地说:“而且以你的身 分地位,我想你不会笨到占你的女性职员的便宜,也没有必要。”
“你很厉害。”沉飞大笑。 她的确是。不知何故,他对她的想望强烈得令他吃惊,他不喜欢自己
竟对一个女人着迷到这种程度。他若告诉她,昨晚他满脑子都在想着她,想
着今天又可以见到她,而且想到自此而后,只要他要求,她每天都将时时刻 刻伴在他身旁,他便兴奋难眠。她听了大概会笑死吧。
“我不过道出事实。”
“好,你是对的。基本上,我也不赞成公司的男女职员有牵扯不清的瓜 葛。”他移动脚步。“来吧,我们到别处看看。”
他们再次经过空地时,那些孩子又停下来看着他们,不过原本的敌意 已被好奇所取代。
当沉飞朝刚才跑回本垒的男孩挥挥手,他也回挥了挥手,还咧了咧嘴。
“你喜欢小孩吗,羽蕊?”
“还好。”她顿了顿才回答。
“我很喜欢。”他说完后,转头看见她一脸的疑惑,随即笑说:“你好象 很意外。”
“你不像喜欢孩子的人。”她坦言。
“是吗?在你眼里我是个怎样的人?别说些传播媒体夸张歪曲的话。” 她不禁莞尔。她本来要说他和报纸上形容的花花公子很不相同,不过
她毕竟才和他相处两天不到,虽然她看人的第一眼印象通常相当精准。 “夸张歪曲吗?”她反问。 “今天的报纸我还没有看,不过我不用看也猜得到杰瑞所谓我们俩的照
片。等着瞧,不出多久,就会有人开始谣传你是我的情妇了。”说完,他扮 了个鬼脸。
她没想到他也有调皮的一面,忍不住地笑出来。
“这样好多了。”他说。
“做你的情妇?”
“那说不定更好。我指的是你的笑。你太严肃了,羽蕊,你看,阳光多 好??”
闪进羽蕊眼角的是另一种光””金属在阳光底下的反光。她太清楚那是 什么金属了。
“小心!”她喊一声的同时,用力一推,把沉飞推倒在石砖破瓦遍布的地 上,自己扑在他身上。
他们都听见咻地扫过他们头顶的子弹飞越声。
“别动!”羽蕊欲跳起来去追开枪的人时,沉飞抓住她。“不管是谁,已 经跑掉了。”
她也听到急促的脚步声跑开。
“可恶!”羽蕊低咒。“光天化日,胆子未免太大了。” “嘿,这里是洛杉矶,全美第二大罪恶之城。” “我恨这个城市。”
“我也不怎么特别喜爱它。但是现在我开始对它有一点好感了。” 她向下瞪视他,仍未察觉她的身体以一种亲密的姿势覆在他身上。 “那个人差点杀了你啊?”
“是差一点,但你救了我。” 阳光使他看不清楚她,当他的手托住她的后脑把她的脸向他推进,他
如是告诉自己。 然后她的唇变得太近,近得他无法不满足他的想望。
哦,不行,不能让这种事发生。羽蕊在心中大声警告自己。然而当他
的唇吻住她时,所有的否定想法都消逝了,这就像一个多年的梦幻成真,她 无法自禁地合上眼,让美好的感觉冲刷过全身。
不知道是阳光的温度升高了,还是他的体温在上升,他的手不可思议 地颤抖着抚过她的背脊,试探她皮夹克底下的柔软曲线。
他觉得他渴望更多时,设法移开双唇,转而亲吻她其后柔细的肌肤,
然后吻她的颈凹,沉醉地听见她猛吸一口气。 她抬起头,眼光迷像,声音低柔沙哑。“你表示感谢的方式是不是太过
火了?” 他粗嘎地笑着,没有一个女人会在他吻过她之后,用这种抱怨的语气
对他说话。
“我想表现得更热诚些,但时间地点皆不宜。”他说着,缓缓不舍地扶住 她,两人一起站起来。“记下来,我欠你一次。”
他只是在又脏又乱的地上吻了她,然而他却觉得他们像在一长夜的缠
绵后刚滚下床,且一点也不满足,反而渴望更深。 幸好接下来到他们上车离开,没有再发生“意外”,否则羽蕊丝毫没有
把握她还能像刚才那么反应敏捷。那一吻使得她神思整个混沌了。 她必须去见她父亲。她再怎么不情愿,也无法向自己否认,她不能做
这件事。她一开始就该听从她的良心,拒绝她父亲。尽管她曾是海军情报局
的精英干员,但这并不表示她就能胜任待在沉飞身边当间谍。
※ ※ ※ 沉飞伸直右手臂,让方雯绢帮他套上一只衬衫袖子。 “谢谢你,绢姨,剩下的我自己来就衍了。”他用左手慢慢扣上扣子。 “你应该小心一点的。”雯绢收拾着医药箱,对他皱眉摇头。 “没什么大不了,要不是摔那一跤,根本没事。”对白天发生的事,他扯
了个小谎。
“这么大个人走路,好端端的怎会摔得这么厉害?” 其实是羽蕊推开他时,右臂撞到碎瓦片,才愈合不久的旧伤口碰裂了
个小口,不过他不打算再讨论不值一提的小伤。
“真的没什么,绢姨。沉威回来了吗?” “还没有。要我打电话给他吗?” “不用,我只是问问。你下班吧,不必陪在这,我看些公文就走。”
他坐在办公桌前开始批示着一桌子的公文、卷宗。周六晚上,谁会相 信这个花花公子在此伏案工作呢?雯绢摇一下头,悄悄掩门出去。
沈飞其实一点看公文的情绪也没有。关于新社区的计画,过去一年中 他花费了许多时间和精力在上面。现在规画案有了,土地也标购到手,他正
掉进任何计画完成前都会有的过渡期,而这件案子特别棘手,在那些繁琐的
细节处理好之前,他无法放太多心思在其它事情上。 中午的“意外”使他产生新的困惑和怀疑。曹英峰或许会千方百计阻
挠他的社区重建计画付诸实施,因为那等于将“沉氏”的规模又扩大了一倍。
但曹英峰应不至于要置他于死地吧?会吗? 要不是羽蕊及时推他一把,那颗子弹说不定已经要了他的命。然而此
刻他思考的却不是他的生死一剎那间的危险。他似乎仍能感觉到她柔软的唇 瓣压着他的嘴唇,他也仍感到一种不满足感戳刺着他。
他可以把它归为化学作用,但他非常清楚,从第一眼见到明蕊,他的
意志和心绪就完全违反他意愿的受到她的影响。最糟的是,她什么也没做, 不像其它女人总是试图吸引他的注意,或明示、暗示地对他表示兴趣。奇怪 的是,她身上倒彷佛有块强力的磁铁,紧紧吸住了他。
这提醒了沉飞一件事,他还真的是根本没仔细看她的个人资料呢,因 为他当初压根没打算接受这个荒唐的安排。
羽蕊的个人资料还在他桌上。他找到那份档案夹,打开来。 片刻间,沉飞蹙紧了眉。这是怎么回事?他在纳闷着,敲门声打断了
他的思绪。
“请进。” “我就知道你还在这。”沉威走进来,一脸倦容。“我大概是老了。” “怎么了?”沉飞摇头,注视弟弟跌进沙发。
“哎,你知道那些模式,香槟、股票、房地产,除此之外,没别的话题。 哦,顺便一提,你和你的贴身保镖是整晚宴会里人们谈得兴致最高昂的头条 新闻。”
“可想而知。”沉飞淡淡道:“我想我要解除她的职务。”
“谁?”沉威倒在椅背上的身子坐直了。
“羽蕊。项小姐。”
“这么快?”沉威意外的张大眼睛。“为什么?她今天和你出去表现得不 称职?”
“太称职了。”沉飞简略地告诉他白天的事情。
“老天!”沉威前倾身子。“你没事吧?”
“我们都没事。”
“看到是谁没有?” 沉飞摇摇头。“跑掉了,我不让羽蕊去追。”若非他当时不想让她离开
他的身上,及他的右臂痛得要命,他自己肯定会跳起来,非追上那个开枪的
人问个清楚不可。
“这么说起来,多亏了有她在。人家救你一命,你反而革她的职,说不 通吧?”
“对方假如只是闲来无事往我身上敲敲打打,便也罢了。现在玩起真家 伙来,我不想一个女人跟在我身边冒生命危险。尤其若因为要保护我,使得
她受到伤害,或甚至送了命,我“铁臂沉飞”的名号就该改为“软脚虾沉飞” 了。”
“如果能找到更可靠、更可信赖的人在你身边保护你,魏伯就不会叫她 来了。”沉威说。
“为什么一定要有个人在我身边?多个人碍手碍脚,又是个女人。我现
在知道了对手不仅要警告我,还想索性除掉我。遇上紧急情况时,我是先去
担心我的保镖的安全,还是先保护自己?” “可是你也不能在她才上任一天半就把她开除,对她太不公平了。” “我只说解除她的贴身保镖职务,一开始就不该有这样的安排。我以为
对外公布,对方便认为我怕了他们,顶多让他们在背后笑话我一番,想不到 他们竟采取较激烈的手段。今天的“意外”会发生,要怪我昨天记者会上太 欠思虑,作了个错误的决定。”
“既然如此,你可别一错再错。”
“此话怎讲?”沉飞挑起眉。
“大哥,她是个受过专业训练的特勤人员。你们一块出去时,身上有带 枪的,是她不是你。如果你昨天算是欠思虑,此刻我看你又太多虑了。”沉 威站起来,好笑地看着他。“怎么回事?自从你有了保镖以后,金头脑好象 有点突然不太灵活了。”
“你才语无伦次呢。”沉飞自知这两天他是有些心不在焉,但是他可不愿
破人一语道破。“你还有事吗?” “目前没有。我要回去休息了。你又打算在这熬夜吗?” “我把桌上这些东西看完。” 沉威走后,他的注意力回到羽蕊的个人资料上。在亲属部分,只填了
一格,母亲,徐咏薇,其余空白。
就算她父亲已不在了,也该有个“已殁”的纪录吧? 沉飞眉心出现一道沟痕。他隐约地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劲,但是
他无法同时想着她和思考。
他用力甩一下头,他向来敏锐的直觉和清晰赛过计算机的思路,此刻 全然发挥不了作用,似乎是她又近又远的美丽影像,堵住了他大脑里某个思 路管道。
魏伯。他想到介绍羽蕊来的“沉氏”前安全主任。沉飞拿起话筒。 铃声只响了一声,魏伯就接了,彷佛他在电话边等着似的。 “魏伯,我是沉飞。没吵着你吧?” “没有,没有。我看了今天的报纸了,很高兴我介绍的人能令你满意。” “她好极了,谢谢你。”沉飞告诉他今天在旧社区发生的事。 “幸好你们都平安无事。”魏伯似乎对他遇到的“意外”毫不震惊。 “下一次是否还能如此幸运就难说了。”沉飞说:“我有件事想请教你,
魏伯。”
“不用客气,沉飞。和羽蕊有关吧?” “那么你也知道我要问什么了。” “这个很重要吗?她绝对可信任的。”
“我不怀疑这一点。她今天才救了我呢。如果当时她自己倒地的动作稍 慢一点,子弹打中的可能就是她了。”
“唔。你晓得她出自海军情报组吧?”
“知道。”
“所以关于她的许多个人资料,都被列入机密。这是保护她也是保护她 的家人,你能了解吗?”
他似乎是非了解不可。不管他多想深入的了解她,现在显然不是好时 机。
沉飞突然沮丧起来,终于有个女人触动了他的心弦,他却必须“了解”
她对他是个谜的怪象。他还要作个使她离开他的决定。不可解的是,光想着 要她离开,他已经感觉到痛苦。
“我想我了解。”沉飞答:“可是很抱歉,为了她好,魏伯,我恐怕必须
解除她的职务。”
“就因为我不能告诉你她的出身背景?”魏伯有点楞住。
“不,魏伯。我承认我很好奇,我不是不相信你或不相信她,我也不是 在刺探。但是,魏伯,我不能让一个女人冒她的生命危险来保护我。”
“她很行的,你不用担心她。”
沉飞咕噜一声。
“你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沉飞停住,叹一口气,无奈地承认另一件事,“她 在我身边,我会分心。”
“我明白了。”魏伯爽朗的笑声传过来。
“你恐怕误会了,魏伯,我的意思是??”沉飞想解释,但他的舌头忽 然笨拙起来。
“这样吧,沉飞,我把你的意思转达给她。还是你要再考虑考虑,过几 天再说?”
沉飞的确有些许犹豫。他不大高兴,因为他从来不是个举棋不定的人。
“不,我已经决定了。”他说,但觉得自己彷佛是个大傻瓜。 “既然如此,我等一下就告诉她,要她星期一不必去上班了。” 沉飞皱皱眉。“不,我只是先跟你说一声,毕竟她是你介绍的人。如果
方便,请你给我她的联络电话,我会亲自告诉她。”
“不用了,她就在我这。”
“她在你那?”沉飞挺起身子。
“在厨房,我叫她去吃点东西。没关系,沉飞,我对她说也一样。事实 上,她来是告诉我她要辞去你的贴身保镖职务。”
沉飞顿时找不到他的声音。她退缩了,他生气地想,却忘了他也有意 辞掉她。是因为他吻了她?他纳闷她是不是也告诉了魏伯这件事?
“哦。”半晌,他吸一口气说:“她有没有说为什么她不想做了?”
“她认为她不适合。你的花边新闻太丰富,传播界会把她和你的关系复 杂化。她习惯保有她的隐私,不愿意把自己放进花边新闻里。”
听起来是个合理的理由,但是魏伯的口吻让沉飞觉得这是个空洞的借 口。
“你为什么会想到安排个女人来当我的保镖,魏伯?” “别告诉我你有性别歧视,沉飞。你要知道,她是最好的。” “最好恐怕还不足以形容她的优秀出色,魏伯。就因为她太好,太与众
不同了,若她为了我受伤或甚至去了性命,我会一辈子无法原谅自己。”
“嗯,她也有意退出,所以你就不必为难了。我很遗憾,但是我尊重你 们俩的决定。”
可是沉飞现在已经后悔说出他该死的决定了。他曾经镇定地面对整屋 子心存敌意的生意人,也曾与机智多谋和狡猾的对手交涉,然而此时的他却 感到自己愚蠢无比。即使他还是青春期的男孩时,都不曾似现在这般满腔沸
腾的情绪和焦躁不安。
讲完电话,他不知跟谁生气地把夹着羽蕊个人资料的档案咱地合上,
丢在一叠不重要的文件上,起身离开办公室。她要辞职,他懊恼地想,很好, 好极了。
他的唇紧紧抿成一条线,紧绷着肩膀,将车开入周六晚上拥挤的街道。
一辆车蜿蜒越过三线开到他前面,他猛然踩煞车,才发现自己的反射动作比 平时慢了。
该死的羽蕊,他愤怒地想。他必须将他心中美丽的影子除去。虽然他 现在想见她,但是他知道以他此刻躁烈的情绪,他很可能会做出他自己都想
不到的莽撞举动。例如把她按在墙上,狠狠的吻她。或在床上,用他的身体
压住她,使她永远无法自他身边逃开。 啊,拿定主意吧,姓沉的。他鄙恶自己的哼一声。要她留下,或不要
她?
他正想得出神之际,忽然听到四周都是猛按喇叭的声音,他勉强收回 些心神,发现刚才开到他前面的车竟停在那没动,其它被塞住动弹不得的车 主正愤怒地按喇叭抗议,有些人走下车看究竟,边走边朝那辆白色的车子叫 骂。
沉飞也下车来,往前面走去。 “搞什么鬼?”一个男人火爆地问他。 “我也不知道。”沉飞说。 已经有好几个人围挤在白色轿车驾驶座门外朝里面看。
“什么玩意儿?把车停在马路上,人不见了。”有人大声咒骂。 “借过。”沈飞挤到人群中。“车子有没有锁?” “对啊,谁来把这破烂东西开走,大家好上路嘛。”有人火大地埋怨。 立刻有好几个围观的人发声同意,可是没有一个人采取行动。沉飞欲
上前把车开到旁边去,于是他往前移,准备查看车钥匙是否留在车上。 突然有人趁乱靠近他,从后面桶了他一刀。他先感到一阵冰凉渗进皮
肤,按着灼热感散开来,传入他的身体。
他飞快地转身抓住站在他身后的人的手腕,是个金发女人,她尖叫起 来。
“喂,你做什么?” 她两手空空,什么武器也没有。她的表情好象沉飞要当街强暴她。 沉飞设法站直,眼睛锐利的四方搜寻,虽然他心知对方伤了他之后必
定立刻逃走了。
“喂,你放手呀!你想做什么?”女人狂乱的叫声引起其它人的注意。 他们转向沉飞时,他痛楚的身体倒靠向车子。他的手放开了那个女人,
缓缓向下滑的身子在白色车身上留下一道鲜明得刺眼的血痕,他最后听到的 声音是男人们的吼叫和女人惊恐的尖喊。
第三章
“你没告诉我沉飞今天差点挨子弹。” 羽蕊自那盘她食不知味的牛肉炒饭上抬起头。魏伯双臂抱在胸前,倚
在厨房门框上。 “他没事,所以没什么好提的。”她推开盘子,端起果汁喝着。 “这才是你要退出的原因吧?”
“什么?”她的眼睛停在杯子上。 “你害怕了?” “激将法对我没用的。”
“我没说你怕危险,不过你所害怕的,比今天的“意外”更危险,对不 对?”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羽蕊慢慢放下杯子。 魏伯微笑着踱进来,拉开餐桌旁一张椅子坐下。“你的苦恼那么明显,
羽蕊。你二十八岁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为情所困。” 她悄悄瑟缩了一下。羽蕊从未让人读出她真正的内心情结或感情变化,
她受的各种严格训练教会她不轻易情绪外露,她的危险任务及不停的调动,
使她无暇停下来谈恋爱或和异性交往。这是她刻意为自己塑造的生活。 可是今天她首次尝到了失败。她这么多年的训练,哪里出了漏洞?刚
刚的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满脑子想的都是沉威美好的吻,甚至想再试一次, 这种渴望令她十分沮丧并厌恶自己。
“我还是不懂你说些什么。”
关闭所有的感觉,这是她擅长的,但在和沉飞一起时,她何以做不到? 更糟的是,她会担心他、挂记他。她如此想他,以致心神不安,老以为他会 出事。
她站起来把剩下的炒饭倒进垃圾筒,将盘子放进洗碗槽。
“你早已不在军部了,羽蕊。”魏伯柔声对着她挺直的背影说:“何苦如 此难为你自己?你难道不想要有个家庭,过个正常女人过的生活?”
“我没想过。”她淡淡回答,慢条斯理地沉着盘子。“我出生时就没有正
常的家庭,我的成长从此和别人都不相同。我生来是个异类,我习惯了。” 听到自己自怨自艾似的话语,羽蕊幕地停住洗涤的动作。她闭上双眼、
咬住下唇。
她可以感觉背后魏伯投注在她身上的眼光,含着心疼和痛惜。对她来 说,魏伯比她父亲更像父亲,他也是她需要朋友时,永远会出现在她身边的 人。
“对不起,魏伯。”她低语。 一只温暖的大手覆盖上她肩头。“别道歉,羽蕊。我很惊讶今天才听你
说出这些话。 你压抑得太厉害了,这会伤害你自己的。”
她下唇咬得更紧,阻止自伤的情绪升上来。她继续搓沉着早已洗净的 盘子。
“好啦,不要再和自己过不去了。这件事一开始,我就对你说过,不必
理会你父亲的想法,你不需勉强自己,不是吗?” 羽蕊的笑容生涩。“我做不到不在意他的想法,你了解的。有几个人能
违背得了他呢?” 魏伯表示了解地摇一下按在她肩上的手。“刚才沉飞来电话,他要解你
的职。”
啪的一声,磁盘在羽蕊手中裂成两块。她猛把头一扬。
“解我的职?” 魏伯读着她的眼神,那愤怒的光芒令他微笑。“不正好合你的意吗?你
不想做下去,而他也不想用你了,两厢情愿。”
羽蕊将破碎的盘子扔进垃圾筒,生气的说:“这不同。他开除我!他凭 什么开除我?我做错了什么?”
“你要去据理力争吗?我还以为你不干了。”一抹笑容溢进魏伯精敏的双 眼中。他不愠不火地煽火。“算了,不论如何,他是老板。我另外找个人到
他身边去好了。”
“他把他的狂妄用错对象了。”羽蕊恼怒至极,完全失去了平常的冷静自 持,没有留意魏伯脸上得意的表情。“我可不是他那些今天挂在右臂弯,明 天勾在左臂弯的交际花!”
“那么你是要重新考虑退出的事了?” 羽蕊几乎没听见魏伯说的话。她第一个冲动的反应是冲去客厅打电话
给沉飞,继而她记起今天是周六,下午他们回到办公室,他使很快打发她离 开,天晓得他急着和他芳名册上的第几号约会。此际说不定刚结束一顿罗曼 蒂克的晚餐,正在??
羽蕊不愿再想下去。她憎恶自己今天竟容许他吻她,而且过后那感觉 一直跟着她。
“我要回去了。”她努力使自己镇静下来,“我星期一一早去和沉飞面 谈。”
“嗯,这样也好。”
羽蕊的车驶离后,魏伯转身回座拿起话筒,拨了个私人专线。
“她刚走。” “她下午来找我,我让人告诉她我出城了。” “我知道,她跟我说了。你暂时避着是对的。” “有情况吗?”
魏伯把羽蕊和沉飞在旧社区遇到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羽蕊看到对方是谁了吗?” “她提都没提这件事,是沉飞打电话告诉我的,他要辞掉羽蕊。” 那边停顿了片刻。“他起了疑心?” “他很精,不过毕竟他也是个凡夫俗子。” 又一阵寂静。“难道他看上了羽蕊?”
“兄弟,你未免低估了羽蕊的魅力。”
这一次的沉默更长。魏伯耐心等着。 “我想,我常常忘了她是我的女儿。”话里充满了感慨。 “本来让她去我不大赞成,现在看来倒可能对他们俩都是件好事。”魏伯
说。
“唔??”对方老谋深算的沉吟着。“只要羽蕊掌握分寸,我相信她能?? 你说得对,未尝不是个好现象。”
他误会了魏伯的意思。魏伯没多作解释。 “你有没有注意到,你问都没问羽蕊是否有受伤?” “那些不过是些三脚猫,而羽蕊太灵敏,他们伤不了她的。”
“表示点关心又何妨?”
“你突然婆婆妈妈的做什么?沉飞真要辞了她?”
魏伯叹一口气。这口气是为羽蕊而叹。 “羽蕊礼拜一早上要去找他谈。她听说沉飞要辞掉她,差点没暴跳如雷。” “我就知道她不会让我失望。好了,没别的事了吧?” 结束谈话之后,魏伯给自己倒了杯他好久没碰的威士忌,喝了一大口,
吞下些许罪恶感。他放心不下,重新拿起话筒,拨到羽蕊住的地方。铃声响 了几响,接听的是录音机。
魏伯没有留话。羽蕊若直接回去,早该到了,他纳闷她会去了哪里。 据他所知,羽蕊连个朋友都没有,不管同性或异性。
他希望他同意把羽蕊安排到沉飞身边不是个错误。他们俩都是好孩子, 他不愿意见他们任何一个受到伤害。但愿事情最后能有个圆满的结果。他喝 光杯里的酒,又去倒了一杯。
羽蕊把她的德国福斯小车开上灯火通明的街道时,已经过了半夜。她 上次来这里大约是三年前,这条街上点缀着翻新的十九世纪早期样式的房
舍。有几幢房子曾经在房屋杂志里被特别介绍过。执笔的作者称这些建筑拥 有过去某个年代的颓废魅力,看来真的是名副其实。
顺着这条街往下开几个路口,羽蕊把车转进一幢陈旧的三层楼房旁的 砾石车道上。
这幢十几年来没有粉刷过的旧房子,八成会让沉飞这样的建筑业专家
又兴起拆掉重建的念头。 她试着转动门把,走廊上那个光裸裸的灯泛微光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而锈了的门把如往昔一样,又卡住了。她牵动嘴角,为这件小小的不曾改变
的熟悉温暖感而笑,然后她在门上用力踢了一脚。 门立刻晃开,一间大而杂乱的客厅映入眼帘,那些家具看起来就像从
垃圾堆里捡回来的。她自在地把手提包放在当作茶几的木箱上,坐进长椅, 舒适地伸展四肢。这里是她行遍全世界,唯一可以让她完全放松的地方。
“怎么现在才到?”
羽蕊扭头向走出房间的娇小女人微笑。她穿著紫色长袍,披着一头长 及臀的丰厚头发,胸前、手腕都戴了一圈又一圈古古怪怪的饰物,使她看起
来很像为人占卜卦的吉普赛巫女。 但是她有张天使般的甜美娃娃圆脸蛋,一双圆溜溜的大眼晴上罩着一
副圆框牛角眼镜,笑起来嘴角有两个小小的酒窝,脸部的表情纯真无邪得像
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你就不能假装意外看见我吗?”羽蕊向她的小妹””双胞胎之一””埋 怨。“已经三年了耶!”
芙音推推鼻梁上的镜框。“其实我常常看见你的。” “是哦。”羽蕊短短呻吟一声。“你也都知道我在何处。” “那倒不一定。”
羽蕊注视着佣懒地蜷起四肢坐在她对面长椅上的芙音,她的动作轻柔
流畅,就像只性感的猫。
“我偶尔健康的时候,可以感知到一些事情,可是我并没有把水晶球放 在床头。”
芙音所谓“健康”的时候,指的是她头脑突然晕晕糊糊,心里却一片 澄明的时候。
没人能解释她的超感知现象,她自己也不能。谁也无法理解何以她们
双胞胎姊妹当中,独独芙音遗传了碧翠丝””芙音和芙莲的母亲””的天赋异 禀。
“芙莲呢?”羽蕊问。
“她今天当班。”芙音盯着羽蕊的眼神让她很不自在。
“我应该很习惯你了,”羽蕊说:“可是你露出这种透视的目光时,还是 令我发毛。
你看到了什么?”她还是想知道。或者潜意识里,她便是因此而来, 藉由芙音的“第三只眼”,解一解她的混乱。
“你逃不掉的。”芙音柔和的嗓音软软的,彷佛要将听者催眠般。“而且 他需要你。”
“他需要我?” 芙音点点头,闭上眼睛。“他很高,瘦但是结实。他的眉毛很浓,使他
不笑时看起来很凶猛、栗悍,像个阴沉的海盗。”
她的形容几乎令羽蕊叫绝。她坐直了,专注又惊讶地听着。
“他很帅,非常好看。”芙音继续描述,听起来像在背诵资料。“他有智 能、能言善道,还有一种很吸引人的幽默感。”芙音睁开眼睛,孩子气的脸 孔突然严肃起来。
“他有危险。”
羽蕊轻吹一声口哨。“你真是了不得,芙音。你指的危险,是未来?几 时的事?有法子预防吗?”
芙音又闭上眼睛,“看不清楚。他好象在一团浓雾里。”她再次睁眼看
着羽蕊。
“瞧,我只能看到这么多。”她的语气歉然。 “哦,你“看”得够多了。你说??他需要我?” “你也需要他。”芙音头往后仰,“他现在就需要你,他受了??” 一个大得吓人的脚步声打断了她。这双正由某间卧室出来,缓步穿过
客厅的大脚的主人,是个身躯巨大得像头熊的棕发男人。他的额骨突成奇怪 的角度,使他的脸形活像滑稽的卡通人物。他光裸的上身毛茸茸的,下身只
穿了件印了拳击手印的黄色短裤,两条粗壮的腿布满浓密的腿毛。 他旁若无人地走进旁边的厨房,打开冰箱,拿出各种做三明治所需的
作料,然后开始静静的组合。羽蕊在海军时见过好些食量奇大的男人,但没
看过一个像他这样的。当她开始相信那个超级三明治快要倒塌下来时,他把 它带进客厅,坐在茶几旁的地板上大咬大嚼。
“巴伯,”芙音说,“你清醒吗?” 巴伯把视线从三明治移上来,环视整个客厅,然后转向芙音。 “我不知道。我下巴有没有沙拉酱?”羽蕊和芙音都点点头。“那我就是
很清醒。”说完,他继续吃。
“巴伯,”芙音柔和地又对他说,“这是我姊姊,羽蕊。”
“唔?芙莲改名字啦?”巴伯口里嚼着酸黄瓜,口齿不清地说,眼睛调 向羽蕊,眨了眨。“咦!你不是芙莲。”
“不是。她是我另一个姊姊。”芙音告诉他,又对羽蕊说明,“巴伯一年 半以前搬进来和我们同住,他和芙莲是同事,在同一家医院工作。”
“很高兴认识你,巴伯。”羽蕊本想伸出手,见他两只巨掌都抓着他的超
级三明治,便对他友善的点点头。
“我是外科医生。”巴伯说,发出大声的吞咽声,会让人以为他把咽喉上 那个骨碌碌的喉结也吞了下去。他腾出一只手往短裤上抹一抹,伸向羽蕊。 “你真的是芙音和芙莲的姊姊?”
“如假包换。”羽蕊小心地握一下他的巨掌。但它奇异的温和、柔软。
“真的?”巴伯咬一大口三明治,不解地来回看着她们。“怎么你不像她 们俩长得那么像?她们两个像得难以分辨谁是谁。”
羽蕊莞尔。她很惊奇这人居然是个外科医生。以他的迷糊状看来,当 他的病人还不如去看兽医。
“也许因为我们不是三胞胎。”羽蕊说。 “还好不是,否则要辨认三个人,更伤脑筋。”巴伯满口食物,含糊地说。 “哦,闭上你的嘴,吃你的三明治吧,巴伯。”一个声音传进客厅。 每个人都抬起头。羽蕊看见一位曲线玲珑的褐发美女走进客厅,一件
看起来很不协调的及膝睡衣覆着她曼妙的身材。她走进来时,后面拖着一件
同色的睡袍,一边揉着她惺松的睡眼。
“老天,茜蒂,看在上帝造夏娃时也造了亚当的份上,穿上袍子吧!”芙 音温和地叹道:“凯斯可怜的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人体的本能自然化学反应。”巴伯这时嘴里没有食物,口齿却更模糊了。
“巴伯,我早说过别在半夜起来吃那惊死人的三明治,你不听警告,大
脑小脑吃得混在一起了吧?把自然和化学搅和在一块了。”茜蒂穿上蓝色睡 袍,在她纤细的腰际打个结。
“你们凌晨一点全坐在这做什么?”她沙哑着嗓音问,看向屋里的陌生
客。“你看起来好面熟啊。” 羽蕊不想提醒她或许看了报纸。“你好,我叫羽蕊,是芙音的姊姊。”
“哎哟,原来是你呀,”茜蒂坐在一块松凹的椅子边缘。“芙音说你要来, 已经足足叨念了一星期。”
“我也想起来了。”巴伯接口,这时他看起来比较清醒了。他刚吞咽下最
后一口三明治。“你怎么这么晚才到?”
“我不知道这么多人在等我。”羽蕊说。 她三年前来时,这里住着另一些人。他们有的是芙音的朋友,有的是
芙莲的同事。
羽蕊很羡慕芙音和芙莲,她们总能结交到一些似乎奇怪,但都善良、 有趣的朋友。
“嘿,我看到报上登着你和那个钱多多又英俊迷人的男人的照片。”茜蒂
扬起一道眉毛,斜看羽蕊。“你真的是他的贴身保镖?” “嗯,算是吧。”羽蕊避重就轻地回答。 “哇,”茜蒂肃然起敬。“看不出来,你长得这么漂亮,身材如此优美,
干嘛去给个花花公子当保镖呢?”
“你认识他?”巴伯问:“不然怎么知道他是花花公子?” “不是每个人都像你,只认得医学杂志。”茜蒂挖苦他。 “是哟,有人十分博学多闻,特别关于花边绯闻。”巴伯口齿伶俐起来,
反讽回去。
“好了,你们两个。”芙音说:“我们的凯斯到哪去了?” “他今晚有个火热的约会。”茜蒂特别强调后面五个字。 巴伯耸耸肩。“这有什么新鲜?总有一天他会玩过了头,得到退缩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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