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居然也会笑?? 不是可怖的冷笑哦!他若能天天这样微笑着,所有的女人都该拜倒在
他的黑袍之下。
元宝瞧着,一时莫名的脸红心跳,又暗气自己没用,于是老羞成怒的 叫道:“你别笑行不行?你笑起来很丑也!”好象不丑化他,她不甘心似的。 他眉梢一掀。“你的脾气仍和以前一样。”
“什么一样?”
“死不认错。”
“错的是你。你不应该恩将仇报,回来找我的麻烦,早知如此,当初不 应该突发善心放你去逃生。你这种行为,简直可耻!”
“除了我,有谁敢娶你?”
“你把我看得这么扁?”她倔强的扬一扬头,沉着脸。
“不!我在夸奖你。”冷嘲热讽也算夸奖?“你性如野马,深宅大院根本
锁不住你,一般的凡夫俗子同样捉不住你的心,自然配不上你。只有我,我 能给你你想要的生活。”
“我想要的生活?你知道?” 元宝不自觉的和他四目交接,那一张似乎用天神的手雕琢过的精美面
孔,曾经使她充满敌意和恶劣印象,就在这视线交接处消失了。真奇妙,她
就是感觉得到他真的了解她想过什么样的生活,他的眼睛冷若冰雪,却能完 全的表达他自己!
“呸!你废话少说。”她的眼睛闪过一抹羞涩,装作不在意的道:“你又
不是我肚里的蛔虫,怎可能明白我心里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元宝,”他头一次叫唤她的名字,心跳各自快了一拍。“你和我是同类 人,我们都不安于室,厌倦家庭或家族的束缚。”
“这不算真正的理由。”她咕哝着。真是失礼,她金元宝哪里像冰块了?
“我做事情不需要理由,我想做我就去做。”他两眼如水晶般透亮犀利的 冷言。
“哦,你会需要的,”元宝怪异地笑笑。“如果你要我,就必须给我一个
足以使我心服口服的理由。”
“你很麻烦!” “娶了我,烦死你一辈子。”她威胁道。 他无法否认,不发一言。
“你怕了?”她的声音出乎意料的不悦,“嘿!你怕了。”
郭冰岩不响,只是目不转睛的望住她,那视线??赤裸裸的,好象有 两簇火焰在他眼里燃烧,令她几乎想逃。他为什么要那样望住她呢?元宝不 明白,只觉得她的心紧绷着,两腿发软,她不敢开口,她知道她一定会冲口 说出使自己日后发窘的话。
一剎那间,天地间的一切彷佛全都静止了,唯一激荡着、跳跃着的是
突如其来的那神秘又难以捉摸的情感。有情吗?它从何而生?它为谁而降? 飘渺得似真似幻,只有沉实的心跳声印证了它的存在。
郭冰岩那冷漠的脸上像是春风吹过,暖阳照拂,冰封着的冷酷解冻了 似的,脸上的线条显得舒坦、柔和了许多,他露出一个好难得、好稀奇、好
好看的微笑,轻轻透了一口气,双手微微用力,把她拉到胸前,就让她这样
子依偎在他怀里。
元宝闭上了眼睛,一种单纯的满足奇异地充基胸间,当他拥她入怀的 一剎那,她清清楚楚的感觉到她得到了天地间最珍贵也最难得的一样东西─ 他的一颗真心。
元宝晓得,那是前所未有,不可再得的。她像是一个游子,再次拥有 家的温暖,再拾回欢乐无忧的岁月。
郭冰岩!其实他一直对她有着特殊意义的,不是吗? 元宝笑了,笑得好单纯、好满足。
“何处是儿家,魂锁天一涯!”沉酣在春梦中的人,他的怀抱就是她的家。
正是:身如巢燕年年客,心羡游僧处处家;赖有春风能领略,一生相 伴遍天涯。
居然就这么简单的许了终身,连一句“我爱你”都没捞到也! 元宝事后想想,不免自我怀疑,“我这一颗纯洁的少女心,怎么这样好
骗呀!”可是,想收回却又收不回来,心可不像别的东西,发觉上当了还能
想法子讨回公道。 真的想收回吗?倒也不见得。
不过,她总有一种“太便宜你”的感觉,于是,她老觉得自己好象吃 了大亏。
此时的郭冰岩,心中所想的却正好相反,他想的是他那位明日新娘能
够了解他多少?他又情愿让她了解多少他过往生命中坎坷的一面? 一个困境中成长的男子,和一个在顺境中长大的女孩之间,存在着多
大的距离?
他们相爱的阻力几乎和两个少数民族通婚的阻力一样大。 他们像两个陌生人,虽然陌生却有股刺激而美丽的前瞻性,不见得一
帆风顺,却有许多可期待的。 郭冰岩的外表看起来是十分孤傲的,然而在他心中,何尝愿意终年冰
封雪埋,他何尝不向往明朗夏日?而真正给他当头棒喝的是金元宝的纯真无
邪,她的自由天性。他渴望能以本来面目同她在一起,并且发现她的本性, 所以他重回杭州,准备重新面对她。
可是,二十多年的孤僻习性几乎已成为他人格中的一部分,欲改也乏 力。
元宝平素常取笑大姊夫张师涯的无趣,很闷人,好在家中妻妾众多,
争风吃醋的戏码三不五时就上演一次,所以大姊才没有被闷死;谁知她金元 宝如今要嫁的居然是比大姊夫更酷上百倍的男子,真正是现世报!谁叫她平 日时常吃姊夫的,住姊夫的、更不时拿人家来消遣,便宜占尽,又爱说风凉 话,终于连老天也看不过去了。
报应啊! 这也不能全怪她呀,真的是太无聊了。
繁华生活的背后,通常可发现的新鲜事少得可怜,并且又沉闷之至,
一切都遵照前人的家规和社会规范在进行,真正有灵性的人会感到窒息。 但相反的,这也是一种相当安全又具有保障的生活方式,使绝大多数
的男男女女诚心服膺,只为了换取生活上的舒适便利。服从多数,通常较为 方便:“不合时宜”自然是讨人嫌的。但免不了会出现一些天生反骨的人,
像郭冰岩,像金元宝。
他们唾弃上流社会,同时也被上流社会所唾弃。对安于安乐的胆小人
们而言,他们有如一阵飓风,冰冷逼人,格格不入。 人们需要的是拥有一片私人土地,那将使心中激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幸
福及秩序感,而这秩序不被允许稍微扰乱过。安详平静的今天过完,是另一
个安详平静的明天。 而金元宝从来都不是一个安详文静的乖女孩。
“喂,郭冰岩,我告诉你——”她又开始喳呼了,“咦?你干嘛背对着我, 转过身来??哇——有鬼——”
“闭嘴!”郭冰岩拿下青面獠牙的鬼面具,露出本来面目。
“你??你干什么戴面具吓人?”元宝余悸犹存。
“这是我执行任务时必备的道具。”
“杀人面具?”
“正是。”
“你戴面具,难不成想杀人?”
“不!”他否认了。“在我来找你之前,我已决心退出组织。” “为什么?”元宝颇为意外。 “即使死在我手下的全是罪该万死之徒,你也不会喜欢嫁给杀手‘厉
鬼’。”
“你愿意为了我而放弃过去的生涯?”元宝不自然的看他一眼,心中怦 然。
“那并非值得留恋的生活,而是不得不为之。”郭冰岩说不出哄骗女人心
的动人言语,冷淡的说道:“该是我问你,你愿意为了我而辞别故乡,随我 到北方讨生活去?”
她想也没想,冲口而山便是,“你有钱吗?”
果真不愧是金乞儿的女儿,狼狈与羞耻从不掠过心田,有钱没钱从实 招来。
“没有。”郭冰岩的声音平静。
“一斗明珠还不算有钱吗?”元宝的眼睛闪闪发亮的瞄向布袋。
“那是准备用来救济贫民的,不属于我。”
“你没钱,不也是贫民一个,我看你先救济自己还实在些。”元宝不禁生 起气来。
“你这么样一个冷绝孤傲的人,总不会行乞为生吧?”
“你很排斥贫穷?”郭冰岩寂寞地笑笑。
“我就不相信有骨气的人会去做乞丐。”
元宝的话使郭冰岩的眉心皱一皱,但又想,她怎会知道江湖中有一个 丐帮,搞不好她连“江湖”两字都不解,还道是长江与西湖。
“你怕什么?怕饿肚子?怕没有漂亮的衣服穿?”他的声音竟转为严厉。
“你以为这是小事吗?大错特错。我很害怕衣不蔽体,更害怕三餐不继。” 她的声音出奇的温驯。“我喜欢吃香喝辣,也喜欢打扮得很出色,好不辜负
爹娘赐予我的天生丽质。”她说得一本正经,果真皮厚赛城墙。这小妮子简 直不像一个待嫁新娘,倒有几分老鸨的精明世故,努力为旗下姑娘争取最高 福利,唯恐给买主占了便宜去。
如此形容金元宝或嫌刻薄,但不是说她没有一分半分的浪漫情怀,面 对爱情可以扬言不爱面包。实在是她太诚实了,没办法自己欺骗自己,她知
晓,她过不来“安贫乐道”的日子,她习惯了钱来伸手、饭来张口,而且运
气不错,出生在那个男人必须赚钱养家、女人不用为钱奔波的时代。 所以,她苛求男人的经济实力也在情理之中。郭冰岩先是闷笑,而后
一阵狂笑。他素知她“口没遮拦”,却没想到严重到如此程度,连掩饰一下
也不屑为之,怪不得她貌胜诸姊,却乏人问津。 “也只有你,才配叫‘金元宝’!” “什么意思?” “也只有黄金元宝才堵得住你那张嘴。”
“你把我看得这般现实功利!”她咬牙道。好歹她也是一位美少女,多少
也得顾虑她一点点形象嘛!
“你生性实际,半分不差。”虽然他的声音寒冷却十分悦耳,而他似乎在 嘲讽她,以为她少不更事且歇斯底里。“你是一个被父母纵容坏的小鬼,精 力充沛,有一个自己也管不住的舌头,只要你一开口,大家就会忘了你外貌 多娇美,只想逃之夭夭。”
“你不损我会吃不下、睡不着吗?”元宝不禁大怒,赌神罚咒的大骂了 一番,这些话都是她爹娘在最火大的时候骂仆人的,当然都是挑孩子们不在 面前时才开骂。
而偷听,是元宝一大堆坏习惯里最微不足道的一项。 如果她意图使郭冰岩勃然变色,那简直是白费精力和一碗口水。他随
时可以面无表情到彷佛戴着一层面具,连眉毛都不动分毫。 “骂完了?”他反而傲慢的端给她一杯水,静待下文。 “你难道没有神经吗?”她劈手夺过茶碗,没好气的道。她敢说如果她
把方才那些话原封不动的倒回给她娘听到,薛姣不假装昏倒才怪。
“但遗憾,我有。”他满不在乎的应道:“只是你骂人的道行太浅,是个 门外汉。
要不要我教你更恶毒的骂人招式?”
他的反应使她无言,她带着发烧的双颊恨恨道:“不必你鸡婆!”
“多谢,我正想省点口水。”他的声音好平静,却可以气得人吐血,“另 一方面,我恰巧不欣赏‘泼妇骂街’型的女人,我怕丢脸。”元宝唇角抽搐 了一下,气道:“你可以不必那么勉强,我又没求你娶我!”
郭冰岩叹息一声,道:“你的身子全被我看光了,我不娶你成吗?”
“你??你说什么?”元宝尖声叫道:“你卑鄙、下流、无耻,你居然偷 看我洗澡,不要脸!我恨你!”
郭冰岩冷冷的道:“你再敢胡说一个字看看!”
猛一仰头,元宝破口大骂:“龌龊的色狼!无耻的淫棍!下流的登徒?? 鸣??”
喉咙里瘖亚的伊唔着,她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倒地下。郭冰岩像影子 一样依附着她,她跌倒的同时,一张软垫已稳稳的贴住了她的屁股。
他点了她的哑穴,中止她对他不实的指控。
元宝先是大大的一呆,随即神色倏变,显然这个震憾强烈又惊窒。
“你毛躁的性子要改一改才好。”他慢吞吞的道:“在你仍被唤作‘金少 爷’时,你拉着我去游泳,浑身光溜溜的下水,一点也不知避忌。我年长于 你,不好意思再跟着你胡闹,但看过就是看过了,我无意逃避责任。”
原来,他远比金乞儿先一步得知她的女儿身,在她自己都还懵懂之时。
难怪,他死也不肯再陪同她去裸泳,可是,他为什么不到金乞儿面前邀功?
他若去了,或许就不会有后来的色老头事件发生。这须臾间,她完全失措了。 他竟能道破她的心思,回答道:“事不关己,毋需多言。况且,我并不
欣赏金老头,眼睁睁的看着他被宠妾欺骗,不会良心不安。”
她早该猜到。他会同情没饭吃的灾民,却对衣食无忧的人冷酷到极点。 捂着自己的喉咙,她圆睁杏眼死瞪他。
“我必须确定你不会再胡说八道。” 她急忙点头。她终于见识到“江湖人”的厉害,她被点了哑穴,却连
他的手指何时触上了穴道都没看清楚。郭冰岩拍开了她受制的哑穴,在她呛
咳数声中,他又道:“可以不用咳了,我知道你毫发无伤,别想使我内疚。” “你无情又冷血??” “嗯——”他由鼻孔哼出一声,透着一股冷锐的寒风,使元宝主动住嘴,
因为,她讨厌被点住穴道的感觉。 满意的颔首,郭冰岩道:“这才对。口齿伶俐没有错,却不能胡乱污蔑
人。”
元宝抿着嘴,眼珠子不断的转来转去。郭冰岩看在眼里,却装作没看 见。
“想不想听一件贵府新近发生的奇事?”
“什么事?”
“金老头将四女明珠许给一位叫苏无名的乞丐,拜堂之后,就叫金明珠 拎着一个布包袱跟着乞丐走了。”
“乞丐?”元宝怪叫:“明珠嫁给乞丐!”
“是一个叫苏无名的乞丐。”
“乞丐就是乞丐,叫什么不都一样?”元宝又是激动,又是愤昂的。“想
那明珠最是要强好胜,宁死不愿嫁给富有却丑陋的糟老头子,怎肯做乞丐 婆?”
“看不出你还有些许姊妹情谊。”
元宝大眼一瞪,啐道:“我是在生我爹的气,如此糟蹋亲生女儿!我这 是‘兔死狐悲’呀!郭冰岩,别忘了我才是天字第一号受害人。”
“你这算哪门子受害人?又没让你当乞丐婆?”
“我看也差不多。”元宝挪揄的笑了。“你这样的人是不屑于撒谎,你说 没钱就是真的没钱,不当‘伸手大将军’难不成去抢?”
“偷、抢、拐、骗,我是一样也不会。”
“完了,完了!”元宝悲鸣。“你和我一样都是南方人,却执意到人生地
不熟的北方讨生活,偏偏又无一技之长——杀人的生意可不算??加上你性 情冷酷,别说能言善道,要你多笑一下都不肯,如何做生意?难道你要我跟 着你喝西北风?”
冷哼一声,郭冰岩的声音又转为冷峻。“你如今想反悔,却是来不及 了。”
元宝无语,难得流露出深思的模样,不知她脑袋里在转什么鬼念头? 郭冰岩这一生,对女人从不花费心思去了解,只有对金元宝例外,因
为她实在太、太、太与众不同了。或许是情有独钟吧!对于她种种劣迹败德 行为,他竟一体包容,还很有意思的等待她下一回的“杰作。”
她肯老实安分吗?郭冰岩暗地里吐了口气。如果是,她也不是他所熟
悉的金元宝了。
他没忘记她从小就无所不用其极的闯祸惹事,而今年纪稍长,就会突 变成乖巧善良的好女孩吗?那么,“本性难移”这句话老早被扔进大水沟了。
他天生理智,从不心存侥幸。
※ ※ ※ 秋水一抹碧,残霞几缕红。 水穷云尽处,隐隐两三峰。
元?张秦娥(远山)一阵秋风过处,黄叶纷纷坠落。 夕阳挂在山之一角,平添了一抹光辉,但这光辉是短暂的,仅是一剎
那间,暮色又为它罩上了一股荒凉、空虚、寂寞的忧郁。 眼是心之镜。眼中所流露出的往往是内心深处的写照,“我见青山多忧
郁”,青山无血无情,怎解忧郁两字?忧郁的是人们本身。 金元宝逃出孤山雅筑——正确的说,是逃出郭冰岩的魔掌,业已五、
六日。这完全是她运气好,那天,郭冰岩忽然接到指令,出去办事,元宝见
机不可失,说溜就溜。 这么说来,她想二次悔婚?
没错。元宝发觉自己不能嫁给一个随时可以“制伏”她的人,居然一 句话听不顺耳,干脆叫她作哑巴,而且手段之轻松就好象反手拿柑,探囊取
物。她觉得自己的尊严饱受威胁,跟他生活一辈子太没保障啦!
是谁说过?男女之间因了解而分开。对他多了解一分,元宝就多没把 握一分。
她一向自恃甚高,在他面前却成了无能之辈,这样的窝囊气岂能吞一
辈子?
罢了,罢了!情愿事前悔婚,也不要婚后暗地咬牙悔恨。 所以,她逃了,逃得很快,也很累,因为漫无目标,一点乐趣也无。
过去,她向往海阔天空的日子,如今才明白,她需要附加条件——行程舒适
有人打理,和一个伴。因为,她害怕寂寞太久。 任她花巧多端,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也免不了忧郁,她连自己所在
的位置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呢!其实,也不用去探听啦!光瞧瞧这地角偏僻,
三五十户人家疏落落的倚坡而筑,放眼都是竹篱茅舍,连个歇脚的客栈也没 有,不是穷乡陋野是什么?
“天啊!我今年走的是什么背时运啊!”元宝暗自低叹。没客栈、没卖吃
的,叫她今晚怎么过? 也是怪她少不更事,以为外头的世界和她的故乡坑州一样热闹繁华,
有吃有住有玩,就怕没钱而已。她身上银票不少,也换了一些现银在身上, 足够她吃香喝辣,所以,她也就托大的没预备一些干粮在身上,只等着吃热 呼呼的上等佳肴。
“有钱居然买不到一顿好吃食和一张舒适的床,这是什么地方呀?”她 不由得感到沮丧,但还不到绝望,心想,在这三、五十户人家中,总有一户
肯借宿一晚吧! 正想着,忽然有马蹄声传入她的耳中,她一怔,倾耳聆听,似乎还有
车轮滚动的声音,不觉哑然失笑,心想也是跟她一样错过宿头的人。她因何 敢这样笃定呢?
这荒村小地方住不起有车有马的人家,必是外地人。
等对方鲜衣怒马、华车垂帘的经过她面前时,她更加肯定自己的想法。
二话不说,她马上追上去,大叫:“喂——等我一下——停一停??” 为首的年轻人首先勒马,半转马身,挥手要马车停下来,另外两名骑
士护在马车左右,他自己则挑眉打量朝他奔来的人,见是个如花少女,当下
微怔。
元宝美丽的面庞上浮漾着天真无邪的微笑——她很知道这种微笑的魅 力,仰起头道:“这位公子,请教你们是不是要往大城里去。”
尔雅的笑笑,年轻人宋定风反问:“姑娘垂询,用意何在?” 元宝一脸无害的可爱笑容。“是这样的,我和家人出来游山玩水,却不
慎走散了,放眼都是一些陌生的景观,正不知如何是好,巧遇公子路过,想 烦劳公子送我一程到最近的城里,我可以雇马车回家去。”
“原来如此。”宋定风面露同情之色,却又有点为难,“可是??”
“公子如果不怜悯一名落难女子也就算了。”
“不!这是小事。只不过,我另有任务,正打算求访一位名医来医治家
母的病,恐怕多有不便。” 元宝的视线不由滑向旁边那辆华丽的马车,正巧一个声音低低柔柔的
由车里传出,“风儿,发生什么事了?”车帘微掀一角,露出一张又娇柔又 美艳的丽人脸蛋,宋定风连忙趋前,婉言陈述。
而元宝在一旁却是看得呆了,她想,“多美的女人!表姊若是不死,如
愿做了皇妃,中年之后,也应该仍是这般艳冠群芳吧!”有种女人,美到连 其它美女也都无法嫉妒,车内那妇人显然是凤毛麟爪中的一位。
“姑娘,”那妇人和悦的问道:“你贵姓芳名?”
“我叫金元宝,夫人。”
“好可爱的名字。”美妇招手要她向前。“我夫家姓宋,这是我第三个儿
子,他叫宋定风。”
“宋夫人,宋公子。”
“天色已黑,姑娘一人留在此地十分不妥当,若不嫌弃,请上车和我作 个伴儿,待我母子俩求了药之后,再派人护送姑娘回家去,可好。”
“好,当然好。”
元宝想不到这位美丽的宋夫人如此好说话,自是喜出望外,连忙应允。 “风儿,请金姑娘上车。” “是的,娘。”宋定风事母至孝,十分有礼的请元宝坐进舒适的马车,打
点妥当,呼啸一声,三骑一车又继续上路。 娟娟月,清影照帘拢。
第七章
马车的内部装潢更见华丽气派,锦榻绣帏,仿若贵妇房间,散漾着淡 淡的芬芳,是脂粉和花香渗合的那种气息,高雅、柔婉、又熨贴人心。
美妇宋夫人半靠在锦榻上,身旁还有一位贴身女婢,长得也是人模人 样,秀美可人;瞧瞧这份气派,若非出门在外,她在家中少不得有七、八名
婢妇随侍左右。
元宝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暗想运气还算不错,给她碰对了冤大头。你 可别指望她会“饿鬼假客气”的努力维持大家闺秀风范,顶多斯文些,好配 合眼前这美轮美奂、情调媚丽的好所在。
宋夫人客气道:“姑娘可愿陪我一道用膳?” 元宝笑道:“如此叨扰了。”
车内置有玉壸银杯,瓜果美点,还有充饥的卤鸭、糟鸡、虾子鲥鲞、 梅花脯等适合外带的行粮,元宝看在眼里,自是食指大动,吃得极香。空气
中淡雅的清香围绕在她的四周,元宝的内心涌起一阵阵的回忆,彷佛回到母
亲所住的居室,可以让她轻易地忘怀外面的勾心斗角。是母亲使她成为今天 的金元宝,聪明、独特,且无惧的面对现实。
无疑的,元宝欣赏如此舒适的旅程,但焦点却放在宋夫人身上,她看 起来多么雍容华贵,元宝想着,像从宫廷画上走下来的后妃命妇。
“她的出身不知有多高贵呢!”元宝揣测,“说她出身王侯府第也不为
过。”
只不知她生的是什么病,竟然要连夜赶路求医,可是,看外表与常人 无异??
“姑娘,金姑娘!” 元宝迅速抬起眼来,有一阵子的愕然。“哦!宋夫人,你吓了我一跳,
我正在神游太虚呢!” 宋夫人笑道:“你一直盯着我看,是不是在想我生的是什么病?” “夫人真是蕙质兰心。” “倒也不是,而是有许多人都有同样的疑问。”宋夫人从容地说道:“我
的毛病说严重是一点也不严重,却深深地困扰着我的生活。我患有一种莫名
的晕眩症,它说来就来,叫我常常头晕目眩,几乎站不住脚,坐着也不舒服, 必须躺着才好过些。有时几天发作一次,躺一下午就好;有时却连数日晕眩 不停,吃药也不见效。
长期下来,那份苦楚实在难以言喻。”
“原来如此。”元宝颔首道:“我也曾经受风寒,我过几场小病,最怕的 就是头晕目眩、晕头转向,那简直什么都无法想,什么事也做不了。”
宋夫人苦笑道:“风寒之症总有痊愈之日,我这毛病却是拖了许多年。”
“想必请教过高明大夫,难道都不见效?”
“我夫家在北地太原,声望极隆,江北有名的大夫无一遗漏的全被拙夫 延揽入府,却都只能医好一时而无法断根痊愈。”
“哇,从北地千里迢迢来到江南求医,就不知求的是哪一位名医?”
“麦仙翁。” 元宝惊讶地耸耸眉毛。“‘圣手毒心’麦仙翁!” “你也知道他?”
“当然知道,他这外号是十年前我爹一怒之下给他安上去的,还广为宣
传。”
“为什么?”这意外的问题使宋夫人感到惊讶。
“家父是个守财奴,家财万贯,却绞尽脑汁的想一毛不拔的过完一生, 偏偏人是吃五谷杂粮,少不得病痛寻良医。夫人,你当然听过买东西可以杀
价,然则,你大概没听闻有人跟救命大夫杀价杀到面红耳赤吧?不用怀疑,
那个人正是家父。”
元宝夸张地叹了口气。“那年,我爹生了一场大病,便宜的大夫都医不 好,最后,不得不请来麦仙翁。这位麦仙翁的医术十分高明,性情却很独特, 要嘛不收半文钱,要嘛诊金由一百两银子起跳,价钱随他开,没得商量,而 且是先付诊金才开药方给病家。”
“贪财名医遇上寸财奴病人,能不热闹吗?麦仙翁开口要一百五十两银 子,家父气得从床上弹起来,破口大骂,麦仙翁也拧起性子把诊金往上哄抬, 二百两、二百五十两、三百两??一直哄抬到六百六十两银子,家父终于认 栽了。待家父病好,也替麦仙翁取好了外号‘圣手毒心’,直到今日,仍不 时听他切齿怒骂。”
宋夫人先是有点吃惊,而后却觉得相当有趣的笑了。 “令尊倒是个性情中人。” “是啊,任性到极点,无情的贪财不重情。”
“做女儿的这般批评父亲可真绝。”宋夫人故作惊骇状的对她说。
“假使你有意勾起我的愧疚心,万不可能。”她勇敢地说:“当着家父的 面,我也是这般说话,他反而哈哈大笑,很以自己的吝啬无情为傲呢!”
宋夫人端详着她,脸上缓缓地展露出了笑容。她是在笑她自己。“我年 轻时,如果也有你的勇气不知多好!”
“勇气是与生俱来的,谁没有呢?”元宝忍俊不住的笑出声来。
宋夫人的两道柳眉微蹙,勉强挤出一个微笑。“人若到了三餐不继的地 步,会连反抗不公平待遇的勇气都失去了。”她说完合上眼睑,表明了再往 下说,自我养神去了。
元宝惊异地瞥了她一眼,心想这不可能是她的“经验之谈”吧!元宝 告诉自己别想太多了,这里不过是她暂时的居留而已。
不过,她仍是很欣赏宋夫人的睡态。一个美女在醒着的时候,可以使 人被她的美丽所震慑,这一点都不困难,几乎已成为美女们的生存本能;可 是,在睡着的时候,下意识的全身放松,往往就美不起来,甚至丑态百出。 能够晋身至“睡美人”之列,那才是身为美女的最高境界,若非天赋异禀,
便须经过长年累月的训练。做美女,是一项很辛苦的工作呢!
不过,总不能欣赏别人的睡姿而过一夜吧?她自己也极需休息。 她问那俏丫头,“你们就预定这样赶一夜的路?不需要找地方休息
吗?”
俏丫头道:“不!我们每晚都有投宿旅栈,而且赶在太阳落山前投店。 今晚这样赶路是有原因的,因为麦仙翁就隐居在前头那片树林子里头。”
言谈间,马车突然停了下来,受到震荡,宋夫人也睁开眼睛疑问着。 “娘,”宋定风的脸出现在窗口。“前头马车进不去,需下来步行。” “也好,我正想活动一下筋骨。” 宋夫人由丫头扶着下车,元宝自不好死赖着,也跟着下车凑一份热闹。
宋定风谨慎道:“金姑娘可以留在车上休息,我留一名家丁保謢?”
“不用了。”元宝很容易就流露出本性。“我都下了车你才开口,慢半拍。 我也好久不见麦仙翁,扯一扯他的白胡子,就陪你们一起去吧!”
宋定风不习惯被人反驳,年轻气盛的摆出臭脸。宋夫人笑道:“不要紧 的,风儿,金姑娘和麦仙翁的旧识。”显然她只要运用一点天生的魅力,什
么事都会迎刃而解,包括儿子都会俯首贴耳。
宋定风不再坚持,神色也转为和悦。
一行人步行进入树林,两名家丁提灯在前头引路。 不多久,他们便已望见隐于林中的那栋房舍,看样子十分残旧却仍然
坚固的青砖瓦房,孤零零的只此一户人家,胆量不够大的人还真是不敢住。
元宝打个哆嗦,秋风一阵寒。 “麦仙翁果真住在这里?” “本庄的消息来源不会出错。”宋定风自傲道。
“这四下无人的荒野之地,麦仙翁一个人怎么生活?据我所知,他无妻 无儿,孤单得很。”她怀疑地皱了皱眉。
“他又不是没钱,不怕没人伺候茶水。” “你现在说话的口气很像我爹,以为金钱可以解决一切困扰。” 宋定风大概为自己一开始的“有眼无珠”感到气恼,语气不免尖锐些,
“我不是守财奴,很知道金钱的好处,也懂得善用财富。”
“好也!你的想法与我不谋而合。”
“鬼才和你不谋而合!”宋定风在心里咒骂,可惜不能宣之于口,免得娇 弱高贵的母亲听了花容失色。
来到那幢砖瓦屋的门前,一名家丁握紧醋钵也似的大拳头,正要往那 扇黑漆门扉擂下去,那门却正好“咿呀”一声启开,一个干瘦似竹竿、面色
苍黄如风干橘子皮的小老头,端着一盆洗脚水往门口一倒,有一半洒在那家
丁脚上,引得他一阵臭骂。小老头是一丝歉意也无,冷然道:“干什么的? 仗势欺人啊!”他抬眼往家丁身后的那些主儿们脸上溜一溜,有一剎那的迷 惘,随即摇摇头,转身进屋。
“老丈,请留步。”宋定风唤住他,正色道:“我们是来求医的,敢问麦 神医在吗?”他虽未见过麦仙翁,刚才已听到元宝说他有白胡子,而眼前这
小老头长相猥琐,毛发稀落,哪里像个不可一世的名医。 小老头回首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进来。”说完,转身一面往屋里
走一面叨念:“大概是快断气了,要不,半夜找大夫,存心折腾人!”也不知
他在说给宋定风等人听,还是说给屋主麦仙翁知道。 宋定风忍气不予理会,扶着母亲进屋。 元宝走在最后,嘀咕道:“乖乖!麦仙翁从哪儿找来这样的仆人,真是
‘主大奴也大’!若非病家皆是来‘求’医,换了别样营生,老早砸锅了。” 她“碎碎念”的走到门口,正要一脚跨进门槛,忽然,有人拍她一下 肩膀,她本能的回头——一时没想到她的后面应该没人才对——甫一触及对 方那冰冽的目光,“啊”的一声梗在喉头,来不及叫唤,便已软软栽倒,人
事不知了。 郭冰岩收回点在她软麻穴上的手指,顺手将她软成一团的身子抱起来,
然后,他喔上树顶,把元宝四平八稳的搁架在一处既安全又隐密的枝桠上。 郭冰岩正是跟踪她而来的。元宝的出走,多少在他的意料之中,他心
想,让她吃点苦头,了解世途险恶也好。没料到她会遇上宋家的人。
太原宋家,最有名的莫过于“铁剑山庄”宋仕元一脉,宋定风应该就 是宋仕元的三子。未仕元前两年因病而亡,由长子宋逸风继承庄主之位,一 时没有大作为,“铁剑山庄”的声望有点下滑的趋势,听说正急召过继给亲 戚的次子回门助长声威。
郭冰岩既然决心退出“修罗门”,到江北展开新生活,自然也是有打算
的。上次去追回不不华的那段日子,已足够他把北地的武林局势做一次全盘
了解,虽不打算重入江湖,也须让心里有个底,以防一二。 人生际遇的起伏难料,福祸无常,总是小心为上。 此时,只见他高大的背影融入黑暗里,透过窗口将屋子里的情形瞧了
一个大概,把医者与病家之间的对白更听了个明明白白,于是,他对那位宋 夫人起了兴趣。
麦仙翁和宋夫人之间,有一段对话是这样的——
“夫人的脉息与常人无异,应该没病才对,这晕眩之症恐怕是心魔所起。 夫人是不是有什么伤心之事,或者,隐忧在心头?”
“先夫离我而去已有两年,不过,我这病是先夫在世时已发作多年,先 夫为我求遍名医,始终无效。如今先夫拋下我先走,这晕眩症就发作得更频 繁了??”
“也就是说不是心魔所起?这毛病来得古怪,老夫可要束手无策了。”
“求仙翁尽力!”
“夫人,若说你有病,只怕是郁闷之症,这倒是可以从你的眉宇间看出 来。所谓‘心病还要心药医’,找不出原因,如何下药?”
“我??我哪来的心病?”宋夫人的声音变得有些僵硬。“先夫待我情深 义重,我身为庄主夫人,自有享不尽的荣华。虽然天不假年,让先夫早走一
步,但还有儿子陪伴我、孝顺我,给我活下去的勇气。我怎么会有心病呢?”
“儿子不是你亲生的吧?面貌完全不相像。”
“你??” 宋定风插嘴道:“大夫言辞太过,不是仁者风范。我兄弟三人固然不是
母亲十月怀胎所生,却是母亲一手照料长大,对我等慈爱有加,恩重如山; 我们早已将她视若亲娘,恭敬、孝顺,不敢有半分懈怠。”
“老夫失言了,恕罪!”
“… … ”
黑暗中的郭冰岩像城墙一般挺立着,他傲然无表情,然而,他的内心 在滴血。
原本他只有三分怀疑,但,那个遥远却又熟悉的声音,那张与他酷似
的面容,还有屋里的那段对话,像是一针又一针的插进他心人,使他全身发 冷而骇然。暗夜里,他的心中乱成一团。他应当不顾一切的冲出去问个明白, 但是然后呢?
想到不可预知的反应,他便感到麻木。 回忆过往,他的童年是孤独而苦涩的,他居然想不起一件有关父亲的
快乐回忆。而关于母亲的呢?记忆中的她是近在眼前却又彷佛远在天边,伸 手可及却又从不交心。也是啊!一个孤寂忧郁的妇人,如何为孩子谋得幸福 快乐?他在两个不快乐的灵魂阴影下长大,他只有他自己。
在阴郁的黑暗中,他的脸色一片死白。
※ ※ ※ “啊——” 金元宝醒来,不意外的,开始尖叫。 “啊——”
奇怪,他这次怎么没反应?没叫她闭嘴,也没点她哑穴。 可恶!挟持她,却又漠视她的存在。
“啊——啊——”
他聋啦?她刻意加强音效,他依然无动于衷,臭着一张粪坑脸,活像 她欠了他几百万两。
不行!好女不吃眼前亏,不等他兴师问罪,她先发制人——
“郭冰岩,我警告你,要是你敢再点我的穴道,残害我说话或行动上的 自由,我就跟你势不两立!我会一次又一次的逃开你,直到我入土的那一天, 我都不允许有人骑到我头上来,我爹不成,你也不成!”
郭冰岩在离她五步远的一方石墩上坐着,目光深沉的凝视着天边诡异 层布的日出光景,他那张巧夺天工的面庞上,也映眩着一抹奇异的光彩,凄
然落寞,冷寂到了极点,彷佛不带人间烟火气息。而他这副神情却被金元宝 解读为“臭臭的粪坑脸”,他如果知晓,只怕会更加的郁卒!也难怪,元宝 完全不了解他的身世,自然无法想象有人生出如此俊美的儿子,却是弃若敝 屣。
“你以为你闷不吭声的就可以唬住我啦?你以为你睁着一双死鱼眼瞪着
我看,就可以把我吓得乖乖闭嘴啦?你别作春秋大梦了!”她的碎碎念有如 江水滔滔不绝。
“自古圣人有言‘士可杀不可辱’,你仗恃着你有一身武功便能够轻易地 制伏我,要我住口就住口,要我昏迷就昏迷,使我的身心饱受摧残,我的精
神备受威胁,惶惶不可终日,不要!我不要过这种日子!我宁可死也不愿忍
受屈辱而活,我生来便不是当‘小媳妇’的料,你是选错了对象爱错了人, 咱们还是‘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从此井水不犯河水,各自 求生去吧!”
他看着她在他面前走来走去,甜美的声音透着无比的自信和骄傲,光 彩耀目犹胜日出东方,这使他憬悟到如果失去了她,他的生命将会再度坠入
黑暗的深渊。她就是他的日出,他决心终此一生再也不离开她了。 她的肆无忌惮、她迷人的脸孔、她的自信和她的利嘴,和他以前认识
的女人截然不同,从没有女人敢用这种无礼的态度对待他。
“你若是再保持沉默,我可是??”不过,她的话实在太多了一点。 郭冰岩终于行动了,他拉近她,搂入怀中,笑叹道:“你说我该拿你怎
么办? 我顽固、任性、又可爱的元宝。”
他的手臂强而有力,元宝无法抗拒,她的脸颊绯红,心中有如小鹿乱
撞。
他们的视线相遇,彼此注视了好久好久不能分开。 他眼中的寒冰溶化了,热情的眼光在她脸上梭巡,然后他的唇猛力压
在她的唇上;她的心挣扎着,一阵晕眩无助的感觉袭来,终于无力的屈服了。 元宝紧抓着他,一颗心陷入昏乱中。他爱她吗?她有办法和这个性格 殊异的男子共度一生吗?她天不怕地不怕,只怕郭冰岩!他是唯一能克住她
的人。
他性格严肃,常常表现出冷漠的态度,但她却感觉得出他内心的真诚, 事实证明,他也有细心体贴的一面。
他本身便是一股安定的力量,捉得住她那颗如野马奔腾的心。 元宝无法再回避他的目光,她觉得脸上一阵灼热,心跳不期然地加速。
她看着他那深邃的眼睛,发现他眼中有种奇怪的忧伤。
“你的表情很奇特,你的心里在想什么?是关于我的吗?”
“不是。”他很快的说。
“我真是不明白。”
“但愿你永远也不要明白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他说着,脸上泛起一
个苦笑,开始娓娓诉说他的身世,他贫乏的、孤寂的过去。那是一个没有色 彩、没有梦想、没有希望的童年,他整个过往生命是一幅冰冷的水墨画。
元宝似乎听得痴了,她茫然地瞪着郭冰岩。 然而,他诉说的声音依旧固执而冰冷,不带半分矫饰或激动的语气,
彷佛那份忧伤早已溶入他的血脉而不知痛了。
终于,元宝眨了眨眼,苍白的嘴唇咯为张开。“这简直不可思议。”
“不!这才是最现实的人生。”郭冰岩镇定而自持。“那是一种寒彻心骨 的冷意,自从在幼年第一次感受到父嫌母弃的冰冷之后,这种感觉便不曾离 开过我。”
“哦,老天!”元宝的声音极其微弱。
郭冰岩笑笑。“没有老天,元宝。打从我的双手能为自己挣一口饭吃的 那一天起,我即是我自己的主宰,我的命运由我自己来决定,我不再怨天尤 人,也不再感谢上苍及任何人,如此,我便不再感到痛苦。”
元宝的眼眶已浮现了泪水,在她眼中,郭冰岩是个坚冷如钢铁般不可 扭曲或崩溃的人物,没想到他却有一段不为人知、不堪回首的过去。
郭冰岩傲然道:“不许你掉泪,我不需要同情。”元宝乖顺的点点头, 忍住了泪水,双手无意识的绞在一起,瞪大了眼睛注视着他。“其实你还是 很在意,因为你不知他们如今是生是死。”
郭冰岩怒视她,面色难测,缓缓闭上了眼睛。“你说的没错,没有人能 逃避得了往事。”他睁眼,叹道:“已经存在的,便是一生必须背负的重担。”
“你是发现了什么使你不安的蛛丝马迹吗?”元宝耐心问着,决定追根 究底。
郭冰岩瞅了她一眼,半含讥讽的道:“你不笨,并且好奇心旺盛。但有
一点你要明白,一旦你得知了我全部的故事,你也失去了抽身而退的余地。” 元宝明白他柔和的语气下是有专横的要求——她的承诺。 “你发誓你不再用武力对付我,弄昏我并点我穴道什么的。” “我不发誓言。”他顿了顿,很快又道:“我也不愿成为像我父亲那样的
独夫,我答应你不使你感受到委屈便是。”
“不受委屈,是不是包含衣食无忧?”
“你说呢?”
他居然把问题拋还给她,是要她赌一赌命运的意思吗?这个死冰山、 臭冰块,说几句甜言密语,替未来许下一片光明灿烂的前途,有这么难吗? 不过,这也正是郭冰岩与众不同之处。
“好嘛!嫁就嫁嘛!谁怕谁?”她一点也不怯懦。“反正我若是饿肚子, 你也休想背着我偷吃一个饱。”
郭冰岩先是闷笑,继而哈哈大笑。 一个几乎忘了要怎么笑的人,居然会笑得很开怀,足见她的搞笑功力
一流。
“我说元宝,你又没有饥饿的痛苦经验,怎么会这样子贪吃?”
“我哪有贪吃?”她毫不迟疑地反驳道:“一个贪吃的姑娘家,会有我这
般曼妙的身材吗?你真是有眼无珠。”
“是吗?”他锋锐的眼光上上下下,评头论足式的打量着她,看得她好 不自在却又要故作矜持。他细细的看了一会儿之后,有点言不由衷的说道: “还可以啦!
我一向都觉得女人的内在美比外在美重要得多。” 元宝为之气结,真是太瞧“扁”她了!她也不是省油的灯,一记回马
枪应时刺出,“我也一向都觉得男人的经济能力比他的外表重要得多。” 他有趣地望着她,故意漫不经心的说:“让我们各自期待吧!但愿别是
‘失意人对失意人’,可有得瞧!”
元宝脸上微微一红,横了他一眼。 她自问虽没有母亲突出的胸围和娇娆的嗲劲,却也称得上曲线玲珑,
穿什么衣服都亮丽出色,可不是什么干扁四季豆! 这个冷淡、乏味又没情趣的冰块,有人愿意取暖他就要偷笑了,竟然
还把她瞧得好“扁”好“扁”!显然他的记忆尚停留在她童年裸泳的那阶段。
“有眼无珠的家伙!”她小声咒骂:“总有一天,我要你‘好看’!” 由于她太专心于骂人,因此没注意到郭冰岩听到她的话后抬起了眉毛,
更没注意到他眼里正闪烁着充满期待的光芒。 瞧!好一个明朗的晴天。
他想,他的生命也该开始转晴了吧!
再一次,他将她拥得好紧好紧,令她有点害羞又有些不解呢!
※ ※ ※ “元宝呵、元宝啊??元宝??” 入梦时分,薛姣依稀可见元宝流落在荒山野岭,正冻得发抖,饿得发
晕,凄凄然的、无依无靠的可怜样,总使她睡不安稳。
谁来温慰她梦醒后不安的心灵? “元宝??你回来吧??你回来吧??” 在梦里,她呼唤过一百次,回来吧!她的爱女。 “娘!娘!”
“元宝??”
“娘!”金元宝用力摇晃母亲的肩膀,轻声叫着:“你醒醒!我在这里。” “元宝!”薛姣睁眼后,一跃而起,惊道:“真的是元宝?哦!元宝,我 的心肝肉儿!”母女俩相拥而泣。“元宝,你真的回来了,我不是在作梦吧? 就算是作梦也没关系,只要你平安回来就好。”薛姣一再抚摸她的脸和头发,
快乐的暖流流过她心田,深切体会出自己对她的思念。
“娘。”元宝鼻酸眼热,十分感动。她唯一舍不下的,就是母亲和幼弟。 薛姣一扫多日愁肠,满面喜悦之容。“元宝,你别怕,这一次,娘会跟 你爹对抗到底,相信你爹会让步的。其实,自从你走后,你爹也苍老了许多, 娘看得出他真是有几分懊悔,毕竟这么多儿女之中,也只有你最像他。元宝,
只要你委屈一点,向你爹认个错,他会既往不咎的??”
“娘,你别说了。”元宝紧张地清清喉咙。“我是回来同你道别的。” 薛姣有些错愕,尝试着安慰她,“不许你走,元宝,娘跟你保证,你不
需害怕你爹再一次发虎威,娘拚了命也会护你周全。”
“你不必再为我操心了,娘,我已经找到我的意中人,我们要到北方去 过日子,不再理睬这里的闲言闲语。”元宝总算说明来意,略微松了口气。“你 说过,要让你知道我的消息,所以我来告诉你,请你放心。”
薛姣茫然地看着她,彷佛自醒后到现在才脑劢突然清醒,想到夜深人 静的,府里派有男丁巡夜守卫,几只凶猛的猎犬负摃守护后院的女眷,元宝 是如何无声无息的进入她的卧室而不惊动半个人?
“你是怎么进来的?”
“当然是他飞檐走壁,如入无人之境般带我进来的。”元宝第一次流露出 崇拜的眼光,可惜,郭冰岩没瞧见。
“他是谁?”
“就是要娶我的那个人,也是一斗明珠的主人郭冰岩。”
“怎么会这样呢?” “娘,你放心,他不是轻薄无行之徒,他待我十分痴心,绝无虚假。” “他人在哪里?”薛姣将信将疑。 “在外间花厅。做女婿的怎敢直闯岳母的香闺?”
“顽皮!”
薛姣下了地,略微整理了仪容,由元宝陪着走出房门,来到外面一间 小花厅。
花厅外是一条充满了诗情画意的小溪,流水清澈,点缀着古雅的奇石, 溪畔两侧花曳柳垂,极得自然幽韵。过了桥,直达门阶,门廊上悬挂着莲花
形座灯,散漾着迷蒙又温馨的光辉。
门廊之下,郭冰岩那伟岸修长的身躯便暴露在晕黄的光芒之下,那是 一种极度的自信,自信没有人逃得过他的耳目,他随时可以隐身。
薛姣和元宝尚未出声,他已转身面对她们,一双明眸精芒四射,宛如
寒星,俊美的脸孔上却没有丝毫表情,他站在那里,直觉的给人一种不动如 山的森然气势。
薛姣有个感觉——就是他了!这是一个方正严肃的男人,不耍花枪, 不会卖弄嘴皮子,却是可以让女人倚靠终身的良人!而且看起来很厉害,不 是泛泛之辈,难怪他捉得住元宝这个宛如脱缰之野马!有道是“丈母娘看女 婿,愈看愈有趣”,薛姣自问阅人多矣,她深信她女儿看中意的这名女婿,
绝对不输给前面四位姊夫,而且有独占鳌头之势。
郭冰岩没对金乞儿行过礼,对薛姣却极尽礼数。“小婿见过岳母。” 薛姣审慎地看着他,而后掩不住喜悦的说:“你果然眼光独到,知晓我
女儿的好处。
只是,你们何不留在江南,大家也有个照应。” 郭冰岩尽量温和地说:“我的家在北方。”彷佛只此一句已足够。 的确,自古女人的命运莫不如此,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一旦出了娘
家门,连父母都无权阻止女婿带着女儿天南地北的四处讨生活,有许多母女 就这样活生生的被隔绝了亲情,直至断了气的那一天都不曾再相见。
“元宝!”薛姣难忍心痛,紧捉住女儿的手。
“娘,我会回来看你和弟弟,我一定会。”元宝温柔的反握住母亲的手,
加强力道,给予保证。“是不是啊!岩哥哥?” 郭冰岩突然感觉一汲凉意窜上心头,自己似乎被反将了一军,然则,
两双质问的眼睛同时盯着他看,使他不得不回答,“我答应你想见母亲时, 随时都可以回来。”
他对义父承诺,此生不在江南活动,不损及“修罗门”的一分一毫利
益。所以,他只有远走他乡,但,在不惊动“修罗门”的情况下陪老婆回娘
家,应该不至于犯忌讳。
“那就好,那就好。”薛姣掩不住喜悦之情,堆满一脸迷人的笑容说:“贤 婿果然是个明理人。”高帽子一戴,使人更加无法反悔。
“娘,这么一来你放心了吧?”元宝也高兴的舒了口气。 薛姣戏谑道:“对你呀!我从来都不用太担心。你是我生的,怎么可能
吃亏?
我只是一时情绪激动,犯了为人父母都会犯的矛盾病。” “矛盾病?那是什么?”元宝粗率地问。 薛姣打趣地掀掀嘴角,一脸谲诈的微笑,“就是一方面老是烦恼你嫁不
出去,等你有了婆家,却又担心我们母女从此不能再相见。” “什么嘛!我怎可能嫁不出去!”元宝哼道。 “可是到目前为止,也只有一位仁兄敢来提亲。” “那是其它人不识货。” “元宝!”郭冰岩出声了,“我们该走了。我听到有人朝这边过来。” 薛姣奇道:“我什么都没听见。” 不多时,果见黑暗中有灯火摇晃的光芒。
离情依依的愁绪再度弥漫母女俩的心田,两人眼里同时闪起了泪光。 郭冰岩只有自助助人,朝薛姣躬身一揖,“岳母,后会有期。”语音未
落,他的动作更快,猿臂抱起金元宝,影子微幌,已如幽灵般消失在苍茫月 色里。
“元宝——贤婿——”薛姣简直看花了眼。
一行人朝这边赶来,为首的正是金乞儿。他对完了帐册,想想薛姣这 儿的风景好,美人也是风情万种,便拋下稚嫩的小妾,往她住的园子里来。
“夫人,你怎么半夜也点灯,多浪费!咦,对了,方才我听你在喊叫?? 什么元宝??这是干嘛呀?你老是想不开。”
薛姣白了他一眼,又粲然一笑。
金乞儿看了,彷佛吃了颗舒心丸,她好久没给他好脸色看。不过,她 说的话他怎么听不懂。
“刚刚,我的女婿抱着元宝私奔去了!”
第八章
曦光、夕阳,日出又日落,原来是寒暑默默的递换。光阴,使一株小 树茁壮,欣欣向荣;光阴,也让俊男美女的肩膀斜了,风霜隐藏不住的在鬓 角、眼尾出现。
宋夫人如今孀居,已经不会很在意白发的出现,她甚至有个感觉,她
的苍老会换来长子更多的敬重。只是身为女人的虚荣心,总是希望多留住一 刻青春也是好的。
在族人眼里,宋夫人是个很虔诚的信徒,每逢初一、十五,便到“晋 祠”的圣母殿参拜,并且乘机命家丁抬十担“难老泉”的泉水回家饮用。“难
老泉”位于圣母殿南侧,是晋水发源的地方,清澈无杂质,诗人李白曾吟咏:
晋祠流水如碧玉,傲波龙鳞沙草绿。
除了这点嗜好,宋夫人一向深居简出,名声很好,教人挑不出毛病。 自从打江南归来,过了一个年节,宋夫人的晕眩之症已较少发作,麦
仙翁所开的方子颇有抑制之效用。只有她贴身的婢女知道,这些日子、宋夫
人常常独坐沉思,有时咬牙切齿,有时又像松了口气,更不时喃喃自语:“我 快老了??”、“我禁不起再一次的家变??”、“上苍为什么要一再捉弄 我??”、“不行,我必须反抗??”
种种异常言行,叫贴身丫头很是担心,又不敢去向庄主说,而和气的 三少爷则被庄主派往“十全山庄”去相亲。
幸而,离初一愈近,宋夫人的精神又安定下来,已恢复了正常,丫头 因此明了去晋祠拜拜对宋夫人而言有多么重要,便也期待着。
说到晋祠,它是为了纪念周武王次子姬虞而建的,亦称唐叔虞祠。而 圣母殿所供奉的便是姜子牙的女儿邑姜,周武王的王后,成王和叔虞的母亲,
周武王曾夸她“贤于内治,明胎教之道”,是周武王所列十位治国之臣中唯
一的女性。宋朝为她立像建殿,是为了祀祷求雨。而一般民间妇女无疑是崇 拜圣母的名望与形象。
到了初一,宋夫人照例轻车简从的前往晋祠,家丁都候在门外,由贴 身丫头陪着去参拜,然后,宋夫人会让丫头自由的在难老泉附近玩一玩,她
自个儿则信步闲逛,最后总是走向那已有三千多岁的青柏,此柏树高十余米,
树干与地面成四十五度角,形成一片阴凉的所在。 宋夫人瞧瞧四下无人,将一小包东西从袖口遗落在阴暗的角落,转身
要走,忽被一只手给扯住袖子。她心惊胆战的回首一望,那是只又白又肥的
老人的手,是她滋养了这只原本枯瘦的手,也肥了他整个干枯的身躯,变得 人模人样,像个儿孙满堂的老太爷。
“你??你要干什么?”宋夫人不知为什么,总是怕着他。
“晚晚、晚晚,”老人的一双猪泡眼死盯住她绝美的脸蛋。“你怎么总也 不见老?富贵人家的饭菜有养生的秘方吧?何不让我也分享、分享?”
“你在胡说些什么?”宋夫人,不,田晚晚急得快掉泪了,在这个男人 面前,她永远要伏低做小,不管她已付出多大的代价。“我每个月给你两次
钱,足够你吃好穿好,你为何仍不肯放过我?”
“这点钱在宋家是九牛一毛,不关痛痒。”老人把那一小包东西塞进怀里, 威逼道:“我老了,我也想跟你一样关在大宅子里颐养天年,不想每个月来 拾你这点碎银渣!晚晚,你把我的事情向宋家兄弟提过没有?”
“说??说什么?”
“你敢装蒜!”老人发狠道:“以前你那个权倾一方的丈夫还活着,我不 得不忍气吞声作乌龟,如今他死了两年多,你成了‘老夫人’,府里就属你 最大,只要你公开我们过去的夫妻关系,我俩不愁不能团圆。”
“郭瘦铁,你说的是什么疯话啊?”田晚晚气急败坏的道:“如果我照你 所说的去做,连我也会被赶出山庄大门!”
“你不试试看,怎知不行?”这个肥胖的老人竟是郭瘦铁!连多夹一片 如纸薄的咸肉都会大声咆哮的男人,竟吃得如此痴肥。
“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后母难为’?我好不容易才有今天的地位,我谨 言慎行,不敢踏错一步,我如履薄冰、小心翼翼的守护着我身为宋夫人的身
分,而你,居然要我亲手毁掉这一切?”
“你太紧张啦!”郭瘦铁古怪地笑笑,“这十多年来,你把别人的儿子当
成亲生儿子来疼爱,抚育之辛劳,功不可没,姓宋的绝不敢将你赶出家门。” 田晚晚用痛苦的语调说:“我求你放过我,不要害我走投无路,抬不起
头做人!
我的前半生够苦了,我不能让你毁掉我好不容易得来的幸福!”
“开什么玩笑!你本是一名窑姊儿,是我救你出火坑,赐给你至高无上 的幸福,只不过比起宋家是穷了一点,你这个嫌贫爱富、忘恩负义的臭婊子, 居然敢在老子面前乌鸦冒充凤凰,要不要我找宋家老大说去?”
“不、不!他不会信你的。”
“那可不一定。”郭瘦铁邪笑道:“你身上每一处特征,每一颗痣点在何 处,我都还记得很清楚,相信宋氏兄弟到头来也不得不承认我是他们的‘继 父’??”
“你作梦——”田晚晚猝然拔下一枝尖锐的金发簪,往他的肥肚腩刺进 去??
郭瘦铁瞪大眼睛,彷佛不相信这是真的。“喝??你??”他一手捂盖 住流血的伤口,一手指着她,“你敢杀我??你好狠??”
“不是我??”田晚晚惊惧的后退两步,仿若这才明白自己做下了什么 惨事,她鸣咽道:“是你逼我的!是你不好,这全是你逼我的!”她掩面而去,
如受惊的兔子般快速逃离现场。
“你??回来??救命??” 郭瘦铁痛苦的跪在地上,在他已然昏迷之前,似乎瞧见有人从天而降,
但他已痛得什么都无法确定了,几乎怀着感恩的心情进入昏迷之境。
一根修长的食指在他身上点了几处穴道,暂时止了血。那人正是郭冰 岩,身旁是他的新婚妻子金元宝,两人在树上等候多时。
“他会死吗?岩哥哥。” “那么厚的一层肥肉,受点小伤,死不了的。”郭冰岩不带感情的说着。 若非田晚晚唤他一声“郭瘦铁”,恐怕郭冰岩也认不出这个满脑肥肠、
言行鄙俗的老人,竟是当年满口仁义道德的严酷老父。 郭冰岩带着元宝来到太原已有一段时日,他探听到有关宋夫人的生活
作息,归纳之下,他决定来晋祠碰一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出宋夫人晕眩之症 的“病因”,如今看来,他是找到了,结果却是这般不堪入目。
“父不父,母不母,我究竟还在期待什么?”
“岩哥哥,你就是你,不要再难过了。”元宝的声音又轻柔又温和,她不 点也不在乎他有那样的父母。“老鸦巢里出凤凰”也算人间一奇。
“元宝,你真的不介意?” 她脸上有种温柔及尊敬的表情,肯定的点了点头。 “你打算如何处理呢?”
郭冰岩以最轻柔的声音对妻子说:“他耻于有我这样的儿子,我却不能 不管他的死活。他可以对我无情,我不能对他无义。”
“很好。”元宝真诚地对丈夫微笑,以热切的声调说:“我完全站在你这 一边。”
“好一个元宝娘子,我当真没有爱错人。” 郭冰岩的声音里流露着傲然,和诉不尽的宠爱。
元宝则得意的笑,又得意的笑!一点儿也不懂得谦虚呢!
※ ※ ※
田晚晚提心吊胆的过了好几天,没听到有人惨死在晋祠的老柏树下, 心想,他应该没死吧?但,新的忧愁又泛滥心田,恐惧着随之而来的报复行 动。
“夫人,该安歇了。”
“嗯。” 田晚晚由人服侍着上床睡觉,其实她一点都不困,但她不睡的话,丫
头也不敢去休息,在她眼前晃来晃去的,徒增心烦。 半个时辰后,她独自起身,点上一盏小灯,对着美轮美奂、偌大的居
室发出幽幽叹息,只不知道这地方还能让她容身多久。她不敢去想,逸风和 定风兄弟俩如果知道她的过去,还会待她如初吗?不可能的。
尤其是宋逸风,不知他会如何鄙视、轻贱她!而定风则会心碎,她完 美的贤母形象不保。至于那位刚携同妻子回门的次子苏无名,自幼过继给丐
帮帮主当养子,更是鬼灵精一个,如果他发动丐帮弟子去清查她过去的一点
一滴,她将无颜再为人母、为人婆。
“早知如此,”她仍然清澈的明眸怨毒地一翻,“就刺穿他的咽喉,看着 他断气,或从此再不能开口说话。”
幽暗的空气中,突然扬起一声叹息,“真是最毒妇人心!”
“谁?”田晚晚睁大了眼,吃惊道:“是谁?别躲着,给我出来!”一盏 小灯的照明范围有限,隐约中,可见一个身影伫立在门前阴暗处,却是看不 清面容。“你??你是谁?我要叫人了——”
“丫头们全睡死了。我这么做,是怕你丑事外扬,没脸活下去。”
田晚晚惊愕不语,全身充满了警戒。她望着那个充斥着胁迫性的高大 身影,缓缓的走出幽暗的角落,现身于灯光之下,她简直不相信她的眼睛。
“你??你??” 郭冰岩一瞬也不瞬的注视着她。毫无疑问的,她是他的生母,吝于给
他母爱,甚至连一个温柔的拥抱都不肯拖舍的母亲大人,怎么到了别人的屋
檐下,竟一心一意对待别人生的儿子,处心积虑的博取继子们的认同?一时 间,郭冰岩的心情好复杂。
“你是岩,??”田晚晚的心里乱成一团,这世上不可能有这么酷似她 容貌的人,只除了她亲生的那一个。可是,在这个人生最重要的时刻,她一 心要扫除前夫的威胁,又怎能多出一个儿子来拖累她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好 名声?最负责任的作法是和他相认,看他也是昴藏的伟男子,可以为山庄平
添一位新力军??或者,捏造他是她新近收养的干儿子,这样或许可以解决。
不!不行,这会把一切都搞乱的,她的生活将被破坏无遗!她心中有 个声音坚持着,她必须守住眼前的地位,她不再是可怜的小妓女,她是清贵 高雅的宋夫人!于是,田晚晚咽下了她即将出口的话。这将成为她毕生遗憾 的错误,她终生的失落,只是,在此时她并未察觉。
“你是什么人?竟敢夜闯‘铁剑山庄’,不怕被送官法办吗?”
郭冰岩已然看出她脸上的弃意。他挺直背脊,昴起了头,费尽了全身 每一分力量才克制住自己的怒意、伤害及心中的厌恶之感,以正常的声音说: “我是来归还失物。”
被拭净血渍的金簪重新回到她手中,她却像接到一条毒蛇似的骇然掷 于地上。
“这??怎会在你手中?”
他轻声冷笑。“狠话好说,狠事难以下手吧?放心,那个人没死,我救 了他。”
她把眼光避开。“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的目的何在?难不成你和他一
样,也想利用我悲惨不幸的过去来威胁我、压诈我?我受够了!自从八年前 那一次??到现在??够了,我受够了!”她掩着脸,开始啜泣。
郭冰岩掩不住鄙视的神情,她竟以为人人都想巴住她享福。典型的暴 发户心态!
“你安心做你的‘宋夫人’,我保证没有人敢再来威胁你,这是我唯一能
替你做的,以报答你生育之恩。”他直言无讳,声音冷涩。“我给了他一大笔 钱,逼他离开太原。
你的那一刺也使他寒了心,他很高兴的带着那笔钱走了。反正他的目 的就是要钱,并非真心眷恋你,或我。”
而后是好长一段时间的静默,她已忘了啜泣,心中感到无比的惭愧,
又不能显露出来,只好不言语。 郭冰岩已彻底的心灰意冷,但同时,他也觉得颇为放松。至少,从今
以后,不用再将这一对自私自利的父母悬念在心头。 他傲然而缓慢的转身走开。
田晚晚终于被内心的不安唤醒了。“岩儿!”她叫着,但他不曾理会。
“岩儿,你等一下!”他站定脚步,她屏住呼吸,希望他会回过头来,但 又看清他只是要开门而已。“岩儿?”
“你叫错人了,宋夫人。我不能响应你的叫唤,因为我不会再见到你了。”
“你??”
“我这辈子再也不会来打扰你。”
郭冰岩迈步而出,不曾半次回顾。 眼睁睁看着他愈去愈远,田晚晚感到整个人空虚异常,似乎失去了某
种生命力。直到完全失去了儿子,她心里才充满深浓的哀伤和思念,一种泛
滥全身的罪恶感更挥之不去,而她终此一生,将怀抱着这种落寞、空虚、罪 恶与思念进入墓穴。
※ ※ ※ 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深处有人家; 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唐?杜牧(山行)秋天,最耀眼的莫过于枫叶。当其它的树叶都转为 黯淡的黄褐色,只有枫叶由绿而金黄、橘红,最后是一片鲜红,明亮绚丽的
色彩可比美二月仲春枝头上的红花,尤其一大片的枫林在夕阳回光的映照 下,景调更是诗意迷人。
元宝很爱捡拾美丽的枫叶,并在枫林中结识了一位同好者林来弟。 林来弟给她的感觉像脆弱的瓷器,羞怯而有灵气,她的美是温柔可人
的,不同于元宝本身给人强烈的感受。
“元宝姊姊,你的夫君就是郭冰岩啊!那我们可算是一家人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就怕你家那口子石不华也存有世俗之见,急急把 你藏起来,不愿你与我结交。”这可是元宝的切肤之痛。想到数月前,她陪 丈夫四处散心,打听到好友默婵已随其夫君范啼明定居牧场,她兴匆匆的跑
去认亲,默婵自是万分高兴,留他们长住。结果,不到半个月,范啼明即声
言要带着老婆回娘家省亲,弦外之音分明是怕默婵近墨者黑,被她带坏了。
她招谁惹谁啦?她不过是看默婵管理一家子十分辛勤,出言规劝,最 好多学学她的榜样,四处游山玩水,吃喝玩乐,无忧无虑罢了。
她可是一番好心也!而且这样的生活确实十分写意,她想好东西要跟
好朋友分享,所以要默婵多学学她,竟惹得范啼明十分不快。 郭冰岩眼看不对,立即带她走人。 前车之鉴不远,她怕她与林来弟的情谊也将阻于对方的丈夫。 果不其然,她不过教林来弟一招驯夫术——罚跪算盘,石不华居然拐
带老婆逃离她远远的,借着做生意的理由,把来弟与她区隔开来。
“把我当瘟疫呀?”元宝为之气结。“这些当老公的,全是一些没有幽默 感的呆木头!他们竟以为我三言两语就会使娇妻变悍妻,我又不是神。”
郭冰岩暗暗好笑,又委实有几分同情她。
“管好你的舌头,元宝,否则我们将成为所有高尚人家的拒绝往来户。” 元宝噘着嘴。“没办法啦!在我找到下一个朋友之前,只有缠着你取乐
子。”
“啧,可够委屈的,不是吗?” 元宝嗤的一笑,冲上前抱住他紧紧的,亲吻他有些生硬的脸。“才不是
呢!”
她大叫:“跟你在一起最有趣了,想想,我的夫君才是最有本领的那一 个,因为他的太座大人——我,生活得最快乐自在。”
郭冰岩被她逗笑了。
“少灌迷汤!”他终究是太了解她了。“你又在动什么歪脑筋?”
“哎呀!岩哥哥,‘生我者父母,知我者你也’。”元宝的一双美目眨巴眨 巴地眨着,好不灵活生动。“我的思乡病发了,我想咱们是不是可以回江南
一趟?”
“嗯,赶巧范啼明也携眷回杭州,你正好与故友重逢,再笑看范啼明那 一张气黑的苦瓜脸,很是有趣!”
这次,换元宝笑倒在他怀里。 郭冰岩拥着她而笑,也觉得那些丈夫们太小题大作了。江默婵与元宝
相识多年,一样娴静文雅;而金家其它姊妹们,也没一个“近墨者黑”呀! 郭冰岩很宝贝他的元宝娘子,很容易对她的缺点视而不见。谁知他人 不作如是观,反而放大元宝的缺失,拿她当破坏份子看待,欲隔离而后快,
教他这个做丈囚的如何心平气和?简直是欺负人嘛!
“走!元宝,我带你回乡省亲。”
“好也!好也!” 元宝又叫又跳,又搂又抱,又亲又咬,行为之“不端庄”实不足为妇
人楷模。 郭冰岩温香软玉抱满怀,又哪里顾得了细节呢?
他一向谨慎小心的压抑自己的情感,但和元宝在一起后,满足和喜悦
驱走了长久禁锢在心田的阴霾和伤害,爱人与被爱使他除去了高深莫测的面 具,在他真诚挚爱的人面前,他完全不设防,毫无保留地献出自己?往后数 十年——
在枫林、在山边、在河畔、在旷野、在江南??不管在何地方,只要 听得到金元宝的笑声,郭冰岩就在方圆十步之内,不离不弃,依偎情深。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佳偶天成,郭冰岩和金元宝跌破众人眼镜的,成为一对人人欣羡的神 仙伴侣。
—— 全文完——
成为本站VIP会员VIP会员登录,
若未注册,请点击免费注册VIP 成为本站会员.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电子书均来自互联网。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权益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