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园魅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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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一九九七年。 美国德州,休斯敦市立纪念医院。
  一身白衣的外科主治医生透过镜片看着神色阴睛不定的好友,眸色亦 随之转深。他尽量轻声地开口,不去刺激好友已然处于震惊状态的情绪。
“是她吗?” 柏语莫抿紧唇,方正性格的下颔一阵阵抽搐。他瞪着在床上沉睡的女
人,最后一次细细打量她柔美的脸部线条。虽然有半边脸颊因为烧伤毁了容, 但另外半边依偎在翠眉下羽状的漂亮眼帘,直挺却小巧的鼻子,以及两瓣依
旧和从前一般看来纤弱的美丽红唇,却仍清清楚楚地宣示她就是这三年来在
他生活中消失无影的女人。 外表看来,她是个容颜清秀、楚楚可人的女人,但柏语莫却知道那样
我见犹怜的菱唇可以吐出最恶毒、冷酷的言语。他冷冷地撇嘴。转向十年前 在美国求学时结识的至交好友。“是她没错。”他肯定朋友的疑问,冰凉的语
气不带丝毫感情。
 “语莫,她真是你的妻子?”医生因他冷淡的语气不解,“怎么你看来似 乎一点也不高兴?”
“只要告诉找她现在的情况,伊森。”
  伊森沉默数秒,思量着语莫见到妻子反应如此冷淡,或许是因为两人 感情欠佳的缘故;季海蓝三年前无缘无故离家出走,或许正是负气离去。不
过既然好友不想明说,他也体贴地不再追问。
 “你得先有个心理准备,语莫。”他让语调保持平稳,“她失去记忆了, 完全不记得从前的事,也不晓得自己的身分。”
“她失忆?”柏语莫蹙起两道好看的浓眉。
“她是昨天下午醒来的,护士小姐发现她情况不对劲,我替她做了脑部
断层扫瞄,发现有一块淤血压迫到脑神经。可能就是这个原因造成她暂时性 的失忆。”
“你的意思是需要动脑部手术?”
伊森摇摇头,“如果正常的话,淤血过一阵子就会散开了。”
“到时她就会恢复记忆?”
“我只能说一般情形是如此。” 柏语莫沉吟一会儿,“你们查到她在这里的住址了吗?” “没有。当她因车祸被送来这里时,身边的所有物都被烧得一点都不剩,
我们找不到证件,通知警方也查不到有什么可疑的失踪人口。”伊森瞥向床 上,除了为了让语莫指认,特地拆下绷带的脸部,她全身上下尚有许多处烧
伤,原来一头乌亮的长发也被剪得齐耳。“我想她应该不住在本市,或许根 本就不住在德州。要不是忽然想起当年参加你的婚礼时曾见过她,我也不会 打越洋电话让你专程飞来美国指认。”
“嗯。”柏语莫点点头。 气氛再度陷入沉寂。
“怎么样?”伊森主动开口。看语莫这副漠不关心的模样,莫非根本不

想带她回去?
“替她进行整型手术,务必让她恢复原来的模样。” “换肤、整型,我们一定会为地做的。问题是──手术结束之后呢?” “我会带她回台湾。”他淡淡一句,神色不见一丝情感牵动。 “你决定带她回去?”伊森微微惊讶,禁不住瞥向床上的女子,这才发
现她不知何时已然清醒,一双大大的、蕴着惊慌的眼眸凝视着他们。 柏语莫注意到伊森的视线,随着调转眸光,正与她茫然失措的眼神交
会。
  那眼神失了从前的骄纵任性、锐利高傲,竟转成全然的惊慌,全然的 迷惘,全然的六神无主。她的眸光一与他相接,又怠怠低垂眼帘,苍白的唇 悄悄发颤。
  他的心脏因之一阵拉扯,随即又为自己竟有怜惜她的反应而深深厌恶。 他受这女人的欺骗、侮辱还不够吗?竟还会对她有异样的感觉!
他蓦地一甩头,收回定在她身上的视线,让自己恢复成铁石心肠。
 “我把她交给你,伊森。”他冷静地交代好友,“手术结束后我会再来, 接她回台湾去。”
  语毕,他坚定地旋身,适开步伐离去。而她只能躺在床上,无助他看 着他僵直的背影。
他们说她名唤季海蓝。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她只是茫然地瞪着夭花板,一点感动的情绪都
没有。
  这三个字或许曾经对她有过特别的意义,如今对她而言却只是个陌生 的代号,唤不起她任何特别的回忆。
  她完全想象不出拥有这个名字的女人会是怎样的一个女子,她的个性、 容貌、家庭背景,一切的一切。
她只知道,当她从昏沉的睡眠中醒来,就发现自己躺在这家医院,成
了一个没有记忆、没有过去,连自己叫什么名字也想不起来的女人。 最可笑的是,她连自己的名字也不晓得,却有一个丈夫。 那个男人──柏语莫,据说在台湾是有名的政坛新贵,是律师,也是
议员。
  奇怪的是,她对自己的名字没有丝毫反应,反倒是听到这男人的名字 时,一颗心怦然直跳。
她忆起第一次见到他时所感受到的震撼。他是那样一个相貌英挺的男
人,宽广饱满的前额,两道有若刀刻的神气眉峰,端正的鼻子,薄厚适中的 嘴唇──那两瓣唇看来多么性感、多么诱人啊,让人禁不住想凑上前去好好 亲吻一番??她曾经与那样的唇亲吻过吗?如果他真是她的丈夫,他们之间 应该有某种程度的亲密关系,但为什么想象曾与他在床榻上亲热缠绵会是那
样不可思议的感觉?单单只是想象与他接吻,她的四肢百骸就冲过一股暖
流,直欲把她的脸颊也烧起来。 但当她回神一想,脸颊的热度却又一下子退了,手心亦随着泛起冷汗。
那个男人,那个他们说是她丈夫的男人,看她的眼神丝毫没有情人之间的缠 绵悱恻,反倒极其冷淡,流露着清清楚楚的嫌恶。
他看来对她一点地不关心,甚至还十分痛恨她。
如果他对她还有一点点夫妻的情分,就不会在找到她后,还把她一个

人丢在医院里达一个月之久。这一个月来,她日日盼望着他会忽然出现就算 没有任何的问候与关怀,只要他能出现在她床前,让她知道这世上不是只有 她孤单一人,她也会感到稍稍安慰。
  但她日日盼到的只有失望,只有一日比一日更加的孤独与寂寞,只有 夜复一夜的心凉与心痛。
  她真不知道自己还活在这世上做什么?她完全不记得从前的一切了。 一个失去自己的女人,而唯一找到她的亲人竟对她如此漠不关心!既然如此,
何不干脆死于那场车祸,免得醒来还要受此遭人憎恨,受人忽视的折磨。
她眨眨眼,一颗泪不争气地滑落。 昨晚,照顾她的特别护士兴匆匆地跑来告诉她,她的丈夫出现了,正
和伊森大夫谈话。她以为他在和大夫谈完话后会来看看她,但她痴痴地等了 大半夜,却只等到护士一句“他和大夫一块儿去喝一杯”的尴尬呢喃。
为什么?他是她的夫婿不是吗?为何对她绝情至此?
她一咬牙,忽地怒上心头,一手拍开特别护士刚刚为她端来的食盘。 “季小姐!”护士讶然地望着她,一双温柔的灰眸中满是不解。 季海蓝咬住下唇,护士惊讶的嗓音让她察觉到自己做了什么,一时心
有歉疚,“对不起。”
“没关系。”她微微一笑,一面蹲下身收拾残局。“我再端一盘给你?”
“不,不用了。我吃不下。”
“为什么?”
“我没胃口。”
“没胃口?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请医生来看一下?”
“不用了。”
“我去请医生。” “我说不用了!”季海蓝尖锐一唤,“我只是吃不下而已|。” “季小姐??”护士小姐怔怔地看着她,第一次见识到她也有脾气。
  以她丰富的经历,病人的任性暴躁该是司空见惯,也早就练就一套从 容应对的方式。
  但季海蓝一直是那样听话文静的好病人,她从未见过她情绪如此激动, 一时之间竟吐不出一句话来。
气氛僵凝了数秒,门边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的语音,不低不高,毫无起
伏。
“没想到你即使身在医院,还是不折不扣的大小姐脾气。” 季海蓝瞥向门口,柏语莫直挺的身影映入眼帘。他背靠着门,双手闲
闲地交叉胸前,一双黑眸深深幽幽地盯着她,唇角微微撇着,像是嘲讽又似 不屑。
 “谢谢你,护士小姐。”他以英文对护士道谢,性感的唇抹上迷人的微笑。 待送走她后,微笑立即消失,转向她的脸庞重新恢复面无表情。
  他细细打量她好一会儿,“看样子你已经整治得差不多了,这张脸跟从 前一模一样。”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就像说她这张脸和从前一般,让人见了就忍不住 憎恨。
“你??来做什么?”她尽量以平静的模样面对他,但她无法不想啊!
她但愿自己发颤的语气没泄漏内心的怨怼。

  他好整以暇地挑眉,“这话问得好笑。我从台湾千里迢迢飞来这里做什 么?自然是带你回去。”
“带我回去?”她忍不住微微提高嗓音,“这是你真正想要的吗?看你的
态度像是恨不得我永远留在这里,别碍着你才好。”
 “我若让你有那样的感觉,那也该怪你!”他也激动起来,“当初是你自 己莫名其妙离家出走,不留只字词组。”
她愣住了,“我离家出走?”
 “是啊,大小姐。”他语声清冷,“你就那样潇洒离去,也不想想两个孩 子是什么感受。我反正有没有你这个妻子都无所谓,但孩子呢?你有没有想 过孩子被母亲狠心拋弃,他们心里是什么滋味?当时恩彤升二岁,恩白还未 断奶,你一个做母亲的怎能说走就走?骨肉亲情在你看来是这样不值一哂的 玩意见吗?”
他一句接一句逼问,语气一句比一句冰冷,一句比一句更加刺痛她的
心。她怔然迷惘,听着他不留情的指控,直觉一颗心强烈绞扭,就连呼圾也 无法自然,一口气憋在胸膛,怎样也透不出。
“你刚刚说我有孩子?我有两个孩子?”
 “怎么,你连他们也不记得?也对,”他嗓音微嘶,瞪向她的眼神像充满 恨意,“你从来就不曾在乎过他们。”
“我有孩子?”
“一个女儿,一个儿子。”
 “我有孩子?”她两只手紧拽住白色床单,用力到连指节也和床单一样 苍白。“而我就那样拋下他们离去?为什么?”她扬起脸,泛着泪光的眼眸
中是令人心碎的迷茫,“为什么我要那么做?告诉我!为什么我要离家出
走?”
  她神情如此痛苦,嗓音如此瘖哑,像是极端不能理解自己所作所为。 柏语莫心一凛,警告自己别为她现在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所迷惑。
“这就要问你自己了。”
“我不知道。”她捧住头忍着太阳穴阵阵抽痛,每当她强迫自己忆起什么
时,这激烈的疼痛就会排山倒海地袭来。“我想不起来。”
 “你真的到现在还丝毫想不起从前的事?”他语气狐疑,“伊森说你头部 的血块已经渐渐散了。”
 “真的,我真的一点地想不起来!”她一双迷蒙的眼睇向他,急促的声调 像要寻求他的了解与安慰;但当她一接触到他阴沉的眼神,她忽然领悟到自
己的一相情愿。这男人根本就厌恶她,怎可能安慰她?“你可以告诉我,我 是什么时候出走的吗?”
“三年前。”
“三年了?”她低低地叹息,“连一封信也没留?”
“我们原以为你出了什么意外,不久后却接到你寄来的邮件。”他声音冷
冷的,“一份签了名的离婚协议书。” “离婚协议书?”她猛然扬起眼帘,“我寄离婚协议书给你?” “没错。”
那他为什么还承认她是他的妻子?
“你签了吗?” 他下颔一阵抽动,“没有。”

“为什么不?”莫非他对她还有一丝丝情意? 他倏地瞪她,凌厉逼人的眸光直直射向她,几令她心脏停止跳动。 “我为什么要签?让人笑话我柏语莫是个政治骗子吗?竞选议员时摆出
一副家庭美满和乐的幸福模样,当选后就传出与妻子协议离婚的丑闻?!告 诉你,你不在乎丢这个脸,我柏语莫可还要继续在政界发展下去!”他忽地 冲向她,揪起她的衣领,“想这样不声不响就毁了我的前途!你休想!”
  她倒抽一口气,满溢眼眶的泪水纷纷跌落。原来他并非对她有情,只 是为了保全他的政治生涯。
“我们的感情真那么差吗?” 他冷哼一声,放开她。“我不会用“好”来形容它。” “为什么会那样?难道我们不曾相爱过?”她语音哽咽,“若不是爱你,
我为什么嫁给你?” 他撇过头。
“告诉我,柏语莫。”
 “我怎么晓得?”他不情不愿地应道,“我原以为你有一点点爱我??婚 后才发现我错了。”
“那你呢?你娶我是因为爱我吗?”
“那有什么关系吗?你这个魔女什么时候在意起别人的感受?”
他叫她魔女?她究竟做了些什么让他如此厌恶她?
 “你既然恨我,为什么还要带我回去?”她心碎地哭叫,“何不干脆让我 一直躺在这里算了,干嘛还要来认我?”
 “如果我能的话,早就这么做了。可是孩子们需要你!虽然他们不说, 同我知道他们想见你。”他以不下于她的高分贝回吼,“就算你不想尽身为一
个妻子的责任,至少不能逃避你身为母亲的职责!你知不知道恩彤和恩白都 还没有从母亲拋下他们的阴影走出来?我要你去向他们道歉,这是你欠他们 的!”
恩彤,恩白?? 她的孩子想见她?她的孩子需要她?
  季海蓝停止啜泣,想象着两个孩子的容颜,却丝毫无法忆起。现在他 们该是一个六岁,一个三岁了,他们对她这个三年前拋下他们的母亲会作何 感想?是否像他们的父亲一样恨她?
  她咬住唇,自眼帘下窥视面前的男人。虽然他自称是她夫婿,但他对 她而言仍是个十足的陌生人。会不会对她的孩子地也是这样的陌生呢?她有
办法以一个母亲的姿态去面对他们吗? “他们??是什么样的孩子?” 他挑眉,忍不住嘲讽她,“你有兴趣?”
  她却没有力气对他的嘲讽表示不满。不知怎地,她现在只觉得浓浓的 歉疚与深深的哀伤,就连语音也低哑沉闇起来。“我想知道。我很抱歉??”
如果她真是一个母亲,怎能忘了自己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
 “恩彤已经上幼儿园了,她很聪明、很伶俐,又漂亮得惹人疼。大部分 时候很乖,偶尔也会耍点小脾气。”他微微一笑,因为提起女儿,眼神自然 而然转为温柔。
季海蓝屏住气息,望着他忽然软化的脸部线条,心微微一动。
这个男人很爱孩子。原来他也有如此温柔的一面。

 “至于恩白??”提起小儿子,他唇边的微笑蓦地消失,额前青筋暴动, “你见了就知道了。”
她抚住喉部,问都不敢问他漏什么不肯描述恩白;他阴郁的神情吓着
了她。
  恩白究竟有什么样的问题?为什么提到他时,相语莫会是那种极端忧 伤的表情?
  她不敢再深入思索,直觉小男孩的问题肯定与她有关,一颗心不停地 收缩再收缩,直到一种酸酸涩涩的感觉遍布全身。台北柏园当柏语莫的银色
宝马驶上北投山区,季海蓝凝视着周遭青翠苍蓊的景色,心情逐渐不安起来。 这美丽的山景,清新的空气,向前直直推展的道路,一切的一切都是 如此陌生,却又隐隐透着莫名的熟悉与亲切感。她像是从未来过这里,又像
是曾经爱极了这里。 她抑着呼吸,随着车子弯过一条绿荫夹道的小径,霎时豁然开朗,一
幢外观整洁秀丽的欧式庭园别墅矗立眼前。 柏园??
她瞪着雕花铁门旁石刻约两个大字,身心的紧张升到了最高点。 这就是她三年前一声不响告别的家。在里头等着她的会是什么?
车子穿过庭园,停在大门口。
“下车。”柏语莫淡淡一句。 她推开门,扬首凝望整幢建筑。白色石墙反照着璀璨的阳光,夺目非
常,她禁不住蹙眉瞇眼。
“怎么,这房子不合你意?”他语气讽刺。 “为什么这样问?” “你忘记了吗?你曾说这别墅格局太小,不够气派。” 她说这里不够气派?
  季海蓝几乎是震惊地望着周遭,占地将近百坪的三层楼别墅,前头再 加上一块更大的绿色庭园,花坛、草地、喷泉、泳池一应俱全,她还奢求什 么样的居家环境?
“我怎么可能那么说?这里已经够好了。”
 “对普通女人来说,或许这里已是梦想中的美丽家园;但对季家的大小 姐而言,这里确实只能算是个笑话。”柏语莫语气淡漠,“毕竟令尊在天母可 是有一幢占地数千坪的豪华宅邸,你从小在那样的环境长大,也难怪对我的
柏园看不上眼。”
  他这段话说得平淡,但季海蓝却敏感地听出其中几许受伤、几许自嘲。 她悄悄自眉睫下偷瞧他一眼,他仍是一贯的面无表情。
  她从前究竟是怎样一个千金小姐?竟说得出那般伤人的话!在美国时, 她无法理解为何他如此恨她,但抵达柏园后,她却愈来愈觉得这似乎是她应
得的报应。她从前或许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女人:
 “爸爸,你回来啦。”清脆娇婉的童音忽地在微风中扬起,随着这悦耳的 语音,出现的是一个穿著粉红衣裳的娇小人影。她急奔下门前阶梯,像只蝶 儿翩然飞入柏语莫怀里。
他一把抱起她用力旋转,小女孩洒落阵阵风钤般清脆笑声。 季海蓝凝望着两人,第一吹发现柏语莫也有如此慈蔼温柔的一面。瞧
他擒在嘴漫的微笑是多么欢欣愉悦啊。

他是真的爱那个孩子! “恩彤,这几天乖吗?有没有乖乖听语柔姑姑的话?” “有。”小女孩软软地应道,自父亲怀里转过头来,一双灵动的瞳眸盯住
季海蓝,原先鲜活的神色蓦地暗沉下来。“就是她?” 她的口气让季海蓝的心也跟着一凉。 “是的。”柏语莫亦停住笑声,放下女儿,语气沉静,“还记得吧?她就
是你妈妈。”
 “我不记得。”柏恩彤干脆地说,眸子仍圈住她不动。“那么久没见了, 而且那时候我也还小。”
恩彤不喜欢她。 季海蓝不晓得自己在期待什么,她早就料到当初她毫不留情地离去,
孩子不可能不怨她。但这样露骨的冷淡仍让她禁不住一阵心痛。 这是她的女儿??她蹲下身,凝望着眼前那张脸部线条像极柏语莫的
漂亮脸庞。除了两道弯弯的柳眉像她,恩彤简直是语莫的翻版。 这是她的女儿,她小小的、聪明可爱的女儿。她感觉心一阵拉扯,胸
腔瞬间涨满了某种难以解释的温馨感。 她深吸口气,绽出一朵愉悦的微笑,尝试对小女孩表示友好。“嗨,恩
彤。有没有人告诉你,你长得很漂亮?”
“你记得我吗?”柏恩彤单刀直入。
 “不记得。”她亦浅择坦然承认,“因为我头部受伤,所以许多人、许多 事都不记得了。”
“姑姑说就算你没有受伤,也不曾记得我们。” 恩彤冷淡而微带怨恨的语气刺痛了她,“为什么?”
“因为你讨厌我们。” “恩彤,别那样说话。”柏语莫蹙起眉,纠正小女孩无礼的态度。 “我没说错!”柏恩彤小小的唇一撇,“是姑姑告诉我的。” 姑姑?季海蓝抬头望向柏语莫。
“我妹妹语柔。”他接收到她的疑问,“她也住在这里。”
语莫的妹妹?为什么她要对一个才六岁的小女孩说那样的话? 季海蓝收拾起烦乱心绪,重新将视线定在女儿身上,“我不讨厌你们。
恩彤,我保证。”
“如果你不讨厌我们,为什么要偷偷离开家?” 她知道恩彤会这样问。“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她专注地凝视着小
女孩,十分十分专注,“但我保证绝不是因为讨厌你们的关系。” 或许是她坚定的语气与态度说服了小女孩吧,她没再继续逼问她,小
小的身子侧过去。 虽然不在言语上咄咄逼人,但这样的动作仍是拒绝她亲近的表示。季
海蓝半无奈地承受她的疏远,她不能怪恩彤对她冷淡,是她这个母亲先做错
事。
她站直身子,默默跟随柏语莫父女俩跨进大门,转进装潢雅致的客厅。 厅里已有几个人等着她。一个端着托盘的中年妇人,四十多岁,梳着
高髻,皮肤光滑,容颜甚美,看得出来年轻时必是倾国倾城的人物。
“李管家。”柏语莫为她介绍。 季海蓝忍不住有些讶异,这样的美人竟是柏园的管家?她伸出手同她

握了握,却强烈地感受到对方投射过来评估的眼神。那眼神如此阴沉,即便 李管家表面上再和气有礼,她仍可清楚察觉到妇人对她有所不满。
按着是两个负责整理家务的年轻女孩晓月、美云,园丁张叔,厨娘张
嫂以及刚刚接手将语莫座车驶入车库的司机。 季海蓝一一见过,也一一领悟到他们都不喜欢她这个女主人。或许他
们三年前就在柏园工作,因此才会一见到她回来,面上都勉为其难挂上欢迎 热情的微笑,偷偷瞥向她的眸光却都隐隐透着厌恶,或者是畏惧?
佣人都退下后,柏园另一位主人方姗姗出现在旋转式楼梯上,手里晕
着一个步伐蹒跚的小男孩,一步步拾级而下。 季海蓝全副心神霎时被楼梯上两个人影吸引了。不只是柏语柔清丽出
尘却冷若冰霜的容颜,更因为站在她脚边,那个静静用一双幽深黑眸凝望她 的小男孩。
他只有三岁,该是纯真童稚,拥有一双灵动调皮的眸子;但他那双幽
深的瞳眸却彷佛在害怕些什么、忧虑些什么。他看着她,彷佛又不是真正看 她,而是透过她在注视着什么。在接触到他那样蕴借着恐惧惊忧的眸光后, 她无法克制地自骨髓升起一阵战栗,仅仅三岁的小男孩怎会拥有一双如此让 人惊惧忧伤的眸子?是什么样的折磨让他成了这副模样?
莫非??与她有关?
 “你是恩白吧?”她朝站在楼梯口的他伸出双手,有股将他紧拥入怀好 好疼惜的渴望。
但小男孩的反应却彷佛吓了一跳,在呆怔数秒后,蓦地转身就跑,不
一会儿便消失无踩。 他怕她?她的儿子怕她?
她有一股纵声狂笑的冲动,涌上来的却是满眶泪雾。 “这就是恩白。”一旁的柏语莫忽然低声说道,语音沙哑,“他有不语症。” “不语症?”季海蓝眨眨眼,试图透过迷蒙泪雾看清他的表情。是她的
错觉吗?或者他的确眼眶微红?
 “从出生到现在,恩自从未开口说话。医生说他并不是不会说,只是不 愿意开口。”天!怪不得当时他不肯对她描述恩白,原来??
“弟弟不肯说话都是你害的!”柏恩彤忽然瞪她一眼,恨恨拋下一句话后
便负气直冲上楼。
“恩彤!”她张口想唤回女儿,语音却细细微微,软弱无力。 她扶住额,强忍一阵忽然袭来的剧烈头疼,额上逐渐渗出细细的汗珠。 恩彤说恩自不肯说话是她害的。 真是她害的吗?因为她在他襁褓之时就狠心拋弃他? “这样你满意了?伤害他们够了?”一个尖尖细细的嗓音侵入她的脑海,
她扬起眼廉,正对上柏语柔那张丝毫称不上友善的容颜。
“你究竟回来做什么?”她厉声逼问。
“我??”她身子一晃。 柏语柔却不理会她,在脸庞转向兄长时忽然从原先的冷若冰霜转成灿
若春阳。她对柏语莫笑着,笑得那般柔媚,那般和婉,就连说话的声音也轻 轻柔柔地,和对季海蓝的态度完全两样。
“语莫,”她嗓音放得柔软,像在撒娇,“这几天你还好吧?”
“还好。你呢?”

 “很好。”她夸张地扬高语音,“总比你得勉强自己跟那个女人相处好得 多。”
这句话像根利针刺得季海蓝眼皮直跳。她调转眸光,望向柏语莫。他
神情平静,性格的嘴角勾勒着微笑那微笑是因他妹妹而扬起的。
 “语莫,她没给你惹麻烦吧?”柏语柔再走近他,整个人似要偎进他怀 里,“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还要让这个女人回来,你忘了她从前做的那些下贱 事吗?”
下贱事?这句话虽是对柏语莫说,但季海蓝感觉到她的眼光却是射向
她的,那样凌厉冷冽,几令地无法承受。 她究竟做了什么可怕的事,让他们每一个人都对她如此厌慑? “语莫,”柏语柔娇娇柔柔地再唤一声,挽起兄长的手臂,“我们上楼,
我有事跟你说。” 语音未落,两人己相偕往楼上适去。季海蓝瞪着两人亲密无比的背影,
忽觉脑中一团黑雾弥漫,浓浓重重,让她视线亦跟着不清起来。 她捂住唇,拚命忍住强烈的呕吐感,纤弱的身躯摇晃不稳。 终于,她合上眼,晕了过去。








  不晓得过了多久,她才幽幽地醒来。她先眨了眨眼,眼帘方缓缓掀开, 露出灵气动人的黑色瞳眸。
第一个映入眼帘的影像竟是柏语莫的身影。他坐在不远处一张沙发上,
一盏灯光柔美的立灯摆在他身旁,映照着他微垂的脸庞。他低着头,腿上放 着一叠文件,正专注地沉思着什么。
她眨眨眼,怔怔地凝视他俊逸的侧面,尤其是他架在鼻梁上那副无框
眼镜;那副眼镜意外地柔和了他原先冷漠淡然的气质,添了几分乎易近人的 书卷气。她怔望他良久,一直到他终于注意到她的动静,抬起脸庞望向她。 “我怎么了?”她开口问道,嗓音是连自己都不敢置信的沙哑,“这里是
哪里?”
“你不记得吗?”他静静地摘下眼镜,“这里是你的卧房。”
 “卧房?”她蓦然直起上身,微显慌乱地瞥视四周。这间以蓝色系为主, 宽敞舒适,装潢风格偏向古典的房间是他们的卧室?“我怎么曾往这儿?”
“你突然昏倒了,我抱你上来的。” 他抱她?他不经意的一句话竟让她脸颊一阵莫名的发烫。她回转星眸,
悄悄凝睇他,“对不起,一定很重”
“还好。”他淡淡地,“你好象瘦了。” 她瘦了?他怎能确定?难道他从前曾抱过她? 她一直以为他们的感情相当不好,或者他们并非一开始就这样?他们
曾有过两情相悦的日子吗? 季海蓝有满腔疑问,但一接触到他那平淡冷静的眼神,她就是无法开
口。

“现在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你要吃点东西吗?” “凌晨两点?我晕过去那么久?” “你刚复原身子原本就虚弱,再加上又经过长途旅行,会疲倦也是应该
的。”他立起身,“想吃点什么吗?我让佣人替你准备。” 在凌晨两点的时候?她摇摇头,“我现在还不饿。” 他微微颔首。
“大家都睡了吗?”
“都睡了。”
 “那你为什么还不唾?”她假做不经意,事实上她想问的是,他是否因 为担心她,才一直在旁守着她。
“时差还没调过来。”他简洁地答。
 “哦。”他冷淡的语气令她无以为继,只能怔怔地应着。“你既然不想用 餐就再休息一下吧,我先出去了。”
“你去哪儿?”她忍不住提高嗓音。 “回房睡觉啊。” “你──”她犹豫地,“你的房间不在这儿?”
他瞥她一眼,黑眸中迅速掠过一丝奇特的光影,“我们一向分房睡。”
“我们分房睡?”她忍不住惊讶,“从什么时候开始?”
 “结婚第一天。”他冷冷地响应,旋过身,走向卧房左侧一扇门,转开门 把。“我就睡在隔壁,有什么需要可以敲门叫我。”
“语莫。”她轻唤着,愣愣地看着他欲关上门的身影。
“什么事?”
“我??”为什么他们结婚第一天就分房睡?一般夫妻会这样吗?他们
究竟是因为什么而结合的?“我们为什么选择分房?” 他愣了一会儿,彷佛讶异她会提出这样的问题,原先平静的神色也倏
地转为阴沉。
“这是你的要求。”他一字一句,语音冷冽,“忘了吗?” 他没等她响应,径自关上那扇隔离两人的门。 同时也关上他的心。 一颗清泪沿着她莹润的脸颊缓缓滑落。
  有谁能告诉她,从前的她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女人?她和他究竟发生了 什么样的纠葛,为什么今日他们俩的关系竟会是这样的?
柏语莫仰倒在床,深深地吐气。
  为什么他的心还会为她牵动?为什么当她用那双满蕴灵气的眼眸凝望 着他时,他竟会误认其中有着楚楚可怜,忍不住想伸手抱住她细细呵护?为 什么当他抱她回房时发现她比从前纤瘦了,会感到一阵心疼?
她是个魔女啊!柏语莫,难道你到现在还没认清? 她在结婚第一晚就表明要与他分房,他原以为她只是不习惯与人同房,
但很快便明白自己错了。 至今他仍深深记得她怀了恩彤后,曾用冷淡异常的语气发表宣言──
柏语莫,我愿意委身嫁你并不表示我爱你,只因为我父亲如比要求我,所以 我尽这份孝心。现在我的责任已了,请你别再打扰我。
一直到那时他才真正明了,季家的大小姐根本从未喜欢过他,她之所
以愿意委身下嫁,只为实践对父亲的承诺。他对她而言不过是一匹种马,或

者只是一个为求跻身名流,不惜一切娶得世家千金为妻的野心分子。 她根本是个以自我为中心的高傲女人,更别提她后来还做了那许多让
人恶心的丑事??他该恨她的,他早认清她的魔女本性!
三年的岁月或许令她失去了记忆,但绝改不了一个人的本性。 他不该为她一时现出的纤弱所迷惑。 柏语莫再次深吸口气,起身将书桌上几叠散乱的文件整理整理,归入
书架上的档案夹,接着打开衣柜捡出一件黑色睡袍套上。 该就寝了。他告诉自己,双耳却不自觉聆听隔壁房传来的声响。
  她彷佛一直在四处走动,最后终于打开面向走廊的门,然后又轻轻合 上。
他听着她细碎的跫音经过他房前。 那女人想去哪儿?季海蓝决定从探索她曾睡过的卧房发掘她的过去。
但这间以各种深深浅浅的蓝交织成的美丽卧房虽布置得古典雅致、让
人心旷神怡,却似乎找不到一样属于她的私人物品,既没有她的照片。也没 有多余的赘饰。
他们曾经清理过这间房吗? 她翻找着每个抽屉,每一个都空空落落的,什么东西也没留下。终于,
她在床边一个小抽屉找到一本黑色的名片簿。
  她迅速翻阅,期望在里头找到一丝线索,但一个接一个人名闪过,却 丝毫不能唤起她任何印象。
但有一件事仍引起了她的注意这些名片都是属于男人的,各行各业、
什么样的男人都有,却一个女人也没有。 怎么回事?名片上的男人是她工作上认识的人吗?或者是她的朋友?
但怎会一个女人也没有? 不祥的预感猛然袭向她,她悚然一惊,拿着名片簿的手像被烫了一下,
黑色高级皮质的本子重新被丢回小抽屉。
  她试着平抑忽然急促的呼吸,一转身,正对一面镶嵌着巨大镜面的墙。 她怔立数秒,凝望着自镜面反射看来柔弱纤细的身影。
  这是她自从在医院醒来后,第一次这么认真地打量自己。她其实算不 上美丽,勉强可以用清秀来形容;但和柏语柔那般清丽出麈的容貌一比,就 差多了。
  柏家的人都长得相当漂亮,语莫、语柔,就连只遗传一半柏家血统的 恩彤、恩白都十分出色。不晓得季家人是不是都跟她一样平凡?
  她摇摇头,幽幽叹气,伸手抚向镜中的自己,这才发现这面长镜竟是 可以推开的,她用力一推。
镜门一开启,淡黄色的灯光立即自动亮起。季海蓝禁不住倒抽一口气。 那里头竟是一间宽敞的更衣室,几乎跟她这间卧房一样大。
她缓缓举步,带着既迷惑又不安的心情跨进更衣室,一双星眸四处张
望,简直无法置信她所看到的一切。 这简直可以算是一间衣饰专卖店,一排排附有转轮的长型衣架,挂着
一套套各样衣饰。大衣、衬衫、裙子、长裤、针织衫、套装、礼服,不仅依 照衣物的种类摆放,甚至还细分成不同的颜色。再走进去,便是一排排高及
她胸部的橱柜,她拉开抽屉,发现里头是各式各样的毛衣、内衣、皮件、帽
饰,还有一排是鞋柜。

  天!这些都是属于她的吗?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她就算一天一套,也 穿不完这许多。
她究竟是怎样贪慕虚荣的女人啊,有必要买上这许多衣物吗?而且几
乎每一件都是知名品牌,都是寻常人根本无法负担的价码。她忽觉一阵恶心, 只想快点逃离这间房。她退出更衣室,退出卧室,尽量放轻脚步,悄悄穿过 长廊,步下旋转楼梯,来到一楼。
她茫然望向四周陌生的环境,厨房应该是走哪一个方向呢? 她从前真的住过这间大房子吗?周遭的一切是如此陌生。
她轻叹口气,随意选了一个方向,不久,竟真的让她找到厨房。 她按下电灯开关,先是怔然望着现代化的厨房好一会儿,按着才开始
尝试在一排排透明的玻璃柜申寻找她要的东西。 忽然,一阵细微的声响惊动了她,她倏地转身,一个黑色人影迅速在
厨房门前一晃。
她追上去,人影却已消失无踪。 那会是谁?她微微蹙眉,尽力想抹去方才乍见那黑色人影时忽然自心
底涌出的强烈不安。那不只是不安,似乎还潜藏着某种恐惧。 哎,有什么值得害怕的?她一定是看错了。在这样的深更半夜,所有
人早在棉被里安享好眠了,怎会无聊到在屋内乱晃?也只有她会这样做而
已。
她微微苦笑,找到热水壶,冯自己调了一杯热牛奶。 正自啜饮着香浓的牛奶时,门边再度传来一阵细碎声响,她蓦地撇过
头。
  然后,她脸上的惶惑不安退去,心跳微微加速,一股莫名的情感涨满 胸腔。她小心翼翼牵起一丝仿笑,生怕吓走了那个悄悄躲在门边的织小身影。
“恩白,是你吗?”她的语音低柔和婉。
小男孩不回答,采出身子瞧了她一眼,又迅速缩回去。 他想看她吗?想对她说话吗?
季海蓝难抑自心底轻扬的喜悦,缓缓走近他,却又不敢靠得太近,在
离他数步之遥处停了下来。 “恩白,别害怕,让妈妈看看你好吗?” 人影儿毫无动静。
她再试了一次,“恩白,别怕,我就站在这里不动,我保证。” 这一回他终于有了反应,侧转身子,抬起一张小小的脸庞凝视她。
  季海蓝蹲下身回望他,直直望入他那对不似这般稚儿该有的湛深黑眸: 那眸中依旧盛着微微的惊慌失措。
  她心一紧,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让自己维持微笑的表情。“恩白,我是妈 妈,你记得吗?”
他当然没有回答。
 “你应该不记得吧?我离开的时候你还好小好小,一定早忘了我了。”她 忍不住眼眶一红,“对不起,其实妈妈自己也不记得你。”
  小恩白像感应到什么,微微向她靠近一步。“你怎么会到这里来?跟妈 妈一样睡不着吗?想不想喝一杯牛奶?”
他点点头。
她眨眨眼,强自逼同欲夺眶而出的眼泪,起身为他冲牛奶。她找到一

个塑料马克杯,盛了七分满遮给他。 她望着他静静地喝奶。 “为什么不说话?恩白,你会说话对不对?”
  他摇摇头,将空杯子递还给她,望向她的眼眸已不再盛着惊慌,但仍 然有着戒备。
  她重新蹲下身,尝试将双手放上他纤细的肩,他却像吓了一跳,迅速 地退开。
“恩白,妈妈没有恶意,只想碰碰你。”她凝望他,眼神专注,口气温柔,
“就像爸爸今天抱你姊姊一样,妈妈地想抱抱你。” 他瞪着她,迅速闪烁的眼眸像在问她为什么。 “不为什么,因为妈妈喜欢你啊。”她对他微笑,“爸爸一定也曾经抱过
你吧?” 他摇摇头。
“为什么?”她难忍失望,“你不想妈妈抱你?” 他再摇摇头。她愣了两秒,脑中忽地灵光一闪,“你是说,爸爸从没抱
过恩白?” 他点点头。
她不禁大为震惊,那么疼爱孩子的语莫竟从来不曾拥抱过恩白?怎么
可能?难道他??不爱恩白? 可怜的小男孩!难道他一直以来过的就是这种倍受冷落的生活?季海
蓝心脏一阵紧揪,突然发现恩白那不合年龄的忧伤眼神或许是因为寂寞。
她心痛难忍,禁不住仲出双手紧紧拥住眼前看来孤独寂寞的小男孩。
 “恩白,恩白。”她一声又一声低低唤着,强忍许久的珠泪一颗颗滴落, 冰冷的液体刺激着小男孩的颈部。他挣扎着,极力想脱离她的拥抱,嘴里逸 出一声声惊慌恐惧的呻吟。
恩白在害怕,他竟然害怕自己的母亲!
  她一阵心酸,“恩白,别怕,妈妈不会伤害你的。妈妈??是爱你的, 好爱好爱你??”她不规则地抽着气,语音破碎,“你不用害怕,不要怕我。 知不知道妈妈自己其实也在害怕?妈妈在美国发生车祸,醒来的时候就失去 记忆,忘了所有人妈妈忘了你爸爸,忘了恩彤,也忘了你。最可怕的是,妈
      妈连自己也忘了??”她抱紧他,泪湿的脸颊贴住他的,“恩白,妈妈也害 怕,总觉得这一切好象噩梦一样,真怕自己再也醒不过来了。 所以别怕我,求求你,别怕我??”“你做什么|。”
一声怒喝惊醒了几乎陷入歇斯底里的季海蓝。
 “放开恩白!”一只冰冷的手捉住她的肩,她肩部吃痛,双手一软,松开 恩白。
  她扬起螓首,望见一张毫无笑意的脸庞。那容颜清清冷冷,虽美若天 仙,却让人看了自脊髓直泛冷意。
“语柔??”
 “别叫我的名字!”柏语柔的语声比神情更加冰冷,将恩白自她身退拉开。 “你没资格喊我的名字。”
“语柔,我──”
“你这魔女!”她狠狠瞪她,眸中燃着熊熊火焰,“你想对恩白做什么?”
“我没有对他做什么,只是想抱抱他而已。”

“恩自不喜欢你碰他!没听见他抗议的声音吗?”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季海蓝低声道歉。 “恩白,你先回房间去。”柏语柔转身命令小男孩,他却踌躇不前。 “恩白!”她再高喊一声,“连姑姑的话也不听了?” 高昂的语音吓着了恩白,也吓着了季海蓝,她立即将眸光调他。 他还是怕她吗?她仔细寻求他眸中是否有一点惊慌,但没有,现在他
的眼眸只有纯然的好奇,还有──一点点对她的依恋。 她没看错吗?他真的对离开她有一点点不舍?季海蓝望着他转身离
去,强忍出声唤住他的冲动。 “你!”柏语柔凌厉的语气重新攫住她的注意力,“以后少招惹恩白。” “为什么?他是我儿子──” 柏语柔打断她,“你还好意思自称是他母亲?这几年你跑到哪里去了?
这种一句话不说就丢下儿女是个母亲应该有的行为吗?”她的情绪愈发激
昂,“真不晓得为什么语莫还要带你回来,他该让你在休斯敦自生自灭的!” 季海蓝深吸一口气,尽量放柔嗓音,“对不起,语柔,我想从前的我大 概真的不是一个好母亲。但我会改的。”她企求地凝望着这个小姑,“能不能
请你们给我一个机会?”
 “别在我面前装成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我见了就恶心!”柏语柔碎一声, 眸光满是嫌恶,“我们给过你机会,结果你回报了什么?”
季海蓝一震,无法承受她那种憎恨的眼神。“我做了什么?”
 “你的回报就是一声不响转身就走,让语莫像个疯子似的找了你好一阵 子!让两个小孩看着他们失魂落魄的父亲,不知所措!”
语莫普找过她?当她离开他的时候,他曾找过她?季海蓝大为震惊,
她一直以为那时候他们夫妻的感情必早已陷入冰河期,没想到语莫当时竟还 是在乎她的!她茫然冻立原地,心内五味杂陈,情绪纷乱,难以厘清。
“他找过我??”她喃喃低语。
 “他根本就不应该找你!”柏语柔嗓音尖锐高亢,射向她的眼神就像一束 火焰,威胁着要将她烧为灰烬。“你根本就不应该回来!你没资格以语莫的
妻子、孩子的母亲这个身分回来!你知不知道,这几年都是我在照顾两个孩 子的?恩彤、恩白都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为他们付出了多少心血,你没权利 就这样轻易夺走他们对我的信赖??我才是他们的母亲!我才是真正关心他 们、爱他们的人,不是你!”她愈说愈激动,眼神几近狂乱,不停挥动的双
手像某种魔爪逼向季海蓝,“你不能就这样大刺剌地回来,顺理成章地从我
身边抢走孩子们,更没资格从我身边抢走──” 一双手自柏语柔身后环住她,定住她颤抖不已的身躯。“小姐,你冷静
一点!”
是李管家,她不知何时察觉了厨房的异常动静,赶来探视。 季海蓝看着她轻声细语,温柔地抚慰陷入激狂状态的柏语柔。说也奇
怪,在她婉转低语声中,语柔果然渐渐恢复平静,原先激烈扭曲的脸庞重新 恢复冷淡清丽。
 “扶我回房,李管家。”她静静一句,又是那个美丽平静的柏语柔,刚刚 的一切彷佛没发生过似的。
“是。”李管家低应一声,不具善意的眼眸扫过季海蓝后,便扶着小姐离
去。

季海蓝怔怔地凝望两人的背影。 一个人竟可以一下子冷漠有如冰霜美人,一下子爱娇有如调皮女孩,
一下子又狂乱有如复仇恶魔??太令人难以置信了。
她盯着柏语柔的背影,全身忽地窜过一道冷流,不觉发起抖来。 好可怕??她环顾四周,在眸光触及窗外因风而摇动的阴暗树影时禁
不住更加惊惧,额头也泛出汗珠。 柏园,这座隐于山间、像是世外桃源的美丽居所,为何在入夜后会显
得如此阴森可怕?就连里围住她身子的空气彷佛也格外阴寒??但即便是再
漫长的夜晚,终究有结束的时候。当白日重新降临柏园,灿烂的天光自餐厅 落地窗泻入时,昨晚的一切更仿佛像一场梦一般。
季海蓝坐在长方形餐桌的一角,对意图服侍她用餐的晓月微微一笑。
 “谢谢你,我自己来行了。”她接过女佣手中的咖啡壶,为自己斟了满满 一杯。
晓月似乎有些讶异她的举动,愣了一会儿,“我替太太加糖跟牛奶─
─”
 “不用了,我这样就可以了。”她举杯就唇,轻啜一口黑咖啡,禁不住赞 赏,“这咖啡煮得很棒,很香浓。”
“太太──”
季海蓝终于察觉她讶然的神情,“怎么了?” “太太从前绝不喝黑咖啡的,而且一定要加三匙糖,一点牛奶。” 这样小小一杯咖啡要加三匙糖?她是在喝咖啡还是糖水? 她不自觉自唇间逸出一声低笑,然而这笑声在接触到餐厅内众人愕然
的眼光后便忽然停歇了。
她不安地扫视众人,“我做错了什么吗?” “你现在喜欢喝黑咖啡?”柏语莫首先开口。 她喜欢喝黑咖啡吗?她倒没想过这问题,只是就这样自然而然的喝下
去,而且滋味也不错,并不会有特别苦涩、难以入口的感觉。
 “看样子在美国三年确实改变了你一些生活习惯。”他越过长长的餐桌凝 望她,若有所思。
从前的她绝不可能咽得下黑咖啡,也绝不可能亲自倒咖啡,更不可能
对那些她认为生来就该服侍她的下人道谢,或者在用餐时轻笑出声。 她──似乎有些变了。
而他不否认自己喜欢她这种改变。
  柏语柔注意到瞬间弥漫整间餐厅的微妙气氛,她注意到柏语莫注视季 海蓝的眼神不再满是厌恶,那里头掺杂了某种崭新的东西,某种她绝不愿意 明白的光芒。她转向兄长,试图引走他定在那女人身上的注意力。
“语莫,今天我跟你一块儿去律师事务所。” 柏语莫收回视线,挑了挑眉,“你今天要跟我一起去?”
 “嗯。恩白的保母今天就会回来上班,我想不必我再陪他了。”她巧笑嫣 然,“想想我也该回去整理整理了,这几天你少了我这个助理肯定也不大方 便吧。”
“那倒也是。有些档案莫不晓得你归在哪里,汪秘书总要找上半天。”
“所以啰,我也该回去帮帮她了。”
“好。”柏语莫点点头,转向侍立一旁的管家,“李管家,赵小姐说今天

什么时候回来?”
“大概是下午吧。”
“那她回来以前恩白就麻烦你费心了。”
  季海蓝听着他们的对话,有股冲动想插口说她可以照顾恩白,毕竟她 是他的母亲??但她忍了下来,直觉这样的宣称必会招来麻烦。
 “恩彤,吃饱了吗?”柏语莫问坐在他左手边的女儿,“爸爸送你去幼儿 园。”
“吃饱了。”相恩彤一口饮尽玻璃杯中剩余的鲜奶,“我们走吧。”“嗯。”
他随着女儿站起身来,牵着她的心手就要往门外走。
 “等一下,语莫。”柏语柔喊住他,“你的领带没打好呢。”她仔细替他整 理灰色条纹领带,端详了好一会儿,方展露一抹满意的微笑,“这样才象话。” 季海蓝望着他们,一股莫名的酸意泛上心头。这样亲昵的举动该是属
于一个妻子的专利吧,她凭什么靠他如此之近,又笑得如此粲然?
  她蓦地蹙眉,她在胡思乱想什么?柏语柔是语莫的妹妹啊,就算对兄 长有这种亲密的举动也是理所当然的,她何必嫉妒?但是──是她多心了 吗?她总觉得柏语柔唇边那抹微笑充满了占有性,在语莫不注意时瞥向她的 眸光又彷佛是某种示威,彷佛在对她宣告这男人的所有权属于她──天!她
在想什么?柏语柔是他妹妹啊,是孩子们的姑姑。
  可是,当她透过落地窗看着他们一人一漫牵着恩彤的小手穿过庭园, 却仍忍不住有种错觉,以为他们是一对夫妻,而恩彤正是他俩的孩子。
恩彤和语莫笑得那么开心,而那笑容却不是针对她。他们就那样离开
餐厅,甚至没有向她打声招呼。 她真的嫉妒!握住咖啡杯的指关节也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多么可笑啊!她竟跟自己的小姑吃醋。 季海蓝低垂眼帘,藉以掩饰自己的情绪,不愿令佣人察觉她内心的波
动。








无味至极。 没想到一个人用餐会是这么无聊的事,她简直食不知味。 终于,她饮尽最后一口咖啡,以餐巾轻拭嘴角。 “李管家,恩白起床了吗?”
“恩白少爷还在睡。”
“是吗?”她轻轻颔首,一时之间茫然失措。她原想乘机先与恩白多相
处的,现在反倒不晓得该做些什么事打发时间。 她起身先回房,在那个应该熟悉其实却陌生的地方发呆好一阵子,然
后又信步走向庭园。 柏家的庭园修整得十分整齐漂亮,一草一木都费过一番心思设计修剪,
花也栽培得好,欣欣向荣,迎风送来的尽是清新的香气。
看得出来老园丁很用心在打理。季海蓝穿过喷泉前的石板道,慢慢晃

过一丛丛开得芬芳灿美的各色杜鹃,来到一张隐在柏树后的石椅,怔怔地发 着呆。
一阵经过刻意压低音量的对话清清楚楚地传入她耳朵。
 “喂,你说,先生到底把太太找回来做什么?”一个细细柔柔的年轻女 声问。
 “你也觉得奇怪对吧?”另一个清脆的女声扬起。“照理说他们的感情那 么差,先生干嘛还把失去记忆的太太带回家,应该直接办离婚。”
是晓月与美云。
  季海蓝一下子便认出两个女孩的声音。两人显然没看到她就在附近, 旁若无人地交谈着,她也屏住气息,静静凝听。“那可不行!你不是不晓得 先生是公众人物,怎么可以轻易闹离婚?何况他又打算明年继续选立委,担 不起这种丑闻的。”
“说得也是。当初太太一声不响就失踪,外面不知传出多少难听的谣言,
说她跟男人跑了啊,他们夫妻其实感情很差啦,不过外表硬装出恩爱的模样” 晓月夸张地拔高嗓音,“差点让先生在政坛混不下去!要不是有季家的企业 实力在后面撑着,我看先生的人气一定跌停板。”
“她现在又莫名其妙出现了,真不晓得先生怎么对外界解释。”
“其实这样才好。我听说他们跟外面的人说太太三年前去美国玩发生车
祸,失去记亿,柏、季两家费了好大力气才找到她。” “人家会信吗?” “不信又怎样?太太是真的失去记忆啦。”
“不过你认为这个女人真的是太太吗?她跟以前好象不太一样。”
“对啊,好象没那么凶,还会对我们笑,饮食的习惯也变了。”晓月语气
犹疑,“她以前非要半熟的太阳蛋不可,今天早上她不但拿全熟的荷包蛋来 吃,还喝黑咖啡!”“会不会真不是同一个人?”
“怎么可能不是同一个?世上有人长得那么像吗?根本一模一样!”
“那有什么,长得差不多的人多的是,再整个容就更像了。”
“就算她不是,干嘛冒太太的名回来?”
 “为了季家的财产啊!季风扬那老头年纪也大了,最近又听说身子不太 好,说不定──”
美云还想再说些什么时,一个严酷的声音硬生生打断两人,“两个丫头
在胡说八道些什么?还不快去做事!” 是李管家。她威严的气势果然不同凡响,两个女孩一听到她的声音两
腿就吓软了,喃喃数语后急忙告退离去。季梅蓝默不作声,依旧静静坐在石 椅上。
但李管家却像早就知晓她隐身在那里,绕过几棵柏树,朝她走来。
“太太都听到了吗?” 季海蓝抬头望她,后者冷凝的神情让她感到困惑。即使李管家真知道
她听到了,大可装傻假做不知,何必定要走向她与她摊牌呢? 她怕她去处罚那两个女孩,有意替她们求情吗?然而看她那冷漠的神
情,又实在不像。“我是听到了。” 李管家点点头,“老实说,太太以前确实对下人态度不好,跟先生的感
情也很差,所以她们才会说出那些话来。”
季海蓝闻言不禁呆了,李管家竟敢用那种语调对女主人说这种话?就

算她确实是那样不受欢迎的女人,一个管家凭什么当面对她说这些?
 “这几年太太虽然不在家,柏园少了个女主人,但语柔小姐做得很好。 不论是对先生、对孩子、对下人,大家都对她服气。”
那又怎样?她的意思是──“说实在话,太太不必要回到柏园来的。” 季海蓝倒抽一口气。她现在完完全全明白眼前这个中年美妇的意思了。
她是说柏园女主人的地位由语柔来担当就够了,不需要她这个招人厌恶的女 人。
她瞪向李管家,后者冷静的表情像完全不在意得罪她,眸中闪着锐利
的光芒。
 “我有没有必要回柏园不需你来断定。”她一字一句,冷冷发话,“你做 好分内事就行了。”
“我在柏家十几年了,少爷和小姐都是我看着长大的。” 所以她自认她现在不是以一个管家的身分对女主人说话,而是语莫的
亲人啰?
 “既然如此,你有意见尽可以对语莫说啊,他或许会听你的。至于我, 目前还是堂堂柏园女主人,”她咬住下唇,无意说出如此伤人的话,同还是 忍不住冲口而出,“没必要理会下人的话。”
“我想她们的怀疑是不必要的,你是从前那个太太没错。”李管家似乎终
于被激起了怒火,望向她的眼眸看得出燃着两簇火苗,“态度还是一样高傲。 季家的大小姐了不起吗?就可以我行我素,不给少爷留一点颜面?”
“你是什么意思?”一阵不祥的感觉浮上季海蓝心头,一颗心怦怦直击
胸膛。
难道她不只是私底下,在公开场合也给语莫难堪吗? 李管家只是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等一下!”“还有什么事吗?”
“我──”她想唤住她问个清楚,不知怎地却忽然没了勇气,临时换了
个问题,“恩白起床了吗?我想见他。”
“恩白少爷有保母,等一会儿就来了,不需太太费心。” “他是我儿子,我费心是应该的!” “…… 应该还在他的房里吧。”她答得极为勉强,“也差不多是起床的时
候了,我去叫他。”
 “我去就行了,告诉我他的卧房在哪。““柏先生二线电话,季风扬先生。” 秘书的声音透过对讲机清清楚楚传来,柏语莫迅速结束手上这一通不重要的 电话,按下二线的钮。
“爸。”他沉声唤道。
 “语莫,你接回海蓝了?”季风扬直截了当地说。他说话一向如此,懒 得跟辈分地位比他低的人浪费时间。对柏语莫这个后生晚辈,他已经算是破
格赏识了,不但钦点地做季家的乘龙快婿,这几年又费尽心思助他走上政坛。
他跟柏语莫的关系可以说是互利,一个需要对方的财力人脉竞选民意代表, 一个则看上对方人才足以替季家在政界增加影响力。
“昨天到台北。”柏语莫亦回答得简单。
“她怎么样?还是什么也没想起来?”
“是。”
“想不起来也好,让她乘机断了以前那种荒唐的生活!要是她还和从前

一般浪荡,别说你仕途堪忧,我季风扬也丢不起那个脸。” 柏语莫沉吟未语。 “今天晚上带她回来,我要见她。”季风扬拋下这句话后便切了线。 但柏语莫却迟迟未挂话筒,不觉陷入沉思。
  他知道季风扬与女儿之间的感情不是特别好,甚至可以说是形同陌路。 在她嫁入柏家后,除了几吹季家必要的集会,她根本很少与父亲相见,更遑 论她那个毫无血缘关系的母亲了。
海蓝并非季风扬正室所生,是他在外头风流的结果,到她八岁那年才
被带回季家。 据说季风扬的正室得知她的存在后相当不高兴,下堂求去,他也很干
脆地立刻办离婚,让他妻子带走双胞胎儿子的其中一位,一直到两年多前, 才又重新找回他那个儿子。季海玄,据说这个与父亲一别二十年的男人跟他
的感情也不是很好,差点拒绝重回季家。
  其实季风扬也真是个可恨又可怜的老人,一双儿女都不喜欢他,唯一 疼爱的儿子季悔澄又在十几岁时因车祸去世。那季海澄听说不仅跟自己的双 胞胎弟弟海玄感情特佳,和海蓝的感情亦亲密异常。
  对那个早逝的哥哥,海蓝一直是充满孺慕之情的,似乎她在世上唯一 信任的人就是他。他常想,如果那男人还健在的话,海蓝会不曾就不是这样
的个性,会不会讨人怜爱一点? 偶尔几次她提起海澄哥哥时,面上就会现出难得的温柔微笑,但一会
儿她那双季家人独有的湛深黑眸又会沉闇下来,像是忽然憎恨起他拋下她独
自离世。 每当他见到她如此的神情转变时,心脏总是不由自主地绞紧。他试过
将她从那样的阴影拉出来,但海蓝望向他的眼神总是冷漠而疏离,似乎他再 怎么做,也比不上一个死去的人在她心中的地位。
可恶!一念及此,柏语莫原本平静的面容微微扭曲,眼神阴郁。他柏
语莫可也是有自尊的,怎经得起她大小姐再三折辱,完全不替他留点颜面。 他自认是无法政变那魔女了,如果失去记忆能让她稍稍改善,他倒宁
愿她一辈子什么地想不起来! 他发现失去记忆的她似乎收敛了从前骄纵嚣张的气焰,变得稍微可人
起来。如果真是那样,或许──“在想什么?语莫。”柏语柔清婉的嗓音打
断他的沉思。他抬眼,望向她若有所诉的眸子。
“没什么。” “该不会是那个女人吧?” “不是。”
 “别想骗我!”柏语柔凝视着他,眸光满是指控,“刚刚是季风扬打电话 来吧?你从他挂了电话就一直发呆到现在,连话筒都没挂上呢。”
柏语莫一怔,这才发现自己还拿着话筒,急忙挂上。
“不是想她还会想谁?”她再逼问一句。 “语柔,别胡闹。”他像在训斥调皮的小妹。 “别逃避我的问题。语莫,你是不是还在意她?” “我跟你解释过了,我让她回来是为了孩子。” “孩子们不需要她,他们有我。” “那是不一样的,毕竟她是他们的母亲。”

 “那又怎样?他们现今都依赖我这个姑姑!你也看到的,恩彤根本不跟 她说话,恩白也怕她。”
“骨肉天性,她既然有心做他们的好母亲,我们就该给她这个机会。”“她
想做好母亲,为什么以前不做?为什么到现在才想要做?”柏语柔逐渐扬高 语音。
“语柔──”
 “而且为什么非她不可?我这几年难道做得不够好?”她瞪视他,“难道 我就没资格代替她照顾你跟孩子们?”
这番话让柏语莫听得眼皮直跳,“语柔,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她眨眨漂亮的眼帘,黑白分明的眸子漾着泪光,“语 莫,你到现在还执迷不悟,到现在还被那个魔女玩弄在手掌心。”
“我没有。”
“你有!”她激动地吶喊,“我看到你今天看她的眼神,你分明还为她心
动。”柏语莫蹙紧英挺的眉峰,起身走向她,轻轻握住她双肩,“语柔,冷静 一点。”
  她顺势偎入他怀里,紧紧环住他的腰。“语莫,你别上当,她只是装腔 作势。你忘了她从前做了些什么好事吗?”
他嘴唇紧抿,“我记得。”
 “她天生就是荡妇,改不了的。现在只是因为她失去记忆,一时忘了本 性,可是她一定很快就会恢复原样了。”她急切地仰首望他,寻求他的赞同。 他沉默不语。“语莫!”她紧锁秀眉,“难不成你还奢望她来个大转
变?”
他确实如此希望,但他知道语柔不会想听他这句话。
 “别傻啊,语莫!”她慌乱地扯着他双臂,美颜上写满焦虑忧心,“你别 再轻易相信她了。记不记得那年你生日,她搞了一个庆祝派对,你本来感动 得很,结果她只是想在公开场合侮辱你?她根本以玩弄你的感情为乐!”
  他记得,他当然记得!那是她生下恩白后不久,两人就因为那事激烈 争吵,他甚至还──柏语莫甩甩头,挥去脑海申突然显现的不愉快影像。从
那夭天后,他们就不再交谈,几天后她就忽然失踩了。他原担心她出了意外, 没料到不久后她竟寄来一纸离婚协议书。他本来要签的,只是她偏偏又在上 头附了一张小卡。
卡片上只有她工整的三个字:对不起。 就因为这三个字,让他挣扎了这些年,让他时时刻刻、分分秒秒鄱在
猜测这句道歉所代表的意义。她终于悔过了吗?对她结婚以来的所作所为感 到后悔?她是否想要悔改,是否就是因为如此才选择悄然离开?
  这三个字让他到现在还耿耿于怀,到现在还无法干脆与她断绝夫妻关 系!
但她却失去记忆了,这一切顿时成了谜。
  他是不是不该再期望她了?或许她根本就不曾感到后悔,或许她只是 希望他干脆离婚故意写下这句话,或许其实她一点也没变??他是不是不该 再相信她了?他还能承受再让她欺骗一次吗?孩子们能够承受再被她拋弃一 次吗?
见他神情阴睛不定,柏语柔清楚他内心必然大为动摇,她嘴角轻轻扬
起一个美好的弧度,更加贴向他胸膛,“语莫,你还记得吗?”

“什么?”他茫然不知所以。 “记不记得那一晚?我到你的房里,而你──” “语柔!”他神情一变,蓦地推开她,“别说了。” “为什么?”她不敢置信地瞪着背对她的男子。 “我说过那晚我喝醉了。”他语声瘖哑,像抑制着极大的痛苦。 “喝醉了又怎样?”她一甩衣袖,换了个位置,怒气冲冲直逼他面前,“没
听说酒后见真情吗?” “我并非有意,我以为是──” “以为是谁?那个贱女人吗?”
 “语柔!”他厉声喝住她,待见了她受伤委屈的神色,又不禁放软语调, “我说过,你对我而言是最重要的好妹妹啊。”
 “妹妹?”柏语柔的眼泪扑簌簌直落下来,“我说过不要当你妹妹,语莫, 我不要!”
  他悄悄叹气,勉力令自己勾起一抹微笑,“我们是兄妹,一直都是这样 的。”
“我不要,语莫,我不要──” 她扑入他怀里,泪水沾湿他的衣襟。他拥住她,一手温柔地拍着她的
背,无言凝望前方。
“为什么恩白不愿开口说话呢?赵小姐。” 季海蓝坐在琴室,对面坐着恩白的专任保母,两人隔着一张乳白色的
小圆桌相望,桌上是一壶红茶与几盘小点心。
 “我不是很清楚。柏先生曾告诉我这孩子之所以不说话是心灵受了某种 刺激。”赵小姐看着季海蓝为她斟茶的动作,心内微微惊讶。自从接替前任 保母照顾恩白后,她一直住在柏园里,多少也听说了柏家莫名失跦的女主人 从前一些事迹,但那些传闻让她完全无法和眼前这个女人联想在一起。
  她看来气质沉静,待人又温雅和婉,实在想不出她从前会是一个对下 人颐指气使的大小姐,更不像是终日游冶在外的荡妇。
“你猜得到是受了什么刺激吗?”
 “不晓得。或许连恩白自己也不记得,那很可能是他还在婴儿时期普遭 受的打击,一直潜藏在记忆深处。”
会让恩白潜意识害怕至今的究竟会是怎样恐怖的事?季海蓝猜想着,
却怎么也猜不出。或许正是因为她这个不负责任的母亲也不一定。 她端住瓷杯的手指不觉一紧。 “事实上,恩白会说话。”赵小姐忽然说道。 她扬眉,“他会说话?”
 “我曾有几次无意间听他自言自语,但他总是在看我来了后便住了口, 之后不管我怎么诱导,他都不肯再开口。”
“语莫知道这种情形吗?”
 “嗯。”赵小姐点点头,啜了一口茶。她犹豫着是否要告诉柏太太当她告 诉柏先生这件事时,他面上那种大受打击的神情。他彷佛知道究竟是什么原 因造成恩白的不语症。
 “既然恩白会说话,那他为什么不肯说呢?”季海蓝喃喃地说,弯弯的 柳眉紧紧蹙着。忽然,她扬起眼帘,热切的眸光射向保母,“赵小姐,这段
时间可以让我同恩白多相处吗?我想多陪陪他。”

  她客气的话语让赵小姐受宠若惊,“当然可以,他是你儿子嘛。何况今 天一整天你不跟他处得挺好?说实话,当我看到你与恩白在他房里玩得那么 开心时,还真忍不住惊讶呢。”她笑容粲然,“恩白不容易亲近人的,也很少 笑得那么开心。不愧是母子天性。”
 “是吗?”季海蓝亦忍不住甜甜一笑,一对满溢母性的眸子不自觉飘往 躺在一旁沙发睡觉的恩白,这才发现那孩子不知何时已经醒来了,正张大一 双灵气的眼瞳直盯着她呢。
“恩白。”她立即起身,走向他伸出双手,“让妈妈抱抱好吗?”
他眨眨眼,彷佛还没完全自睡梦中清醒,然后朝她伸出胖胖的小手。 季海蓝深吸一口气,顿时柔肠百转,泪意亦涌上眼眶。她抱起他,亲
亲他柔软的头发,将脸颊贴住他的。 他终于肯让她抱了,终于不再害怕地,看她的眼眸也漾着微微笑意。
赵小姐微笑地看着这一幕,她可以感觉到柏太太是真心疼这个儿子的。
若是柏先生也肯这样真情流露地亲近恩白就好了,他或许就不会──她摇摇 头,甩开脑中不受欢迎的念头,悄悄退出琴房,留他们母子独处。
  季海蓝根本没注意到赵小姐的离去,她的全副心神都在怀中的小家伙 身上。
恩白忽然自她怀中抬起头,指指琴室正中央一架酒红色的演奏琴。
 “你想玩吗?”她微微笑着,抱他坐上钢琴前黑色长椅,替他打开琴盖。 “恩自小小年纪就会弹琴啊。”他摇摇头,小手牵起她右手放到闪闪发光的 琴键上。
她一惊,“你要我弹?” 季梅蓝犹疑了,儿子的期望很明显,他希望听地弹琴。
但──她会吗?没有人告诉过她,她从前会不曾弹琴啊。 她在恩白身旁坐定,修长的十指规规矩短地摆上琴键,先缓缓地、尝
试着敲了几个音。
  然后就像魔法一般,她漂亮的手指自动飞舞起来,跳跃出一串又一串 音符。那轻快的旋律,她一百到十几秒后才忽然记起,原来是电影“真善美” 中的配乐“Do─Re─Me”。
  她会弹琴!虽然技巧似乎不是顶高明,但这首曲子在她的诠释下依旧 流畅自然。地快乐地敲着琴键,在演奏完整苜曲子后又再弹一周,这一次还 加上了自己的歌声。
“恩白,要不要跟妈妈一起唱?很简单的。”
她对坐在身旁的儿子微笑,一面轻哼着旋律,试图引导恩白加入。 起初他一点反应也没有,只静静地凝视着她;按着,他的情绪似乎也
逐渐飞扬起来,唇漫泛起微笑,自喉咙吟出高高低低的声响,彷佛真的在与 地合唱。
“好,再来是龙猫的主题曲。”她在儿子耳漫轻喊,“有没有看过龙猫?”
他楞楞地摇头。
 “没看过吗?”季海蓝微微拧眉.也忘了自己是从哪里得知这部卡通, 只依稀有个印象这是日本出品的动画,故事里有种中文叫作龙猫、很可爱的 奇异动物。她一手敲敲自己的额,一面调皮地吐吐舌头,“妈妈也忘了是从 哪里看来的,下次去借借看有没有录像带。”
她凝睇着恩白,发现他也正瞧着她,一直潜藏在他眸子探虚的忧惧似

乎淡了,不再像昨夭她见到他时让人不自觉地心痛,也不像昨晚还逃避她的 关怀。
她知道他正一点一点逐渐对地敞开心门。
她忍不住心酸,又感到真诚的喜悦,“妈妈再多弹几首给你听。” 于是,她一曲接一曲不停地弹着。奇怪的是,她毋需费力思索,一首
首童谣或卡涌配乐就那样自自然然从她指尖流泄。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 觉得累了,抬高双手伸了个懒腰,这才发现暖橙色的暮霭不知何时已悄悄自
窗边潜入,为原先明亮整洁的地板匀上一层淡淡的腮红。
 “已经黄昏了啊。”她喃喃自语,眸光一个流转,正对一个怔怔站在琴室 门口的纤小身子。
“恩彤!”她惊异地叫唤,猛然站起身来。 柏恩彤不发一语,呆呆地看着她,身上还穿著早上出门上学时穿的米
黄色小洋装,显然刚刚到家。季海蓝注意到她手中还提着一个精致的提袋,
蓦然记起李管家说过她今天上完幼儿园后还得去上钢琴课。 这么说,袋子里装的是琴谱啰。 “恩彤,你想练琴吗?”她小心翼翼地扬声喊道,“进来啊。” 小女孩闻言一步步缓缓走近她,带着点犹豫,“我听见有人弹琴。” “嗯。”她点点头,以微笑鼓励她继续。
“你会弹琴?”
“对啊。”
 “可是姑姑说你不会。”柏恩彤皱眉,“姑姑说柏家每一个人都有音乐细 胞,可是你却什么也不曾,所以??”
“所以?”
 “所以你不是柏家人!”她瞪着她,语气激烈,神情却有些迷惘。“所以 你才会想离开柏园。”
柏语柔!季海蓝难抑心中一股忽然升起的怒意。她究竟是何居心,为
何对一个只有六岁的孩子灌输这种观念?她是真那样想,或只是故意引导孩 子们憎恨她这个母亲?
“可是我会弹琴啊。”她尽量使微笑甜美自然,“你也看到了。”
“但姑姑──”
“姑姑可能记错了,妈妈真的会弹琴啊。”
 “那你为什么离开这里?”小女孩毫不容情地尖声质问,季海蓝却听出 其中隐藏多少怨怼,多少迷惑,多少受伤。
  她心脏一阵抽痛,“我不记得??但我保证绝不是因为我讨厌柏园,更 不是因为不喜欢你们。”
“你骗我。”
“我没骗你,恩彤。”
“你一定是骗我的!”柏恩彤激烈摇苜,“因为姑姑不会说谎!”
“恩彤??”季海蓝难掩心中难过。 这孩子相当信任她姑姑,她爱语柔比爱她这个母亲还多。季海蓝知道
自己没有资格嫉妒,毕竟这三年来陪在恩彤身边的是语柔,不是她。 她长长地叹气,将坐在椅子上一直静静凝视这一幕的恩白抱下来。
“你别碰他!”柏恩彤忽然怒声高喊,一把将弟弟拉到自己身后,一副想
保护他的模样,“不许你动恩白。”
柏园魅影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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