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田玉PDF小说网 / 成人小说 / 抱着元宝私奔
 


抱着元宝私奔



原以为冷慧凡比她更坚强,不同于世俗女子,今日方知她是传统守旧的,她 也在冀求男人终生的眷顾,这,不等于流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面吗?
“你不必担心我,水柔,”冷慧凡一扬头,冷傲的,倔强的说:“我是姊
姊,明白吗?”
 “虽然你远比我冷静、世故,但有时候,不知怎么搞的,我就是有个傻 念头,觉得我应该照顾你,我怕你受到打击,我怕你把委屈全放在心里。”
 “那是因为你心肠软。”冷慧凡漠然道,阳光下,一身黑衣的她婉如幽谷 绝地里一朵不见天日的兰花,让人觉得高不可攀。“只是,我并不如你想象
中的脆弱。” 姬水柔摇摇头再摇摇头。一身雪白无瑕的她看似不食人间烟火,其实
她是重实际的。 人的外表真是不可靠。
“我记得‘鬼佛’石不华以前说过,你应该是养在深闺的千金女,由父
母之命许配高门,安稳的过完一生,如此,你才会幸福。你不该沦落江湖, 不该在郭冰岩手下效忠,他是一座千年不溶的冰山??”
 “别说了。”冷慧凡带怒的道:“没有人能数落主人的不是,即使‘鬼佛’ 也不能。
那个铜臭佬如何与主人相提并论呢?他只爱钱,当然无法了解主人高
贵的一颗心,更不了解能够跟随主人是我一生最大的心愿。” “我却认为‘鬼佛’有一双洞烛世事的慧眼,看穿了你的本质。” “他才多大,值得你这样吹捧?”冷慧凡似乎不信。 “这与年龄无关。有人活到中年,一样不门事理,蛮横无赖。” “我认为你在捕风捉影、杞人忧天。”冷慧凡说得轻描淡写,却又落了痕
迹。
 “没有人天生就该是什么命,一半也要靠后天的修为和坚持。我从来不 想当什么少奶奶,宁愿自己就是现今这模样。莫非水柔你后悔追随主人?”
“没有,没有!”
“那就好。”
  姬水柔无法再说什么。人呢!要自己看得开,若是看不开,旁人的金 玉良言也不过是冬风吹拂耳畔。
两人之间有一阵宁谧的沉默。
  想到冷慧凡的未来,水柔心中充满了一种奇异的哀伤。然而,她自己 未来的倚靠又在哪里呢?除了同道中人,一般男子根本不敢多望她们一眼。
怪只怪,这是一个讲求“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时代。 元宝失踪了。
薛姣等了三天,才警觉事情不对劲,立刻派人到张府询问金照银。 金照银说元宝根本没来找默婵,她已好多天没见到元宝了,还以为她
乖乖的等着当新娘。那么,元宝上哪儿去了?是自动失踪?还是遭人劫持?
婚期将近,金乞儿不断派人出去寻找,却是一点线索也没有。
 “这个败家女,存心不让我好过是不是?”金乞儿气得想揍人,如果不 是怕浪费药钱,他真会这么干。“从小,她就是我的烦恼之源,现在也还是!” 他怒冲冲地说:“我是很认命的,已有赔嫁妆的心理准备,这是众所皆知的 事。然而,老天可怜我,派来一位好心的东床快婿,就快把她给娶走了,谁 知??谁知??她居然给我失踪!”
  
 “元宝不是这种人!”薛姣忿忿低喊:“她不可能逃婚!事实上,她很高 兴能嫁给外地人,去见识外面的天地。她一定是出了意外??哦,我的元 宝??”她先发制人的哭天抢地起来。
  金乞儿原本想骂她“教女不严”、“纵女胡为”等牢骚,也只有硬生生 又吞了回去,省得给泪水淹死。
“唉!唉!”他哀声叹气的走了。“女人,啧,女人!” 夫妻之间争论不出结果,又过了几天,金乞儿派出去的人始终探听不
到一点有关元宝的消息,他的愤怒逐渐转化为忧心和烦恼,因为,他不信元
宝有本事躲得不见人影,除非,她是遭人幽禁,身不由己。 毕竟,元宝是最常亲近他的一个女儿。虽然,她亲近他大多是有目的
的,不是要钱就是要东西,但是,比起畏他如虎的其它女儿们,他私心不免 也敬重她有勇气,不自觉的让她一次又一次的勒索成功。
金乞儿长长叹了一口气。
“元宝,你可千万别出事啊!” 他真心祈祷着,尤其想到那一斗晶莹可爱的明珠,他的祈祷愈发虔诚
了。
  西湖,一座小巧精美的竹庐,筑于那白堤尽处、梅花遍植的孤山。宋 代高士林和靖曾隐居孤山三十余年,“梅妻鹤子”闻名四方。
  而今,名人高士远矣,只有梅花临冬笑傲。可惜的是季节不对,欲欣 赏花姿,领略梅香,还须等候一段时日。
夜来,一弯淡淡的上弦月是一柄可爱的月牙儿,洁净的高悬在苍穹上,
令人吊起一阵遐思,也生出几分孤清。 淡淡的夜色中,也生出几分孤清。
  姬水柔提着一盏灯走进竹屋,见桌上的饭未动分毫,不由劝道:“你快 别任性了,这里不比你在家中,可没人哄你、宠你。”
金元宝软趴趴的缩在一张靠背竹椅上,没精打采的瞄了她一眼,也不
作声,一点反应也没有。 “吃饭吧!”姬水柔冷然笑笑,“别教主人瞧见了,说我们把你饿瘦了。” 元宝有点反应了,诧异地注视着眼前的白衣女子。“你的主人是谁?为
什么幽禁我?”这疑问她至少问过十七、八遍,却始终不得其解。 姬水柔也不敢多嘴,只道:“主人愿意见你之时,自然会出现。” 元宝冷哼一声,便垂首不语。 刚被捉来时,她生龙活虎的反抗着,一心想脱困,因为,她相信这是
一桩掳人勒索案,她那吝啬老爹如何肯花一大笔钱赎回一个赔钱货?金家最 不欠缺的就是女儿!如此一来,她不是死定了吗?不奋力逃生怎么行?但是, 她的一般力气比起习武女子,宛如一团棉花丢在敌人身上,轻飘飘的没点分 量,人家一口气就可以吹倒她。
穿黑衣的女子冷得像冰块,一个字儿都吝啬吐出,只以冷幽幽的含怨
眼眸死死盯往她,看得她都感觉冬天早来临了。 穿白衣的女子虽也冷若霜华,总算还有一点温度。黑、白双姝轮流监
视她。
有一天,她趁着和白衣女子独处的时候,开口唤她:“白姑娘??” “我不姓白。”水柔冷声道。 “那你干嘛老是穿著一身白衣?”奇怪,谁规定穿白衣的就该姓白?穿

黑衣的就该姓黑? 元宝管不了那么多,她不在意的耸耸肩。“白姑娘,你们是不是想捉我
弟弟不成,捉我来抵数?我告诉你,这是没用的。”
 “我说过,我不姓白。”水柔带着冷笑,“我们奉命行事,从来不出差错。 你姓金名元宝,可对?”
“不错。”
“那就是你。”
“我很值钱吗?”元宝努力把声音装得很自然。“你们打算向我爹勒索多
少银子?”老天保佑,可别超过一百两,否则她死定了。
 “你胡说什么?”水柔的语气甚有敌意,彷佛被污蔑了。“谁希罕你家的 臭钱!”
“不要钱?难不成是劫色?!”元宝瞪大眼珠子。 姬水柔这才被她的大胆言语吓了一跳。这个疯疯癫癫的金姑娘竟是稳
重又寡情的郭冰岩的预约新娘?完全极端的两个人要做夫妻,不是“可怕” 可以一语带过。
 “对,一定是劫色!”元宝对自己清丽脱俗的美貌有着无比的信心,急忙 解释,“喂,你们别看我是一位翩翩美少年,其实我和你们一样都是女的。”
她还挺自恋的!姬水柔悲哀的想着。
“白姑娘、白姑娘??”
“我不姓白。” “那你到底姓什么?随便说一个才好称呼嘛!”水柔无奈。“我本姓姬。” “鸡婆的鸡?!好奇怪的姓,要编也编个普通一点的,像赵钱孙李??”
“周武王姬发的姬。”
“激发的激?难不成你这人很容易激动,才取这怪姓?我看却也不像。” 水柔知道她又弄混了,忍气道:“是姬妾的姬。” 元宝恍然大悟,哈哈笑出来。“早说嘛!兜了一圈原来是小老婆的姬。” 水柔把眉都气拧了起来。“难道你不知周武王姬发是谁?”
“为什么我该知道他是谁?”元宝丝毫不以为耻。
  她不但自恋,而且是没学问的草包一个!姬水柔愈来愈不明白主人的 眼光何时变得这般低落?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很遗憾似的。
“你在叹气吗?”元宝想探索什么的说:“你和黑姑娘为什么都一副冷冰
冰的模样?笑一笑又不花一毛钱。”
“她不姓黑,姓冷。”水柔故意忽略她的问题。 “这个姓倒真取对了,贴切极了。” “她原本姓冷,并非自己所取。”
 “那有什么差别?像我们姓金的,自然就会出现一个像我爹那样的守财 奴;姓冷的,免不了也会生出一个活动的冰山。”
姬水柔想告诉她,她们姊妹俩一身冷若冰霜的气质并非天生的。只是
交浅言深,失之理智,也无必要多向人解释。 不过,水柔也感觉得到元宝吸引人的一面??她坦率活泼,一双灵活
的大眼睛深邃而有神,对自己很有信心的模样,不同于一般的千金小姐。她 少点儿媚,少点儿娇,却有自己的风格。水柔心想,难得她生长于姊妹堆中,
却不思“东施效颦”地学些女性风情,足见她的自信。
元宝打断她的思绪,劈头就问:“你为什么一直逃避我的问题?”

“你不要想从我口中套取任何消息。”水柔拒绝上当。
 “跟我无关的消息的还不想听呢!”元宝霸道地说:“我只想知道,我会 不会有生命危险?还是遭遇到某种不测?这个,你总可以回答我吧?”
  水柔犹豫一下,才冷漠的说:“我不知道主人要如何处置你,但如果他 要伤你或取你性命,今天你不会在这儿吃吃喝喝。”
  话虽这么说,元宝也听出那位“主人”志在她本身,难怪她一开始吵 闹得很凶,甚至动武,而那冷酷的黑衣女郎也不曾伤害她分毫。
然则,为什么?
  莫非是她在杭州得罪的仇家下的手?也不对,她的仇家里面可没一个 象样的硬里子角色。能让黑白双姝敬若神明的“主人”,岂会是市井混混。
元宝直率的问:“你的主人是男是女?”
“无可奉告。”
“什么嘛!难道他性别混淆,是男又是女?”
 “你又胡说了??”姬水柔正欲反驳,突然听得有人唤一声“水柔”,声 音极冷,似在警告她。水柔回眸,叫了一声,“你回来了,慧凡姊。”
  元宝噗哧一笑。“原来你叫‘冷烩饭’,好难吃哦!烩饭要趁热吃了好 吃嘛!”
“贫嘴!”冷慧凡立刻点了她哑穴,以示薄惩。
“慧凡姊??”
 “我没伤她,只是讨厌听她嚼舌根。”冷慧凡脸上寒霜仍重,音调却收敛 不少。
“你不该跟她说那么多话。”
“不能提的,我一字也没透露。”
“仍然话多了。”
“小妹知错。” 冷慧凡其实也无心深究,基本上,水柔与她是平等的。 冷慧凡带来两套少女服饰,要元宝换上,免得身上发臭。
元宝置之不理,她要抗议!变成哑巴的滋味真不好受,她岂能任人欺
凌?
  冷慧凡干脆又点了她其它的穴道,把她拎起来,扔进澡桶中,再解开 她的穴道。
谁知此举气得元宝哇哇大叫,因为她浑身湿透了,不得不洗浴更衣。 金元宝的性子只要一拧起来,那是天王老子也没办法的,她??开始
绝食。
  一天过去,两天过去,双姝原先还不以为意,因为,她们老早探听得 知元宝的胡闹妄为到何等地步,没想到,三天过去了,她仍不肯进食。
双姝面面相觑,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第四天,元宝整个人都虚脱了,凭着一股傲人的倔强勉力支撑着不昏
倒。她一向鄙视别人的懦弱,绝不愿自己也成为弱者之一。只是,无法形容 的痛楚与空虚正侵袭着她的身心,胃空空的,连心似乎也空荡荡的??
  她很快克制住自怜与自怨的情绪,保持木石一般不动的姿势会比较舒 服些。
甚至,她连时间都给忘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慑人的寒意一点一滴的将她笼罩在其中,她不由

打了个寒颤,人有些沉不住气了。 彷佛被招唤似的,元宝很慢很慢的转动头颅,有一瞬间,她的视线给
饿模糊了,她眼睛眨巴眨巴的,慢慢的,看清楚了,是一个男人,一个非常
高大的男人站在她面前。 “你是谁?”元宝无力的,几乎花尽吃奶力气才挤出三个字。 “郭冰岩。”
终于得识庐山真面目,元宝却像化石一般的呆住了。



第四章




他是一个陌生人,她肯定。 但看久了,却又令她有点熟悉的感觉,真是怪。 元宝发现自已的目光无法离开他。他那冷漠而锐利的眼光和一身冷绝
的气质,都有种逼得人透不过气的压力,他的脸是那么完美,像寒冰雕琢, 完美却没有温度,但,即使他又冷又不耐烦,仍然有无比的魅力吸引人驻足
不去。
“吃饭。” 郭冰岩蓄满寒霜的眼睛直盯在元宝脸上,似乎想看穿她,冻住她,令
她莫名其妙的心慌起来,几乎想逃。
“你是谁?”她有气无力的再问。 “郭冰岩。”他眼中有一抹奇异难懂的光芒。 废话!她想知道的不是再一次听到他的名字,而是他真实的身分。不
过,她已经快没力了,什么都懒得去追究了,只把头又垂了下去。
“吃饭。”听他说的,和“去死”一样无情。 元宝连反应都不会反应了。
  郭冰岩可以轻易夺去一个人的生命,却不能教她自动自发的驯服顺从, 他太了解她了!碍于她曾解救他免遭变态色老头的毒手,这么一点点恩情存 在,他也不便动粗逼迫她服从,一时之间,他有点左右为难。
“为什么不吃饭?”
“我不吃嗟来食。”
“我深信她们不敢苛待你。”他的语气虽冷,却是肯定的。
 “护短。”她又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特殊压力,更不愿抬头和他四目交 接,她不想让自己屈服于压力之下。
  郭冰岩是卓然孤傲的人,一生没对任何人软了心肠,即使面对义父亦 是冷面铁心,远不如石不华擅长应对。只因他自觉从不亏欠任何人,谷天尊
收留他是因为他乃可造之材,而他也确实替“修罗门”赚进了大把大把的银 两。
只有她,曾经无目的、无所求的救他免于不幸。 他心中也暗暗奇怪,元宝对他似乎全然不惧,而她不过是一名弱女子。
他从未遇见过像她这么有自信的女孩,全然不同于冷慧凡、姬水柔或义妹施
琉仙的自信,她们的自信不是来自本身,而是源自于武力。

  他凝视着她,同时想着:她变了好多,和男孩时期大不相同;不过, 他一向知晓她的美丽,而且光采照人、活力充沛??即使在她饿得像软脚虾 的情况下,他仍深信这点。
瞧,她都快没气了,却依然倔强如斯。 事实上,这也是他最大的困扰,在他眼中,没有一个女孩像她一样使
他恋恋难忘,促使他回头来寻觅旧时光。而他,是讨厌回忆的。
“吃饭。”
“不吃。”
“你真令人生气。”
 “气死活该!”郭冰岩眼中的寒光可以冻死人。换了别人,不管男人、女 人,他老早一掌打昏了事。他不该意外,多年前他便知晓金元宝有气死活人 的本事。
他发挥了最高的忍耐力,亲自端起饭碗,走到她面前,用一根食指抬
起她下巴,在她微张嘴表示诧异的时候,把一口饭喂入她口中。 元宝简直不敢相信有这样的事。看见他冰冷的表情,她想,冷慧凡的
冰霜气质只是一层强撑起来的外壳;郭冰岩却是有能耐教人从骨子里冷出 来。而这个冷面、冷心又冷血的男人,现在居然在喂她吃饭!
她发现自己一口又一口的吞咽食物,在复杂的心境下,有点食不知味,
但是,她毕竟无法再倨傲下去,自动解除了绝食警报。 吃了饭,说话也不再有气无力了,她肆无忌惮的发问;“你一定是那两
个女冰块口中的‘主人’吧?你捉我来干什么?是不是想勒索金钱?不对,
不对,你的样子不像为钱发狂的财奴,那又为什么呢?哇!该不是劫色吧? 我告诉你,我已经订了婚,你别乱来喔!”
  郭冰岩停下喂饭的动作,把脸对着她,他那一双如古井般深不可测的 眼睛深思地看着她,“我对你一点兴趣也没有;至少,目前没有。”
“就是说嘛!我看你也不像采花贼。”虽说有点自讨没趣,毕竟,她心里
着实放心不少。元实的行为是有些惊世骇俗,但她终究是豪门大宅里的小姐, 贞操观念重于一切。
“那你们囚禁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让你爹栽跟头。”
“你和我爹有仇?” 他冷哼。“他尚不够格做我的仇人。”
“这话真令人不解,我爹既不是你的仇人,你何苦派人囚禁我,说要使
我爹栽跟头?这不是自相矛盾吗?真令我好生不解。”
 “我的仇人全都去见了閰王。”他淡漠的说。“你??杀人!”元宝的神色 变了,声音也发颤。
 “被我砍下的人头,少说有五十箩筐。”瞧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就知道 他不是说着玩的。
“你??”她吞了一口口水。“杀??人??魔??” “见鬼!你再胡说,我割下你的舌头!”不知怎地,他并不希望她怕他。 一听说要割舌头,她马上把舌头伸得长长的,咿咿唔唔道:“给你割,
我不怕。” 他一不劫财,二不劫色,岂会看上一截舌头?元宝一向不笨。“我最讨
厌人家威胁我。

要人一个、要命一条,其它免谈。” 他用漠然的目光扫了她一眼,似乎在说:我人也不要、命也不要。教
元实讨了个老大没趣儿。
  但是,你能跟一座千年不溶的冰山争短长吗?他会干脆冻麻你的舌头, 冻住你的脑神经,教你也变成另一座冰山。
  静默了好半天,她忍不住才问:“你受过刺激,是不是?”正常人不可 能冷酷至斯。
他有一瞬间的呆怔,然后,肯定的盯着她。“向来都是我让别人受刺
激。”
“说的也是。”她悄声道:“你真的杀过人吗?还是说着玩的?” “我像是会说笑的人?” “不像。”她摇头。“你除了像一座冰山,我看不出来你是哪一类人。” “我所处的世界,不是平常老百姓的你所能像的生活。”他说得有些生硬,
似乎不惯于和人说这么多话。“我杀人,那是生意。” “杀人的生意?”元宝咋吞。“三百六十行,哪有这一行?” “所以我说你无法想象,因为你年轻识浅。” “年轻识浅很好啊!心中没有太多的包袱,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不错。”郭冰岩不自然的别开视线,将饭碗搁在桌上,低喃道:“这也
是我最羡慕你的一点。” “你说什么?”元宝没有听清楚。 他恍若未闻,转身要走。 “喂,你别走!”
他哪里肯理会,她又哪里肯罢休,跳下椅子要追赶上,他却忘了自己
已经腿软了一阵子,临时起意要追、赶、跑、跳,结果当然是??砰的一声, 摔得丑样横陈,哀声大起,教人想不回头看一眼也难。
郭冰岩停步、回眸、看一眼,语出真诚的道:“丑死了!”
原来,完全不懂“虚伪”有时也是一种美。 元宝原已疼得皱眉咧牙,这时又给他气得七窍生烟,她确定这个冷血
男人对她怀有偏见,讨厌她到了极点,否则,看见像她这样人间少见的清丽 脱俗的美少女不幸落难,不是该伸出援手,细心呵护才符合常情吗?
“你一定很恨我!”她指控,泪水在眼中打滚,不知为何,这个念头使她
很受不了。
“恨你?”他连想都没有想过。 “对,所以你幸灾乐祸。” “我没有幸灾乐祸。”他实话实说。
 “你有!”她开始哽咽。“我摔一跤已经够惨了,你居然幸灾乐祸的说我 丑死了,你这个人??太差劲了??”她鸣咽出声,加强指控效力。
郭冰岩那张宛若寒冰雕琢的容颜,起了一丝丝的变化,却又极快收敛
住。“没有人在摔跤之后还称得上美丽。” 然则,这样的解释是不够脱罪的。 她刁蛮道:“你骂我丑死了,我就恨你。”
 “随便。”他内心无愧,只觉得可笑。“这不是你第一次说恨我,想来也 不会是最后一次。”
“啥?”元宝圆睁杏眼,忘了要哭。

他头也不回的走了,留下一团疑问给她。 接下来数日,元宝吃得极好,胃口大开。她领悟到跟冰雕人生气,赌
气,那是跟自己过不去,她金元宝从来不做赔本生意。
  甚至在洞悉“恶徒”没有伤害她的意图之后,她的行为变得肆无忌惮 起来,不再把冷慧凡、姬水柔那两张冰霜脸放在眼里。
嘿嘿,功力太浅了嘛!跟郭冰岩相较的话。 再怎么武功盖世,若是不能伤人,也不过是一只纸扎的老虎,唬谁呀?
有了这样的认知,她又恢复了她的本性。
  基本上,金元宝算得上是一个生性恶劣的人,她很容易得寸进尺,很 容易软土深堀,而且,丝毫不以自己乖戾的行为为耻,是以,也就谈不上“改 进”两字。
  她有好几天没见到郭冰岩了,居然有点想念他那张冷冰冰的脸。不过, 他不来也好,等她养足精神,就可以偷偷溜走,因为黑白双姝对她的看管不
若先前严密,她又熟悉西湖的地势,逃走的成功率很大。 她是杭州人,很以自己的故乡为荣,因为出名嘛! 杭州扬名天下,大半拜西湖所赐,正如大诗人白居易赞叹的,“未能拋
得杭州去,一半勾留是此湖!”说起吟咏西湖美色的诗词,真是数不胜数。 孤山赏梅,那更是富贵人家每年必游之处,连金乞儿那等铜臭佬,也会携家
带眷来上一回,彰显一下身分,表示自己也是有那么一点点气质的。 元宝从不参加“旅游团”,叫她听一群三姑六婆吱吱喳喳的惊叹声此起
彼落:
“哎呀!多么美丽,多么诗意!” “可不是,一片香雪海,置身其中,当错以为自己是梅花仙子。” “你真敢说!若是真有梅仙,也只有xx小姐当之无愧。”她可受不了。 而在那种时,刻也少不了唇枪舌剑,也少不得有人打圆场,“得啦!得
啦!自家姊妹,何苦评长论短?倒不如一展才华,借古人吟咏此情此景。” 当然,马上有人争相卖弄,“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长忆曾 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这是姜夔的〈暗 香〉。“??无意若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辗作尘,只香如故。”这是 陆游的〈卜算子〉。
  像那些闹烘烘的场景,教她怎受得了呢?每个人或多或少都背了一两 首诗词来应景,渲染西湖寒冽的碧波和一片云霞铺砌的梅海。结果,根本没 了赏梅的情趣,反成了一较高下的背诗大会。
元宝一想到就叹气,压根没兴致去凑热闹。 她最喜欢约默婵一道前去,耳根子清静多了,而且还有一样好处,姊
夫张师涯不但会派人暗中保护她们,累了,有轿子可坐;饿了,茶点热食供 应不缺。一票人只伺候她们两个,说有多舒服就有多舒服。
“唉!相比之下,金家这块‘金’字招牌真是中看不中用。”
  谁教她生在女儿国呢?有什么好东西,众多姊妹一瓜分下来,所得也 就有限得很,假使老爹多学学张师涯的慷慨大方,当他的女儿才叫风光,偏 生他的钱不比别人少,吝啬的花招却是比别人多。
  他人是勤俭致富,金乞儿是富了更加勤俭,即使被人取笑“赚钱不花, 留着垫棺材板!”他一样我行我素。
元宝也爱钱,但她真正爱的无疑是金钱所能买到的生活上的方便。她

不像一般的大家闺秀,选夫婿时口口声声只重“人品”、“才华”,绝不敢直 言说家世第一、外貌第二,那显得太势利,不是贤淑女子风范。反正,做父 母的总会挑一个“门当户对”的青年才俊。放心吧!父母们都是非常功利又 爱惜颜面的,犯不着闺女自个儿“破坏形象”。
  像元宝这样现实的姑娘,开口就问男方俊不俊?有钱没钱?可是万里 挑一的。
  ﹝“你在夸奖我吗?”元宝问。﹞﹝“我在损你!”作者答。﹞“哈啾!” 元宝很不雅观的打了个喷嚏,她二话不说的走向窗畔,边走边擦鼻涕,当她
伸手正要将窗户关上,一向神经大条的她也察觉到今晚的月色明亮,不由把 头伸出窗子朝上仰,好大的一轮明月,没有缺角。
“难道今天是十五?”她有点迷惑的自言自语。
“正是。”有人迅速接口。
“是你!”她深吸了口气。好大座一会移动的冰山,作么举止轻灵如猫,
无声无息?
 “你什么时候来的?”她心想自己擦鼻涕的丑样都被他看了去,然而, 她仍暗自希望一切不要如她所想。
“刚到。”郭冰岩静止如石像般。“十五明月夜,可让你联想到什么?”
“有啊!我有一位表姊就选在月圆之夜自杀。”
郭冰岩的眼神已极冷,如今更似冻住了。
“是吗?”
 “骗你干嘛?而且她是为了一个非常可笑的原因,那么义无反顾的结束 自己的生命,使我想忘也忘不了。”元宝太寂寞了,所以逮着一个人就滔滔
不绝的说个不停。
 “我表姊的闺名就别提了,我只能告诉你,她有倾国倾城的容貌,秾纤 合度的身子骨,性情柔顺、举止娴雅,而且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简直称得上 十全十美,连我第一次见到她,都很不争气的目瞪口呆!“唉,她好似仙女 下凡,美到连女人都无法嫉妒她。
我们家族的长辈们都断言她的未来不是贵妃也是王妃,私底下,还悄
言只有她配当皇后呢!
 “我表姊本人也很清楚自己的身价,所以,她更苛求自己的一举一动都 须完美无瑕,有时会觉得光是坐在她身旁‘观赏’她品茗的优雅动作,也是 一件赏心悦目的事。总之,在她身上,绝对看不到任何不雅的举动。终于, 在表姊十七岁那年,宫里传出皇帝选妃的圣谕,驻守此地的陈大人迫不及待 的将表姊举报上去,果然,宫里派人来‘验收’表姊的美色,我家族那些长 辈们少不得重重贿赂官员一番,以免重蹈王昭君之覆辙。
 “那天,宫中大人端坐在大厅,表姊由丫头们簇拥着,轻移莲步的走进 大厅,只闻得满室生香,惊叹的抽气声此起彼落,当表姊盈盈下拜,那幅景 象美如图画,一切都如预期一般的尽善尽美。”
 “眼看就要功德圆满,全族人都等着拉我表姊的裙带一齐飞黄腾达,说 时迟那时快,表姊突然??突然??打了一个喷嚏!当着达官显贵的面,她 打了好响好响的一个喷嚏,还流出了一管鼻水。”
  说到这里,元宝叹了好长好长的一口气,也在遗憾费尽心机之后却又 “功亏一篑”,要不,如今她也是一名皇亲国戚。
唯有郭冰岩仍无动于衷。

“那又如何?”谁不打喷嚏?
 “你不明白这事的严重性吗?”元宝惊愕而沉重地看着他。“我表姊的完 美形象就这么毁于一旦啦!而且是在那么要命的时刻。”
“她从来不打喷嚏也不放屁?” “开玩笑!她是仙女下凡尘,怎会做出不雅之事?” “天仙下凡历劫,也是从凡人做起,一样要吃、喝、拉、撒、睡,一样
少不了病痛,怎么可能一辈子不打喷嚏又不放屁?”郭冰岩一点也没察觉自 己不知不觉中说了好多平常不会说的话。“令表姊就为了当众打一个喷嚏而
自杀?”
 “对啊!”元宝想笑,又感到心酸,家中姊妹众多,她最喜欢的却是表姊 和默婵。
 “如果只是小小声打个挺秀气的喷嚏,事情或许尚可补救,可偏不是, 那声若雷鸣,又流不一管鼻水,整个画面都被破坏了,唉!表姊自己也想不
开,当场便哭着掩面而去,当晚便自尽了。” 惋惜的气氛使两人有短暂的沉默;然后,金元宝和郭冰岩同时开口?? “表姊好可怜哦!”
“那种女人死了就算了!” 更久的沉默。元宝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你说谁死了算了?”
“令表姊。”
 “你说什么呀!我表姊那么可怜,你不同情也罢,还说出这样过分的话, 你果真是冷血动物!”
他眼中闪过一丝怒芒,脸上的神色仍是沉着不变。 元宝毫不退缩地迎接他的杀人视线,“你杀人杀多了,不把人命当作一
回事,冷面冷血冷心肝,不是冷血动物是什么?”
 “一个人连打喷嚏的自信都没有,的确是死了活该!”他的声音很低沉、 很冷、很厌恶。“自我要求完美,通常是没自信,害怕一个不雅的动作会招 来恶评,进而自绝于人世,活得这般痛苦,不如死了算了。”
她惊讶地耸耸眉毛,显然没听过这样的论调。他们大家不是惋惜表姊
的傻,就是埋怨表姊毁了他们的希望;有人哭得肝肠寸断,有人捶胸顿足咒 骂老天爷开他们一个大玩笑??却没人想过,表姊之苛求完美也是一种精神 上的疾病,而她身边的人都是帮凶。
“是这样的吗?”元宝苦笑道。
“我告诉你,皇帝自己也会打呵欠、打喷嚏,睡觉还会打呼,放的屁也
很臭。”
“你乱讲!”她尖声道。这个人是立志毁掉所有偶像的完美形象吗? “我亲眼看过,千真万确。” “怎么可能?皇帝住在皇宫里,不可能被老百姓看到他丑陋的一面。” “进了皇宫,自然可以看清楚皇帝的丑样。” “皇帝请你进皇宫?我不信。”皇帝和杀手,八竿子也打不到一块儿。 “你不信是对的。皇帝没请我,是我自己进去的。” “你??”她张口结舌。真难得,嘴尖舌头快的金元宝也有说不出话的
时候。
“骗你的。” 听他的口气不像在说谎,而是不愿再深谈下去,似乎有点懊悔失言。

事关皇家忌讳,元宝也宁愿那是谎言。 “我告诉你,我不喜欢人家信口开河,把我当三岁孩子耍。”她哼声道。 “很好,我就跟你谈点正经的。”他毫不动容地说:“你这颗浆糊脑袋里,
记得住你生命中的重要日子吗?”
 “谁是浆糊脑袋?”元宝大大的自尊心小小的重挫一下。“本小姐的记性 一流,不会忘记任何一个重要的日子。”
  哦!你不会吗?郭冰岩想着,冷漠地注视着她。“今天杭州城出了一个 大笑话,金乞儿嫁闺女,五小姐却不见了。”
 “啊!”元宝低喊着,慌乱地揉揉前额。“我忘了!我被你囚禁,根本不 知今夕是何夕。”她嗫嚅道:“难怪,我看今晚的月色很不一样,怪怪的??” “月色根本不怪,奇怪的是你。”郭冰岩面罩寒霜,看起来更加没人味儿。 “你在生什么气?这不是顺了你的心,达成你的目的吗?”她忍不住尖刻地
回答:“好啦!你总算让我爹出了一次大丑,理该高兴才对。”
  他有什么好高兴的?本该是他的洞房花烛夜,他的新娘却连今天是迎 亲的日子都不记得,可见得她确实想逃婚,没有待嫁的心情。
 “可怜的老爹,他此刻一定为那一斗‘得而复失’的明珠猛掉眼泪。”她 出声同情,听起来跟幸灾乐祸也没啥差别。
“你就只想到这点?”
“不然还有什么好想的?” 他冷哼。“谁娶了你谁倒霉!”
“反正那个人不会是你。”元宝中闪过一抹狡黠的光芒。“难不成你要我
可怜那位成了杭州笑柄之一的新郎倌?很抱歉,本姑娘对男人向来没啥同情 心的。”
“这点,我早就领教过了。”
 “啥?”元宝惊讶地盯着他,冷笑道:“你在说笑!我是你的俘虏,没有 行动自由,且手无缚鸡之力,怎么可能做出使你不敢领教的事?”
“可想而知。”
“你光用想的就把我想得这么‘不敢领教’,足见你欠缺理智,不可理喻。”
“你骂我?!”
 “不!我在告诉你一个事实,希望你大人有大量,不要过分的老羞成怒。” 她吊儿郎当的,还对他甜甜一笑。
  他报以冷笑??天啊!他居然也会笑,可他笑得还真恐怖,令人毛骨 悚然。
“你胆子够大,只不知??命够不够长?” 她倒抽了一口气。她知晓,他想取她性命是易如反掌。“我不怕你。”
她吞咽一口口水。“我的脖子够长,砍起来想必干净俐落,只希望你把刀子 洗干净,不要将前次杀人的污血留下来弄脏我。”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
又凭恃着什么?
夜深了,林梢有风低吟。 郭冰岩没有言语,只叹息一声,便走了。
  冰块也会叹气?元宝是丈二金刚摸不着脑袋。他为什么叹气呢?是感 慨她舌尖嘴利,不得不败阵而去?
“不会吧!那个人岂肯低头认输?”元宝的自信心还不到自大的程度,
也知答案是否定的。“那么,他究竟为什么叹息?”

思量了好半晌,她依然抓不住线头。 她没去想,不过是一声叹息,竟值得她费心思索,百思不得其解的悬
挂在心头。
她没去想,这才是真正可议之处呢! 真个是:不言不语,一段情怀,都在眉间。 她的牙咬得很紧。 姬水柔看着,感觉有点儿恐怖。
“慧凡姊!”水柔是清醒人,害怕会出什么岔子,一颗心悬吊得紧紧的。
  一剎那间,那冷凝着冰火的双眼竟滚下两滚泪珠儿。冷彗凡惊讶地拭 去那泪珠,举手在面前端详着,彷佛奇怪着手心那湿凉的感觉是什么?真的 是泪吗?她一瞬也不瞬的凝望着,无尽地思量。她看不见自个儿眨动的眼睫 毛像沾了露水的羽翼,根根都湿润了。
这份伤情,这份悲酸、惹人怜悯的伤情,深深打动了在一旁观看的姬
水柔的心。 而这份曾被冷慧凡深深隐埋的情伤,竟是这般轻易且脆弱地被挑起??
只不过耳闻郭冰岩与金元宝说了半天的话??她们不敢再越雷池一步,甚至 不清楚那两人间都聊些什么,结果,冷慧凡便呆在当场,至今不动分毫。
姬水柔真是作梦也想不到,向来冷静坚强的冷慧凡,一遇上“情”字,
竟是脆弱得不堪一击。 可是,想到她平日那么要强,性情直追冷酷无情的主人,水柔心知不
便说破它,至少不能主动问及私情,只有装作没这回事的说道:“今晚风大,
你别是教沙子蒙了眼,疼不疼?” 有一缕凄楚酸涩锁住了喉,冷慧凡强行咽下,这才开口,“我没事。江
湖女子学不得人家娇贵。” 这分明话中有话。
“谁娇贵呀?慧凡姊是说金元宝吗?的确,她没练过武的身子是比不得
咱们强健,但精神可不认输呢!比我还倔强。” 这点冷慧凡也无法否认。可是她不明白,光凭这点,她就把主人吸引
住了吗? “那真的是主人吗?”她悄声问,似乎自己都不相信。 “谁?”水柔不料她有此一问。 “和金元宝说了半天话的那名男子。”
“那确是主人的声音。”水柔宁愿她面对现实。“即便是有人想模仿,也
模仿不来吧!”有若寒冰击玉石的声音,是连“修罗门”中杀人最多的“冷 面杀手”柳震狱也难望其项背。
 “可是,”冷慧凡咬着下唇想了想说:“你能想象从主人口中听到那么多 话吗?
这根本与主人的性情背道而驰,他最是惜言如金的人呀!”
 “我碓信我没有听错。”姬水柔固执着说:“假使你不信,我们可以上前 一探,是真是假便可分晓。”
 “不用了。”冷慧凡显出为难的样子。姬水柔可看不得她这个样子。何苦 呢?若她果真对主人有心,何不设法暗示一二,看看主人的反应;虽然明知
九成九要伤心,也胜过在她面前虚伪的刺探,妄图博取一点点连她也给不起
的安慰。

       她私心里何尝不爱慕郭冰岩那独一无二的气质与个性?何尝不想终生 待奉在他左右?只不过,她醒得快,慧凡姊却至今仍醒不过来。 她迟疑了一下,很快地脱口而出:“死心吧!慧凡姊。”
“你说什么?”
 “我说??我也偷偷爱过主人,渴望长伴他一生,但是,我很快就梦醒 了,知道自己是痴心妄想。他永远是高高在上的主人,除了交代我们办事情, 从来不正眼多看我们一会,更不曾与我们闲话家常。他是一个没有感情的冰
人,只是皮相好看而已。”姬水柔停住口。
  冷慧凡因惊异而茫然,既说不出话也无法思考。她的每一根神经都感 至非常的疲惫,一种沉重而昏眩的疲惫。
 “对不起,慧凡姊。”水柔深吸口气,低声道:“我明知我不应该点破你 的心事,但我实在不忍心看你沉沦下去,那是没用的。”
四周一片静寂,彷佛处身古井底,连风都静止了。
  冷慧凡的声音似乎是由遥远的地方传来,“我亦不痴心妄想,只图一生 一世是他的奴、是他的婢。即使他冷酷无情,我也不在乎,因为,我明白那 是他的本性,他对每个人都是这个样子。”
  她停了一下,眼神突然变得极为冷漠。“可是,别让我知道他原来也可 以对女人好,别让我听见他原来也有开怀畅谈的时候。这不公平!不公平!
我可以忍受他对谁也不爱,我亦准备陪他孤独以终,他不该??不该动了 情??”
“而那个女人不是你,这才是令你想不开的症结所在?对不对?”
“我情愿他永远无情也无恨,真的。”
“偏偏他也是肉体凡胎,也有动情的一天。”
“我不敢相信金元宝有这个能耐,这其中想必有什么隐情。” “你踰矩了。”姬水柔重重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冷慧凡的声音轻而无意。“但是,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
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能做到?你比我小,又比我容易感情用事,为什么你能做 到?”
姬水柔震了一下,回避她的注视。“没有为什么,我容易看开罢了。”
 “什么才叫爱呢?”姬水柔猛然说道:“你对主人就有爱吗?我不明白, 连一句贴心的话都不曾出口,不曾叫过对方的小名,不清楚对方过去的身世; 你只知道他是主人,是‘修罗门’下的一员,他对待你和对待别人没有分毫 不同,这样的关系,谈得上是爱吗?”
  冷慧凡冷硬地注视着她。“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你自己失败了,不希望 看到我成功,是不是?”她迅速将自己武装起来。
 “不,因为我??”姬水柔犹豫着,深怕伤了彼此情谊。“我知道有个 人??”
她想对冷慧凡微笑,但嘴角却极为僵硬。她的内心有一股莫名的哀戚,
为什么上苍存心捉弄,让我们所爱非人?让爱我的人不是我爱的那一个?结 果,只会造成彼此的心碎。
“有个人怎样?怎么不说下去?”
 “算了!反正你情有独钟,不会有心去理睬别人。”姬水柔平静而温和地 说:
“是我不对,我不该涉及私情。”她同时在内心叹息,柳震狱,你死心吧!

冷慧凡点了点头,眼神空洞,双唇抿得紧紧的。 又怎么了?姬水柔没有问出口,她很快明白过来,“那边”再也没有声
息传来,金元宝吱吱喳喳的,不可能太安静,想必主人已走。
  冷慧凡就一直站在那儿,直到深夜。脑中、心中全是些紊乱、恼人又 不连贯的思绪,思来想去,总又回到原点??她独钟主人,主人却另有所爱。 她把自己陷入愁天恨海之中,作茧自缚,而“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
结”,不知要如何解脱? 真的是,心苦情切!



第五章




金乞儿没有气死。 每个人都觉得他没有在迎亲之日当场气得口吐白沬,实在是个奇迹;
没有因为眼睁睁看着一斗明珠和一百两的赔偿金就这么白白损失掉而气得涕 泪齐流,更令人感到不可思议。
  金乞儿明白别人背后在议论什么,可是他不在乎。他金乞儿若是在乎 别人的批评,也囤积不了这么庞大的财富。生意人嘛!眼光要准、心肠要狠、 下手要快,当然,更少不了随机应变的才能。
  不肖女在迎亲当天缺席,他自然又急又气,不过,好在元宝并非“临 时”失踪,他多多少少有点心理准备,早就吩咐厨房连茶水、酒席都不用筹
备,所以损失不算太严重。 最令他冒火的是,元宝的逃婚之举,恐怕会影响到六妞、七妞的身价,
那种损失才真是无从估计,所以,婚礼当天,他当着众亲友的面撂下狠话,
务必捉回这个行为不检的不肖女,令她削发为尼,青灯礼佛以赎罪衍! 薛姣听了,马上昏倒,醒来后,少不得一番哭天抢地,尖声哀嚎:“我
女儿的命好苦哇!” 只是这一回,金乞儿铁了心不予理睬。
元宝在婚礼后的第三天重抵家门。她想,既然婚事取消,也就没有逃
家的必要,在家里混吃混喝是比外头容易得多。 谁知一回到家里,见到父亲的面,还没出口打招呼及述说被掳的经过,
金乞儿已是一声令下,叫人将她五花大绑,准备正式逐出家门。
 “老爹,您这是干什么?”元宝吃惊地瞪着父亲。她心中极为惶恐,有 种不妙的预感使她的胃部翻腾不已,心里混乱已极。
 “不肖女!你还有脸回来?”金乞儿忿然地回瞪她,想到因她而蒙受的 耻辱和庞大的损失,父女之情立即降至冰点。“婚礼当天你缺席,使金家因
你而蒙羞,那时我便当众宣布,要让你削发做尼姑!”
 “我不要!”元宝睁大眼睛,脸上有种骇然的神情。“老爹,我没有逃婚! 那天我向袅禀明要去姊夫家向默婵贺喜,谁知半路遭歹徒挟持,将我软禁在 孤山,直到今天才放我回来。我有什么错?”事态紧急,她马上否认自己曾 经想逃婚。反正她从未将“逃婚”两字说出口,自然可以不负责任。
“喔!你被人软禁?”金乞儿看起来漠不关心的说:“元宝,你向来花巧

多端,即使撒谎也一样面不改色。你老子以前是让你,可不是傻瓜似的随你 哄骗!谁软禁你?目的何在?又没人向我索求赎金,你骗谁呀?”
元宝脸上滑过一道阴影。对啊!没有目的的绑票,很难取信多疑的奸
商。
“他说,他存心让你栽跟头、没面子。”
“他是谁?”
“一名年轻男子。”不知为何,她不愿说出他的名字。
“一名男子?”金乞儿冷然笑道:“如果你所言属实,你更应该进尼姑庵
作姑子去! 你名节已毁,从此无人问津,我金家势不能容你。”
  元宝脸色大变,前倾着身子嚷嚷:“爹,我是清白的??”她想挣脱, 跳到父亲面前抗议,却教绳索绑得死死的,还有两名大汉押着。
金乞儿安适地靠着椅子,饮了口茶,平静地道:“你真是精明一世,胡
涂一时。 你清白不清白,有谁瞧见?‘名节’才是最要紧的,因为众口铄金的
力量决定一切。
 “一名女子在私底下可以任性胡闹,可以娇蛮残暴,甚至私养情郎,只 要不走漏风声,‘名节’无瑕,就可以挑一个丈夫来嫁。而你是没指望了, 我只有当作上辈子欠你的债,白养你十八年。”他挥一挥手。“带走!我已经 捐了一笔钱给静云庵的师太,咱们父女缘尽于此,今生永诀。”
 “爹??”元宝狂怒,嚷着、叫着,“您不可以这样对我??您太狠心 了??
我历劫归来,您没有半分怜惜,反而要置我于死地??您让我当尼姑,
比教我去死还难过,不如您发发慈悲,一刀宰了我!” “不孝女!想陷害你老子做杀人犯?带走!带走!” “我不要!放开我!娘啊??快来救我??” 薛姣应声而到,怒斥那两名壮汉,“放肆!放开五小姐!别用你们的脏
手碰我的女儿。走开!”
两名壮汉有点犹豫。 金乞儿发声,“不许放,马上给我送到静云庵去。”
“老爷!”薛姣有点迷惑的看着丈夫,她以为他只是吓唬元宝,教训女儿
下次不敢再胡作妄为。“刚才的话,我也听见了,元宝并没有存心逃婚,没 有忤逆你的意思,你就大人大量的原谅她吧!”
  金乞儿不以为然的看着妻子,“你这个女儿忤逆我何止上百次,我哪一 次认真罚过她?但这一次她‘当众’毁婚,使金家的信誉毁于一旦,我如果 能再放过她,不遵守要她遁入空门的诺言,那么,不但我这张老脸要丢在地 上任人践踏,接下来的几个女孩儿,包括你的儿子在内,都会失去原有的优
势,挑不到第一等人来婚配。”
 “也许,事情不如你想象的严重,可以??”薛姣的声音变小,看起来 突然显得悲哀无助。“元宝也是受害人啊!你忍心毁了她的一生?”
 “七个女儿中,我最疼的就是元宝,最纵容她的野性子,结果,她除了 给我添麻烦,替金家带来羞辱之外,她还做了什么?”金乞儿的声音带着嘲
讽,面上却无表情,令人难测。“我一直以来都嫌弃女儿,骂她们是‘赔钱
货”,其实真有点冤枉了大妞、二妞和三妞,其实,真正的赔钱货就是你的

宝贝女儿,这可半点没有冤枉她。” 薛姣有些惊慌的道:“养儿育女本来就是义务嘛!儿女都是前生债,不
是她欠你,就是你欠她,你怎么一直想不明白?”瞧她嫁了个何等市侩佬,
敢娶敢生,却养育得心不甘、情不愿,一辈子都在唠叨,烦不烦? 金乞儿蛮横道:“我就是不明白,怎么女儿都生在我家?存心气我!” 元宝死到临头,还理不直、气很壮的对老爹吐槽,“您净贬低女人,也
不想想,您老人家妻妾成群,怎么个个都生女儿?总不可能您娶的女人都带 着‘女儿肚’来吧?巧也没这等巧法。依我看,搞不好问题出在男人头上!”
真个一语中的,可惜在当时不讲究科学,不管是不孕或生不出儿子,一概都 怪在女人头上了事。
“你胡说什么邪门歪道!”金乞儿怒斥。 元宝昂起头不悦道:“大姊嫁给姊夫多年,只得一女,也没听姊夫埋怨
半句。
  有一回,我还听默婵和姊夫讨论书上的故事,说有的皇帝,后宫佳丽 三千,个个都想生龙子,结果,不是生公主就是一个屁也生不出来,这又该 怪谁?而且,自古皇帝选后,都是挑娘家有兄弟者,以示有生儿子的条件, 结果绝嗣的皇帝可不只一个。
人家姊夫??”
 “你给我闭嘴!”金乞儿怒气腾腾的插嘴道:“任你说得天花乱坠,你这 个败家女、赔钱货也逃不过做尼姑的命运。”
“我不要当尼姑,剃光头丑死了!”元宝激烈的叫道:“早知道您蛮不讲
理,不存半分父女之情,我干脆一走了之,不要回来!”
 “很好。”金乞儿嘴边浮起一个残忍的微笑。“我倒情愿你被人撕票,死 在外面,我反倒能够化悲愤为力量,替你报仇,那么,今日金家所蒙受之耻 辱非但一笔勾消,还能博取全杭州人的同情。”
元宝听了,倒抽了一口冷气。
 “老爷!”薛姣惊恐的回顾丈夫,意识到他的声音虽然柔和,但眼神却和 他拇指上的碧玉戒一样冷硬。她内心感到一阵战栗,她明白,他这样的眼神 是冷酷而危险的,他是铁了心,决意要牺牲元宝!
 “不??”她大叫,死命抱住女儿不放。“老爷,你饶了元宝吧!你不要 她,可是我要!你还有很多个女儿,我却只生了这么一块心肝肉儿。我保证, 从今以后不再让元宝花你一文钱,让她搬来和我一院子住,我会负责她的生 活,绝不敢再麻烦你一分一毫,这样好吗?”事到如今,她仍盼以一种忧伤 的姿态感动他。
“娘!”元宝红了眼眶。
 “不成!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金乞儿轻蔑地说:“况且你有什么 本事养女儿?还不是羊毛出在羊身上,用我的钱充善人。”
“你??”
 “别说了!任你舌粲莲花,也动摇不了我的决定。”他破口大骂那两名壮 汉,“你们的脚是给钉住了吗?没用的癈物,到现在还死赖着,还不把人给 我拖出去!”
 “娘??”元宝一步步被往外拖拉而去。“我不要当尼姑,娘??救 我??”
薛姣铁青着脸,眼睛闪着危险的火焰。“你们再敢动我的女儿,老娘就

跟你们拚命!”霎时,她掏出一柄预藏的匕首,朝仆人们挥去,她的身分, 还有那充满杀气的眼神,使人不由自主地抱头鼠窜。
母性的自卫本能,使她预先做了最坏的准备。“元宝!元宝!你别怕!”
薛姣很快地割断绳索,把女儿狠狠抱个满怀。“你走吧!元宝,你爹没良心, 一心想坑死你,娘也没法子。你快跑!走得远远的,不要再回来。”她取出 身上的银票,全塞在元宝怀里,然后,狠狠推了元宝一把,将她推出门外。 “快跑??”
“娘!”元宝激烈地叫,泪花朦胧了她的双眼。
 “快走!不然娘当场死在你面前!走啊??”薛姣嘶哑地喊着,一下子 将匕首架住自己的脖子上,警告蠢蠢欲动的仆人和惊呆的金乞儿,喝道:“你 们谁敢追,我立刻横剑自刎,作鬼也要和你们纠缠到底!”
金乞儿可真有点儿手足无措,期期艾艾的道:“夫人,何必如此??”
 “你少废话!”薛姣的眼中充满一种陌生的敌意。“世人都道‘虎毒不食 子’,你的心却比老虎狠酷,竟忍心埋葬元宝一生的幸福,只为了你的臭面 子!你令我寒心,金老爷。”她环顾左右,叫道:“统统不许动!惹火了我, 老娘和你们玉石俱焚!”她那姣好的面容辉映着匕首的寒光,怒意恣然。
金乞儿深知她的烈性子,忙道:“好,好,都别动。” 薛姣回首看着女儿,用较柔和的声音说:“走吧!你就远走他乡,别再
回来了,这里没什么可留恋的,咱们不希罕做金家的女儿,比破铜烂铁还不 如。”
元宝哭道:“可是,我舍不得娘和弟弟??”
 “娘也舍不得你,但情势所逼,娘也只有舍了。”她的声音虽激动却饱含 母性的力量。“去吧!孩子,到外乡讨生活去,找个合你心意的人嫁了。不 过,你别忘了,记得给娘捎来讯息,让娘知道你过得很好。”
“娘??” 元宝奔过来想再抱一下她,但薛姣却后退一步,喝道:“别再过来!你
快走! 快点走!走得远远的,别叫你没良心的爹给捉了!”
“娘??” “走啊!难不成你要留下来当尼姑?” “不!我不要。”
“那就快走!” 元宝咬一咬牙,转身奔了出去。她没有再回头,深怕一回头又会让亲
情的力量给拉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一旦削发为尼,就什么都玩 完了。
这一刻,她真恨死了她老爹的不近人情,他简直是灭绝人性! 当尼姑!也真亏他想得出来。以她的野马性子,静云庵不被她拆了才
怪,难不成金乞儿和静云庵有仇?
  不!是因为她是个姑娘,她是女的。如果今天她是贵重的儿子,遭人 绑架而能平安归来,此刻已在喝压惊酒和吃猪脚面线了。
  由于她生在金家,曾是金乞儿的“儿子”,忽然又变成女儿,身分上的 落差极大,使她明白现实的不公平。她很快就看出老爹对儿子与女儿的差异。
明明儿子从小的花费较多,也还没见到他为家里赚过一文钱,却没人
说他是“赔钱货”,甚至享有最多的权利。

  女儿们,则是各人有各的专长,会做饭、会织布、会裁衣??实际上, 她们并没有白吃父母多少,只因有一天要嫁出去,再有用的女儿也是赔钱货 一个,不中用的儿子反而是宝。元宝的反叛性强,素来不吃这一套,奇怪的 是,周遭的姊妹们无人抗议,好象天生就该如此;族里的兄弟也一样骄傲如 孔雀,散尽家财也不以为耻。
 “这有什么天理?”她到此刻,才真切感受到内心的痛楚。将她逐出家 门是残忍而不公平的!她的身子战栗,眼神是那么晦暗,竭力忍住在眼眶中 打转的泪水。
  她一向勇敢,这事却使她深深受到了伤害。自愿出走和被迫远离家门, 感受完全不同,前者可谓之潇洒,后者则是被弃的不堪。
茫然的走出杭州城,她完全没了主张,不知该何去何从。 天地之大,哪里才是她安身立命的所在?
她闭上眼,内心一阵瑟缩。她不敢往坏处想,只要有一点不好的念头
闪进脑际,她就得迅速将它挥去。此时此刻,她的心既敏感又脆弱,承受不 了太多的负荷,怕自己会失控的尖叫,最最害怕的,是教孤独给压垮。
随光逐渐消失,四周一片阒静。 金元宝一生从没这么害怕独处过,感觉自己真的是完完全全的无依无
靠了,她后退无路,前途茫茫。
她的内心被一种寒冷给侵蚀了,似乎她就要化为黑夜里的一缕幽魂。 即使她对生父有许多不满,但从亲友口中也得知,一个人若失去家庭
的庇护,差不多注定要过着渗淡无希望、为钱烦忧的沮丧生活。长辈们常藉
此告诫少年男女要服从管教,并举例某家的公子卷款和歌妓私奔,最后床头 金尽,不但人财两空,还有家归不得;或举例某家的姑娘受男子引诱,做出 丑事,不得不走上绝路等等。
  元宝是非常向往自由自在的生活方式,但翱翔晴空的鸟儿也需要停泊 的港湾,才能飞翔得更安然、更自在。
  意外的被放逐,任她自生自灭,多么叫人措手不及,再怎么潇洒的人 也没法子耸个肩就当作没事儿,何况元宝只是一个十多岁的少女。
 “事出突然,叫我怎么办呢?”她头一个想到默婵,默婵铁定能帮她出 个好主意;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妥,因为,默婵嫁人了,她的新婚夫婿对她 没啥好印象,难保不会绑了她交还给金乞儿管教。
 “为什么?为什么我必须忍受这一切?”元宝对命运的不公抗议。“对, 都是那个天杀的郭冰岩害我的!他必须负起完全的责任!”
  现在,元宝紧抿着嘴,双眼喷出愤怒的火花。愤怒原比悲伤容易振奋 人心,产生无法理喻的冲动??这完全是内心情绪不平稳所爆发出来的冲 动??她掉头就跑,往西湖的路上狂奔而去。
她决心找郭冰岩算帐,讨回公道! 她体内每一个细胞都在怒吼:“我绝不会屈服的!我不是被绑在祭坛前
的羔羊,由人宰割!”她胸前激烈的起伏,对郭冰岩又充满了厌恶的情绪, 因为,是他害得她落到今天这样进退不得的地步。
  默婵常说她像个顽皮的少年,浑身散发出一种活力及生趣,容光焕发 的脸庞有一股睥睨众人的神气。
是的,金元宝不愧是金乞儿和薛姣的综合体,集美貌、机灵、自信、
狡黠于一身,最重要的是,她永不认输!她不大容易沮丧,即使有,也会想

尽办法反败为胜。 她心想,“天杀的郭冰岩,你害得我落到无家可归的地步,太卑鄙了,
你以我的痛苦为乐,我也不会让你逍遥自在!”她年轻而战栗的心十分坚决。
没有谁阻止得了她。 没有人!想到这里,她执拗不屈笑了。
  冷慧凡以为自己错了,却错得很高兴。当郭冰岩开口要她放走金元宝, 她二话不说的照办,原来,主人只是想让金家和金元宝在杭州人面前丢一个
大脸。
翌晨,她和姬水柔出发去调查另一件主人交代的事。 遣走他们,郭冰岩独自留在孤山的竹庐,彷佛在等待什么。他并非真
的存心报复。 若说到报复,他老早就该找上那个对他垂涎欲滴的色老头算帐,可是
他没有。他只是厌恶金乞儿追求利益的不择手段,而且该死的运气好,至今
没有吃瘪过。
 “他应该受到教训,尝一尝‘赔了夫人又折兵’的滋味。”他把对生父郭 瘦铁的憎恶转嫁到金乞儿身上,并化为他活下去的力量,因为,他们都试图 支配别人的命运。郭瘦铁用一家之主的权威,控制了田晚晚和郭冰岩的喜怒 哀乐;金乞儿则用主人对待奴隶的冷酷无情,准备毁了郭冰岩的男性尊严。 这种憎恶感使他一生冷傲孤僻不合群,但也因为这股子傲气加上他的 精力和野心,使他练就一身的好本领,没有人敢再轻忽他,或试图支配他,
包括他的义父谷天尊在内。 他很清楚的看穿谷天尊内心的矛盾。他很看重这两名义子,却又十分
忌惮他们的才能和名气胜过亲生子谷莲修;谷莲修是“鬼王”的当然继承人,
却是年幼识浅,资历不够。所以,当谷天尊称病之时,就宣布由郭冰岩代理 “鬼王”之位。
郭冰岩知道这是危险的,也招忌讳,却不能退却。
“鬼佛”石不华则抢先一步叛离“修罗门”,到北方自立门户。 郭冰岩知道,义父将他推到一个危险的地位之上,就是逼他作一个抉
择,不是终生屈服在谷莲修之下,便是学石不华做一名叛徒。 谷天尊的称病,是新版的“杯酒释兵权”,目的是替谷莲修日后的接位
铺路。
  是以,谷天尊曾经声明,为顾念父子情谊,以二十五岁为界限,他们 可以选择摘下面具,离开“修罗门”到外地谋生;一旦过了二十五岁,就须 终生尽忠“修罗门”,再无退路,否则,杀无赦!
再过半年,郭冰岩就二十五了。 当他辞去代理鬼王之位,对外声称告假一年,其实暗中已向谷天尊表
达离去之意,他自觉很难在谷莲修手下度过一生,他势难服膺谷莲修。 而叛离“修罗门”,整个江南地域再没有他容身之处,谷天尊父子永远
无法放心他,他只有到江北去,远离“修罗门”的势力范围。 这些,冷慧凡和姬水柔并不知情,他并不打算带她们走。他交代她们
办完事后回“修罗门”复命,到时,她们自会知晓他已叛离组织。他希望她 们留在“修罗门”,还有一展长才之处,因为,她们已经没办法像普通女孩
那样结婚生子、料理三餐。
他唯一想带走的,唯有金元宝而已。

  所以,一场逃婚闹剧是必须的,他要她有家归不得,他要她心甘情愿 跟他走。
很残忍是不?奇怪,他毫无愧意。
  摸黑走了一整晚,金元宝又渴又饿又累,她从没这么狼狈过。终于, 她拖着沉重的步伐来到孤山梅林,那已经是第二天快中午的时候了。
  她没想过郭冰岩已经远走高飞,不在这里。不!她没这么想过,当然, 她也不是笃定他一定仍在孤山,她只是下意识的往这边跑,没去多想。
她是金乞儿的女儿,却没有金乞儿的老谋深算。
拖着疲惫的脚步,她愈走愈慢,凭着一股倔傲的脾气支撑着不倒下去。 快到了,竹庐就在眼前。 她忽然有种“近乡情怯”的怪异感觉。万一他人不在呢?如今她好歹
还有一个目的地,若是到了那儿却没有她要找的人,下一步她又该怎么走? 她的心如潮水起伏,如临八方天地而反复回荡,最后,潇洒的一甩头,
“管他的,走一步算一步!”甩掉心头疑虑。反正最坏的??被逐出家门, 她都经历过了,还有更教她沮丧的吗?
  一走近竹庐,她就看到郭冰岩一袭黑袍的昂然挺立,两口宛如深井的 无情眼眸就那么理所当然的盯在她的脸上,他天生具有威武不能屈的严肃性
格,在此时加倍地显眼,那是强者的傲骨、旷世的孤怀,没有人猜得出在他
面无表情的俊颜下,在打算些什么?他耸立在金元宝跟前,倒使得她一时不 知该如何反应。她想过,只要一见到他的人,她要马上冲上前去乱打一顿; 她想过,只要一见他的人,即使以死威胁也要把他拖回金家,为自己申冤; 她想过??
没想到一旦碰了面,她却没了反应。
“渴吗?”郭冰岩漂亮的面孔冷冰冰的问。 “渴。”她习惯性的回答,因为她真的很渴。 他转身进屋,彷佛认定她一定会跟着来,而她果真也走了进去,接过
一杯茶水,饮了个涓滴不剩。
“饿了吧?”
“很饿。” 这次,不等他有所动作,她已然闻到了饭菜香,瞧见摆了满满一桌子
的菜肴,都是她喜欢的重口味。不等他招呼,反正桌上有现成的碗筷,她一
筷子便夹了一口炒腰子进嘴,吃得油嘴滑舌,顾不得淑女形象地狼吞虎咽起 来。
“好吃!好吃!”元宝的贪吃是众所皆知的事,她从不错过一样美食。 郭冰岩静坐一旁,看她一副饿死鬼投胎的吃相,依然不动声色。 等她吃饱了,看着搁在一旁的一杯葡萄美酒,刚好拿来润喉兼去油腻,
也就顺手捧来,一口饮尽,然后打了个饱嗝。
“该睡了!” 他的话像会催眠似的,元宝果真头重脚轻,步履不稳的转身走向床铺。
入睡之前,她还有一丝意识想着,她不是要来找他自帐、找他拚命吗?怎么 又吃又喝又??
  不管啦!困死了,要拚偭也等她睡饱了才有力气拚嘛!哇啊??好困, 好困,她打了个呵欠,潜意识的摆出最舒服的睡姿,立刻呼呼大睡。
吃饱了就睡觉,真像养猪。郭冰岩俯视她的睡脸,眼中的寒意正一点

一滴的慢慢溶化。 如今,大街小巷的人都知道金乞儿放逐了自己最钟爱的女儿。为什么
说他最钟爱五小姐呢?因为,金元宝是杭州出了名的淘气姑娘,四处惹是生
非,却始终不见金乞儿出面制止,或是把祸水女儿关在家中。 所以,当他们得知金乞儿郄绑了女儿赴尼姑痷不成,这不孝女跟别的
男人私奔,从此被逐出家门的事后,都惊讶不已。那个祸水也有男人要跟她 私奔?他们原先是震惊、怀疑,不敢相信这件事,而后终于感到幸灾乐祸。
金乞儿长期的纵容女儿扰乱别人的安宁,此回可遭了现世报!加上他
现实功利,轻贫爱富,苏杭的有钱公子哥全是他的“预定女婿”,说难听点, 是卖女求财,今天“赔了夫人又折兵”,也算报应了。
  有人站在门口交头接耳地议论纷纷;有人三三两两地聚在某个角落高 谈阔论??大多是负面的评价居多。
这当中有两名旁观者,一个是不起眼的矮小妇人,她是薛姣派出探听
消息的,当她一听到“私奔”这字眼时,可吓得瞪大了眼,喃喃道:“这?? 老天哟!这从何说起?五小姐是脾性不好,可一向守规矩,不与年轻男子交 往,怎会??私奔?”
  她必须赶紧回金府向薛姣禀明,看如何为五小姐洗刷这污名。她完全 没注意她背后不知何时悄立了一位衣着褴褛、手持竹杖的少年乞丐。
  说是一名乞丐,却全无卑琐样,一张长方脸洗得干干净净,五官轮廓 十分清秀,有一点可爱、有一点顽皮的样子,很容易使人产生好感。
他虽然已具备成年人的体格与心性,看起来却有点孩子气,又带点嘲
讽的迷人气质,而且,他一点也不介意的偷听着那些传进他耳中的窃窃私 语??
“没有人一辈子好运气用不完,金老板也该受一点报应!”
 “这点报应算什么?他的女儿多的是,少收到一笔聘礼,相对的也不用 损失一笔嫁妆,反正大家都知道,金家众千金,只有五小姐是个赔钱货!其 余的,一个美赛一个,聘礼也一个多过一个,金乞儿老早赚翻了。除去一个
金元宝,我看也没什么损失。”
“但名声可臭了,下面的妹妹们岂不难嫁?” “可不,让金乞儿也吃吃瘪,哈哈??” “人家是大财主,自有他们的联姻之道,任你们在这里嚼烂舌根,他照
样有法子卖女求利,财源广进。
“唉!瘦皮猴,你浇咱们这班穷汉子冷水,算什么英雄好汉?”
“可不是。”
 “你们别误会,我哪会取笑自己人。其实,我晓得你们心里在想什么, 你们啊!
还不是遗憾自己不是富贵中人,好迎娶如花似玉的金家小姐当老婆。”
“你??你自己??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吧!”
“对啊!对啊!” “没错,我不否认自己也有这份心思,而且,不是完全没有可能成功。” “你说的??可是真的?” “少骗人了,瘦皮猴,把你老爹、老娘、老姊、老妹全都卖了,也凑不
齐金乞儿所要的聘金的一成。你还是将就点吧!挑水爹的女儿阿娇与你很配
啦!”

“你们少啰唆,我自有我的打算。”
“打算出丑露乖?”
“哈哈??”
 “你们??我告诉你们,金家四小姐连乞丐都肯嫁,我会不比乞丐强 吗?”
“嫁乞丐?你发了痴心疯不成?”
 “是真的。我表姑的表姨的一位表姊妹在金家当差,听说四小姐为了抗 婚而上吊,还好没死成,却惹火了金乞儿,准备将她配给乞丐为妻。”
“哇!那大家都有机会了。我虽不敢自负貌比潘安,也比乞儿强上百倍。”
“那我也行??”
“我啦,我啦!我比你们都俊??” 这些人,一方面怀着对富人的妒意而百般贬低金乞儿的节操,一旦得
知自己也有一线希望成为金乞儿的女婿,却又争先恐后的想巴上有钱人的衣
角。
  那乞丐在一旁远远的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收入耳孔,也比他们都行 动迅速。
他把脚跟一转,扛着竹杖直奔向金府大门。 守门的人向来最势利不过,哪里肯放一个乞丐进门,没出手打人已算
不错了。
“这里不是你能来的地方,快走!快走!” 那乞丐嬉笑自若。“金老爷说过要把四小姐许配给乞丐,我这不是来了
吗?”
  守门人的神色不由凝重起来,这话他也隐约听过有人在讨论,但,怎 会传到外头去呢?难道老爷是因为五小姐的事受了刺激,随便放话出去?
“老兄,俗话说得好:‘家贫莫言曾祖贵,好汉不怕出身低’,我虽不才,
却是一条好汉子,合当有福气作四小姐的夫婿。有劳你进去通报一声吧!” 守门人无奈,给个白眼。“你等着!”说完便走了进去。不一会,他出
来,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直截了当的说:“老爷要见你,跟我来。”
“多谢老兄。” 守门人正待引路,忽然想到该问:“你叫什么名字?” “无名,苏无名。”
“这也算是名字?”守门人嘀咕,“要编也该编个神气点的名字。”
“千真万确,我就叫苏无名。”他的笑容很无邪,彷佛被人误会很无奈。
守门人也不好多加追究。既然身为大财主的老爷都可以叫“乞儿”,真正的 乞丐爱取什么怪名字又干他啥事。
  乞丐苏无名神色自若、大摇大摆走进金家宽敞气派、布置却很朴素的 厅堂,金老爷端坐在最尽头的主位上,正瞇着眼注视这乞丐走路的姿势,有
无局促不安的神色,及至他走近身来,端详他的五官,意外发现他长相极好,
额头很宽、天庭饱满,目秀眉清、唇红齿白,这般长相竟然沦为乞儿,实在 怪不可言。
  金乞儿沉思地打量了他好半晌,最后,端起茶碗喝了口荼,清清喉咙, 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祖上哪里?”
“我姓苏叫无名,世居太原。”

“怎会流落至此?” “我性喜云游四海,处处为家。” “小女是个弱女子,怎能跟着你四处流浪?”
 “老爷,人都是锻炼出来的。世间多有奇女子,能飞剑伤人,能智比诸 葛,她们原也是娇娇女,环境逼得她们比男人更强。”
金乞儿不由得点了点头。“你贵庚?”
“刚好二十。” 金乞儿又点了点头。“也罢!好坏都是她的命,嫁掉一个就少一个烦
恼。”他的眼睛流露出坚决的神情,每回他下决定要做成一笔交易时都会有 这个神情,有点类似赌徒,但却理智得多。
  金乞儿宣布,“来人,去请出夫人和四小姐,说我已决定把四小姐许配 给苏无名,一个年轻俊俏的乞丐!”他又对苏无名说:“捡日不如撞日,今天
就是良辰吉时,你们马上拜堂成亲,然后,你就带着你的老婆走吧!”
  金乞儿眨了眨眼,露出守财奴的嘴脸,“当然啦!你空手来提亲,你老 婆也合该空手随你而去,不过,为顾念父女之情,我特许她带一个包袱离开。” 苏无名拱手为礼,“多谢岳父大人成全。”
  就这么匆促又简单,金明珠真应了父亲的誓言,将她嫁给了一个真乞 儿。
  在金金乞儿看来,苏无名神采飞扬、异常高兴,不点也不在乎没有陪 嫁,并非厚颜求利之徒。不过,他还是感觉怪怪的,这个苏无名怎么和先前 来向元宝提亲的郭冰岩一样,忘了跪拜岳父大人?
黄昏的薄暮慢慢笼罩四周,投下一片阴影。



第六章




一觉醒来,锐气大挫。 元宝在肚里暗叫一声;失算了!
“怎么会这样呢?”沉浸在祥和宁静的氛围中,她托腮自问:“我到底在
干什么呢?事情的变化怎么超乎我能够控制的程度呢?” 你能够想象吗?一个大男人,尤其是像郭冰岩这样酷到最高点的冷漠
男子,会在她醒来时,烹好一壶香味醇和的狮峰茶,这是西湖龙井中的极品 好荼,生在富商之家的元宝都只闻其名而未曾尝过的。
  他似乎知晓她空手离开家门,在她醒来时,床头叠放一套多彩丝绸的 衣裙。他还似乎知晓她爱吃的每一样食物,照例又摆了一桌,有西湖糖醋鱼、
莲子鸭羹、蟹黄狮子头、虾羹鱼翅、灌汤包子、烩罗汉斋、鱼头汤,另有两
样甜点,黄米枣糕和松子甜糕。 金元宝这一生最受不了美食的诱惑,不过,“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
短”,她不贪,掏出薛姣塞给她的银票搁在桌上,亮相、示威。
“这是干什么?”
“你是我的仇人,我不能因吃你一顿饭而受制于你。”郭冰岩冷笑。“你
的志气不小嘛!”咚的一响,他丢了一袋东西在地板上。

元宝怪叫:“你干嘛?”
“打开看看。”那口气是命令也是挑衅。 一只布袋能装什么好东西?有什么好看的?但好奇之心人皆有之,元
宝蹲下身解开封住布袋口的粗棉绳,很费了一股吃奶之力才弄开,陡然,一 股柔和的珠光闪亮了她的脸,使她险些睁不开眼。
 “是珍珠!”她不敢置信的伸手去捞,心为之轻颤。“老天,一袋子的珍 珠!”
是什么样的疯子会将价值不菲的明珠用布袋来装?
 “刚好一斗。”他的声音里永有热情,好象那不是一斗明珠,只是一斗米。 这样的人,你把几张银票亮在他面前,他肯惠赐一眼就要偷笑了。
  元宝惊叹,“珍珠我是常见到,但是一斗珍珠就太??”她咦了一声, 猛然想起什么。“一斗明珠!是你??量珠以聘,是你!”
“早说你是浆糊脑袋,到现在才想通。”
 “真是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她喉咙紧缩,尽可能平静的说:“就因 为我小时候捉弄过你?”
 “原来你已记起我是谁了。”他锐利地看她一眼。“记得你私自放我逃走 之时我说过的话吗?我说,‘你’才是我的人,有一天,我会回来接你。”
这算是求爱吗?她眉心微蹙,问号在眉宇间跳动着。
“这是我报恩的方式,”他长长透一口气。“娶你为妻,以免你当老姑婆。” 砰的一声,元宝跌坐在地上。
听他说的,多像一名殉道者!
 “谁要嫁给你啦?你少臭美!”她被触怒了,恶狠狠的啐道:“你分明在 陷害我,害我被逐出家门,无法在杭州立足,这也叫报恩?呸、呸、呸!换 我拿刀宰了你,你再向我道谢怎么样?”
“也行。”他肯定的说:“只要你下得了手,我脖子洗干净了等你。” “这样也行?你有病呀!”她意外的睁大眼睛。 “我没病。”他的声音不冷不热,像在述说一件和他无关的事:“你只有
两个选择,杀了我,或是随我远走他乡。”
“你在开玩笑吧!”元宝皱皱鼻子,没当真。 “我从来不开玩笑。” 是的,冰块没有情绪反应,当然也不会调笑。
  元宝的脸生硬起来,目瞪口呆了好一会,说不出话来,最后才大叫说: “你既然想娶我,为何又在婚礼前软禁我?你根本心存报复,让我出丑。”
  郭冰岩冷笑。“我不派人绑了你来此,你不知已逃婚逃到哪里去了。当 初你若乖乖的待在深闺中等待迎娶,我断不会入府劫人,早已成就好事,何 至于此?”
  他居然看穿她的心事,知道她想逃婚?元宝眨眨眼睛,狡猾地笑笑,“你 少自以为是了,我出门是要为好友祝贺。”照例,她又死不承认。反正没凭
据,不能教别人抓住好大一个把柄。 “是吗?”他冷冷的说:“我的人是等你出了城才动手掳人。” “奇怪了,我不可以先出城玩一玩?”她哼一声,甩个头,强辩到底。 郭冰岩突然扯动唇角,微微一笑。元宝目不转睛的看着他。月光下,
他的容貌令人无法不动心,虽然,他的眼光仍是冷淡的,属于独立男子才有
的魅力和韵味已足够使人陶醉。他不笑还罢,至少没几个女人有胆子靠近他,
抱着元宝私奔的上一页 抱着元宝私奔的下一页
成为本站VIP会员VIP会员登录, 若未注册,请点击免费注册VIP 成为本站会员.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电子书均来自互联网。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权益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


其它广告
联系我们     广告合作     网站声明     关于我们     推荐小说     全部分类     最近更新     宝宝博客
蓝田玉PDF小说网致力于建设中国最大的PDF格式电子书的收集和下载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