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镖情人



他们听见钥匙插进销孔的声音,然后门被猛然踢开来。
 “曹操到了。”当一个瘦长黑发的年轻男子踩着迪斯科舞步走入时,茜蒂 极度讽刺地说。
 “我真不希望由我来告诉你,凯斯,”茜蒂戏谑地说:“迪斯科狂热早就 成为过去式了。”
  凯斯穿著一件绿色衬衫,扣子故意敞开了好几颗,而黑色长裤则紧紧 里着他肌肉匀称的臀部及大腿。他深茶色杏仁形眸子里有一种魔鬼般的火花
闪烁,对年轻女孩具有不可抗拒的狂野吸引力。羽蕊上次来时见过他。
 “我看你找错对象发忠告了,茜蒂。”巴伯淡淡地嘲弄。“你应该去告诉 那些老是在垂涎他的医学院女学生。”
  凯斯走进客厅。“怎么啦?你们都在等我吗?嘿,原来是来了位稀客加 贵客。嗨,羽蕊。”他过来热情地和羽蕊握握手。“我没记错吧?”
“记女人的名字你有记错的时候吗?”茜蒂说。
“你好,凯斯。”羽蕊微笑。 “我看到了你的新闻。”凯斯弯下身坐在她旁边。 “谁没有看到呢。”羽蕊咕噜。
 “怎么啦?那个姓沉的找你麻烦,还是占你的便宜?那你可来对地方了, 这里??”他斜眼瞄了一下房间里另一个男人。“巴布,来了女客,你穿个
短裤就出来啦?那身怪毛也不怕吓了人家。” “喂,告诉过你不许叫我那个名字。”巴伯威胁地对他挥挥巨大的拳头。 “看到没有?”凯斯说:“这屋里的男人会保护你。你是芙音和芙莲的姊
姊,也等于是我们的家人。”
“多谢,但是我没有什么麻烦。”羽蕊说。
 “省省吧。”茜蒂糗凯斯道:“羽蕊没有真本事,能去当“沉氏”这么大 的公司老板的保镖吗?你和她的两个妹妹住在一起,你最好管好你自己,免 得羽蕊动手拆掉你瘦不拉几的骨头。”
“呦,你真的在当保镖啊?”凯斯瞪大眼睛。
“拜托,等一下这屋里可能有人要为我挂上一幅肖像,好朝夕恭敬朝拜
了。”羽蕊告饶道。
 “一个女人??我是说,一位女性从事这种行业,你得承认,实在非比 寻常。”巴伯的语气也十分敬畏。
“你们再这样,羽蕊以后要隔三十年才来一次了。”芙音为她解围。
“告诉我们,羽蕊,你在他身边都做些什么?他真的需要一名保镖吗?
他是不是真如遥传的那么花?还是??”茜蒂兴味盎然地问道。
 “羽蕊不是来接受采访的,茜蒂。”凯斯打断茜蒂时,羽蕊对他感谢地微 微一笑。
他回她一笑,而后转向其它人,“芙莲怎么还没回来?” 彷佛回答他似的,电话突然响了。
  芙音就坐在电话旁边,她接起来,用不疾不徐的柔软腔调说:“我知道。 我正要告诉她时,其它人都跑出来了。”听了一下,她又说:“好,我和她一 起过去。”
放下话筒,她面向羽蕊。“是芙莲,我们去医院。”
“我们全部?”凯斯问。
“等一下,我要穿件衣服。”巴伯说。

“去野餐哪?”茜蒂向两个男人翻白眼。“是芙音和羽蕊要去医院。”
 “哦,那我回去睡觉了。晚安,羽蕊,很高兴终于见到你。”巴伯起来走 向房间。
 “我也很高兴再见到你,羽蕊。”凯斯这次给羽蕊一个有力的拥抱,然后 也回自主房间去了。
“这么晚了,芙莲叫你们去医院干嘛?”茜蒂跟着她们走到门口。 羽蕊一颗心已经不祥地提上来堵在喉咙。
“晚安,茜蒂。”芙音只这么回答她的朋友。
“是沉飞是吗?”上了她的车后,羽蕊问芙音。“他出事了,对不对?” “巴伯打断我们之前,我正要告诉你,他受伤了。”芙音说。 羽蕊惊诧地吸一口气。“老天,你那时就知道了,稍后怎么不说完呢?” 芙音声耸肩。“我只知道他受了伤,不晓得他会凑巧被送去芙莲上班的
医院。不过还好他在那。”
羽蕊火速发动车子,急驶上街道。“他不要紧吧?伤得重不重?”
 “他流了很多血,但是没有生命危险。”芙音温柔地把手放在羽蕊紧绷的 胳臂上。
“不要开太快。有芙莲在那,别担心。” 别担心。羽蕊苦笑,她担心的是她太担心了。
“我不该接下这个任务的。”羽蕊半自言自语,一面脚下不由自己的加速。 “你反正躲不过的。” 羽蕊瞥视芙音沉静的脸。“或许你应该去做我做的工作。” 芙音摇头。“正如我所说的,我的感应力不是每次都很准。你的工作不
容许出一点差错,会有太多人受到影响。我待在我的水晶球里,只要我不随
便开口,大家都平安无事。”
 “我还以为你说你没有水晶球,”芙音扮个鬼脸。“它只在这呀,”她指指 她的胸前。“我要是搭个帐蓬,就真的成了巫女了。”
 “世界上长得最甜美的巫女。”羽蕊说:“你的挚友们都知道你的特异禀 赋吗?”
 “嗯。都住在一起嘛,知道他们会有事时,我便管不住嘴巴。很奇怪, 他们都很自然的就接受了,没有人认为我怪异。”
“也许他们自己就够怪的了。我没有冒犯你的朋友的意思,”羽蕊接着马
上说明。
“我想他们都是很好的人。”
 “谢谢你没有用特异的态度和眼光对待他们。”芙音对她露出亲密的姊妹 间才有的微笑。
 “没有必要。”羽蕊轻抬一下酸硬的肩。“我自己都是个异类。他们的生 活想必比我的都正常。”
“你还是对自己这么严苛不留情。”芙音柔软的手抚着羽蕊肩臂上僵硬的
线条。
 “沉飞是你命中注定要遇见的人,可是你不要太刚硬。他也是个强硬派, 硬碰硬,最后两个人都要受伤的。”
羽蕊抿嘴沉默了半晌。
 “翠姨和父亲见面之前,是否也已经看见他们之间那道命定的桥梁?她 有没有跟你们说过?”
  
  芙音的身子往椅子里畏缩了一下。“你还在为妈介入爸爸和你母亲之间 的事耿耿于怀吗?”
“若是如此,我便不会和你及芙莲变成朋友了,是不是?”
  她温和的语气令芙音再次展露微笑。“她是说过,那时候我记得妈告诉 我们,她感到很苦恼,因为她绝不愿意成为别人婚姻中的第三者。”
  羽蕊印象里,她父亲向母亲坦承有个第三者时,他们已分居了一段时 间。那时父亲尚未自军中退伍,他在五角大厦的工作使他原本就和妻女聚少
离多,羽蕊见到父亲的次数少得可怜,她没看到他时,若不看照片,脑子里
根本想象不出父亲的模样。 当父亲很难得的回家时,他对羽蕊十分严厉,简直把她当个男孩般管
教。在羽蕊幼小的心灵中,她曾深信父亲是有外遇在先,和母亲分居在后。 没错,她的确对碧翠绿””芙音和芙莲的母亲、一个黑发美俄混血美女,
曾经非常不谅解,这对双胞胎姊妹在羽蕊眼中,一度是抢走她父亲的敌人。
“我从来不是个宿命论者。”羽蕊语气坚定。 “没有人真的是。但命运仍主宰着一切。”芙音轻柔地说。 “你自己呢?你命中注定的那个男人,你看得见,或曾经在你心里的水
晶球中看到过吗?” 芙音轻笑。“巴伯说男女之间互相吸引的剎那,是一种化学反应或现
象。是男人或女人的味道,触动了另一方嗅觉上皮细胞的感应器。这种反应 和现象自古有之。”
是吗?羽蕊想,沉飞对她造成的影响是因为这个原因吗?化学作用和
人类的动物本能现象?
 “我们说,他制造的那种五味杂陈的巨大三明治,早就破坏了他的嗅觉 上皮细胞和其它味觉细胞了。”
羽蕊征了一下,然后遏止不住的笑声冲淡了先前充斥在车内的紧绷情
绪。
“谢谢你,芙音,我现在好多了。” “嗯,放轻松没那么困难,不是吗?”芙音笑着说。 哦,她想,等你见到沉飞你就知道了。



第四章




“这个宴会倒不太糟。”沉飞嘟嚷。 慢慢集中了他的目光焦点后,晃晃还有点晕的头,他的视界中出现了
一位美女。她的头发向后梳成一条辫子,雕琢似约五官,脸上没有一点妆。
一件白袍盖住她朴素的黄色衬衫和长裤,听诊器挂在她脖子上,她身上都是 消毒酒精味。
“你是医生。”他惋惜的口吻逗笑了她。
“很明显,不是吗?”她靠近床边。“感觉如何,沈先生?”
“宿醉。”他又晃一下头,撇撇嘴唇。“不要紧,我酒品很好,你不用担
心。”

“你很强壮,也很幽默,沈先生。”
 “什么?它还在吗?很好,幽默在这个暴力充斥的城市是生存要件之 一。”他想移动他侧躺的身体,一阵剧痛立刻制止了他。“呀!”他吸一口气。
“不要乱动,沈先生,你刚缝了十几针。” “才十几针吗?手下还真留情。”他偏仰头注视她胸前的名牌。 “我叫芙莲。”她告诉他,然后回答他环视房间的眼神。“你在特等隔区
病房。”
“特等,隔区,嗯?”他高耸起一道眉。 “你是大人物,本院有责任给予你特别照料。”她淡淡地说。 “我真是受宠若惊。”沉飞咕哝,瞄瞄白色的门。“那外面是不是有个全
天候守卫的警察?” 芙莲摇头。“不过你的保镖快到了。”
叩门声紧跟在她的声音后面。芙莲过去开门,和门外的羽蕊沉默地互
望了好半晌。 “他情况很好。”芙莲以职业的口吻说:“有事的话,拉床头的叫人铃。” 羽蕊点头,走进病房。芙莲走出去,关上房门。 “你下班了吧?”芙音问,尾随着她。 她没回答,低头看芙音的脚,叹一口气。“芙音,你又没穿鞋。” 芙音看看自己的绿色袜子。“我忘了。” 她们进入医生休息室。里面没有其它人,芙莲把门反锁。
“你来干嘛?”
像她-样,芙音没回答问题,“你知道她会去我们那里。”
“我猜的。”芙莲把白袍挂进衣物柜。 芙莲从来不肯承认她也有超感应能力,但芙音知道她的预感能力和她
一样强。
“再说,她有麻烦,她不去找你,还会找谁?”
 “你们俩同样固执。”芙音叹息道:“但至少羽蕊主动和我们联络,主动 来看我们。”
 “你用错主词了。”芙莲转过来冷淡的脸。“她和“你”联络,她去看“你”。 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你写信给她,使她那回逃过一劫。”
芙音轻蹙双眉。“我不应该吗?”
 “没人说你不应该,但是我不想藉某种超感应力来结交朋友,或赢得某 人的心。”看到芙音刷白的脸时,芙莲就后悔了。“对不起,我没这个意思。”
“没关系。”
 “哦,有关系。”芙莲拉起妹妹的手,歉然凝视她纯净的笑容。“记得吗? 小时候我们第一次发现我们可以预感到一些未发生的事时??”
“我们觉得新奇又好玩。”
“后来我就开始害怕。”芙莲低声承认。
“我了解你的恐惧。”芙音温柔地捏捏她的手。
 “这方面我没有你勇敢,芙音。”芙莲苦笑。“到现在我仍然不明白你何 以能够面对而且活在其中。”
 “因为它是与生俱来的,否认不能使它的力量消失,但擅加运用,可以 适时地帮助一些人。”
“也许。你也确实用你的超感应能力帮助了许多人,但是你看不出来吗?

这是违反自然的。” “如果能阻止不好的事情发生,不是减少很多伤害吗?” “但当你预知一些事件,却无能为力时??” “我知道,”芙音轻柔地接下去,“很痛苦、很沮丧。”
 “就像我有时眼睁睁看着病人的生命力消失,却束手无策。”芙莲难过地 沙哑低语,一面舒活她忙了十几个小时、累得僵硬了的背。“当一个医生每 天都得面对梦魇似的灾难,已经够糟了。我只想做个平凡的正常人,你懂
吗?”
她知道芙音是懂得的,她们之间所有的不仅是双胞胎的特殊默契。 “对不起,今天急诊室的意外特别多。”芙莲疲倦地拂一下额前的头发。 “我们回家吧。” 芙莲点点头,忽然她明白芙音为什么来医院了。她不光是陪羽蕊,同
时知道她的双胞胎姊姊需要她。通常她下班回去时,那些睡着的挚友都会忽
然醒来,涌进客厅,而且到了那个时候,芙莲已经在回家途中自己做了些沉 淀,什么话都不想说了,除了和挚友们闲扯淡。
 “你知道吗?”芙莲揽住比她小不到五分钟的妹妹,“我很高兴你是我们 两个当中,选择安于面对自我的那个。”
芙音笑笑。“我坐羽蕊的车来的。”
 “你先到我车上等我。”芙莲把车钥匙从皮包里拿出来递给她。“我要去 向下一班接班医生交代一些事,再去看一个今天下午刚动完手术的病人。我 马上就来。”
  芙莲告诉芙音她停车的位置,又仔细说明该如何搭电梯下去,如何走 去她停车的地方。
  芙音或许具有预感能力,但她的方向感却极差,对自己的事更是超级 迷糊。
※ ※ ※
 “怎么回事?”羽蕊满意的听到自己冷静的声音,尽管她冲动得想过去 看他的伤势。
 “我也想知道。”沉飞看着她。她进到房间时,他才明白他睁开眼睛时第 一个想见到的人就是她。为了某个无法解释的愚蠢念头,他认为她也遭了暗 算。“其实我会在这都是你的错。”
“我的错?”她的表情困惑又警觉。
“算了!”他不愿承认自己全心全意的想着她,所以不曾注意把车开到他
前面,便停车下来跑掉的混球。
 “你??”她仍不想表露出太多关心,极力维持淡淡的音调。“你还好 吧?”
 “除了可能必须侧躺上一阵子,把身体睡变形,我好极了。你倒是脸色 苍白,好象失血过多的人是你。”他指指床边的椅子。“你何不坐下?当然,
我不是介意你若昏倒必须和我挤一张床。”
 “哦,我相信医院里还有别的空床。”她还是依言坐了下来。“怎么发生 的?你当时一个人吗?”
 “周末晚上我一个人?我受到侮辱了。我车上坐满了半裸的美女,我们 正准备去夜总会狂欢,她们忽然为了谁该和我跳第一支舞,及谁今晚轮到去
我那过夜起了争执,最后不知怎么地,她们决定把我做掉较干脆。”

羽蕊瞪着他。
 “你不相信?啊,你放心。事发当时你不在我身边,明天的花边新闻里 不会有你的名字在名单上。”
“名单?”
“车里那些女人啊。有几个我都记不大清楚了。” 羽蕊板着脸,她的不悦也明显的出现在她缓慢的语气中 。“沈先
生??”
 “沉飞。”他更正后,懒洋洋地说:“既然你要辞职,撤去了我们之间的 主雇关系,不妨便省去了先生来先生去的别扭称呼。我这个人喜欢随和。”
 “我所听到的是你要撤除我的职务。”她没想到魏伯这么快就告诉他了, 她是准备本人去跟他谈的。
他紧紧望着她,而这又开始阻碍了他的清晰思路。
“你是钢铸之身吗?” 她又露出先前那困惑的表情。“我只被人批评过铁石心肠。” “这个,尚有待观察。我不是在批评,那是个问题,羽蕊,你是吗?” 他的口气忽然温柔得她芳心乱了起来。
“这个问题有何陷阱?” 出乎她和沉飞自己意料的,他爆笑出声,结果震痛了他的伤口,但他
不在乎。
 “羽蕊,你真是个前所未有的奇特女子,你看我现在这德行,”他指指他 屈侧着的身体,“我还有余力动色念吗?何况我们是在医院病房里,这儿的 气氛并不特别令人愉快。”
她不禁脸红了。“那你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除非你的身体刀枪不入,否则待在我身边,你会有生命危险。” 羽蕊所认识的男人,不曾有谁企图或认为需要来保护她,他的关心让
她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她清清喉咙,努力排开他的言语在她体内唤起的女性自觉,让她受过 精良训练的一面主管一切。
“三番两次对你下手的人,要对付的是你,有生命危险的人是你。”
 “你是我的贴身保镖,有你挡在中间会阻碍他们的行动,必要时,他们 将会先清除障碍。”
“所以你抢在前面来除掉我。”
“恐怕你有些用词不当。”他皱紧眉头。
“好吧,你相信我的能力不足以胜任我的职务。” “不,你已经证明过你足以胜任,而且有过之无不及。” “这算是褒奖吗?”
 “这是事实。话说回来,没有你及时救我躲掉那颗子弹,我现在不至于 有这种好象半边身体残废的感觉了。”
羽蕊想笑。她控制的结果是双唇僵硬的弯着。“不客气。”
 “但是这一点也不令人感到安慰,”沉飞神情严肃起来。“他今晚是近距 离攻击,却只用刀子割切了个仅需缝十几针的伤口,这和白天瞄准我脑袋或 心脏的射击??不合理!该死的,他们做事不但不光明磊落,还拖泥带水, 教人非常不耐烦。”
羽蕊呆愣了一下,摇摇头。“你的口气好象宁可他们一下手就击中你的

要害。”
 “我还没有结婚生子呢。我只是厌恶有人做事情太不干脆。”他设法轻轻 挪一下身体,伤口又拉扯得他咬牙吸气。
“你要做什么?”羽蕊起来靠近床,伸出手却不知如何帮他。 “我想邀你跳一支舞,不过我的背好象得了痴呆症。” 终于,羽蕊轻声笑了起来。“没见通你这种人。” 他咧咧嘴。“这可好,我对你有相同感觉。我们算惺惺相惜,还是相见
恨晚?”
她收起几乎使他停止呼吸的笑声。“听着,今天发生的事??”
 “我们吻了彼此,除此,什么也来不及发生。”他出其不意地握住她的手。 “令人叹为观止的美貌,坚毅赛过男人的意志力,冷暖如冰,又敏锐异常。 你这样一个多样变化的女人,能不能请你告诉我,你的一双玉手为什么比我 这个在钢筋水泥中打滚的男人的手还要充满力量?”
  羽蕊望住被他握着的手,他的碰触使她无法思考,但他最后一句话令 她脸色微微变白。
 “你是说“粗糙”吧?”沉飞不难由她的语气中听出嘲弄的意味。“不是 每个人都像你这么得天独厚,沉飞。”
“足见你对你的雇主不够了解。”他说,并在她试图抽回手时将她拉得更
近。“我对你也有许多不甚了解之处。如何?我们就从这儿开始吧。” 这么接近他,更加使她神思昏乱,困惑中,她眨了眨眼睛。 “开始?”
 “你不用担心我的花边新闻会毁了你的名声,我也不去烦恼你扰乱我正 常状态的事实,我们继续现况,同时增进对彼此的了解,你觉得如何?”他
的声音低沉、沙哑而充满诱惑。 羽蕊可以感觉到她的心脏正剧烈的跳动,血管里的血液也正没命似的
奔驰,可是她拒绝向这种感官上的激情投降,她更不会向他承认她要辞职的
真正原因。 她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她告诉自己,而受过专业训练的人应该能在
任何一种情况下工作。
 “只要我还是你的安全主管,我会尽我的一切责任来保护你。”这是她的 声音吗?她不敢相信。她应该说得辞严义正,为什么连她自己听起来都觉得 像个性感的承诺?
“保护?!沉飞嫌恶地低哼一声。“好啦,随你怎么说。”他忘了他腰背
的伤,又试着挪动侧躺得发酸的身体,痛楚使他不禁发出一声呻吟。 “你怎么了?”羽蕊急急的俯身。“伤口很痛吗?要不要叫医生来?” “我不需要医生。” 她抬眼正好看到他的手伸过来,手掌扣托住她的后脑。她立即知道白
天的错误又要重演了;她也知道,像上次一样,她本来可以躲开的,可是她
没躲,反而迎上前去。一个小小的声音在她心里说谎安慰她:她不能退开, 那会促使他用力拉她,而他用力便会牵动伤口。
  然后她完全静止的弯着身体站立着,任由他的唇又似试探,又似逗弄 的拂过她的。
羽蕊微吸一口气,却因为他的气味所带给她的愉悦而震惊了一下。难
道真如巴伯所说的,他们之间真有一种化学反应?是这种反应使她一再想接

近他,更容许他接近她? 他的手将她更向自己压近,贴向他已高昂的激情。那种贴近她的愉快
感觉像潮水般淹没了他,使他震惊不已。他急急又模糊的想,这就像医生的
临床试验,他只要证明她和别的女人没什么不同,然后遗种感觉就会过去。 它只是””他的嘴唇完全密封住了她的,脑中因极度的喜悦而晕眩”” 只是某种动物的本能。她的笑和她的吻若即若离,加速煽热了它而已。真的,
真的是这样。 可是,不管他怎么分析都没有用。当他深人的吻她,听到她喉中吐出
的叹息似的低吟,他的渴望和身体里的热力急速上升,根本不可能以他平时 的“身在其中,心不在”的态度面对。
  羽蕊的感觉相同,她觉得自己彷佛一匹将脱缰失控的马,失去控制对 她来说,意味着危险。她连忙伸手拉开他圈紧她的手,抽身而退,喘着气,
大眼睛中满是警戒。
“哦,羽蕊。”他嘶哑的轻唤。 她猛烈的摇头。她和上司或一起工作的男人之间不可以有任何其它的
关系,她不能让它继续。这次甚至比上一次更糟,她得避开一靠近他就不由 自主的冲动,这会影响她在执行工作时的客观和冷静。
“对不起。”她低声说完,就快步走出房间。
      ※ ※ ※ “哦,不行。现在不行。” 沉靖悄悄朝电梯里除了他以外的另一个人投去一瞥。她细致精美的脸
庞使他第一眼见到时,便屏住呼吸足足十秒钟。她整个人有一种古老世界中 的精致,一种迷人、彷佛神秘的典雅。
  他同时也注意到她足上没有穿鞋,只有一双绿色毛袜。另一项奇特之 处是,她这是第二次发出无助般的喃喃自语了。
她一定是在自言自语,不可能是对他这个陌生人说话。刚开始,他试
着不去注意,毕竟他心里悬挂着沉飞的情况。 沉靖在电视上看到插播新闻快报,但只见一群记者在急诊室内外拥挤
成一堆,那名女电视记者对着镜头以国家元首遇刺的紧迫口吻大声说:“由 于“沉氏”这位有“铁臂沉飞”之称,在美国企业日前最年轻的华裔董事长, 也是建筑界的翘楚,今天才在报纸上有他昨天召开记者会的照片,因此很快 便被认明身分,但到目前为止,还无法确定他今晚受伤的真正原因,及为何
种武器所伤。据现场一位女士所称,沉飞当时似乎企图对她做不明确的碰
触?!”
  沉靖看到此便关掉电视。不明确的碰触。真好笑。她干嘛不索性明白 的指控著名的东方花花公子,企图当街对她非礼?搞不好是她为了自卫伤了 沉飞。
自圣塔巴巴拉驾车至洛杉矶,平时差不多一个小时的车程,今晚逢周
末,高速公路上又发生个连环车祸,使得整条高速公路的交通完全瘫痪了三 个多钟头。
  好不容易到了医院,却在这部慢得如牛爬的电梯里遇上个怪女人。她 每隔大约五秒便兀自吐露着显然是感情上的困扰。
“我不能嫁给他,我不能恋爱。现在还不行!”
她是不是精神病房里跑出来的精神异常者?多可惜,这么漂亮的??

沉靖看不出她的年纪,无法确定她是女人或女孩。他不知道该不该和她说话。 他希望六楼的灯快点亮,这情况让他浑身不自在。她说话的音调是一种柔美 悦耳的南方腔调,使得她的告白分外显得动人心弦的幽怨。她看似东方人, 念念有词的却是字正腔圆的道地法文。因此又有些令人觉得她在幽幽对他诉 说情话。
这可能是全世界最慢的电梯了。 “哦,我的天啊。”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十分沮丧。“这不行的。” 沉靖本能的反应。他转身向她。她正笔直的望着他,一双忧愁的翦翦
瞳眸在牛角框眼镜后面,是那么地楚楚动人。她长得惊人的乌黑秀发披过她 纤细的身子,在她胸前和手腕上热闹非凡的形形色色挂饰,更加深了她的神 秘和怪异特质。
  沉靖正要问她是否需要帮忙时,她忽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臂,用英文对 他央求道:“不要去。”
他皱一下眉。她的眼神彷佛他是个灾难受害者。 顷刻间,沈靖完全被她的外表所吸引。她似纯真无邪,似忧虑重重的
脸庞,她特异的穿扮。他觉得他好象真的要有麻烦了。
“去哪?”他问,感到一头雾水。 “不要去就对了。离那幢旧房子远远的,我不要在那看见你。” “旧房子?”沉靖更迷糊了。“小姐,你在说什么?” 她抽回手去和另一只手扭在一起,似乎比他还要不安。“这很难解释,
反正你不要去南区就对了。尤其不要到街头的那幢老建筑。”
 “恐怕你弄错了,小姐。”沉靖叹息地摇头。“我不是做建筑这一行的, 也没去过南区。我不以为我以后会去,那边没有我认识的人。”
  她认真的眨眨镜片后的眼睛。“你不是总因为你认识某人才去你要去的 地方的。”
倒也是。他是摄影师,因为工作或兴趣,他有可能突然到世界任何一
个陌生的城市,走向任何一个地图上找不到的角落。
“你一定要记住,不要去南区。”
“可是我??”
“我必须走了。” 电梯门打开,她逃也似的一下子就不见了。沉靖发愣之间,门关上了,
电梯开始从六楼往下降。
      ※ ※ ※ 羽蕊心跳气喘地快步走过走廊,正好碰上一脸迷路状的芙音。 “你还在等我?”她歉然问道:“我以为你和芙莲一起走了。” “她要我去她车上等地。”结果那个男人走进电梯,感应到一股发自他身
上的强烈电波后,芙音便震得全身发麻,给钉住了般地动弹不得。 芙音转转眼珠。“这里我好象来过。”
  羽蕊记起她的没有方向感,笑了。“你是来过,你陪我上来的。走吧, 现在我陪你去停车场。”
而在车子里等了半天,仍不见芙音,芙连累得快睡着了。
“这丫头八成又迷失了方向。”她咕哝,叹一口气,只好下车去找芙音。 她走进电梯,刚要按关门,一个男人自停车场那边跑过来。 “等一下!请等一下!”

芙莲压着“开”的按钮等他跑进电梯。 “谢谢你。” “哦,老天!”芙莲轻轻抽一口气。
沉威看看她仍按着键的手指。“小姐,你还在等人吗?” 这男人身上发出的电波充满了整间电梯,压迫得芙莲无法呼吸。她闭
上眼睛,立刻看见一幢红瓦白墙的漂亮房子,砖瓦砌成的壁炉,印花棉布家 具,木镶地板。壁炉前有张舒适的阅读用大靠椅,椅子里坐着的正是电梯里
这个男人。
“不,我不要。” 沉威纳闷地注视眼前身材娇小、面容姣美的女人,她的呼吸急促,脸
色在一点一点的变白。”
 “小姐,你没事吧?你是不是病了?”他的手伸出去碰她时,她突然张 开了装满惊惶的眼睛。
她躲开他的手,彷佛他要非礼她。沉威举起双手。 “嘿,小姐,我没有恶意,只是你看起来??” “我不要结婚!我不会嫁给他!”芙莲对自己说,然后逃出了电梯,一直
跑向自己的车子。 她有什么毛病?沉威本来想追过去,继而作罢。他和他大哥沈飞不同。
从他前妻那,他学到了不少教训。过去这几年,他将精力全部投注在工作上。 工作的诱惑不会令人受愚弄和伤害。他的生活里最不需要的就是和女人牵扯 上。任何女人。
  但,到了楼上,步出电梯时,他脑海中却浮上刚才那张受了惊般的脆 弱美好脸庞,他甚至有种怪异的感觉,好象她跟着他。然而当他神经质的转
身,只看到自己投射在地板上的影子。 沉靖已经到了。
“我打电话给你,没人接。”沉靖说“你听到我留的话了吗?”
  沉威点点头。“我已经睡了,累得要命。后来不知怎地醒了,听到你留 的话就赶了过来。”他转向沉飞。“看来有人开始狗急跳墙了。”
 “我想不透。”沉飞摇摇头。他已经坐了起来,侧躺太久的姿势使他半身 发麻。
“他可以杀了我,可是他只捅我一刀,让我没法好好躺着睡觉。”
 “像你这么机警、精敏的人,他那么靠近你,你怎么都没察觉?”沉威 问道。
“别提了。”沉飞挫折地摆摆手。
 “有个女人宣称大哥趁人多,现场一片混乱,企图吃她豆腐。”沉靖嘲弄 地笑道。
 “你?吃女人豆腐?这可是比你挨刀子还要精采的新闻。”沉威也笑,而 后皱皱眉。
 “说到女人,我刚刚在电梯里碰到一个奇怪的女人,嘀嘀咕咕说了些我 听不懂的话,瞪着我的眼神,好象我是个登徒子。”
  沉靖看着他。“是不是长得很漂亮,全身都透着鸡以言喻的怪异,不停 地自言自语?”
“是啊,你也碰到她了?”
“嗯,也在电梯里。她有没有警告你不要去南区?”

“警告?没有。我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她就跑了。”
 “南区?”沉飞警觉起来。“什么意思?她为什么警告你不要去南区?那 边有什么?”
  沉靖耸耸肩。“我也不晓得。她提到一幢旧建筑。算了,我看她多半这 里有问题。”他指指头部。“可惜。”遗憾地,他叹一口气。
 “得了,女人本来就是麻烦。”沉威结束掉这个话题,面向沉飞。“你有 何打算?”
“我不会放弃重建计画的,如果这是你的问题。”沉飞坚定地说,“相反
的,我要提早开始实施。”
“你今天上午去看过的感想如何?”沉威问。
 “整个地区一片残败景象,教人看着沮丧不已。任何一个健康的人住在 那种阴郁、脏乱的环境里,住久了都要生病的。”
“这样的“意外”,”沉靖指指他里着绷带的腰部,“还会持续发生的。下
次可说不准他们还会不会留着你这口气了。”
 “他们已经有超过三次的机会可以致我于死,足见对方不是真的要谋杀 我。”
 “我看这个幕后指使者请来的都是些瘪脚角色。”沉威神色凝重。“再来 恐怕他便要学聪明些,找个职业杀手来对付你了。”
 “那也就是说,该是我去拜访一个人的时候了。”沉飞说,他的声音和脸 色同样阴沉。
沈威和沉靖互望一眼,同时问:“谁?”
“这事我会处理。”沉飞答道。 非必要,他希望他有生之年都不要和曹英峰打照面,但现在看来,他
必得去和他面对面不可了。去看他到底在故弄什么玄虚。
“羽蕊呢?” 他突然的问题问得双胞胎兄弟一愣。 “她来了吗?”沉威问。 “我没看见她。”沉靖说。
  进来了一位男医生,为沈飞稍事检查后,认为他伤口无碍,可以回去 了,一周以后回来拆线。
他们三人由医院后面送货的电梯下楼。羽蕊没有再回来。沉飞并不意
外,却制止不住的失望,但他知道,他还会在公司见到她。这个想法略微安 慰了他。
  在沉飞的坚持下,沈威和沉靖各自离开了他位于雷塘海弯的房子。沉 飞打开了他亲自设计的安全系统。这套系统当初是他父亲住在这时,为他设 计安装的,没想到他还是防不胜防的遇害了。
  防什么呢?任何防卫都防不了阴险狡诈的小人。他闭上眼睛,回忆父 亲遇害的情形,心中不禁一阵剧痛。
  他深吸一口气,让周遭静论的气氛抚慰他。要是父亲肯听他和母亲的 劝,把事业和家都迁回台湾,他们不会双双遭人谋杀。虽然警方以意外车祸 结案,沉飞至今仍相信他们的车子不会无故“意外”撞出高速公路栏杆,跌 下山凹,爆炸起火。父亲滴酒不沾,有母亲在车上,他开车格外小心。何况
那是个大白天,天气晴朗,视线良好。
沈飞睁开冰冷的眼睛,昂起坚硬的下巴。他会想出解决的办法的。暴

力向来征服不了他。不为自己,也为他两个弟弟,他必须在情况恶化前制止 其它疯狂的暗袭行动。对方要收拾的若不止是他,还包括了要断绝“沉氏” 的后,沈威和沉靖同样会有危险。
  他又想到现下和他最近的人,他的贴身保镖羽蕊。他在病房时对她说 的不是威胁或玩笑,他的对手一次没有得手,因为有她在中间阻挡,下次她 在时,真有可能他们会先解决掉她的。
  为什么见到她以后,他就无法坚持不要她继续跟着他的决定了?看来 他是比他自己所知的还要感情用事。一看到她,他清明的头脑真的就成了一
摊浑水,只想着接近她,拉她近到他心坎里。 他深深吸口气。他克服过许多困难,这次他必定也做得到。 再深深吸口气,肾上腺素开始流向全身,他几乎要觉得自己又是那个
刀枪不入的沉飞了。他是坚毅不可摧的,他向自己保证。 步入魏伯为她安排””其实她猜必然是她父亲的主意””的公寓,羽蕊
脱下夹克,然后警觉地停止动作,慢慢地,又将夹克耸回肩上。 有人在她公寓里。或曾经来过。她嗅得出异样。但她开门时就该有所
警觉了。她出去时上了锁,刚才钥匙转了个空,门就开了。 都是你的错,沉飞。她懊恼的想着。
流利无声地,她自腋下拔出枪,退到门边,反锁,然后一手握紧手枪
瞄准黑暗,一手伸出去打开开关。 灯光照亮了室内的凌乱,原来在架子上、橱柜里的东西统统到了地板
上,桌、椅翻倒着,抽屉都拉了开来,卧室里,她的衣服全部被从壁橱里抓
了出来扔在床上和地上。
 “跟我们回去,你可以睡在我的房间,我去和芙莲挤一晚。”在停车场时, 芙音突然抓住她的手对她这么说过,口气近乎急迫。
和她从来没真正说过几句话的芙莲都开口了。“只要你不怕我们那些挚
友聒噪,你可以多住几天。” 羽蕊没有忽略芙音焦虑的眼神。“为什么?你看到了什么?还是预感有
人要伤害我?”
 “我看不见,很暗。倒不会伤害你,可是我心里有种很不舒服的不安感 觉。”
既然如此,羽蕊认为芙音是因为沉飞的事太担心她,她反过来安慰她,
要她不要多虑,仍然单独驾车回公寓。她不是不相信芙音的感觉,她知道她 的预感很准的,她只是需要独处。而且芙音不是说了?她不会受伤害。
  尽管心知闯入的人早走了,羽蕊还是小心的巡视了每个房间。最后她 回到客厅,站在那环视周遭,慢慢把枪插回去。
  来人究竟是想找什么东西,把屋子翻了个天翻地覆?就差没有把地板 掀开,把天花板拆下来。
这件事和沉飞的“意外”有关吗?若没有,捣乱她的屋子的会是谁?
有何目的?应该不是一般窃贼,她没有遗失任何东西。电视和其它电器用品 她搬进来时就有,它们都在原处。
  若和攻击沉飞的人有关,更不合理。她这个保镖上班才半天,他们不 会笨到以为沉飞或“沉氏”其它人会将公司重要文件交给她吧?
现在想什么都没用,太晚了,羽蕊决定明天再说。她疲惫万分地把床
上的衣服拨开,和衣躺上床,闭起眼睛。但是沉飞的脸马上进人她脑海,她

赶紧又把眼睛睁得大大的。 她忘不掉他脸上的表情,他念她名字的声音,以及她接触他时的感觉。
她那出名的冷漠哪里去了?他们之间真的有某种东西,某种会使她的神经末
梢分外敏感的东西。 老天,她该怎么办?现在的她连应该怎么想都没有头绪了。真是的,
她怎么会落到这么复杂的感觉里呢?她无力的想着。 她可以控制她的情绪,她勇敢的对自己说。但是他若再吻她,怎么办?
那种滋味好象会上瘾,像喝茶,愈喝愈浓,直到成为一种嗜好,戒都戒不掉。
  嗜好!羽蕊兀自好笑。怎能把接吻想成嗜好呢?可是她想不出其它方 式去形容它。
  毫无疑问,沉飞是个中好手,对他来说,吻一个女人,不过像他每天 呼吸那么自然吧?
想到这,她躁乱的情感冷了下来。
  哦,她会回去继续当他的贴身保镖。她一向能克服环境、克服感情, 她能进入海军官校,并以优异的成绩毕业,随即在她志愿加入情报局,通过 重重考验,在那个男人当横当势的单位里不断以卓越的表现获得晋升重用, 便是最好的证明。
沉飞,不过是个男人而已。




第五章




  沉飞有个他自认最大的好处,不论他前一晚睡眠够不够,一睁开眼睛, 不管是否被吵醒,他的脑子立刻清楚的开始运作,通常那儿塞满了他一整天 里要做、要处理、要面对、要解决的大大小小事件,在他很快梳洗整装出门 前,它们已全部井然有序列出了先后次序。他照着一一而行,从不出错或出 乱子。
  今天早上六点钟他被门铃吵醒时,大脑的功能仍然灵活得很,直到他 打开门,看见门外的羽蕊,脑子立刻一洗如空,她苍白的脸和黑眼圈切断了 他与理智世界的联系,只剩下焦灼的关心。
“羽蕊!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他将她拉进屋。
  她还是穿著衬衫,黑色窄裙,黑色夹克。不用说,那把枪也还在夹克 下面,但它此时不那么困扰他。
  他光裸的上身大大困扰着羽蕊。她走到他的男性气味不对她的嗅觉和 知觉造成太大冲击的地方,慢慢转向他。
“你觉得如何?”她向他腰上的绷带努努下巴,又对他右臂上的纱布皱
一下眉。
“你一身是伤。”
 “没那么严重,我都忘了它们的存在了。”起码他身体的主要部位功能尚 未受损,不过他想现在不适宜开这种玩笑。“你该不会担心我担心得一夜没
睡,赶在一大早来看我是否安然健在吧?”
“我没把你想得那么娇弱。”

“那么你是想过我了。” “不要把你和你的名媛交际花打情骂俏的那一套用在我身上。” 他望着她严厉的表情,把眉一皱。“你要谈正事?请先坐下再谈吧。” “我宁可请你先去穿件衣服。”
“哦,对不起了。” 她不理会他的嘲弄。当他再出来时,上身多了件棉套头运动衣,短裤
外面加了件运动长裤,她如释重负的吁了一口气。
 “现在我可以请你坐了吗?”她在鞣皮沙发坐下,他又问:“我可以再请 问你要不要一杯咖啡吗?我自己需要一杯。”
她想拒绝,却点了头。“好。不加糖,不加奶精,谢谢。”
 “可以加点兴奋剂吗?你看起来需要一些刺激你活力的东西。”他静静的 语气听不出是讽刺还是嘲弄。
“随你的便。”她说。
  他沮丧她摇头,“你何不和我一起到厨房来?如果你想杀了我,菜刀在 里面,拿起来快速方便些。”
  她犹豫了一下,和他走进他堂皇、设备齐全得教人咋舌的厨房。她只 在她父亲的豪华宅邸里看过如此美观得可以上家庭杂志的厨房,但在那边有
两个厨子、两个帮厨。这屋里,据魏伯告诉她,只有沉飞一个人。
  流理台又长又宽,她拉开旁边的高脚椅坐上去,注视他在对面的流理 台,熟练的操作煮咖啡器。
“顺便吃个早餐好了。”调整好咖啡器上的旋转定时钮后,他打开一座巨
大的米色冰箱。“煎蛋、培根、火腿,再来个烤饼,如何?”
“我通常不吃早餐的,不过还是谢谢你。” “既然谢了,不吃不是白客气了?” 她拒绝她的,他做他的。他边轻快地刀起刀落、打蛋、搅拌做饼的面
粉,边和她说话。
 “我怕听了之后会影响食欲,不过你还是告诉我吧。你星期六一早来, 除了警告我不准对你打情骂俏,及问候我的小小伤势,还有何事?”
“昨晚有人趁我不在时闯进我的公寓。” 沉飞刷地整个身子转向她,搅拌着面粉的盆钵放到台面上,他瞇起的
眼睛射出一道精光。
“你丢了什么东西?” “没有任何损失,只是房子每个角落都被翻遍了。” 他审视着她冷静、冷漠无比的脸庞。“你认为和我有关?” “我期望你来回答这个问题。”
 “也许。”他走过去关掉嘶嘶作响的煮咖啡器,将煮好的咖啡自滤壶中倒 进他温好的两个杯子里。“该死!”他的下巴紧绷,端咖啡给她的动作却十分
温和。
  习惯观察一切细微事物的羽蕊望着他,内心充满惊奇,外面的传言多 少有一点是确实的。沉飞是个可刚柔并济的硬汉。至于说他为人阴狠、玩世 不恭,她还没有发现。
“该死!”他又咒骂一声。“不管他们要什么,到你那去找,有什么用?”
“我也不明白。”羽蕊平和下来。“我不是来指责你的。”
“你应该,你有权利。你遭了池鱼之殃。”

 “我们都还不确定。”她啜一口咖啡,香味浓郁,令她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我想告诉你,你说得对,我们必须互相了解,才能合作无间。”
他惊讶地捉住她的视线。“你要继续?”
“我不打算认输。但你是老板??”
 “见鬼的老板。”他忽然倾身向前,一手越过流理台,托起她的下巴。“不, 不要躲开。”她欲退缩时,他温柔地阻止她,仔细的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睛。 “我知道我们认识的时间并不长,说没什么亲密的接触,又好象有。难道你
没有感觉到?”
“什么?”她觉得自己变得蠢蠢的。
 “存在于我们之间的那种东西。”他的手指轻抚她涨红的面颊。“我不知 道该怎么称呼,只知道自从我们见面以后,它就存在了。”
  她不大稳定的吸口气。“我听说那是一种化学反应或现象或类似的东 西。”
“有趣的理论。”他微微一笑,声音轻柔。“这么说你也感觉到了。” 她迎视他,他释然的心情溢于言表。“我承认是有些??吸引力存在,
但是对你真有那么不寻常吗?” 他摇头笑着。“别为谣言所惑。我知道。”她欲驳辩时,他截住她。“信
不信由你,很多人想把他们的女儿或亲戚之类介绍给我,好招下我这个东方
龙婿。那是个双方都有利可图的交易,不是婚姻。我不想伤和气,商场本来 就草木皆兵,能以和为贵胜过树立敌人。所以找和介绍来的名媛淑女们都客 客气气交往一番,实际上是以交际手腕瓦解那些人的意图。”
  她不知该说什么。他不必向她解释这些,但是她的确感到愉快多了。 同时又有一个内在的声音,属于她封锢的自我本能,在对她说:小心感情泛
滥,危险。
“沉飞??”她迟疑的开口。 他摇摇手指止住她。“你有的是时间和机会自己观察我是哪一种人。至
于现在,我和你一样困惑。” 她疑问的把眉一扬。
 “本来我在想把你留在身边,你也会有生命危险。但是我不想放你走。 现在看来,你已经困在我身边,放你走,更糟糕。”
羽蕊咬着唇不让自己笑出来。“你把我说得好象一只被你养在笼子里的
小鸟,放生与不放生,全在你一念掌控间。” 他皱皱鼻子。“我自大,但谁教我是男人?你揍我好了。” “贴身保镖殴打雇主。标题醒目又抢眼。我现在知道你如何为你自己博
得知名度了。” 他闻吉大笑。羽蕊不禁愉快的望着他舒展了眼梢的愁纹,深为那对充
满智能和幽默的眼中闪亮的光芒所迷惑。她虽听了他的风流秩事的解释,她 也相信了他,却还是不明白他为何能这么强烈的影响她,吸引她。
  不知不觉中,他身子向前又移了些,托她的脸移近他的。像变魔术一 般,她来之前所有不快、烦躁的情绪,倏忽间一扫而此,只剩下他据满她的 注意力。
  他们的唇轻柔的接触了,试探中,沉飞再度觉得自己又被邪股最最奇 怪的感情所击中。
不只是她的唇在他唇上的感觉是那么的对,而且不知怎地,他就是觉

得她使他成为完整的一个人。 在那美丽的一刻里,羽蕊觉得自己宛若坐在一张魔毡上。然后,毫无
警告的,她突然感觉到害怕。她退开来,睁大了眼睛。
“你??”她有些微喘的说。
“羽蕊。”他的声音催促她回去。 她移下椅子,站直了,猛烈的摇头。“你不该这样,我们该??谈话的。”
她紧张得手心微微出汗。深呼吸,她命令自己恢复冷静。 沉飞也站直了。“羽蕊?”他显然十分困惑。
她退后一步,彷佛他会跳过流理台来,再吻得她神智不清。 “我有些问题要问你。关于你的重建计画。” 他端详她认真的表情,点点头。“好,你问吧。” 当他拿起盆钵,转身完成搅拌,准备开始做早餐,同时回答她的问题,
羽蕊反而莫名的沮丧起来,然而对他又增加了一分佩服。沉飞能有今天的成
就,确是因为他有旁人所不能及之处。她甚少见到男人在情感上能像他这么 收放自如的。
  她的沮丧也是为了相同原因,表面上她或许立刻由亲密气氛纵身跳出 来,内心里她却深陷其中,已无法自拔她渴望它再次发生。
芙音说得没错,她逃不掉的。
      ※ ※ ※ 羽蕊迟缓地走过走廊,然后她警戒的直觉突然拉紧她的肌肉,她停住,
右手已伸向枪套。但站在她公寓门口的是芙莲。
“芙莲,”她意外地走过去。“你今天没上班?”
“我上晚班。”芙莲注视她用钥匙开门的手。“你刚才那个动作挺吓人
的。”
“对不起。”羽蕊歉然笑笑,推开门。 屋里的乱七八糟她还没收拾。芙莲静静环视。 “原来如此。”她说。
“不过我应该想到他们不会这么快就又回来的。”羽蕊随手拾起几样东
西。
“不是“他们”。是“他”。”芙莲帮着她捡地上的椅垫,和倒下来的台灯。 “你??,”羽蕊征了征。 “芙音看见的。”芙莲淡淡告诉她。“一个男人,是黑人。但她没看到他
的脸。”
“嗯,她说过很暗,她看不清楚。”
 “这个黑人块头很大,两只手臂都有刺青。”芙莲看着她捡起来的一块玻 璃碎片。
“不过这没多大用处,是吧?大块头、有刺青的黑人到处都是。”
“没有关系。你们关心,这是最重要的。”羽蕊的声音异常的轻。
  空气里一股温暖的亲情如小河轻轻流动。芙莲继续捡拾,以当没听见 她的话的沉默做为掩饰她的感情激荡。
“你来多久了?”羽蕊问。
“一会儿。”芙莲拾起几本书,不知道该放哪。 羽蕊接过去,放回书架。“别管这些了,坐吧。”
芙莲没坐,也没说话。这屋子充满清冷,家具俱全,可是没有丁点家

的感觉。她和芙音及几个室友分租的房子虽然古老陈旧,家具都是些克难用 品,他们那些人也都是哪一天说走就会走的,彼此闲没有实质上的牵绊关系, 除了她和芙音是姊妹,但他们在一起就像一家人。
 “我想,”芙莲手指慢慢拂过沙发椅背的绒布柔软表面。“芙音是我们当 中心上从来不蒙尘埃的。假如他们美国人所谓的“守护天使”真有其人,芙 音就是了。”
  羽蕊静默半晌,她向来不感情用事,已经到近乎无情的地步。短短数 天内,从沉飞那,从她以前很长一段时间不承认的姊妹关系,一下子如此波
涛汹涌的情感冲激,她觉得有点受不了。
 “我想让你知道,”她清清喉咙,“很久以前,我就领悟了一件事,父亲 认识翠姨之前,他和我妈便分居了,介入他们之间的不是翠姨。对你和芙音 的仇视、敌对,我想在一个小女孩当时的心情,是一种自然的心理反应。那 时候我需要一个理由来解释和发泄心里的不平衡,你们正好在那,便成了方 便的对象。”
  芙莲点点头。“尽管我们年纪也小,似懂非懂的,妈妈尽了她的最大努 力,试着告诉我们那种复杂情况。她知道父亲和你母亲的夫妻关系在你出生 前便已名存实亡,但是她还是很愧疚不安。”
羽蕊拢起双眉。“我只知道自我懂得认人起,父亲于我就像一个久久露
一次面的陌生客。”
 “我想你不知道在你母亲和他正式离婚,你们搬走以后不久,妈妈也带 着我们离开了他。”
羽蕊吃惊极了。“为什么?” 芙莲耸耸肩。“妈妈不想生活在罪恶感之中。她原来希望大家都能和睦
相处。因为我们,你们母女搬出了一直属于你们的家,这并非她所愿。她当 初和父亲在一起,因为她知道他需帮助,而她可以帮助他。她无意伤害任何 人。”
“哦,老天。”羽蕊喃喃。
“不过我们刚刚所谈的,和我们要你搬去和我们住无关。”
羽蕊诧然。“搬去和你们住?” 芙莲点点头。“我是代表大家来的。” 羽蕊皱眉思考。“有必要吗?”
 “当然不勉强。只是,一个人流浪,不如和一群流浪、四海为家的人在 一起来得热闹,不是吗?除非你介意和一些疯子住在同一间屋里。”
望着她温和的微笑着的脸,羽蕊也微微一笑。
 “他们满有趣。”她说。停顿了半晌,又说:“我很喜欢你们那个家的感 觉。”
 “哦,那真是个大家庭。但如果你习惯一个人,只要完全忽略其它人就 好,我们每个人都很能接受其它人的特异独行。”芙连说:“美国这个国家若
是个大融炉,我们那就是个小融炉。” 芙莲仅仅用闲聊的口吻,像是不经意提出个建议,没有丝毫说服的意
思。而羽蕊发现她的邀请诱惑力很大。除了她不认为她适合和别人住在一起, 更不用提那边有一群人。
“我会考虑。谢谢你,芙莲。”羽蕊说。
“邀请口讯我带到了。”芙莲耸耸肩。“我回去了,他们还在等我带回音。”

羽蕊陪她走到电梯门口。 “我去过那边几次,”羽蕊漫不经心地说道:“但是没见到你。” “我在。”芙莲犹豫一下,说:“我想这之前我还没有准备好,我不像芙
音的胸襟开阔。倒不是我有所介怀,我??以前不确定我要如何面对你。像 朋友?家人?我??”她又耸耸肩。“我仍然不十分确定。”
 “都是吧,家人、朋友、姊妹。”羽蕊温柔低语。迟疑地她伸出手。“我 该跨出第一步的,毕竟,我年纪最大。”
“啊,父亲和我们的母亲只怕都还不确知如何跨出那一步呢。”芙莲也伸
出手。
  两只手紧紧相握的剎那,两双眼睛都浮上微微激动的泪光。然后羽蕊 向前一步,消去了最后一点时空距离,拉近了她们原本应该相连的心。她拥 抱住她的同父异母妹妹,芙莲也回拥住她。
“我说过不勉强,不过还有一句话我要带到。你不来的话,大家会很失
望的。” 电梯门关上前,芙莲留下这句温暖的叮咛。
  羽蕊能经历在情报局各种阵仗的工作和完成各类艰难任务,是因为她 始终严守自己定下的准则:忘记每件不该记住的事。
然而有些和生命某部分相连的记忆,当你不小心走过它,愉快与否,
它便记忆如昨的涌回来。 旧杜区的建筑和文化落后,以及环境杂乱,和羽蕊童年住在此时完全
相同。
  她步过砾石、瓦片处处的空地,脑海浮现的竟不是她幼时在这受人欺 负的情景,而是沉飞望着那些玩球的孩子们时,温柔的眼神和充满情感的表 情。
“重建计画的出发点是我对“人”的关心,利益其次。”他如此告诉她。 但毫无疑问,此一计画将大大提升“沉氏”在企业界和建筑界的声誉,
沉飞个人的名望将比他现今的如日中天更上一层楼,也是无庸置疑的。
 “名气和声望是个无形的杀手,数次欲加害于我的人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怎么?你觉得我看起来是个不爱惜自己生命的人吗?”
不知怎地,羽蕊就是有个直觉,害沉飞的人是谁,他心里雪亮,可是
他不承认,也不肯和她合作说出来。
“没有线索可寻,我如何保护你?”
“就“保护”这件事来说,目前看来,羽蕊,你的危险程度不低于我。
而且你是我的保镖,不是侦探。又因为你是我的“贴身保镖”,你对他们的 阻碍使你目标比我鲜明。
你懂吧?”
“所以为了保护我这个弱女子的生命安全,你决定撤除我的职务?” 他沙哑、性感的笑声,回想起来,仍强烈地震动着她。 “哦,不,羽蕊,我一点也不敢小觑你这个“弱女子”。嗯,你说对了,
我要撤掉你的基本用意,称它是大男人主义吧。不过,不,我改变主意了, 我要留着你。有你在我会分心,你不在,我更加无法专心。简直是心乱如麻。” 哦,但他不知道,“心乱如麻”还不足以形容他对她造成的影响。她觉
得她坚硬的某一角似乎在变柔软,这对她才是危险的。对羽蕊来说,沉飞的
威胁比任何杀手都迫人。

  现在当她一个人,她脑海中的空间尽是他吻她的回忆。他使她忘了一 切、她的任务、她接近他的目的。
她的警戒力也减低了。通常羽蕊能在敌人欺近她之前先感觉到,此刻
她听到脚步踩过石子声时,来人已到了她身后。 低伏下身的同时,羽蕊矫捷地翻滚到另一边。欲自她背后偷袭她的人
扑了个空,脸朝下地趴在满是碎石和砖瓦的地上。 羽蕊在对方能动之前,跃身而起,迅速跨在那人背上,一脚踩住他黑
黝黝的握着一把亮晃晃小刀的右手,一手已拔出枪套里的枪,抵住那人后颈。
“别乱动,否则轰掉你的黑脑袋。”她的声调冷寂,“松掉你的刀子。” 那人听话地松开右手,刀子叮的一声落在地上。 “现在,我起来以后,把双手往后抱住你自己的头,慢慢的站起来。不
要妄动,别忘了我的枪还对着你。” 她缓缓起身,盯着那人服从地站直,两手盘在脑后。
“很好。转过来面向我,大个子。” 淡淡夜色中,一张黝黑的脸上一双灼亮的眼睛回盯住她。黑脸上右颊
一道自眉尾至嘴的刀疤,勾起了羽蕊一小段回忆。
 “你是??”她仔细打量暗夜里似熟悉的黑人五官,歪扭的鼻染、相似 的倔拗表情、眼里冰冷的恨意。“你是煤球。”她轻轻叫出这个魁梧大汉的绰 号。
“煤球没有你这种朋友。”黑人冷冷说。 “羽蕊不交朋友的。你忘了?”羽蕊淡漠地回他。 她把枪插回腋下枪套中,弯身去抬起那把小刀,执着刀柄交还给他。
他犹疑、怀疑地看着她。
 “非友即敌。拿去,你要杀人,不要从背后偷偷摸摸的。我站在这,你 当着我的面动手吧。”
煤球把刀子接了过去,握在手里。“我没有要杀你,只是要抓住你,看
你这么晚偷偷摸摸的要做什么。”
 “这是块人人都可以来的空地。”她说,嘲鄙地扭一下嘴唇,加上一句, “除了东方鬼和??”
“黑鬼。”煤球接道,将刀刃折回去,刀子放进口袋。“你幽幽走过去的
样子,又穿著黑夹克、黑裤子,还真像个鬼。” 羽蕊这时暗暗吁出一口气,表情变温和。“好久没见了,煤球。”
煤球斜斜头想了想。“二十几年了。你干得挺不错,先是白人的情报员,
现在当起东方人的保镖来了。”他的口气极尽讽刺。
 “适者生存,当年你教我的。”羽蕊试着提往事,看能否消除他脸上的愤 怒暴戾之气。
“规则改了,我学到了以暴制暴才是生存之道。”他紧咬的白牙森森发光。
“我去过以暴制暴的地方了,煤球。这一套在战场有用,到了文明世界,
你要用的是智慧。” 他的怨恨使他颊上的疤在夜色中看上去更狰狞,但在那股怨恨后面的
与现实挣扎的痛苦,羽蕊明了。由于明了,她的心感到好痛。她曾身在其中, 她懂得那种必须终日力求生存,还要生存得有尊严的痛苦。
“我不懂你说的这些狗屁!我知道的是有个东方鬼要来拆我们的家,你
帮着他!”

他切齿的指责点出了一件事。
“捣乱我屋子的是你!”羽蕊猛然想起。
“是我儿子。”他骄傲的承认。“我处罚了他,但是那是你自找的。你可
以去告诉你的东方老板,我们死也不会搬走的。” “如果你是代表全区的人说话,那么,煤球,你也干得很不错。” 煤球瞪着她半晌。“至少我们全家宁死也不会离开。” 羽蕊深吸了口气,知道在这件事上和他争论无益。沉飞要改建整个社
区,不论居民愿不愿意,届时都得还出旧住屋。她同样不愿见到更多人流浪
街头,可是她无法作主。
“你这时候跑来做什么?”煤球质问。 她也不知道。她睡了一个下午,到了晚上该就寝时又睡不着,开车出
来兜兜风,不知不觉就开到了附近。
“嗯,这儿的确不是个怀旧的好地方,是吗?”她语音中有几分辛涩。 煤球狐疑的端详她。“你若念旧,就该帮我们,不是帮白人或东方人。” “我谁也没帮,我做的是我的工作。昨天开枪的是谁?”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不悦地瞪眼,“我家里有把来复枪,很久没
用了。” 羽蕊点点头。“用刀子刺伤我的老板呢?”
“你以为是我?”
“或你儿子?” “杰生没那么大的胆子到街上去行凶伤人,他不会做伤人性命的事。” 羽蕊又点点头。“你有几个孩子?”
他忖度着她问这话的用意。“杰生是长子,另外两个女孩都很乖巧,还
有个最小的儿子才七岁。” “你太太是玛蒂吗?” “除了她还会是谁?”
  羽蕊笑了。“不知道,但我记得她誓言旦旦,绝不嫁给你这个大老粗 的。”
  他黝黑的脸突然红了一大片。“唔,她终究嫁给我了,还为我生了-群 漂亮的孩子。”
“恭喜你们,虽然迟了些。老茉莉好吗?”她问候他母亲。
他的神色黯沉下来。“老了,有病,还是那么固执。”
“我可以去看她吗?” 他防卫地又冰起脸。“她大半时候什么也听不见,你跟她说什么都没
用。”
 “你担心什么,煤球?哪,”她拿出手枪,他马上退后,但她把枪倒过来, 枪柄朝他地递过去。“你替我保管,等我走时再还给我,这样我可以去看老 茉莉了吗?”
那个项羽蕊,沉飞恨恨地想””恨他自己,他要怎样才能不想她? 他不知道他自宴会出来,在马路上开车开了多久。他不该去参加这个
宴会的,他可以不去,可是当他留羽蕊,她一口拒绝,旋即离开,他挫败得 像失去了整个“沉氏”。
“我有约会。”她说。可恶,难道他没有?他要的话,那些女人足以让他
忙到脱肠。

哦,该死!瞧羽蕊害他把自己想成什么了? 他的右臂仍隐隐作痛,他腰背上的伤更是一动就痛得要命。 可是他只有不要一个人待在家里,才能阻止自己想她早上进门时的泑
模样,及他吻过她后,她脆弱迷惘的表情。结果他又错了。在宴会里,对着 他面前的女人,看着那些明明白白等着邀请和诱惑的眼睛,他却想不起她们 的名字。她们都十分明艳动人,其中一个一双眼睛蓝得像宝石,但她们都不 是羽蕊。
他知道他应该只记着他们工作上的主雇关系。她能,他为什么不能?
 “不要,沉飞。”她要走,他拉住她,又忍不住的要吻她时,她推开他说: “既然我还要继续为你工作,我们最好不要把关系弄得太复杂,对你我都没 有好处。”
  不是她,就是他自己,迟早会把他搞疯。然后他发现他来到了旧社区。 空旷的街边,停着羽蕊的车子。他看看手表,时间已过午夜。他皱起了眉,
她这时候来这里做什么? 沉飞把车停在羽蕊的车后面,下车朝社区里走去。他在一幢空屋子阴
影中站住,因为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一男一女。女的,自然是羽蕊。 他真希望能听见他们说些什么。看样子她和这个黑人认识,她的态度
很友善,神情温和。背向他的大块头黑人身影僵直。
当沉飞看见羽蕊把枪交给那个黑人,他眉峰蹙得更紧。她在搞什么鬼? 他们离开了空地。黑人在前,她尾随他进入一条窄巷。沉飞悄悄越过
空地跟过去。
※ ※ ※
 “她病得很严重呢,煤球。”羽蕊担心、关心地注视床榻上苍老、枯瘦的 黑女人。
微暗的灯光照着她皱纹满布、奄奄一息的脸。
  窄而挤的小房间另一头,站着煤球的大儿子杰生,他充满敌意的自羽 蕊进门就一直瞪着她。煤球的太太玛蒂在靠近门的地方,两个瘦巴巴的女孩 分立她两侧,也都看着羽蕊,目光怀疑、防备。一个同样瘦伶伶的男孩蹲在 他母亲裙子后面,只把头探出来,睁着双好奇的眼睛。
“她意志很坚强。”煤球局傲地说。
 “我相信她体内的病菌比她更强。”羽蕊严峻地直起弯向床的身子,转向 煤球。
“她的身体烫得可以燃烧掉这间你宁死也不离开的屋子。她需要就医,
煤球。”
“我们不需要白人医生。”十七岁的杰生低吼。 羽蕊丢给他严厉的一瞥。“你们不需要,茉莉需要。” “你少管我们的事!”杰生喊。 “闭嘴!杰生。”煤球喝道。 杰生还要抢白,他母亲拉拉他的臂膀。
 “茉莉必须送去医院,煤球。”羽蕊坚定的双眼对着黑人沉默的眼睛。“现 在。”
“我们没有钱。”其中一个女孩轻柔的说。 煤球凶厉地瞪她一眼,女孩畏缩地低下头。
“是真的嘛!”另一个女孩为她的姊姊辩白,不等父亲瞪她,先垂下眼睛。

“钱的事不用担心??”羽蕊未说完,煤球厉声打断她。
 “我儿子说得没错,这是我家的事。你要看她,你看到了,现在你可以 走了。”
  羽蕊低头看他交过来她的枪。她接回来时,可以感觉到室内每双眼都 紧张的注意她的下一个动作。她缓缓把枪放回枪套。
“煤球??”
“不要说了。”煤球过去揭起污渍斑斑的旧布门帘。“非友即敌,你走吧。”
“我??”
“你不该回来的。你以前不属于这,现在更不属于这。” 床上的老妇人突然转动头部,虚弱的半睁眼。“谁?”她声息微弱地问。 羽蕊立刻折转身,在床前蹲下来。“茉莉,是羽毛。”她温柔地把手放
在老妇人床单外一只如柴的手上,它烫得羽蕊手心发热。
 “羽毛?”老茉莉涣散的眼神在羽蕊脸上费力的搜寻记忆。“羽毛??羽 毛??啊,上帝来带我了??”
老妇人忽然抽蓄起来。 “茉莉??”羽蕊喊。 “妈!”煤球冲到床边。
“你滚开!都是你!”杰生怒吼扑向羽蕊之前,双脚突地被举离地面。
  屋里其它三个女人都尖叫着。羽蕊惊愕地瞪住提一只小鸡似地把杰生 拎着送到屋子-角的沉飞,然后他空出来的手眨眼间抓住了欲过来攻击他以 保护儿子的煤球。比沉飞硕大-倍的黑人大汉单臂被制便无法动弹。
 “听着,老兄,”沈飞的声音低沉、温和,却透着令人胆寒的蓄势待发威 力。“我想你知道我是谁。不过你可能不知道我憎恶看到有人死在我面前,
尤其是女人。羽蕊。” “啊?”她怔怔应道。 “把你的枪拿出来。”
她不由自主的照做。他突然在这里出现,她完全惊呆了。
“枪里有几发子弹?”
“六发。”
 “正好。”他扫一眼煤球一家六口。“谁乱动,一人送他们一颗,不必客 气。”他把魁梧的煤球推向杰生,向畏惧得发抖的玛蒂和其它三名小孩努努 下巴,“过去一家人排排站。”
他们乖乖服从后,沉飞弯身连同那条发出怪臭的毛毯,里住老妇人抱
起来。
 “我送她去医院。确定他们不会捣乱后,你来和我会合。要不,我一会 儿回来接你。”
 “羽毛。”沉飞走了好一会,羽蕊犹怔怔望着门,煤球唤她,她转过头, 才发现她真的还用枪指着他们。
“茉莉若被他害死了,我??他带她去哪家医院?”
煤球这-问,羽蕊也才想起沉飞没说,而洛杉矶有几十家医院。



第六章




“她没事,但是得住院一段时间。她极度虚弱,年纪太大,又拖得太久,
需要妥善的医疗和照护。”芙莲对沉飞和羽蕊说。 “给她安排特等病房没有问题吧?”沉飞问。 芙莲就算有疑问也没有表现出来。“没问题。她最好能有个特别看护,
随时留她的情况。”
“你不是说她没事?”羽蕊问。
 “如我所说,她上了年纪,病拖得太久。目前病情是控制住了,但老年 人很难说会引起什么变化或并发症,有人能随时守护着,直到她完全稳定, 比较好。”
“就这么办。”沉飞点头同意。 芙莲看看远远站在走廊另一头的六个黑人男男女女。“那是她的家人
吧?不需要征询他们的意见吗?”
 “听他们的意见,这位老太太恐怕活不过明天了。”沉飞说。“我会和他 们说,该给病人什么最好的安排,你尽管去做,帐单寄给我。”
  芙莲望向羽蕊。她赞成茉莉就医,沉飞的作法太激烈,可是似乎别无 他法。
她只好同意。“这家人我认识。”她对芙连说。 芙莲点点头。“只是让你们有个心理准备。这件事恐怕会有后遗风波。
事实上,我刚刚听说有批记者已经把医院大门口堵得水泄不通了。”
说完,芙莲走了。
 “该死,这些可恶的记者。”沉飞诅咒道:“有时候我真怀疑他们是不是 在我车上或家里装了窃听器,还是追踪器。怎么我走到哪,他们就跟到哪?” 羽蕊无法自制地凝望着他。他不断地露出令她惊讶的一面,每次都使
她难以自禁的更??喜欢他。
“小心。”他沙哑地警告。 “什么?”她茫然问道。 “用这种眼光看我,会令我不顾一切的。”
  他愈来愈爱看他逗她时,她无措得羞红脸的模样,那表情削弱了她每 每故意表现的刚强和冷硬。虽然他现任不尽然是在逗她。
“你胡说什么?”
“我认真得很。要我做给你看吗?不过到时候,看的人可能会不止你一
个哦。”
  羽蕊不得不把脸转开,因为若非他们在医院走廊上,她发觉她真希望 他“做”给她看“好啦,只怪时地不宜。”他慨叹一声,伸手环住她。“咱们 去和大块头交涉一下。”
除了他覆在她肩上的手,羽蕊什么也想不起来。
“交涉?” 他们已来到煤球一家人面前。
 “茉莉要住院。”诱人、性感的沉飞,转眼间成为说话不容人置啄的“铁 臂沉飞”。
“既然你们把她放在家里那张等死的床那么久,现在我替她换一张可以
让她有机会复原,好好活下去的床,你们都没资格过问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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