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细数杭州的大财主,绝对不能漏了金家。 说起金家,光是听一听他们金家子女的大名,就不能不肃然起敬,那
确实是一门“金光闪闪”的铜臭世家! 金家目前有七仙女,根据下人之间的赌赛显示,随时有再添的可能性。
不过,七仙女也算阵容浩大了,她们的闺名分别是:金照银、金翡翠、金玉 环、金明珠、金元宝、金迎钏、金满钗。
七仙女之下,独有一男丁:金富国。好一个富可敌国!他今年六岁, 是金家的老来子。
而创造了这么一个教人眼睛睁不开的金光闪闪兼瑞气千条的铜臭世家
的大家长,却有一个使人听了跌一跤的烂名字:金乞儿! 金乞儿何尝不想要一个吉祥如意、富贵无双的好名字,哪里知道他那
做父亲的居然欺他婴儿无知、还不会抗议之时,就自作主张的取了这样贫贱 可笑的烂名字。
所以,金乞儿这一生从不怀疑自己不是伟大的父亲,光是取名字,他
就比他老子高明一千倍。好象要跟这名字赌气、对抗似的,金乞儿天生爱钱 成痴,求“财”若渴,哪儿有钱捞,他就往哪儿钻,真正做到面子摆一边, 道义放两旁,勇往直“钱”,亳不迟疑。而一嗜财如命的人,除非八字太差, 否则注定一生都要坐在金银财宝堆上过足大财主的瘾头。
真的,不用怀疑,“功名不上懒人头”,同样的,愈是爱钱的人愈是有
钱,而钱这东西果真是追着抢钱一族跑的。 金乞儿是个爱财如命的钱鬼,这点无庸置疑,早博得杭州人的一致公
认。当这种人要娶妻纳妾,打算生一串孩子时,他最希望的是什么?生儿子。
生儿子既可传宗接代,又可以替家里工作,最重要的是,日后娶媳妇 时可以赚上一笔笔的嫁妆,真是太美满了。但,老天注定不可能教一个人永 远春风得意的,他妻妾成群,偏偏生的都是女儿,一个接一个出世的“赔钱 货”,他彷佛已预见将来的财产要赔掉不少,这简直比挖他的眼、割他的肉,
更令他痛苦不堪。 大财主的专长之一,就是将自己的痛苦转嫁到他人身上。 不盖你,金乞儿更是其中之最。
他总算“绝地逢生”的注意到他的女儿一个个均美得好似嫦娥下凡这 要归功于他有钱,正所谓有钱不怕娶不到艳姬美女,生下漂亮的孩子只要再 稍为栽培一下,花点钱请老师教席,不怕勾引不动名门公子来亲,在“聘礼” 上狠狠海捞他一票,是以,杭州的有钱公子有福啦!不怕娶不到漂亮老婆。 口头上,金乞儿仍是对女儿一再的叨叨念念“赔钱货”、“赔钱货”,加 强女儿的心理压力与愧疚心,即使做二房也好,只要能赚进大批的聘礼就是
金家的好女儿! 长女金照银以身作则的嫁予杭州首富张师涯做二房,正是金家姊妹们
最好的典范,金乞儿至今仍赞不绝口。 连嫁三女,金乞儿身上的油水不减反增,堪称一代财主之楷模。不过,
再厉害的人也有踢到铁板的时候。
“唉!”一想到那个“她”,金乞儿忍不住又唉了一声。“老爷!”年纪比 他女儿更加幼齿的十三姨太,很努力的学习谄媚之术、奉承之道,将一颗蜜 渍李喂入他口中,体贴入微的娇声道:“老爷为什么叹气?人家不爱啦!人 家要老爷永远趾高气昂、不可一世,这才叫男子汉大丈夫!”她的两只狐媚 眼会放电,流露出崇拜的、景仰的波光。
金乞儿呵呵地笑了,自觉果然强健一如壮年,丝亳没有六十岁糟老头 该有的老态。
这也是财主的特权之一,耳朵听到的十有九句都是熨贴人心的顺耳话。
十三姨太以充满感情的娇柔声音喃喃说道:“西园的桃子正成熟,若能 摘几个来吃,我很愿意陪老爷尝一尝。”
老蔡是园丁之中的一流专家,在他所统治的领域里有一种专横的傲慢, 即使面对主人,而这个主人对园艺所了解的远不如他的时候,他会巧妙的坚
持立场。
“老爷,你找我?”他的语气温和却有威严。 金乞儿点了点头,示意小妾自己开口。 十三姨太鼓起勇气面对老蔡那一双评审的眼睛,她知道老蔡自以为比
她高一等,但她是老爷的宠姬呀!此时不威风更待何时?
“老蔡,老爷想吃桃子,你去摘一些来。”她的口气却显得不够坚定。 老蔡睁眼凝视着她,没有表情,但不同意的意思可够明显了。 “它们还不够熟,不能摘。” 十三姨太畏缩了一下,看看金乞儿,他居然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她知
道她必须驯服老蔡,才有能耐得到男女仆佣们的敬重。
“够熟了,老蔡。”她尖刻地说:“昨天我在西园尝了一个,很好吃嘛!”
“如果你坚持的话,十三姨太,我会摘几个送进来给你,只是希望你别 再咬两口就吃不下去,随手扔在地上。”
十三姨太立刻脸红起来。听老蔡的口气,活像逮着一个偷吃西王母蟠
桃的贪心女人,放肆得不可饶恕。显然金家之下众女眷从没有人这样失态, 自己去摘桃子吃。“总有??一两个能吃吧?”她鼓起余勇,不教他击溃。
老蔡紧盯着她看。
“当然,”他说:“如果这是你的吩咐,夫人??” 他的话吊个尾巴,那怀有恶意的语气彷佛她当不起“夫人”两字,教
人无法消受,不如赶紧投降爽快些。
“不用了,不用了,我们也不一定要吃它,对不对,老爷?” 金乞儿闷闷不乐的叹了一口气。 “好啦,老蔡,就让那些桃子多活几天,别糟蹋了,”“谨遵你的吩咐,
老爷。” 老蔡发出胜利的微笑,行个礼,正欲退出??
“蔡头!”一个清晰、专横的声音喊道。
公主驾到。老蔡那得意的笑脸马上萎缩成忧郁的表情,转身面对他的 天敌??
金家的“无冕公主”金元宝。
“五小姐?”他尽可能的露出欢迎的微笑,可惜不太成功。“你这次回来 得好早,默婵小姐没留你多住几天?”
“姊夫回来啦!我可不想被闷死。对了,蔡头??”
“五小姐,我是老蔡。”面对恶势力,老蔡仍是有所坚时的。
“你姓蔡,是园丁头儿,所以你叫蔡头。”金元宝相当自得其乐的往下说: “我知道我回来的正是时候,西园的桃子该熟了,你摘一篮到我房里去。”
老蔡犹豫不决的摇摇头。“最好多等几天,五小姐,今年的雨水不 足??”
“去他的雨水。”元宝意志坚决地说:“我今天就要吃,而且在我回房之 前必须送到!否则你给我小心一点,我保证明天你眼睛睁开时,树上一个桃
子都不剩。”
老蔡哭丧着脸走了。 真是大快人心!十三姨太真羡慕她拥有强人的力量,三言两语便驯服
了老蔡。 不过,她可没胆子向“她”看齐,谁都知道,金家五小姐是抗州出了
名的“不良少女”典范,连自家姨娘们都不忘告诫自己生的女儿少跟元宝打
交道,以免近墨者黑,到时公子富少不来求亲,将不见容于爱财如命的金乞 儿。
大伙儿心知肚明,老爷对这个女儿头疼得紧,已经有“赔售”的心理 准备,只不过碍于五小姐和她亲娘的厉害,谁也不肯公然宣之于口。
“老爹啊!我回来了。”元宝用一种称兄道弟的口吻随便和父亲打个招呼。
金乞儿在心里叹气。 “哦,你回来了,我该哭还是该笑呢?” “如果你想长命百岁,还是笑吧!” “除非早日送你出阁,否则我活不到七十大寿。”
“对哦!万一你只活到六十九,只差一点点就七十大寿,先别算要花多
少棺材本,光是想到没收到的寿礼、贺仪,就足以让你硬生生的又气活过来。”
“小子,你还真是我的知己!”金乞儿咬牙道。
“不客气,知父莫若女嘛!” 金元宝嘻皮笑脸的向老爹眨眨眼,突然眼睛一亮。她左手捧起他的茶
碗闻了闻,右手端起十三姨太的茶碗嗅了嗅,都是刚沏好的香茗。她精明得
很,搁下右手那碗,就着老爹那茶啜饮起来,嗯,果然生津解渴。“老爹, 你的茶叶比较棒,送一斤给我吧!”
“你知道这一斤多少钱吗?你老子都舍不得天天喝,你这败家女开口就
要一斤?”事关金钱大事,金乞儿不自主的端出生意人的嘴脸和架子。
“噢,你不给也没关系,不过,小心别被我搜到,我会搜刮殆尽,全部 拿出去卖,到时你可不能怪我没有手下留情。”元宝说道,脑子非常用心地 转着。“你最爱藏私了,让我想想你这次会把好东西在哪儿?你怕人家偷喝, 而这个家里有谁不爱喝好茶?啊!
有了,是富国那小鬼,一定藏在他屋里??”她抬脚要走。
“回来,回来。”金乞儿的心在滴血。“算老子怕了你,一斤就一斤。” “这才对嘛!好东西要跟好女儿分享。”金元宝不客气地说。 “你这个败家女,是生出来和老子作对的。”金乞儿一脸沮丧的看着她,
接下去,教人大吃一惊的说:“也许,我该派人送半斤好茶叶给默婵姑娘, 毕竟她忍受你忍受了好一段时间。”
“不得了,天要下红雨啦!”元宝哀号着。“太阳要从西边出来啦!西湖
的水要干啦!铁树要长出黄金花啦!”
“你叫什么叫?”
“你突然说要送礼,我太害怕了,怕喝茶会噎死、吃豆腐会胀死”“你?? 疯丫头!”金乞儿叱骂道。
元宝反而松口气,拍拍胸膛。
“还好,老爹没发疯,又恢复正常了。” 金乞儿气不打一处来,他吹胡子瞪眼睛,没奈何,女儿从小就不怕他。 “老爷,”纪总管适时出现。“王媒婆登门拜访。” 金乞儿心中一乐。“快快有请。”他暗自盘算老四明珠的身价若干。 元宝不必老爹下逐客令,也知道自己不适合留在这里,不过,有句话
不讲不明?? “爹,你不用派人送好茶给默婵。” 赔钱的事,金乞儿老早忘了。
“我知道,你姊夫浪费得紧,家中好茶供应不断。”
“这只是原因之一。”
“那原因之二呢?” “半斤茶叶你也送得出手?我怕你给我丢脸!默婵不笑,姊夫也会笑死。” 元宝说完便溜,金乞儿瞪着她的背影不住摇头。
“没救了!天生的野马,败家女!”他非常烦恼,怕要倒贴一笔钱才能把
她推销出去,而且还须是一笔可观的数目。所以,他立定志向,要在老四、 老六、老七身上把他即将损失的财富再赚回来。
幸而“天公疼憨人”,他的女儿一个美赛一个,年纪愈小愈迷人,身价
自然也就节节高升,不至于再发生“倒贴”的惨事。 徐娘半老的王媒婆扭腰摆肾的走了进来。 “哎哟!我说金老爷红光满面,气色极佳,果然是大喜之兆呀─”元宝
躲在窗后“听壁脚”,满意的得知新信息,便大摇大摆的回到姊妹们共住的 “招才院”。或许,叫“招财院”更加贴切些。
一篮新鲜的桃子端端正正的摆在她住处的花厅桌上。
“蔡头这老家伙还挺识相的嘛!”元宝嘿嘿一笑。丫鬟巧云和彩霞相对苦 笑。
彩霞嘴甜些道:“连老爷都要让小姐三分,何况一个老园丁。”有这样
一名主,做她的丫头并不吃亏,元宝比起她老头是慷慨多了─反正都是慷他 人之慨嘛!
巧云虚长两岁,个性也比较正经。“小姐,你不先到夫人那儿去报到
吗?”
“我现在没空。巧云,你去请石头明珠过来。” “四小姐就四小姐嘛!你别当她的面叫她??” “‘死’小姐就比较好听吗?”她的反驳快如风。 元宝的生母薛姣是金家的三姨娘,自从生下香火子金富国之后,身分
已是不同凡响,在元配去世后,去年终于被扶正,条件是答应不干涉金乞儿 讨年轻小姑娘作妾。
金乞儿原本还挺犹豫的,但禁不起她威胁要带着儿子去死,再加上性 喜幼齿小妾,最后仍是屈服。金乞儿生性吝啬,常常纳妾是他唯一的“奢侈”
行径,但绝不是浪费,因为他每次都大张旗鼓,让亲友,商家,女婿们回来
“进贡”一番。
“才几步路,快去快回呀!” 元宝像赶苍蝇似的赶人,巧云只好怀着忐忑的心去了。谁都知道,把
四小姐和五小姐放在一块,那场面绝对说不上祥和。
金家财大气粗,又不缺地方住人,干什么一定要闺女们住在同一个园 子里?“三个女人胜过一群鸭”,不怕吵翻天吗?这道理再浅显不过,两个 字:省钱。
同住一个园子,只需两名仆妇和两名粗使丫头便可以做完所有的粗活, 若是七位小姐住七个小院子,该要浪费多少人力和米粮?而每位小姐身边都
有一位贴身丫头,那是指定名额,经金乞儿批准,由帐房支领月俸;至于若 要多增一名丫头在房里服侍,那份月薪则由那位小姐的亲娘自个儿用私房钱 支付,金乞儿一概不认帐,并且严格把关。至于吵不吵翻天?他一位老爷又 不进“招才院”,尽管装聋作哑便是。
而小姐们的大家闺秀养成教育呢?除了每逢三、六、九日,规定未满
十五岁的姑娘到书房念书〈如今则由金富国的老师一同教导〉,其它日子, 由年纪居长的姨娘们督促做女红,学烹调等等。
金家是出了名的美女窝,求亲者众,即使金乞儿的“嫌贫爱富”同样 永垂不朽,但是,仍旧不怕找不到一掷千金〈对岳父〉的女婿,正因为金家
小姐不但谨遵三从四德,而且每个人都有一样特别突出、值得夸耀的专长。
大姊金照银擅于理财;老二金翡翠是女诗人;老三金玉环人称琴娘;老四金 明珠封为织女;老六金迎钏专攻易牙妙技;老七金满钗预备朝“针神”之迈 进。
唯一的例外,是老五金元宝。 她是意外之中的意外,连金乞儿都不得不认栽,只因为从小“教错”
了。
提到这点,不能不说一说元宝对金明珠的复杂心结。如果金明珠不要 比她早出生一个月,如果她比金明珠早一天钻出娘胎,真的,早一天都好, 或许,整个情劫就会完全改观,她也不会是今天这么副模样的金元宝了。
话说当年金家众妻妾努力的生,想生出一位金家太子,谁知生的都是
千金,生到第四个金明珠,金乞儿当真火大了,扬言再生女儿就送人当童养 媳,他不再养女儿了!
那时,即将临盆的薛姣已心生警惕,怕生下的又是女儿,到时候女儿
命苦不打紧,更严重的是,她察觉生下女儿的小妾们到后来都逃不了深闺冷 落的命运,金乞儿正好趁此机会再纳新宠。所以,她很机警的先一步与娘家 的兄嫂商议好对策,准备偷龙转凤。
临盆时,果然是是个女娃,薛家嫂子已买妥一男婴来偷换,谁知薛姣 竟临时变卦,她太喜欢刚出生的女婴,因为她和自己长得十分相像,简直是 一见投缘。
但为了母女日后的前程,薛姣暂时忍耐,将女婴交给嫂子带到乡下扶
养,怀里抱着偷买来的男婴接受家人的祝福和嫉妒,但除了请满月酒当天让 男婴公开亮相之外,薛姣以一连串的迷这说法杜绝旁人亲近她的“儿子”, 连金乞儿都不例外。
金乞儿这一生最爱的就是黄澄澄的金块、金元宝,理所当然,他为刚 出世的宝贝“儿子”取名:金元宝!
孩子满周岁时,薛姣以身体不适为由,抱着男婴回娘家一住三个月,
重回夫家时抱着的是自己亲生、穿著男童服饰、货真价实的金元宝。一直过 了十二年,薛姣终于如愿生下香火子金富国,才公开这个秘密,让元宝恢女 儿身,但起步已晚,过了适合缠足的年龄,元宝的一双天足使她在婚姻市场 上一开始就注定会输,没有一个好家世的青年才俊愿娶一个大脚新娘。
俗话说“勤能补拙”,先天条件已经差,假使能够在妇德、妇工上头多 费点心思学习,好歹培养一项值得宣扬的专才,或许还有一线希望。但不知 是元宝天生资质太差,还是薛姣欺疚心理下的纵容,她什么都学,却是什么 都不精。
元宝的个性乐观又现实,不知多愁善感是啥滋味,姊妹们若取笑她一 双天足,她除了找机会连本带利的修理她们一顿之外,可不会羡慕人家的三 寸公莲,她亲眼见过几位姊妹在缠足时所吃的苦头,以及缠足之后受到的限 制。
外面的天地多辽阔,一双天足才方便嘛!
但是,她无法谅解金明珠的提早出世,使她没有选择权的落入不同的 生命轨道。
对所有错待她、使她感受到不公平待遇的人,她潜意识的会加以清算。 以“千羊之皮,不及一狐之腋”来比喻金明珠的织布天才,一点也不
为过,她所织出来的绫罗绸缎之轻柔明丽,正是那所谓的“一狐之腋”,她
被封为杭州第一织女,身价不同凡响,苏杭一带的丝织业者莫不卯足全力要 迎娶这一颗价值连城的明珠。
金乞儿很清楚这个女儿的不平凡,所以开价很,高已回绝了三家织纺,
等最识货的买主出现。 而今元宝知道,这位“散财女婿”终于现身,九成九老爹会应允,有
好戏可看了,她忍不住要一睹为快。 金明珠在丫头香儿的扶持下姗姗走来。
元宝一见就有气,“故意向我炫耀她的三寸金莲似的,不让丫头扶着就
不会走路啦?作怪!”她娘亲和至交默婵也是金莲一双,不照样行走如云。 彷佛要和元宝的形象作一个明显的对比似的,金明珠的一举一动均十 分地女性化,完完全全符合社会规范下的大家闺秀模样。就因为太标准化了, 反而缺少个人色彩,元宝于是奉送她一个外号:石头明珠。“几日不见,你
的脚是扭伤还是烫到,走路都要人扶?”元宝啧啧有声,以同情的口吻说: “保重点,如今你可是爹的贵重资产之一,全杭州的贵公子欲求的‘贤妻’ 最佳人选。谁娶了你,这辈子吃穿都不愁。”
明珠骄矜的端坐如仪,不动膝,不摇裙。
“一个人有可取之处,自然是仰慕者有之,嫉恨者也有之,除了心平气 和之外,只有安慰自己至少胜过‘滞销品’多多。”她轻声细语,连牙齿都 未露出,骂起人来却是刀刀见血。
元宝一向皮厚,给人损两句无关痛痒。事实上,生在女儿国,上无兄
长可撒娇,父亲又是认钱不认女儿,金家的女千金们个个有一套自保之道, 纵使生得是百媚千娇,连只蚂蚁都踩不死,却没一个好欺负的。
“呵!‘天不言自高,地不言自厚’,一个人着是不晓得虚怀若谷的道理, 迟早会受人鄙弃,对姑娘家而言尤是。”元宝出口成章,亳不犹疑,显然姊
妹之间时常有机会“训练口才”,反应快得很。
“不必你猫哭耗子假慈悲,有空嚼舌根,不妨多烦恼一下你的下半生,
有道是: 才子配佳人,瘸驴对破磨。”明珠面不改色,眼睛都不眨。 元宝却得意起来,嘻嘻而笑。
“太好了,你都承认自己是‘瘸驴’,正好配上陈菊如那个又老又色、早 已被掏空身子的‘破磨’矮冬瓜。”
“你说什么?”明珠喃喃的摇头。元宝向来消息灵通,但也不该灵通到 使她突然心中一紧,莫名其妙的害怕起来。
元宝那晶亮的、狡狯的、邪气的眼光,可有些幸灾乐祸?
“陈菊如世居湖州,在杭州也算得上是一号叫得出名的人物,你是知道 的,不过,详情如何还有待我来解说。”元宝眼睛发亮,颇为得意似的。
“陈菊如,湖州人氏,今年五十有二,湖州第一大织坊‘锦织坊’就是 他的。
此人性喜渔色,纳妾的速度比咱们老爹快上十位,儿子、女儿一大堆,
去年元配去世,如今正缺一位填房,于是派王媒婆来说媒,意图迎娶金金家 最值钱的那颗明珠,需要多少聘金、礼数,任由老爹开口,只求明珠小姐肯 作他的继室。”
“我不答应。”明珠忘情的叫道。少女情怀总是诗,谁愿嫁一个糟老头子?
“那可由不得你。”元宝有些同情她,只有一点点喔!
“爹会拒绝的,”明珠努力镇定自己,夸张的掩饰内心的悲愤。“爹知道, 我值得更好的。”
“老姊,你都高龄十九啦!”元宝似笑非笑的。“如果早两年,老爹可能
会拒绝,不过也只是‘可能’而已啦!爹的毛病你也知道,有人要任由他‘予 取予求’,别说女儿,老婆他都肯卖。”
“你太邪恶了!”明珠狠狠的说道。 “你高尚、你矫情,可也别想老爹会感动。” “我压根儿不相信你对我所提的每一个字。” 元宝笑了,笑得好不屑。
“等着吧!很快会有人请你去前厅走一趟。”
她漫不经心的拋下一团谜题给明珠,没事人似的伸手在竹篮里挑了一 个又大又漂亮的桃子,一拋,“香儿,接着。吃吧!别客气,反正你家小姐 是不屑吃我的东西。”元宝自己也拣了一个来吃,很甜嘛!蔡头那老贼就是 欠人教训。
“多谢五小姐。”香儿生性机灵,知晓五小姐是有本领的,万一金明珠的
婚事属实,唯一有能力挽救金明珠免遭不幸,能教金乞儿改变主意的人,唯 有眼前这位五小姐,所以香儿颇为明珠着急,心知断不能开罪五小姐呀! 偏偏金明珠是外柔内刚的性子,今生取不屑与金元宝同流合污。
同流合污?多么严重的字眼。不错,金明珠就是对这个小自己一个月 出生的妹妹,左看不顺眼,右看直揪心,不屑之极。也难怪,像她这样道德
观严谨、有点拘泥僵化的标准千金小姐,对于一个突变异种,自然是无法交 心了,那太污蔑她高贵的心灵。
元宝才不甩她哩!吃桃子吃得津津有味。 不多时,果然有一名仆妇送茶叶给元宝,顺便请四小姐去见老爷。
金明珠临走之前瞪了元宝一眼,她看到元宝手中把玩着一包上等茶叶,
还吩咐巧云拿银罐子装好,并叮咛她锁好;明珠忍不住又瞪上一眼父亲为何
专宠金元宝? 把她宠坏了,对谁有好处?
假使她晓得父亲也是受人威胁,心里就会好过多了。
要说元宝有多不良?那也未必。她只是比较懂得生存之道,勇于表现 自我而已,这归功〈或归咎〉于她小时候的男性教育。要怪,就怪大人的心 眼太多,老爹的重男轻女,老娘的现实功利,成就了今日的金元宝。
“石头明珠,多保重啊!”元宝在她背后放风凉话。 金明珠不知是真没听见还是置若罔闻,背脊挺得直直的,头也不回地
走了。
“嘿嘿!我等你哭着回来。”
“小姐!”巧云小小的脸儿严肃极了。“你不应该幸灾乐祸,最好也别多 管闲事,还有,你早该去向夫人请安了。”
“我说巧云,你还真是管家婆一个耶,我娘是派你来管我的吗?”
“我娘和十三姨太的作战还没结束,哪有时间管我?”元宝嗤笑着,投 给她谴责的眼光。“我要去看好戏了。我娘若问起我,说我有空再过去。”
巧云阻止不了,感伤的自语:“她迟早会闯祸!不过,她本人是不要紧 啦!只是专门连累身边的人,未免太教人伤脑筋了。”
然而,元宝却是神采飞扬的直奔前厅,她很安静,一点也没有闯祸,
而是光明正大的偷看、偷听,简直不知羞耻为何物。 金乞儿神色自若的向四女儿宣布她的婚事,那位自愿当冤大头的四女
婿正是湖洲“锦织坊”的主人陈菊如,此人痴长几岁,却懂事得很,聘礼给
得很大方。哈哈哈!这样的人合该给金家作女婿。 “可是,爹”金明珠长这么大,第一次反抗父亲,“他太老了!” “老?有什么关系?又不是要你煮来吃。”金乞儿道。 噗!一旁的十三姨太冷不防的把一口茶全喷出来,咳咳的猛咳不已,
听老爷说的是什么话呀?
“哎呀!瞧你这女人多浪费。”金乞儿眼睛发赤的夺过她手中的茶,自己 喝。
“爹,我不要嫁陈老板。”金明珠极力装出庄重严肃的样子,声音却很软 弱。
但,如此的挑衅??
金乞儿粗鲁的么喝,“告诉你一声,是因为你娘死了,否则,哪里轮得 到你来我面前啰唆。下去!你自己准备、准备,下月初六陈家会来下聘。至 于嫁妆嘛!看在你是最不会让我赔钱的一个,就比照大妞的身价。”言外之 意是老子看得起你,把你和正室生的女儿一样看待,可别寸进尺,不知轻重。
金明珠咬住下唇泪走了。
“真没用,这样就打退堂鼓。”元宝看戏看得不过瘾,也就懒得去同情石 头明珠。
“在我面前的伶牙俐齿藏哪儿去了?没三两句就败在老爹手下,真不像 爹的孩子。”她本来还心存一丝善意,只要金明珠很努力、很努力的反抗, 压倒老爹的声势,她可以免费声援她。
“软骨头,欺善怕恶,没救了。” 元宝转身走到母亲住的地方报到,不但拐带了几样好东西回房,顺便
还捉弄一下金富国,才又像一阵旋风般的走了。
薛姣和金富国则是同时松了一口大气。 那天夜里,却发生了一件耸人听闻的大事??金明珠上吊自杀! 幸而抢救得早,没死成,但却足以让金乞儿跳脚。 金明珠枉活了十八年,到今天才显示出她的重要性,搅得金家上下人
仰马翻。 金乞儿在外头大骂:“你嫌老爱少,老子就把你许配给年轻的乞丐,免
费奉送。 哼!赔钱货就是赔钱货。”
金明珠听了,只有暗自垂泪。 这门亲事到底还是算了。金乞儿再狠,也忌讳家里多一名冤鬼,那太
伤体面。 谁也没料到端庄贞娴的金明珠会采取如此激烈的抗争手段,使人大开
眼界。
“这可不足以效法。”薛姣不忘提醒女儿,“一哭二闹三上吊,太老套了, 你爹是没碰上才给她吓一跳,再有下次,她死她的,你爹的聘礼照收,让人 将牌位娶回去。”
元宝搜出老娘私藏的高级蜜饯,边吃边说:“她没哭没闹,是直接上 吊。”
“这样闷声不响的人才可怕。”薛姣皱眉。“哎哟!元宝,你可不可以细 嚼慢咽,像我这样一颗含在嘴里可以吃上好久,而且吃得干干净净,一点渣 儿都不浪费。”
“呸!”元宝吐出核儿,她学不会老娘的特异功能,难免留下一点肉渣在 果核上,再丢一颗入嘴,看得薛姣心疼不已。
“怪不得你爹总是说你浪费、败家??” “你别提爹,一提到他,我就有气。” “你说什么神经话?”
“老爹太狠啦!把石头明珠配给陈菊如,白发红颜,难怪她想不开。”元 宝同情地说:“你想想,大姊嫁给张师涯,那人虽然沉闷无趣,足以将老婆
闷成木偶人,但他好歹年轻力壮,夫妻可以共白首;二姊、三姊许配的都是 世家子弟,江南有名的才子,夫唱妇随,甚为美满。相比之下,石头明珠哪 里甘心嫁给糟老头?”
“谁教她没有亲娘呢!”
“正因为她没有娘,她更想争一口气,更不愿意输给其它姊妹。”
“有志气是好的,但也要有智能去衡量局势。”薛姣的语调中含着某种嘲 讽的意味。
“她是‘织女’,织出美丽的布匹是她的天职,肯来求亲的必然是江南有 名的织坊,付出昴贵的代价,来换取她终身的奉献。那些人算得可精了,没
有做赔本生意的道理,必然要从明珠身上赚回十倍、百倍的回馈啊!”
“她也真笨,做什么织女嘛!不如像二姊、三姊只会吟诗、弹琴,成天 无病呻吟,就吸引一票风流才子慕名来求亲,轻松多了。”
“‘人尽其才’,要你吟诗、弹琴,你做得来吗?”女儿不长进,薛姣倒 也没什么好夸口的。
元宝的光像利刃般盯住母亲,灵敏圆滑的接下去,“你不会也在打主意
想把我嫁出去吧?”
“我哪有这么大的本事呀?我上哪儿给你找一个丈夫?”薛姣微微一笑, 同时耸耸肩。“那是你爹该头疼的事,不是我。”
“漂亮的一招。”元宝以揶揄的表情说。
“或许,你自个儿也该留意一下你的终身大事?”
“我可没发疯!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三妻四妾,天天引爆女人战争,这 个女人拚了命去伤害那个女人,只为了一个色鬼丈夫,太可笑了。”
薛姣一脸恐怖的表情,她赌咒她可从来没有教导元宝这些偏差观念。
“我也不欣赏你的幽默感。”薛姣软弱地说。
“我可是认真的。” 她们彼此对视着,而??薛姣输了。这真是奇特。金乞儿对元宝最感
棘手,长久以来,绞尽脑汁想摆脱她,却没一个男人有胆来提亲,害他叹不 只一百次,可是没用,元宝偏偏最像他,除了不够爱钱之外,他俩个性上颇
为神似,一样的教人伤脑筋。他们晓得他们想要什么,知道自己有办法得到,
并着手去得到,从不担心会冒犯到别人。 说来很玄,也很无奈,通常被父母嫌弃或讨厌的那个孩子,身上必然
遗传了父母本身最多的“劣根性”。只是大人们绝不肯承认自己有不是之处, 只怪上苍捉弄,害他生下这个不肖子或不肖女。
金乞儿又岂能例外?
第二章
他天生冷血。所有的人都这么认为。 他天生是个独裁者。所有的人都不敢否认这点。 一个冷血的独裁者,适合住在冰窖里,吸食倒霉鬼的血液而活,然后
抱着一块大冰块睡觉。而不该突然说要结婚,那真会吓得人血液逆流。 不过,也正因为他的冷血又独裁,周围的人没一个肯冒生命危险向他
提出善意的忠告,那太不智了,反过来同情即将上任的“郭夫人”还实在些。 欺善怕恶是人类的通病,不如付出虚伪的同情心,聊可自我安慰一番。 郭冰岩毫不在乎别人的看法,这点无庸置疑,他甚至连想都不肯想一 下别人或许有其它意见。反正他的决定就是圣旨,身边的人只须照办,不必
多嘴。
跟随他最久的“黑白双珠”冷慧凡与姬水柔,对主人忠贞一二,但是, 听到他说要向金家下聘时的惊异仍是显而易见的。
如果他允许有人爱上他,也绝不可能是金家的千金,尤其是那位恶名 昭彰的五小姐??杭州出了名的不良少女。
可是老天明鉴,他是一个一切依自己的喜怒为标准的人。
就是如此,自他成年以来就没有人能在他的生命中做一个引导者,即 使一手裁培他的义父“鬼王”谷天尊也不能,从来不曾有谁能成为他生命中 的一部分。
冷慧凡和姬水柔算是最亲近他的人,但她们心知肚明,在他那无人能 触及的内心深处,她们一样什么也不是,只受命于他的部属罢了。
可是,人的性格存在某种难以克服的弱点,男人追求千秋大业,女人
酖于情爱的醇美,即使明知无力飞天摘月,仍陷溺其中而痛苦乃至不堪。 冷慧凡以为,如果他孤独一生,她也就伴着他一生,噬人的现实也有
凄美的一面,既浪漫又绝望。
真的,每个人都以为他这辈子是与女人绝缘了。 事实上,又有哪个女人比得上他的容貌出众呢? 他是人世间的隽秀珍品!
他那张完美的俊颜简直是鬼斧神工,老天最杰出的一件作品。然而, 他痛恨自己那张连男人看了都目瞪口呆的美丽杰作,遂用青面獠牙的鬼面具
覆盖住,化身为“厉鬼”郭冰岩,杀手组织中杀人最不眨眼的一员大将。 如此极端的一个人,有谁能在他心湖激起一丝丝涟漪? 没有。冷慧凡如此深信着。 “为什么是金元宝?”她壮起胆子问了一句。打死她也不信他爱上了金
元宝,乃至于任何一名女人。
“因为我要她。”郭冰岩冷声冷气的道。
“我不明白,为什么是她?你们之间应该是毫无牵连。”虽然已有心理准 备,冷慧凡还是惶然起来,害怕即将加在她身上的严惩。可是,她内心纷乱 的感触只有自己能懂,她需要一个交代。
她止不住千头万绪的猜想,冷若冰霜的外表下有着他人看不出的汹涌
激荡的情丝。 与她情同姊妹的姬水柔或许已看出些许端倪,也因而担忧地注视着她。
郭冰岩没有发怒,也没有一句解释。面对色美质艳的冷慧凡,以及秀逸动人
的姬水柔,他似乎不懂得欣赏,即使她们对休俯首贴耳,恭敬顺从,也从来 不能感动他什么。连他的义弟石不华都觉得奇怪,他这个人到底有没有一点 感情?
可是,谁都没有去想他的冰冷无情不是天生的,是环境养成的。 他的父亲、他的母亲、他的恩师兼养父,还有那个天杀的吝啬鬼和假
少爷?? 他跌回过去不愉快的漩涡中,不愿重来一遍的生命历程??
郭冰岩打一出生就注定得不到父亲的欢心,郭瘦铁甚至厌恶这样的儿 子!试想,有着一副倾国倾城的容颜,若生为女儿岂不甚美,将来一家的富 贵荣华不都有了指望?偏偏他是儿子,难道还能去当娈童?简直是老天爷在 开他玩笑!
当然,外貌的俊丑是父母所生,实在怪不到孩子头上,但郭瘦铁只是
一个颟顸的乡下农夫,遇有不顺心,自然是指天骂地,可是,骂天天不应, 骂地地不睬,只好怪老婆怪儿子,活像他受害多深似的。
不用说,郭冰岩的那一张出尘绝美的脸蛋,完完全全是他母亲田晚晚 的复制品。
她首当其冲,成了郭瘦铁口中的“罪魁祸首”??难为他大字不识得
几个,倒说得出如此有学问的成语,这得归功于他农闲时看过的两出戏。 田晚晚这妇人也奇怪,她一生的命运都应在闺名“晚”字上。她出世
得晚?田老爷和一班姬妾儿女使了劲大撒银两吃喝玩乐的时候,她人不知还 在哪里;等她出生,田家已家道中落,姬妾一个个各觅生路,及至田老爷花
完最后一块银锭,然后鸣呼哀哉,各房的子女们自然作鸟兽散,田晚晚只有
跟着母亲四处流浪。
习惯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母亲,如何有办法养活两张嘴?她只好心 一狠,把女儿卖入勾栏院。那时田晚晚才六岁,已看得出是个美人胚子。可 惜,被卖的那家“喜春院”不是位在京城或南京、苏杭等风流快活地,遇上 一个目光远大的鸨母,教以琴棋书画,不出十年,必能名动公卿,铁定是一 名花国状元。
然而,“喜春院”只是黄河两岸随地一处小乡镇上的一家普通妓院,有 点脏,鸨母还嗜吃大蒜,口臭得厉害,想想,连鸨母都这般没水准,底下的 妓女会有出色的吗?田晚晚固然艳冠全镇,却也不曾培养书香气质,未免美 中不足。连做妓女都时运不济,实在该找命运之神理论一番。不过,对乡下 人而言,她够好了,真要是“花国状元”来,此他们反而自惭形秽。到了十 二岁,鸨母将她从打杂工正式升格为雏妓,公开招标开苞者,郭瘦铁也是其 中之一,可惜实力不够雄厚,被一个做酱油的小老板捷足先登。
郭瘦铁也算痴心,顽固地认定得不到的就是最好的,而田晚晚也确实 是全镇最美的姑娘。苍天不负苦心人,被鸨母压榨了五、六年,帮鸨母赚足 棺材本,田晚晚自己却忽然得了怪病,这一病不仅形销骨立,眼看要去见閰 王,鸨母急了,怕她死在妓院里晦气,正想找人将她拖出去,这时,郭瘦铁 却登门为她赎身,要娶她为妻。
鸨母心一乐,马上点头如鸡喙米,将她贱价出售。
田晚晚总算挣得一个有尊严的身分,算是晚来的幸福,如果她此时死 去,人生也将画上一个不错的句点。
郭瘦铁娶了一个病得快死的妻子,固然是他的痴心,也有赌一赌命运
的味道。 这时,命运开始站在他这边了。
一位云游四海的神医来到小镇,郭瘦铁一听说,马上登门求医。等见 了神医,他心中情不自禁打了个突,神医居然是位身着白衣的俊秀年轻人, 不但姿容高贵,神态潇洒,但??也太年轻了一点吧!会有真本事吗?
可是,小镇上的大夫老早对鸨母判了田晚晚死刑,反正左右是个死, 不如死马当活马医。
那神医果真神,田晚晚死里逃生,居然被他医好了,还姿色不减。 郭瘦铁喜得坐不住椅子,连忙跑出去买鞭炮大放特放,顺便宣告他和
田美人正式结为夫妻。等这一套忙完了,想到该请神医喝一杯喜酒,人家早
已离镇三十里,大概是嫌他的酒有掺水不够香醇,可是,郭瘦铁丝毫不以为 意,因为他刚巧忘了先付诊金。
人就是这么奇怪,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一旦弄到手,把玩一阵, 又开始嫌东嫌西,觉得自己上当了。
刚开始,郭瘦铁的确很开心以最便宜的价钱得到如花美眷。 才十七、八岁就能脱身勾栏院,田晚晚心底也是感激的。但感激不是
爱,她在这镇上是人人皆知的名妓;她的名气太响了,使得郭瘦铁无时无刻
都无法忘记她“千人枕头”的过去,走在路上随便遇上一个男人都要疑心是 老婆的老相好,若是人家再对他点头笑一笑,那就不得了了,彷佛那笑容有 多暧昧似的,他恨不能打掉那笑脸。
郭瘦铁这老疙瘩左右都不快活,那么,何不干脆带着老婆远走他乡算 了,可他又欠缺那样的豪勇。田晚晚支支吾吾和他提了一次,他白眼冷语相
加??
“这祖上传下来的田产能变卖吗?我郭瘦铁已经够不肖了,因为自己的 痴心娶了一名妓女为妻,我的牺牲和痛苦你不明白吗?现在你还要我弃祖离 乡,这祖先的坟难道都不扫了吗?男子汉大丈夫可不能这样孬种!”
说得田晚晚面红耳赤,好象自己有多么罪孽深重似的。 其实说穿了,郭瘦铁是因过惯了安稳的日子,突然要他离乡背井,一
切从头开始,教一个快四十岁的中年男子心生畏怯,不大愿意做没把握的事。 夫妻间除了这点不愉快,还有一事使郭瘦铁很不满。
田晚晚过惯了灯红酒绿的日子,虽说她本性还算朴实,毕竟受环境影
响很深,习惯了打扮自己,又不会理家,吃米不知价,鱼肉时常买到不新鲜 的,市井小贩最爱欺生,总把卖不出去的滞销货全推销给她。
气得郭瘦铁哇哇大叫,直骂她“中看不中用”,不再给她家用,而由自 己出面买卖。
而且他本性是悭吝的,不许老婆买姻脂水粉打扮,除非她还想“卖骚”,
鼓吹良家妇女都该学习隔壁的王寡妇,终身不打扮,并且不苟言笑。 原本卖笑为业的人,突然教她收起笑容,心情自然抑郁难排,丈夫又
是茅坑里那块又臭又硬的石头,田晚晚不得不自叹命苦。 家中的大小权柄一把抓,郭瘦铁在不满中总算有了些许安慰。其实,
买菜买鱼肉的精明或愚笨,都是从经验中学习来的,不善理家的女人只要给
她一年半载的时间学习,没有学不会的道理。 而田晚晚一出手又是鲜鱼又是精肉,可货色差,价钱却不差,吃得郭
瘦铁心惊肉跳,深怕这一点家当全给她吃垮了。可是,他又爱面子,不愿一
开始就让妻子看穿他在乎那一点鱼肉钱,于是,经他义正严词一番,收回权 柄,一日三餐除了家里种的菜,就是辣椒、腌萝卜,连新鲜鸡蛋都难得吃一 次。种菜拿出去卖,赚了钱他会买回一些咸得没法子多吃一口的咸鸭蛋,了 不起多买几块豆干,若哪天在桌上出现了腌鱼或一点肥肉,那铁定是要祭祖
拜拜了。 对于自己的种种行为,郭瘦铁总是不必要的对市井小贩解释道:“没办
法!那种出身的女人就是不懂得理家,谁教我痴心,只有自己辛苦一点啰!”
本来他最忌讳别人提到他老婆的出身,但他自己却一提再提,害人家想假装 遗忘他老婆的出身都很难。
他这样做,等于是变相的把妻子关在家里,不让她有机会拋头露面,
解除了他“绿云压顶”的疑虑。他唯一允许她交往的就是隔壁的“妇女楷模” 王寡妇。
田晚晚认命了。 她像是一朵早凋的蓓蕾,不曾享受过青春岁月。在妓院时,她还指望
着将来,梦想有一天出现良人,带着她远走高飞。但如今,她从一个牢笼掉 进另一个牢笼,呈现在眼前的只是单调生活中数不尽的操劳。
婚后第十个月,她产下一子,名唤郭冰岩。
原先她还满怀希望,希望儿子的出生能使夫妻两人的心贴近一点,改 善她枯燥的生活模式。哪里知道,郭瘦铁耻于有这样“漂亮”的儿子一直在 责怪她,难道美丽也是一种错误吗?
郭冰岩从小就不爱笑,因为只要他一笑,父亲马上一巴掌打下来,并 破口大骂:
“不男不女!当街卖笑!”为了生存,他养成了不苟言笑的冷面性格。
而田晚晚也因为丈夫对孩子的厌恶,不敢像其它母亲一样对孩子百般 爱怜,等到他年纪稍长,他那张如殭尸般的冷硬面孔,更令她怯于接近,总 是急急忙忙别开脸去做自己的事,没想到无形中已伤了孩子的心。
郭冰岩的童年是孤寂的,就如同伫立山巅的冰冷山岩,孤独的守着一 座山。
邻居的小孩也不跟他玩,除了他不讨人喜欢的个性之外,他恨人家笑 他母亲是个妓女,搞不好他也是母亲带进门的野种??郭冰岩每次都狠揍那
些小孩子一顿,他打起人来像不要命似的,以致小孩子都怕他,索性不相往
来。关于这点,郭瘦铁也有点疑神疑鬼。本来嘛!“子多肖母”,但也不会完 全没有遗传到父系的血统,像大蒜鼻啦,黄板牙啦,或粗黑的皮肤也好,但 没有,完全没有,零缺憾!这未免使人费疑猜,可是儿子又不是早产,唯一 的可能性就是当年医治田晚晚的那位神医,在医好田晚晚后,他出门买鞭炮
和酒菜,回来就不见了那位俊美神医,这一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使他连诊
金都不拿便跑掉了,不是很可疑吗? 这样龌龊的念头,实在难为郭瘦铁那颗僵直的脑袋也幻想得出来!总
算他尚有羞耻之心,坍自己台的话他问不出口,只在心底发酵。 人与人之间就怕互相猜忌,夫妻之间尤是,而那时代的人又不鼓吹“沟
通”的重要性,一句话可以闷在心底闷上一辈子。
田晚晚抑郁寡欢的过了十年,丈夫的阴阳怪气,儿子的冷面冷心,使 她感受到无尽深渊般的孤独。
她过一天算一天,感觉不到生之乐趣。
如果不是在黄河岸边讨生活,或许她就这样过完坎坷、贫乏的一生。 但黄河这条孽龙注定是要改变许多人的命运,它不不定什么时候泛滥,不一 定在何处决堤,它说来就来,以漫天盖地的气势吞噬村落、农作物、人与畜, 毁坏家园,强夺人命,让原本幸福的人变得不幸,使不幸的人更加悲惨。
无数南岸的村落,都被洪水卷走了,包括郭瘦铁这一村,包括他和田 晚晚、郭冰岩趴扶在一根断梁木上,过了一夜,第二天才巴着陆地,可是, 父亲呢?母亲呢?
他放眼周遭全是一样落难的人,人多得像蚂蝗,却找不到一张熟悉的 面孔。
才十岁出头的郭冰岩没有像其它孩子一样喊哑了喉咙,哭喊着要爹娘。
一个身无长物的孩子,脸上犹带着惊悸的表情,却已知道卷在人堆里朝前走, 停下来只有饿死一途,唯有拖着沉重的双脚走向没闹水的市镇求一口饭吃。 就这样一路行乞,走了大半个月,他蓬首垢面的走进苏州城,他确信 他的父母都不在人间了。这一路走来每遇到同乡,都说没见到他的父母,他
相信他们不是死了,就是流落异乡。 郭冰岩心里不知怎么想的,从他冷漠的表情中让人读不出来。在苏州
时,他被金家的一名管事买回去做工,总算有了张薄板床可以睡,有个屋顶
可以遮风蔽雨,他安心的待下来。由于他冷面冷心,不言不语,大家都以为 他不会说话,看待他那张漂亮的脸蛋也多了一点怜悯,所以他的日子一点都 不难过。
直到“他”出现。 金家的少爷金元宝,年约六岁,生得亦是唇红齿白,宛若美玉无瑕。
郭冰岩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容貌绝非他的原罪,像他一样“漂亮”的男孩
子亦有不少。 金元宝一眼就相中郭冰岩当他的跟班。
“喂,冰山,听说你不会说话?”他眼里闪着狡狯的光彩。找一个能听
话却又不会说话的跟班,简直太完美了,这样爹娘就无法从他口中套出她在 干什么。
郭冰岩当然不会回答。 于是,元宝满意了,拉着郭冰岩的手去找她爹,强要他作她的跟班。
金乞儿只求这磨人的小子不要来烦,他随便他干什么都行。
就这样,郭冰岩变成元宝的贴身随从,自是目睹了不少她的恶形恶 状??
在大街上闲逛,遇到卖包子的摊贩,元宝随口要了两个,却趁老板不 注意时,在桌上贴了一副招牌??“人肉包子,不吃可惜”。郭冰岩简直不
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而金元宝塞给他一个“人肉包子”,就若无其事的走了。
她到饭馆摆阔,给人小费,铜板却黏在桌上拔不起来。下次再去,她 事先准备好用萝卜削成的骷髅头,待吃完面后,她再把骷髅头放进碗里,在 众人的惊骇声中,他大口大口的嚼着骷髅头,让那些客人们一个个将吃进去 的好料又全部吐了出来。
当有新糕饼出炉,她会买一个来试吃,可没吃几口,却假装肚子痛,
倒在地上翻滚哀嚎,使得顾客一哄而散,已经买的客人还会要求退钱。 一个讨人厌的叔伯来家里,那时天气正冷,元宝却故意穿著夏天的衣
服在人家面前走来走去,还不住搧风喊热,顺便也为那叔伯搧一搧,看到人
家直打哆嗦,她还嚷着要丫头拿冰镇酸梅汤待客,吓得人家只有落荒而逃。 赶走“恶客”,她也挺有一手的。此乃金乞儿对金元宝唯一称许之处。
他印象中有一次,薛姣娘家一位姨表姊妹买了新楼房,特来向她炫耀, 当然,另有弦外之音??搬新家要宴客,这礼数可不能少。薛姣一向要强, 不肯输人,可是这位表姊她不太喜欢,不甘心便宜了她。元宝看出她的难处, 笑道:“交给我办。”
她先到那表姨的新楼房逛上一遍,回来后,命工匠特制一个大衣柜,
巨大无比,做好后,还隆重的游街示众,一路浩浩荡荡的来到表姨新家,当 时宾客云集,可是,问题来了,那座超大的衣柜根本没办法从任何一道门搬 进去。薛姣的轿子随后跟来,一看,险些爆笑出来,心想这小鬼真绝!她忙 收敛笑意,假惺惺的向女主人道:“表姊,合该是你的福气,这衣柜原是为
我订做的,谁知你家刚好有喜事,就先送来给你了。”她这么一说,变成是
这表姊家的房子小,可不是她家的衣柜大。 那个特大号的衣柜后来怎么样了?薛姣的表姊自然舍不得到口的羊肉
又飞了,因为衣柜的木材真是好,最后,她狠下心,将衣柜拦腰锯成两半, 搬进房里再合并钉好,重新上漆。
金元宝林林总总的恶形恶状完全看在郭冰岩眼里,令他颇有“遇人不
淑”之感。 他并不是存心用挑剔的眼光看待金少爷。元宝仍能给人愉快的感觉,
尤其她跟他一样有着漂亮的面孔,而奇怪的是,元宝丝毫不以为意自己的美 貌。
如果说郭冰岩像一块寒岩一样死气沉沉的,那金元宝就人如其名,她
全身散发出闪闪金光。有谁看到一堆黄澄澄的金元宝会不全身发热呢?
金元宝确实有让人全身发热的本事,不过,是气得人火气上扬就是了。 “喂,冰山,”她从来没办法正确呼他的名字。“跟我出去。” 郭冰岩很想问她:“你又想干什么坏事啦?” 只是,一个人习惯了装哑巴,就好象真的丧失了语言功能。 元宝只要看他扬起眉,便晓得他又在心里批判她。 郭冰岩实在怀疑,一个尚未长大的小男孩怎么会对自己有那么多的信
心?或者她是跋扈?“冰山,你又在心里偷骂我对不对?”元宝微微偏着头, 学他也挑高了眉。
关你屁事!他心想。 郭冰岩可是个骄傲的人里!虽说当了一名纨?子弟的随从,他却不肯
趋焱附势,助纣为虐,酷到最高点,当真就像一座冰山“杵”在她身旁,其 余的皆不干。
“不管了,反正你在心里骂人我也听不到。”元宝耸耸肩,朝外走。
郭冰岩只好跟着。 那是一个六伏天,天候热得死人,能躲的人全都躲进了屋里。 他们出城,元宝识徒老马般的带他走进一座幽谷,来到一处有一股泉
水汇聚成的一个小池旁。
“你会不会游泳?”元宝问他,不等他回答,又自顾往下说:“我娘严格 禁止我在自家池子里泡水,存心热毙我!可是我呀!穷则变、变则通,给自 己找了这样一处好地方,爱怎么玩水就怎么玩水。”
元宝说着就动手脱衣服,她脱得光光的,然后扑通一声跳下水。
郭冰岩生平第一次目瞪口呆兼脸红心跳。
“你??”
“喂,冰山,你不敢下来啊?”元宝挑衅的嘲笑他,自己则游得像一尾 小鱼。
“你??”他只发出一个短短的低音,元宝似乎没听见。
这个假少爷!冒牌货! 郭冰岩有种被愚弄的感觉,他冷冷的背转过身子,决定当作什么都没
看见。
“冰山,下来、下来!你干什么背对着我?怪里怪气的。你八成在嫉妒 我在水里面像鱼儿一样悠哉,而你年纪比我大,却什么都不会。”郭冰岩背 部僵硬,动都不肯动一下,更别说对她稍加辞色了。
元宝自言自语久了,也觉无趣,遂不再搭理那个冰块,痛痛快快的把
身子泡凉,才上岸穿衣,嘴里还哼着歌。 等到下回,元宝想再来此地游水,郭冰岩却拒绝随从,死也不肯随他
走出城外一步。 元宝气愤极了,威胁要让他去挑粪坑,直到夏天过去。
两人之间的梁子算是正式结下了。
有一回,这个惩罚被薛姣逮个正着,她皱眉看着元宝,“你这是在干什 么呀?
叫你的随从去打扫茅厕,人家会如何看待你这个主人?”
“他们最好是少管闲事,”元宝坚定的说:“我可没去管别人的闲事。” “你小不丁点一个,懂什么人情世故?总之,不许你再这样胡闹。” “是的,母亲。”元宝口里这么说,却毫无悔悟的迹象。事后证明,她一
样我行我素,真不知道别人为什么要忍受她! 然而,郭冰岩却知道了答案??
是薛姣这位野心勃勃的女骗子偷龙转凤,改变了元宝的性别,使她成
为金家的独根苗,无人敢不顺从她。 郭冰岩有点纳闷,同样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软弱女子,他的母亲一生都
在他人的压制下求生存,即使脸人有笑容也是苦涩的;薛姣却是懂得谋略与 算计,连她的丈夫都教她骗得好苦,丝毫不让须眉。
他不认为薛姣的行为是对的,她无疑该受到审判,不过,他却宁愿他
的母亲也有她的智能与勇气,可以活得有尊严一点。 他在金家所受到的挫折与磨难大都来自金元宝,但最使他感受到屈辱
的,是金乞儿这个为了钱财可以出卖灵魂的恶棍守财奴! 一个初夏的夜晚,金乞儿因做成了几笔买卖,难得的在家宴客,反正
羊毛出在羊身上,日后,他再从在场的商贾手中多捞一点利润过来便是。
因为人手不够,郭冰岩被派去送菜,却教一名性喜娈童的刘老爷看上, 不断赞美他,“肤如少女,貌若月华。”并当场对他动手动脚起来。
郭冰岩如何能忍耐得住,他一拳打掉了刘老爷的两颗门牙,顿时引起 轩然大波。
“反了,反了!”金乞儿只担心到手的利益又要飞了,一叠声喝斥道:“把
他绑起来,关在柴房,不许他吃饭,看刘老爷要怎么处置,再作计较。” 郭冰岩被人五花大绑的关在柴房里,犹自愤恨不已。居然有个色老头
敢对他动手动脚,真气死他了,他的容貌果真“秀色可餐”吗?这是天大的
侮辱,长得好看不好看干卿屁事,谁也没有权利因此戏弄他! 郭冰岩立下重誓:“总有一天,我要让所有的人都不敢再对我这张脸评
长论短。” 元宝得到消息,马上跑来看他。
郭冰岩很怀疑,她是不是抱着幸灾乐祸的心情来的?事实明摆在眼
前??元宝的眼睛闪闪发亮。
“冰山,”元宝兴奋得奇怪。“我听人说你揍了刘老头一奉,打掉他两颗 门牙,你真了不起也!”
郭冰岩忍下满肚子的疑问,只瞪着她看。
“那个变态色老头,我老早就想修理他了。”元宝的小拳头打在郭冰岩肩 上,笑道:“你真行!果然是个子高大的人占便宜,那死老头上次偷摸了我 的脸,我气死了,本想等他下回再来我家时,在他茶里下泻药,让他拉不停, 要是他仍不改恶习,就请他吃老鼠药。”
这是一个小娃儿说的话吗? 郭冰岩瞅了她一眼,肯定她日后若恢复女儿身,绝对嫁不出去。 “冰山,你放心好了,我会叫爹放了你。”元宝向他保证,立刻去找老爹
放人。金乞儿直跳脚,“什么话?那小子坏了我的大事。不行、不行!我已
经答应刘老爷,明天就押送那臭小子去刘府,要杀要剐随便他。” 元宝立刻怪叫:“你不是常说奴仆也是你的财产之一吗?现在你倒舍得
把财产送人?这可亏大了。” 金乞儿怪笑,“当然不是白白送人,这也算是一种买卖。”
“你确定?”
“当然。”
“有钱可赚,绝不后悔。” 元宝又东拉西扯了一阵子,然后回房准备些东西。当天夜里,她私自
放走了郭冰岩,并塞给他一个小包袱,要他设法躲起来,天一亮就出城。
元宝似乎看穿了他内心的疑问,说道:“天一亮,我爹就要把你送去刘 家,没有商量的余地。不过,你是我的人也!欺负你是我的权利,别人想抢, 必须先通过我这一关,而我偏不让钱鬼老爹和色鬼老头称心如意。”
郭冰岩心中十分感动,他知道只要一进刘府,他就完了,以他目前是 双拳难敌猴群,迟早会受到刘老爷极大的侮辱。
“谢谢你。”
“哇,你会说话??” 郭冰岩按住她哇哇大叫的小嘴,让她“呜??”不出声音,并附在她
耳旁低语:
“你说错了,我不是你的人,反过来,‘你’才是我的人。有一天,我会 回来接你。”
他发觉报恩最好的方式,就是娶了这位“滞销品”。 毕竟,“她”曾那么光明正大地在他面前展现裸体,教他不想娶她都不
行。
元宝好不容易摆脱他的束缚,等喘过一口气,郭冰岩的身影已隐没于 夜色中,听不见她的破口大骂,不过她不骂气难消。“你这个大骗子,永远 别再教我瞧见你??”
当郭冰岩再踏上杭州的土地,他已经二十岁了,并且成为“修罗门”
门主“鬼王”谷天尊的义子之一,遵照门规选择不同的面具,走向不同的人 生轨道。他选择了青面獠牙的面具,化身为“厉鬼”郭冰岩。
他晓得元宝已不再是金少爷,而是五小姐。不过,他还不打算去找她。 这次来杭州,是为了他出师之后的第一件任务,他自诩只许成功不许
失败。除了求个头采之外,这件任务也是主动争取来的。
他的义弟石不华曾问道:“你为什么挑上这一件?还有更多能快速使你 成名的案子你不要,偏挑中这个看来挺没品的小案子?”
石不华选择笑面佛的面具,人称他“鬼佛”,他是个不可多得的“赛陶 朱”,赚钱的天分是一等一,所以,“修罗门”由他统筹内务,所接下的杀人 生意,便是由他指派不同性格的杀手去解决。
郭冰岩只冷冷回他一句,“这是我的事。”如今,已没有人敢用观赏美 女的目光多看他一眼。他高大雄伟的身躯,团蒲般的大手,声音亦是低沉有
力,有若寒冰震石,是个百分之百的大男人了。 他那张宛如天工的完美脸庞,清灵秀奇,完美得无可挑剔,只是,太
峻冷了,像一件冰雕艺术品。 石不华机伶的不去注视他那张脸,转身离开。他想他有点了解郭冰岩
的坚持所为何来。郭冰岩对自己那张脸比谁都敏感,如今居然出现一位欺世
盗名的同类,难怪他愤恨不平,欲杀之而后快。 一位大夫,他拥有天生的秀美面孔,却淫心大发,利用自己本身的优
势巧扮女子,成为专为妇人治病的“女大夫”,大大方方的出入深闺绣房, 奸淫了无数女子。
那些受害女子大都忍气吞声,直到那位即将出嫁的林姑娘不幸失身于
他,愤而自尽,才引起了林家的杀机。
林家有名望、有财势,在不愿宣扬丑事下,出重金请“修罗门”的高 手暗杀那个猪狗不如的“女大夫”。一个大男人利用自身貌美的面庞假凤虚 凰,尚且洋洋得意,这使同样相貌出众的郭冰岩着实无法忍受。
如此,杀无赦!
第三章
时光荏苒。 郭冰岩才二十四岁就已是令人闻名色变的第一杀手,没有人不害怕“厉
鬼”找上门,那比閰王下勾魂令更无生路。
冷慧凡和姬水柔跟在他身边三年,帮他处理一些琐事,像是调查“被 杀者”与“委托人”之间的恩怨真相,若是被杀者罪有应得,他从不手软; 若是委托人自私偏狭心态下的挟怨报复,他往往拒绝这件任务,使得石不华 理怨不已,说他不是“生意人”,这辈子发不了财,却也对他莫可奈何,只
得另外派人去办。
若以女性的观点而论,石不华才是理想的对象;郭冰岩无论如何都无 法让人将他和“柔情蜜意”、“海誓山盟”等字眼联想在一起,然则,冷慧凡 却毫无道理的崇拜着一座冰山,奢求冰山能被她心中的热火所溶化。
当郭冰岩辞去代理鬼王之位,告假一年时,冷慧凡直觉有事要发生, 但她没想到居然是他即将成亲的事实??是事实,郭冰岩从不诳言。
他怎能这样做呢? 以他冷酷无情的个性,岂会动真情?冷慧凡真怀疑他是不是和金元宝
有仇,娶她是为了方便报复她?
但不管怎么样,郭冰岩仍然依照他的计画执行,他叫人上金家提亲, 以一斗明珠作为聘礼,喜得金乞儿大呼意外。
“我以为她是超级赔钱货,想不到也有教我刮目相看的一天。”金乞儿啧 啧称奇,不免怀疑起郭冰岩的眼光,还试探性的说道;“四女明珠尚未嫁人, 你不是搞错对象吧?”可是,金乞儿失望了。
“我要金元宝,精力充沛的金元宝。”郭冰岩僵硬冰冷的道;“我最讨厌 没精神的女人。”那使他联想到母亲愁苦的面容,心中不免难受。
“对,对。”金乞儿苦乐参半。“元宝就是精力充沛、有精神。”真所谓“各 花入各眼”,使他头疼的缺点,却是别人眼中的优点。
郭冰岩和他约定了半个月后的一个黄道吉日来迎娶。
“这么快?”金乞儿老于世故,自然讶异。倒不是准备嫁妆来不及,明 珠以死抗婚,为她预备的妆奁正好挪给元宝使用。
“你想反悔?”郭冰岩用他那一对毫无温度的眼眸冷冷扫了他一眼,金 乞儿不由打了个寒颤。
“怎么会。”他忙打哈哈。
“那就这样说定了。” 郭冰岩重申迎亲日期,双方立下婚书,之后,他片刻也不停留的走了。
虽说省下一顿招待他的餐点,金乞儿却不觉得赚到了,因为他忽然想
到,从头至尾郭冰岩都没尊称他一声“丈人”,连跪拜之礼也省了,“这个人 怪异得很。”金乞儿开始有点懊悔自己答应婚事答应得太快,可是,看到那 一斗晶茔润的明珠,又舍不得推拒,再想想自己的女儿不也是怪异得很,或 许这是天作之合也说不定。
金乞儿毕竟老了,虽然一波波的疑问不断涌上心头,却没了追根究底 的精力,反正“有人要”就好。不过,他还是派人招回最有主见的大女儿回 来一趟。
金照银坐着轿子回门的途中,不免担心嗜财如命的老爹又想出什么名
堂要女儿回家“进贡”,虽说夫婿家财万贯,但府里妻妾成群,很难杜绝悠 悠之口。
一等到向老父问安,听明白此行的目的,不由得暗中松了一口气。“这 是大喜事啊!
爹。”她唇边泛起一抹浅笑。
“这我知道,”金乞儿彷佛自言自语的说着,“可是那人很怪,真是奇怪 透顶。
他是我这辈子所见过最好看的男人,若非他生得高大魁梧,恐怕很难 摆脱娘娘腔、脂粉气等字眼。但他没有。
“嗳!你没见过他,很难想象有人长相绝美却又让化觉得他是百分之百
的男子汉大丈夫!这只是他外表的怪,他的气质更怪异,像一座冰山,年纪 轻轻的,从哪儿沾染这一身的冰冷?可是,他出手又很阔绰,爱的偏偏又是 最不贤良的元宝,你说,这还不够怪吗?”
“是很怪。”金照银不动声色的摆摆手说;“那您何苦答应这门亲事?”
“我怕!”金乞儿大声道:“我怕他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来提亲的人。”
这话实在不假。
“既然木已成舟,也只好听天由命了。”金照银很难想象父亲会有如此冲 动的一天,他又不是没嫁过女儿,一个个的女婿不都是挑三拣四地选出来的? 也实在是元宝太过“出名”了,难怪老爹反常。
“他不是本地人,是异乡客。”
“那又如何?”
“你不觉得这很重要吗?”
“不觉得。”金照银老实说:“爹,您别自寻烦恼了。您不是常说‘儿孙 自有儿孙福’,又说‘不为儿孙做马牛’,难得有人量珠以聘金元宝,也算解
除了您多年来的烦忧,应该宽心才是。”
“你说的得对。”金乞儿安心地笑了。 金照银觉得老爹根本不是担心元宝嫁得不好,而是怕元宝的娘骂他“良
心给狗吃了”,为什应就单单她的女儿得远嫁他乡?因此,他需要一个支持 者,以及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好让自己收聘礼收得毫无愧色。也就是说,他
需要一位盟友,或者说,代罪羔羊。
“这不是变相的教我开罪了后娘?”金照银心中有气,然则面对亲生的 父亲,她也没办法。
有一句歇后语说;抱着元宝跳井??死要钱!此元宝非彼元宝,看来, 黄澄澄、重甸甸的元宝、金子才是金乞的最爱。
金元宝虽然天性好动,很少静下来思考,但她绝不是一个傻姑娘。
她是她爹的孩子,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老爹认钱不认人的本性,所以,
表面上她是驯服的、顺从的,还装作一副很期待出阁的模样。 金乞儿说求婚者是一名外地人。 “那才好呀!”她兴致勃勃的说:“我老早看腻了本地青年,三位姊夫没
一个精采有趣的,一个赛过一过的无聊。而且,嫁得远远的才有保障,至少 下回您要讨小老婆时,我可是天高皇帝远,您勒索不了我。”
金乞儿气得吹胡子瞪眼睛,真是白替她担心了!这个不孝女,嫁得愈 远愈好。
薛姣可不这么想。“元宝,你快闭嘴吧!让我劝劝你爹,取消这门亲
事??”
“那是不可能的。”金乞儿马上反驳。 “什么叫不可能?”薛姣尖声道:“你不是也回绝了明珠的亲事?” “那不同。”金乞儿瞇起眼睛,突然想到厉害处。“元宝,你不会也暗地
里给我来上那一手吧?”
“上吊?呸!呸!呸!”元宝没好气的说:“我连死都不怕了,还怕嫁人? 开玩笑,我金元宝可不是普通女子。”看老爹仍是无法释疑,她发问:“您给 我拣的丈夫不会太老吧?”
“保证年轻,而且英俊挺拔,比你那三个姊夫强多了。”
“他一点也不穷吧?”
“拿得出一斗明珠,可见得家境殷实。” “他看起来不至于阴阳怪气,或有个性上的缺失吧?” “似乎??没有。”这点金乞儿可不敢打包票,所以,他的话说得不若前
两次大声有力。他想,那个人岂止阴阳怪气,简直是冷心铁面,不过,他也 不需要搬砖头砸自己的脚,一概予以否认,反正元宝之怪绝不输给对方。
“这就对啦!”元宝合乎实际的说:“年轻英俊、家境富有,又没有怪脾 气,有了您这‘三大保证’,我若还挑剔不嫁,岂非傻子?我金元宝可不傻。”
这点金乞儿从不怀疑。
“不过,远离故乡,你受得了吗?”他对这个女儿实在没啥信心。
“那才刺激呢!”元宝勇敢地说:“对我而这,固守家园是行不通的,只
有舒适没有变化,我需要的是刺激。” 金乞儿和薛姣同时感到毛骨悚然。
“刺激?”薛姣哀愁地反问:“你从小到大所闯的祸还不够吗?”
“我就是讨厌沉闷乏味的日子。”元宝义无反顅地说:“不管怎样,我可 不想待在一成不变的生活圈子里,整天无聊的打呵欠。”
金乞儿皱起眉头。“哎呀!如果你真是我儿子就好了,商场如战场,你 很少有时间抱怨单调沉闷,而我也可以享享清福了。”
这不禁再一次揭薛姣的伤疤,她连忙左以他语,商讨元宝嫁妆的多寡 来转移话题。
她一心一意要为女儿争取最多的妆奁,金乞儿心疼银子,少不得要讨
价还价一番,两人为了陪嫁的首饰多少件而争得面红耳赤!瞧,这就是有老 婆的坏处,不若小妾卑屈顺从;金乞儿感概的想着。
然而,这些都不是元宝在意的。当天晚上,她穿著睡袍躺在床上,思 绪回到了白天的那场对话,她表现得很愉快,相信不至于使父亲起疑,以为
她和明珠一样会以死抗婚。
开玩笑!她虽然不甘心命运受人摆布,却是很珍惜生命的,把自己逼
上绝路那太傻了,她还没有尽兴享受够呢! 嫁人?多无聊的玩意儿。若是嫁个寻常人倒还好,只需料理家务和生
小孩:若不幸嫁入高门望族,才真可以把人逼疯,妯娌相嫉、兄弟阋墙,妻
妾争宠??无一不令人烦心。 元宝向往的是海阔天空般自由自在的生活方式,却也很清楚的了解到
这绝非一般男人所给得起的。这世间也有游侠儿或四海家的男子,不过,绝 不会携家带眷的,那多不自由;相反的,在他们的老家,多半有一位贤慧坚
忍的妻子苦守深闺,不但要母兼父职,且需代夫孝顺公婆,让那个在外头逍
遥的男人没有后顾之忧,任何时候想倦鸟归返,都有一个温暖的窝在等着他。 “呸!男人都是自私又狠心的!”云宝如此下结论。 她的父亲就别提了,三个姊夫又有哪一个舍得放弃享受齐人之福?这
是社会赋予男人的特权,识相的女人会把眼泪往肚里吞,和情敌互称姊妹, 否则“妒妇”之名一旦加身,就难免众叛亲离了。
“我可不许有任何男人这样对待我。”元宝自言自语道:“我根本不会给 他任何机会,除非他敢赌咒今生今世绝不纳妾。”
她自知这是反传统的霸道思想,但她实在不甘心委曲求全、忍气吞声 的过一辈子,只为了博取“贤”名。与其苦苦压抑自己,倒不如痛快的选择
自己想过的日子,即使被人指责“不贤良”,至少对得起自己。
这晚,她辗转反侧了很久,才昏昏沉沉地睡着。 第二天,她得知好友默婵即将出阁的喜讯,心想机不可失,立刻向母
亲报备要去向默婵道喜,顺便勒索两件首饰作为贺仪。
薛姣总觉得不妥。“你也快出阁了,怎好随便出门?”
“太不了我扮成男装。”
“又来这套?”薛姣面有不悦。 元宝口气软了点。“娘,这是我最后一次扮男孩,你就睁只眼、闭只眼
嘛!”
她实在是有点舍不得生身之母,心知这一别,重逢之日难期。 薛姣拗不过她,只好答应了。不过,她觉得元宝对朋友太慷慨了,送
两件首饰出去未免可惜??可怜的薛姣,嫁给一个守财奴多年,不免“近墨 者黑”地也把算盘挂在胸前??所幸元宝告诉她,默婵和姊夫会回报更大的 贺礼,总算把两件值钱的首饰弄到手,作为路费。
没办法,金乞儿对于未出阁的女儿一向悭吝,每个女儿仅有两套充场 面的饰物,没一件纯金或纯银的,一套金包铜,一套银包铁,典当不了几钱
银子,这也等于变相的让女儿没有私逃的“本钱”。 元宝不免暗叹人生的际遇难料。默婵一介孤女,寄养在姊夫家,可说
是寄人篱下,但身上却从未短少过珍贵的金饰或珠玉;反观她,身为富贵家 庭中的娇娇女,却是中看不中用,临到紧要关头才发现她生对了家庭,却给
错了爹娘。
“一文钱逼死英雄汉,对不起了,老娘。”
“主人真是料事如神!”姬水柔注视着从金家走出来的那位俊俏公子,清 冷的声音含有一丝笑意。“主人说她一定会离家出走,并且巧扮男装,果然 不错。”
一身黑色装束的冷慧凡,眼中泛起莫名的妒意。她以为郭冰岩己经是
这世上最好看的男子,没想到金元宝扮起男装竟不输给他,只是少了那股子
冷绝的气质,以及成熟男子的魅力。
“可惜她并非真男儿,否则绝对够资格被高官贵人收为娈童。”冷慧凡学 得和郭冰岩一样冷酷的声音道。
姬水柔有点诧异她会说出这样刻薄的话,但她也没说什么。她对冷慧 凡有着莫名的同情,总觉得她在作茧自缚。一座冰山岂会爱恋另一座冰山? 爱人,可不是将自己也变成同一种人就有用的。
一个具备美好品行的人,会真心欣赏同类的人;相反的,劣根性坚强 的人,反而会排斥跟他自己同样的人,因为,那会提醒他原来自己也有不好
的一面。“慧凡姊,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这里人太多,且跟踪她到人烟稀少处再动手。” “说的也是。”姬水柔觉得有必要提醒她一点,“主人交代,在我们擒拿、
幽禁金元宝这段期间,不许金元宝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我也听见了,何劳你再提醒一次?” “我是担心你??”姬水柔半垂着眼帘。 “担心我伤害她?”冷慧凡皱眉。 “不,”姬水柔纠正着,“我担心你会伤害到你自己。” “这话好不唐突,又没头没尾的,我实在不明白。”
“不明白就算了。”
她要装傻且由她去吧!姬水柔心知,她们全都是自尊心顶强的人,无 法对任何人诉苦,即使亲如姊妹也不行。
人类原本卑微渺小,但才智愈高的人愈是妄想超凡入圣,自许是天地
独秀,结果或许真的超脱了,也或许只落得两字“寂寞”。 “慧凡姊,我真希望我们是亲姊妹。” “主人不喜欢姊姊妹妹那一套。他说,为了一个男人,女人随时可以反
目成仇,即使骨肉至亲的母女也不例外。” 姬水柔明白她指的是谁。那是去年发生在湖州的一件丑闻,寡母抚养
孤女成人,为女儿招婿在家,不料那位女婿竟勾搭有成熟风韵的岳母,通奸 被捉,那女儿羞愤难忍,自尊心大丧,最后悬梁自尽。
“我也明白‘修罗门’中人不讲究兄弟姊妹的感情,谁能为组织赚进最 多的银子,谁就是老大。在这种环境中成长,也难怪主人厌弃一切所谓的亲 密关系。”姬水柔真诚的说:“可是,慧凡姊,我们不一样,我们只效忠主人 一人,不受门规束缚,而且,我们是女人。”
“女人?”冷慧凡霍然回头,把姬水柔吓了一跳。“我们还算是女人吗?
在主人眼里,我们是女人吗?” “唉!”姬水柔益发不放心了。“这正是我担心的,你太在乎主人的看法。” “怎能不在乎呢?如同你方才所言,我们效忠的只有主人一人,他可以
叫我们生,也可以叫我们死。难道你一点都不在乎吗?”
“我倒是不担心这个,主人不会叫我们去死。” “我不怕死,”冷慧凡吸一口气。“我怕他有一天会不再需要我们。” “不会的,慧凡姊。只要主人不脱离‘修罗门’,他会需要我们这样的助
手。”
“对,对。”她似有深意的说:“他是‘鬼王’的义子,一生要效命‘修 罗门’,所以说,他不会有机会遗弃我们。”
“慧凡姊,你是怎么了?”姬水柔凝望着她。“她的说法几乎吓坏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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