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 柏恩彤根本不听她解释,牵起弟弟的小手就往门外走,“恩白,我们回
房去!”恩白回头看了她一眼,眸光似乎恋恋不舍,但他并未挣脱恩彤的手,
乖乖随她一起走。 季海蓝哀伤她望着两个孩子的背影。
她知道,只要她一日未得到恩彤的谅解,恩白也绝不可能完全对地敞 开心门。
但她该怎么做,才能取得恩彤对她的原谅与信任呢?
这一晚,柏语莫刚刚踏进大门,就听见两个女人的争论声。一个清冷 高亢,他认出是李管家的嗓音:另一个平静却坚定,竟是属于季海蓝。 “李管家,美云不过是打破一只花瓶而已,何必如此重责呢?”
“太太,那可不是普遍的花瓶,是骨董!是明朝嘉庆年间景德镇出品的 青花瓷器。”
“那也不必为此辞退她啊,我相信地也不是故意的。” “当然不是故意的,是故意的还得了?” “既然如此,就原谅她一次吧。”
“不行!”李管家严词拒绝,“那可是语莫少爷最心爱的骨董瓷器,怎能 轻易原谅她?”
“不过是明朝的青花而已,艺术价值也不高,相信语莫也不曾太介意 吧?”季海蓝微微一撇嘴角,似笑非笑。
“那是价值连城的骨董!”李管家自齿缝中通出一句,“就算她再工作个
十年也赔不起。”
“那就不要叫她赔,换个方式惩戒一下就罢了。”
“太太,你还变得真大方啊。”李管家语气一变,开始冷嘲热讽起来。“记 得从前美云不过打翻你梳妆台上一瓶乳液,如就发了天大的脾气,还甩了人 家一巴掌,今日倒这样故做大方起来。”
季海蓝神色跟着一变,转向一百站在一旁低垂着头,全身不停发颤的 美云,“我以前真的因为那种事打你?”
美云抬头望向她,既不敢说是又不敢说不是,只能企求地看着她。 见到美云的反应,季海蓝大受打击,低垂蝼首沉吟好一会儿方重新抬
头。“对不起,美云,我为以前对你所做的不合理举动道歉。”她语气和婉,
充满自责,完全没注意到她这句对不起震惊了在场每一个人。“为这点小事 就大发脾气,器量未免太狭窄。”
“太太,不是的!”美云慌了,手足无措,“是我的错,本来就是我不对
──”
季海蓝朝她浅浅一笑,挥挥手要她停口,后转向李管家,换上坚定的 语气,“看在我的份上,这次就请你从宽处置吧。”
“太太!”李管家低喊一声,正想再说些什么时,柏语莫英挺的身影翩然
落入两人之间。他静静开了口,语声沉稳,“既然海蓝都这么说了,我看你 就饶美云这一次吧。”
“少爷”
“反正是艺术价值不高的骨董,”他像是自嘲般地扯扯嘴角,“也别叫人 家赔了,就要她一个月薪水以为惩戒好了。”
“少爷,那瓷器的价值可绝不只那样。”她依旧想抗议。
“没关系的。”他微微一笑,转向美云,“管家愿意原谅你了,还不快道 谢?”
“是。”美云急忙应道,“谢谢李管家,谢谢太太。”然后又向他深深鞠躬,
“谢谢先生。” 他没说话,只以眼神向季海蓝示意,要她随他上楼。
她默默地跟着他,来到二楼他的书房。柏语莫一路默然不语,直到进 了书房,将西装外套脱下暂时拋在椅背,才转向她。
“这件事你的用意很好,”他语调乎静,不见丝毫起伏,“但不该在大庭
广众之下给李管家难堪,应该私下谈。”季海蓝低垂眼帘,脸颊微微发烧。 她承认自己确是为了私心才故意在公开场合与管家争论,有意令她知道女主 人并不好惹,算是对她早上的不敬一点小小的报复。
这样的行为确实太幼稚,她无法反驳。
“对不起。” “今晚是你第几次道歉了?”他嘲弄着,但语音似乎漾着笑意。 她扬起眼眸,讶然地望他。
“我没想到你竟会为以前做错的事公开对一个下人道歉,这不像你的作 风。”他眸光和煦,教她几乎要沉醉在这难得对她展现的温柔眼神中。
“我也没想到,从前的我竟连那种事都要发脾气。”她语音细微。
他凝睇着她,看她因自惭显现出的娇羞模样,那淡淡匀上一层粉红的 脸颊竟是他前所未见,一时之间不禁失神。
好一会儿,他才极力宁定心神,沙哑地开口,“令尊要我今晚带你回季
府见他。”
“我父亲?”她完全愣住了,茫然不知所措。
4
当柏府的司机为她打开车门,目送她坐进柏家那辆加长型的奔驰轿车 时,他的目光是满含赞赏的。
柏语莫亦是如此。 他看着季海蓝微微提起黑色丝料长裙下襬,优雅地落坐,整个动作一
气呵成,流畅自然又不失高贵优雅的气质。 在正式场合,她一向爱穿深色礼服;深色也确实衬得她洁白莹腻的肌
肤更加引人遐思,一张冷漠的容颜更添几分神秘气息。 他早料到她会为今晚的聚会挑选一套深色礼服,却没想到会是这样保
守高雅的样式。
海蓝挑选的礼服质料一向轻软,虽是深色,但总令人有几近透明的错 觉,经常削肩露胸,大胆得让人不敢逼视。如果是参加季家的集会,她的穿 著就会更加惹火,彷佛故意要给季风扬难堪似的。她不但让季风扬难堪,更 令他这个丈夫抬不起头来。
但今晚,她丝质连身长裙立领竟里住了颈项,轻软的半透明衣袖从双
肩覆至手腕,除了一张清秀容颜,她全身上下竟没有一寸肌肤外露,简直是
──不可思议。他甚至不相信她能从自己的更衣室找出这样一套礼服,莫非 她使了什么魔法?
“你没有戴首饰。”柏语莫的嗓音不自觉地沙哑。
“我找不到。” 对啊,他差点忘了,她重要的珠宝钻饰都锁在保险箱里,一些比较平
常的她似乎又在三年前带走了它们。
“要不要我替你去找?”他说着就要打开车门。 “不用了。”她轻声阻止,“我不想戴。” 不想?他以一种稀奇的眼光注视着她。那个一向最好打扮、爱慕虚荣
的女人竟说她不需首饰? 他耸耸肩,吩咐前座司机,“开车。”
车子顺畅地发动,蜿蜒于山间小路。季海蓝偏头凝望窗外,似乎在欣 赏着风景,但其实外头只是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终于,她轻声叹息,放弃假装。 她转向柏语莫,“可以告诉我,我是来自什么样的家庭吗?”他挑挑眉,
“你是指──”
“我是什么样的身分?我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 他凝视她数秒,“你是季家人。” 他说得彷佛季家是一个很有名的家族似的。 “那又怎样?”
他微微一笑,“季家掌握盛威集团绝大多数的股权,盛威以家电制造为 核心事业,总资本额可以列入亚洲企业集团前三十名。你大伯季风云在不久
前去世,由你二伯季风华暂时代理集团最高决策机构的主席,你的父亲季风
扬则担任副主席,主要负责集团内公关、地产方面的事业。你是他唯一的女 儿,上头还有一个哥哥,他是个相当有名气的摄影师,现在也担任集团的公 关总监。”
她怔住了,没想到自己竟来自这样一个财力雄厚的商业世家,怪不得 他们总认为她是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
“我母亲呢?” “你父亲的现任妻子洛紫,并非你亲生母亲。” 她心一跳,“他们离婚了吗?” “他们根本不曾结婚。”他维持乎淡的语调。
“那么我是──私生女?”“你是在八岁那年被带回季家的。”
“那我的母亲究竟──”
“听说已经去世了。”
“啊。”她轻叫一声,只是单纯的讶异,并未感到任何难过。或许是因为 她失去记忆,也或许是因为母亲去世太久,她原就不再感到伤感。
但她还有一个父亲,以及一个同父异母的哥哥。
她试着想象他们的模样,却发现脑海一片空白,甚至无法感受到曾经 对他们怀抱的情感。即便他们是她至亲之人,现今对她而言仍然只是陌生人。
“我同我父亲的感情好吗?”她试探地问。 他知道她会问这个问题,也考虑过如何回答,最后选择照实说。“相当
不好。我想你恨他。”“我恨自己的父亲?”她无法理解,“既然如此,他为
何急于见我?”
“我不清楚。”
“那我哥哥呢?” 终于来到这个最关键的问题了。
“你曾经有一个哥哥,名唤海澄,你似乎相当相当敬仰他、依赖他。”他 仔细凝睇她的脸庞,不放周任何一丝异样。“但他在你十五岁那年不幸逝 世。”
海澄曾是她最敬爱的哥哥,在她十五岁的时候死了? 海澄。她在内心一遍遍念着这个名字,忽地,一股奇特的心痛感逐渐
包围住她。她对这个名字有感觉。 她扬起眼帘,眸子笼上一层轻纱,“可是你刚刚说我哥哥现在是集团公
关总监。”
“那是海玄,海澄的双胞胎弟弟。他恰巧在你离开后不久出现,重新回 到季家。你们从没见过面。”
她还有一个哥哥叫海玄。她试着在心底低念这个名字,却无法唤起任 何奇特的感觉。
那么海澄果真对她别具意义啰。他是否是季家她唯一记挂的亲人?但 即使是他,她也完全无法忆起有关他的任何事,记得的,只是那种茫然心痛
的感觉。
她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面对应该熟悉却陌生、而且显然并不喜欢她 的柏家人已令她筋疲力尽,她还有勇气去面对一个感情不好的父亲、与她毫 无关系的母亲,以及从未见过面的哥哥吗?
语莫说得不错,她父亲所拥有位于天母的顶级豪宅确实相当震撼人心。 它占地数千坪,除了庭园、泳池,甚至有一座高尔夫果岭。在抵达那幢白色
西班牙式建筑的主屋前,甚至必须穿越一条两旁夹荫的弯曲石板道。从入口 一直到主屋,完完全全是一派富贵风华。
如果她从小在这样的地方长大,确实有可能认为柏园只能算是小别墅。
但柏园至少给她温馨的感觉,她在这里感受到的却只有完全的冰冷。 她不喜欢这里。她甚至在还未正式踏入那幢豪宅而使确认了这一点。 终于,她与父亲正式面对面。 他是个已经上了年纪的老人,鬓发早已苍苍,满面深刻的皱纹,但射
向她的冰冷眸光仍是锐利无比。他不带感情地扫视她全身上下,按着微微颔 首,似乎感到满意。
“你穿衣服的品味终于有点进步了。”他嘴角微掀,弯度几乎无法察觉,
就连表示赞赏的时候也吝惜微笑。“莫非是丧失记忆的副作用?” 很奇怪,虽然季海蓝自认对这个老人根本毫无印象,在面对他时一颗
心却自动冷凝起来,或许是因为他气势凌人的态度吧。 她甚至无法喊这人父亲。
“听语莫说你失去记忆?”
“是的。”
“我本来以为会很糟,现在看来,或许你失去记忆还好一点。”季风扬若 有所思,接着比向身旁的一男一女,“这是你母亲与舅舅。”
她跟着转移视线,望向洛紫。 五十岁左右的一个女人,银灰色晚装里着风韵犹存的身躯。一张轮廓
深刻的脸竟只有眼角部分有细细的鱼尾纹,肌肤依旧光滑,保养得十分好。
这女人年纪该比李管家还大,看来竟和她差不多年轻,还多了点妖媚 的气质。
“你大概也忘了我吧,海蓝。”她凝视季海蓝,眼神冷淡,但藏在眼底深
处似乎还有某种情感,某种类似厌恶的东西,或者是──防备? 对那样的眼神,季海蓝的反应是完全困惑。“对不起。”她回避洛紫那
奇特的眼神,转向另一个男人。 这男人挂着一副眼镜,身材颀长,接近运动家的骨架,年纪比洛紫轻
上一些,像是风流倜傥的人物。
这是她舅舅? “海蓝,我是成发舅舅。”他伸出手欲同她一握,“还记不记得?” 他的语气亲昵,微笑和善,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然而季海蓝却无法
克制一阵突如其来的冷颤。
“成发是我弟弟。”恪紫在一旁加上一句。她的反应是一阵晕眩,脚步微 一踉跄。
柏语莫一只手环上她的腰稳住她,悄悄在她耳边吹气,“不舒服吗?” “没事。”她轻声一句,按着勇敢地伸手与洛成发一握,“你好。” 然后她迅速抽回手,惊异地发现自己的手心竟已微微沁汗。她自长长
的眼睫下窥视那男人,总觉得他和善的表面下似乎隐藏着一种莫名的邪恶。
“介绍完了?”季风扬对这一切似乎有些不耐烦,“先用餐吧。” “我不是还有一个哥哥?”她尽量使语气平静。 季风扬一挑眉,“你知道?”
“语莫告诉我的。”
“他今晚没来。”
“为什么?”他不想见她这个素末谋面的妹妹? “他脾气就是这样,不爱参加这种聚会。” 是她的错觉吗?或者季风扬前额确实有青筋暴跳?这个气势高傲,彷
佛睥睨一切的老人也有控制不了的人? 因为察觉这一点,季海蓝心底对那个从未见过的兄长升起某种好感。
她自嘲地撇撇嘴甬,看样子无论是失去记忆前或之后,她都一样不喜 欢自己的父亲。
用完晚餐后,季海蓝得以更进一步证实他们父女不和。
季风扬将她一人唤进他那间足足有她在柏园卧室三倍大的书房。书房 装潢相当气派,一体成型的酒红色原木书柜、酒柜、书桌,漩涡纹的华丽地 毯,真皮沙发。书房内家具不多,更显空间之宽阔。
他问都没问她,直接调了一杯琴汤尼,装在凡赛斯出品的水晶鸡尾酒 杯中递给她。
她微微蹙眉,直接将酒杯搁在桌上。
“怎么不喝?是太烈了或是不够烈?”
“我今晚不想喝酒。” 季风扬一挑眉,抖落一阵讽意十足的笑声。“那倒真稀奇!看来失去记
忆确实让我这个女儿改变许多。”他摇摇酒杯,一饮而尽,“知不知道你从前 几乎夜夜出门寻欢买醉?”
她出门寻欢买醉?
一股强烈恶心的感觉蓦地攫住她,脸色迅遮惨白。
“告诉我,你这几天跟语莫处得怎样?”“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还像从前一样处处给他难堪?” “我??”她惊疑不定。
季风扬仔细审视她的反应,“看样子你的确完全不记得从前的一切 了。”他不具善意地挑挑唇角,“我不管你从前怎样,但我奉劝你以后最好少 出花样,乖乖守一个妻子的本分。”
“我究竟如何不守妻子本分?”这个问题搁在她心里许久了。每个人见 到她都说从前的她是如何浪荡,如何让语莫难堪,但她根本一点地想不起自
己究竟做了些什么事,让这些人说她行止不端。 季风扬既是她父亲,或许问他会比较不让人尴尬。 “你真想让我挑明了说?”
“是。”
“好!我就挑明了说。”季风扬放下酒杯,以一个夸张的手势做为开端,
“你在柏园里如何我是不清楚,在外头的名声可就不怎么好听。白天,你规 规矩短在我们盛威出资的一家理工学院乖乖当一名教授,夜晚,你可是传说 中的夜游女神。”他冷冷一牵嘴角,“你打扮风骚,夜夜出入各家俱乐部与酒 馆,据说拜倒你裙下的男人不计其数,至于入幕之宾有几个我是没听说,但
肯定也不少。”
她让许多男人成为入幕之宾?她真是那样一个浪女? 季海蓝难抑震鹫,父亲的话有如轰雷巨响打得她整个人晕头转向。她
不能相信,但又不得不相信!
怪不得语莫再见到她时会是那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哪个男人受得了自 己的妻子在外头勾搭男人?而且不只一个!
她双手掩面,太阳穴忽然剧烈抽痛起来。她怎么会是那种女人?她怎 么能做出那种不知羞耻的事?就连她都瞧不起自己!就连她都忍不住痛恨起 自己!
“你感到震惊、大受打击?”季风扬完全无视她痛苦的模样,继续冰冷 她说道:“从前你还当着我的面坦然承认这些可耻的勾当呢。你说只负责下
嫁语莫,可没说要对那个男人忠贞一世。” 她猛然扬起头来,瞪视季风扬,“那是什么意思?我为什么那样说?莫
非我不是自愿嫁给语莫?”
季风扬回瞪她,不语。 “回答我!”她提高嗓音,“我和语莫是不是所谓的政策联姻?” “是又怎样?”季风扬被她高昂的语音激怒了,吼了回去,“我也不怕告
诉你,语莫是我亲自挑选的乘龙快婿,我看中他未来在政坛的发展潜力,有 意栽培他。”
“所以他──只因为能在政坛发展而娶我?”她怔立半晌,顿觉椎心刺 痛,扎得她眼泪也冒出来了。
难怪他当时不肯签离婚协议书。为了得到盛威的鼎力相助,他必须是 她季海蓝的夫君,必须是季风扬的乘龙快婿。她对他而言,也不过是一枚棋 子而已,只是这棋子是不可或缺的。
所以他找她回来,最终目的不过是需要季家女婿这个身分而已!
“你也别觉得委屈,虽说你们的婚姻没有爱情当基础,但语莫对你怎样, 明眼人一看即知。”
她嘲讽地拉拉嘴角,“他会对我好?”
“岂止是好,依我看,简直失了男人该有的威势!他就是对你太过忍让, 才会议你有机会在外面干下那些见不得人的事。”
“他需要季家女婿这个身分,当然不敢苛待我。”
“哈!”季风扬蓦地纵声大笑,笑声尖锐高亢,刺得季海蓝头更加痛上三 分。“你真以为他有必要对你卑躬屈膝?我早告诉过他,你既替他生下孩子, 即便离婚,我也承认他是我季风扬的女婿。只要他愿意,他尽可以休了你,
属于你的财产我全部留给恩彤!”他用力一挥手,“可这小子不晓得吃错了什
么药,就是不肯跟你离婚,竟还能让你生下恩白。” 他告诉语莫随时可以休了她?他这个父亲竟对亲生女儿如此绝情!季
海蓝不敢相信,更不敢相信语莫承此“圣意”竟还不跟她离婚。莫非他还留 懋什么?是了,当时他在竞选议员,不好闹出离婚丑闻吧。但恩白呢?如果
他们夫妻真的感情不佳,怎还能生下恩白?
季风扬像看出了她的疑惑,冷冷一句,“所以我一直怀疑恩白不是语莫 的种。”
“什么!”季海蓝尖叫一声,直退了好几步,身躯摇摇晃晃。 恩自不是语莫的儿子?她握紧双拳,简直无法消化这个可能性。但一
切听来又如此合情入理,那时语莫不可能与她同床,恩白怎可能会是他儿子?
难怪恩白看来会是耶孤单寂寞的模样,他少了父爱──语莫怎么可能花心思 去陪一个不是他亲生的孩子!
但如果恩白的父亲不是语莫,那他的真正父亲是谁?是她在外面的情
人吗?
季海蓝拚命摇头,不愿承认这个推测。这只是父亲一相情愿的想法而 已,不是事实!
恩白怎么可能不是语莫的孩子?她怎么可能在外头还有别的男人?
不,事情绝不是这样的,绝不是! 她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吶喊着,拒绝接受的回声响彻整个脑海,但她还
是甩不掉方才季风扬那冷酷的言语。
她蓦地尖喊一声,夺门逃出季风扬的书房,仓皇寻路,一人直奔庭园 深处,躲在树丛后蹲下身,抱住自己双肩,不停发颤。忽然,她扬起眼帘, 恐惧地瞪视前方。
透过浓浓密密、错落交织的树干,可以清楚窥见一个隐密的角落。那 个角落如此熟悉,她彷佛曾见过。
一幕黑色影像闪过季海蓝脑海,既模糊又迅速,她根本没来得及抓住 影像就消失了,只留下恶心的感觉。
她抚住喉头,不觉呕吐起来,几乎吐光了晚餐她好容易咽下的一点食 物。泪水伴随着恶心感,一串串滴落在地。
然后,她将头埋入双膝之间,嘤嘤啜泣。
她彷佛哭了许久,直到一个带着强烈惊慌的嗓音传来,一双温暖的手 握住她纤细的双肩。“海蓝,怎么回事?为什么一个人躲在这里哭?”
是语莫。 他轻轻转过她的身,抬起她的下颔,眸光担忧。“你刚吐过?”
她怔怔地凝视他,不明白他怎能用如此焦虑的眼神看着她,怎能用如
此温柔的语气询问她:他该是痛恨她的啊!
“怎么了?我从客厅窗户看你匆匆忙忙往这里跑,发生了什么事吗?” “你放开我。”她拂开他的手,“我知道你痛恨我,用不着假惺惺关心我。” 他神情一变,从原先的温柔关怀转为冷淡漠然。“你又变回从前的样
子??你恢复记忆了?”
“没有。”
“那是为什么?莫非我这两日所见那个和从前大不相同的女人只是幻 影?”
“我没有恢复记忆。”她咬住下唇,凝望他的眼眸难掩怨怼,“但我父亲
已告诉我一切真相。我们是政策联姻。”
“是又如何?”他不动声色。
“所以你娶我并非因为爱我,你娶我只因需要季家庞大的财力做后盾以 步入政坛。”她一字一句冷冷掷向他,“我不过是你一颗不可或缺的棋子,这
是你找我回来的原因。”
“你这样认吗?”“不然我该怎么想?”她声音接近破碎,痛苦亦几乎拧 碎她的心,“难不成你会想要一个人尽可夫的荡妇做妻子?若不是这样,你 会甘愿戴绿帽,承认恩白是你儿子?”
“恩自是我儿子!”相语莫高声吼道。 她一惊,讶然望他。
“恩白是我儿子。”他重复一遍,语气坚定。“我不知道爸跟你说了什么, 但恩白确实是我儿子。”
“你确定?”
“这种事我何必说谎。”他冷冷地,“恩彤与恩白都是我的好孩子。”
“可是??”她犹疑着,“如果恩白真是你儿子,为什么他看来会如此寂
寞?你必然很少花时间陪他,甚至不曾抱过他??” “我是很少亲近他,但不是那个原因。” “那是为什么?”
“因为??”他下颔急剧抽动,眉头紧紧蹙着,神经跟着绷紧。 她被他这种表情吓到了,语音颤抖起来,“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对不起他,因为我不敢面对他。”他嗓音低哑,拳头紧握, 关节处强烈泛白。
季海蓝怔然望他,几乎没有勇气再度开口。但她还是间了,声音细微
到几近听不见,“为什么?” 他瞪视她良久,默然不语。 难道与她有关?
季海蓝打了个冷颤,这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是我!”她 猛然扯住柏语莫的衣袖,“跟我有关对不对?恩白会患上不语症是不是就是 我害的?”
他转过头不看她,“过去的事别提了。”
“能不提吗?语莫,你能轻易忘记过去一切吗?”她瞪视他,泪水再度 盈眶,“告诉我,语莫,我从前是否正如父亲所说,是个夜夜出入酒馆买醉、 到处勾搭男人的荡妇?”
他猛然转头瞪她,“他这样跟你说?” 她语音发颤,“是不是真的?”
他不语。
“告诉我,语莫,我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季海蓝语音高亢,精神 濒临歇斯底里,“如果我真是那种女人,你就老实说好了,尽管把你对我的 憎恨、不满发泄出来吧,我承受得住的!”泪水爬满她清秀的容颜,“就说我 真是个荡妇,就说我是个令孩子蒙羞的母亲,就说你厌我、憎我,我都可以 承受的??”她垂下头,双手掩面。
他凝望她哭泣颤抖的模样,一颗强自冷凝的心不觉又为她融化。这女 人口中说得倔强,但濒临崩溃的尖锐声调早泄漏了她情绪的激动。他知道, 如果他真对她说那些话,她会真正崩溃的。
在这一刻,他真为自己的优柔寡断感到深深厌恶。为什么他就是没有 办法对她免疫,就是无法抗拒这个妖女的魅力?从见到她第一天开始,他就 彷佛中了这个魔女的咒语似的,一辈子要被她玩弄于手掌心。
他是恨她的,如果可以的话,他其想重重伤她,报复她从前所作所为。 但他做不到。
他恨她,却又无法真正狠下心来伤害她。
“你说啊,语莫,你说啊!” 他终于开了口,“我只有一次亲眼看见你从俱乐部走出来,至于你是不
是在外头另有男人,我不确定。”
“只有这样?”她仰起头,可怜兮兮垃看着他。
“只有这样。” 她却像不能置信,依旧怔忡地凝睇他,泪水一串串碎落。
他蓦地幽然长叹,紧紧将她纳入怀里,一面拍着她的背抚慰她。“别哭
了吧。”
她没有抗拒,在他怀里尽情啜泣,紧紧抓住他的衣襟,任泪水浸湿他 的胸膛。
这男人应该是厌她、憎她的,但他却依然对她如此温柔。父亲说得不
错,语莫其对她好,就算他娶她不是因为爱她,就算他需要她以为助力,他 也从不曾将她当成一枚棋子看待。
纵然完全记不起从前的事,她还是确认了这一点──他从前待她必就
是这样的方式,明明气极了她,却又不肯稍稍伤她一分。 想通了这一点,她心内顿时柔肠百结,胸膛则像梗住了什么,无法顺
畅呼吸。这么说来,其正伤害人的果真是她,其正让人深恶痛绝的只有她。
她心一紧,一口气差点换不过来。 “走吧,我带你回家。”他低低地说。 回家!多美好的一个词啊。 她点点头,任他扶她离去。
有个人儿悄悄踅进她房里,衣袂翩然,脚步放得轻缓。 “谁?”她眨着眼,拚命想看清步步逼向她的人影。 人影不答,全身隐在黑幕中,教人无法认清。 “有事吗?”她开始害怕起来。 人影依旧没有说话,嘴一例,露出两排洁白却阴森的牙齿。 “你??你究竟想做什么?”她语音发颤。 人影不答,只是逼近她、逼近她,伸出一双白骨般的魔爪扣住她颈项,
然后用力锁紧、锁紧、锁紧?? 她感觉呼吸困难,神智逐渐陷入迷蒙,“救命啊,救命!谁来救救
我??” 季海蓝倏然睁开双瞳,映入眼帘的是柏语莫充满焦虑的面孔。“你没事
吧?海蓝,我听见你在房里叫救命。”
有人想掐死她。 她迅速扫视周遭。她的卧房空荡荡的,除了语莫,不见半条人影。 她茫然望着四周,最后落定正瞧着她的语莫,恐惧自心底最深处逐渐
浮现。
不!她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方才那一切只是梦,是个不折不扣 的噩梦。
“究竟怎么一回事?海蓝。” 她忽地跳下床,背对他平稳自己的呼吸。 冷静。她告诉自己。要冷静,别让噩梦夺去理智。
“海蓝?”柏语莫望着她奇特的举动,不明所以。
“没事。”她终于旋身对他微笑,“只是做了个噩梦。”
“什么样的噩梦?” 她摇摇头,微笑加深,“没什么。” 他凝望她良久,眼神逐渐变得异样。
季海蓝视线一落,随着他的眸光望向自己,这才发现不知是谁替她换
上一套黑色薄丝长睡衣,胸口开得低低的,半透明的布料更让她全身曲线若 隐若现。
她脸一热,双手立刻揪紧胸前衣襟,试图遮掩。
他似乎颇为她的举动觉得好笑,喉头滚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她双颊烧烫得更厉害了。其它地方的温度也开始升高。她不自在地瞥
向他,蓦地注意到他夹在右手指问的香烟,烟头还绽着红红的亮光。而他脸 容疲倦,眸子微微泛红。
“你还没睡?”她吶吶地。
“嗯。睡不着。”
“因为时差还没调过来吗?”
他只是微微一笑。 那奇异的微笑令她更加心慌意乱,随便再抓了个问题,“我不是应该在
车上吗?怎么忽然回到房里?”
“你在车上睡着了。” 她一愣,“又是你抱我回房的?”
“嗯。”他像好奇她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双眸紧盯她,唇角半嘲弄地挑起。 她别过头不敢看他,“谢谢。” 他没说话,举步缓缓走向她,步伐轻悄、缓慢,不疾不徐。 她瞪大眼睛看着他,窈窕的娇躯不觉直往后退,一直到顶住门扉,无
路可躲。
终于,他来到她面前,她屏住呼吸,一动也不动。 他再微微一笑,忽然垂下头,柔软性感的唇印上她前额,接着滑落她
娇美的鼻尖,停在那儿许久。 季海蓝感觉到他温暖的气息拂向她的面,心跳愈来愈快,几乎跳出胸
腔。
像过了一世纪之久,他才从她鼻尖扬起头来,难解的眸光紧紧圈住她。
“海蓝,”他低低柔柔地轻唤她的名,语音极端沙哑,“你这样好美??” 他停顿一会儿,“我希望你永远不要恢复记忆。”
她凝然不动,像被下了魔咒般怔然迷惘。她看着他旋转身子,走向那
扇连接两人卧室的门。 “语莫。”地出声唤住他。 “什么事?”他背对她。 “我──”
她想谢谢他在季家庭园里对她那样温柔,想谢谢他不计前嫌,从医院
将失去记忆,孤单无依的她带回台湾,想谢谢他──但她其实想说的是对不 起。
“睡吧。”他像是明白地想说什么,却没给她机会道歉,越过那扇隔开两 人的门,轻轻合上。
她只能痴痴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扉,心中一阵难解的落寞。
5
恩彤、恩白都睡了,语柔参加朋友婚礼前夜的聚会还未归来,李管家 回南部探亲,语莫刚刚也打电话说今晚要通宵处理一件案子。
现在还不到晚上十点。 是一个好机会。
季海蓝翻出回到柏园第一晚在床头小抽屉翻出的黑色名片簿,抽出一 张名片──黑蔷薇。
似乎是一家会员制俱乐部的名字,在中山北路上。她决定今晚上那儿
去。
她自更衣室挑出一套剪裁相当简单俐落的深蓝色洋装,罩上一件黑色 西装式薄外套,再轻点朱唇,扫上蓝色眼影。
她莲步轻移,没惊动任何人便来到车库,开出据语莫说属于她的深蓝
色法拉利跑车。 不到两分钟,深蓝色的流线型车影已驶离柏园好一段距离。
俱乐部的入口在一幢独立的大楼一楼,没有任何招牌之类的东西,只
有一扇银色金属大门矗立。 没有门房,只有门旁嵌着一具数字键盘。 莫非需要输入密码才能进去? 季海蓝犹疑了,她根本不晓得密码,要怎么才能混进去呢?
正不知所措时,一个带着极端惊讶,又百几分喜悦的男声在她身后响
起。
“真的是你?Rebecca,我见到你停在车场的法拉利还不敢相信,没想到 真是你!”
她蓦然旋过身,茫然的眼神落向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男人顺了顺用 发油理得整齐的发丝,端正的脸孔却漾着抹邪邪的笑,一身鲜亮的黄色西装
更添花俏的公子哥儿气息。
“不记得我了吗?我是 AIex 啊。”
“对不起,我真的不记得。”
“那么你发生车祸失忆的事情是真的啰?”Alex 若有所思,“我本来以
为这是你老公试图掩饰真相的说词,没想到是真的。” “你以为真相是什么?”她语音尖锐。 “不就是你终于受不了他,索性甩了他一个人逍遥快活去吗?”他眨眨
眼,“还会有什么?” 她咬住下唇,默然不语。这男人──虽然她根本不记得他,但彷佛和
她有一定程度的交情。 “得了吧,Rebecca,你真的失忆了吗?”他彷佛看出她的疑虑。 “你究竟是谁?”
“这家俱乐部的主人就是我。”
“你是这里的老板?”她不禁失声。
“不然会跟你这么熟?”他微微一笑,在数字键盘上输入四个数字,金 属大门自动向两侧滑开,“进来吧。”
她犹豫数秒,终于跟着他进去。一开始,是一条长长的、云纹大理石 铺成的甬道,再深入一点,隐隐的音乐声逐渐里围住她。音乐声由小至大,
由朦胧而清晰,直到节奏强烈的鼓声一声声敲入她的耳膜。
她瞪着室内的一切,呼吸不觉急促起来。 室内正中央是一座透明舞台,几个性感的舞娘随着音乐慵懒地舞着,
搔首弄姿、神态媚人。舞台正上方,五彩缤纷的雷射光依着一定的节奏扫射
着大厅,在每个恣意狂欢的男女身上投射出一道道令人目眩的强光,四壁描 绘着酒神邀请众神饮酒作乐的浮雕亦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中若隐若现。
节奏强烈的乐声及微甜的干冰味道刺激着她的感官,再加上一阵阵蓝 色的烟雾缭绕,使原本神智就已陷入震惊状态的她更加迷离,几乎忘了自己 身在何方。
音乐、醇酒、迷药、以及无所不在的性诱惑,构成典型上流社会的夜 晚,青年男女纵欲狂欢的行乐图。
“这就是[黑蔷薇]。”身边的男人闲闲一句,“罪恶的渊薮。” 她蓦地转首瞪他,“我常来这里?” “还好,一个礼拜一次吧。”
“我就在那里──”她抬起纤纤玉手指向舞池里那群像灵蛇般扭动身躯 的男女,那些人彷佛已食用了过多麻药,眼眸都是半闭的,神色陶醉。“和
那些人一起跳舞?”
她惊疑不定的语气逗笑了 Alex,低沉而富有含意的笑声像雨滴般洒落 她全身,却也刺得她发痛。
“没想到三年不见,你还是一样高傲。放心吧,大小姐。”他双眸闪闪生 光,“我们怎么会委屈你跟这些不入流的年轻人厮混呢?自然有为你特别准
备的包厢。”
“包厢?” “还有特别为你服务的男妓呢。” 季海蓝是震惊到根本挤不出话来了。
“在这里,你只是偶尔客串而已。”他继续说道,“在包厢里为你准备的
才是真正的娱乐。”
“你说客串是什么意思?”她终于找回声音。
“就是那个。”他眼神瞟向那座透明舞台,“你有时候会在那儿独秀一段 舞。”
她倒抽一口气。她在那座舞台上跳舞?跟那些性感舞娘一样?
“别担心,当然是戴上面纱的。”他的笑容带着三分邪气,“怎么能让人 知道柏议员夫人在这种地方跳艳舞?”
“我??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别那副大受打击的模样嘛,Rebecca,你不晓得你跳得多好!你才上台
跳过那么三、四次,不知有多少男人问起你,他们封你为”黑夜女神”。”他 夸张地一挥手,“只可惜你纯粹是娱乐,要不然我还真想聘你做招牌舞娘。”
“这里──有许多男人认识我?”她想起那本名片簿。
“放心吧,他们都不认识真正的你,只能算是你裙下之臣而已。”
“而我会向那些男人要名片?”“要名片?看样子你什么都忘光了!”他
摇摇头,神色十分惊讶,“是那些人自动将名片送上门,像一群哈巴狗似的 巴望和你认识。有时候你高兴了,也会按名片叫人上你的包厢。”
“我叫他们进包厢做什么?”
“这个嘛??”他笑得神秘,“就不是我可以猜到的了。” 她背脊一凉,望着他那似笑非笑的模样,一股不祥的预感浮现心头。
“好了,别站在这里发呆了。”他扶起她的手臂强拉她离开大厅,到长廊 的另一侧搭上电梯。“你的包厢在五楼,我就怕你有一天会像这样突然出现, 还替你保留着。”
进了包厢,远离那些纵情声色的男女以及让人神智迷离的谜魂乐,季 海蓝不仅没有觉得好过一点,反而感到更加不舒服。
这间包厢看来其实和那些专供人幽会的宾馆房间没有什么不同,只是 空间更宽敞一些,设备更豪华一些,装潢更高雅一些。
尤其是那张位于室内正中央,覆着天蓝色床罩的圆形大床更让她头疼
不已。
她打量着这间房,从吊着水晶灯饰、镶着切割成数百片菱形镜面的天 花板,挂着大师仿昼的四面墙,到脚下占据整个室内的波斯高级地毯,一套 深蓝色沙发,一体成型的梳妆台和衣柜,藏在透明玻璃门后的浴室──最后, 一双满溢惊慌的眼眸回到 Alex 身上。
“惊讶吗?这间蓝色系的包厢是当初特别为你保留的,到现在也没别的 人用过。”
她呼吸愈发急促,四肢百骸窜过一股奇特的冷流。
“对了,要跟你说声抱歉。”他像忽然想起什么,“你常点的那两个家伙 现在都不做了。不过你放心,我替你介绍两个新人,他们现在在店里可都挺 受欢迎呢。”他眨眨眼,“你等一会儿。”拋下这句话后他就转身离去,甚至 不让她有喊住他的机会。
季海蓝怔怔地在原地转动身子,脑子完全处于凝结状态。一直到两个 男人推门进来,其中一个将盛着威士忌的酒杯递向她的红唇,她仍然冻立原 地。
“小姐需要什么样的服务?”两个一般俊俏的男人一同跪立在地,一手 放置胸前,五官端正、脂粉味浓的脸庞都是微微仰起,黑眸闪着异样光芒。
他们就那样跪立着,像是向她求婚,又像中古时代骑士对贵妇人立誓
效忠的模样。 天啊!她摇摇头,脚步一个踉跄,坐倒在床。
两人互望一眼,其中一个站起身,“小姐,今日很荣幸为您服务。老板
刚刚交代你爱看我们跳舞,要不要我们先跳上一段给你欣赏?” 他倒退数步,也不等她点头应允,就开始扭动起来。 另一个男人也于此时站起来,按了个钮让慵懒性感的节奏蓝调弥漫室
内,接着走近她。呈上一个金色的烟盒,打开。 季海蓝莫名所以地看着他的动作,视线落向烟盒。
这盒子里装的莫非是──“大麻?” “不,是烟。是小姐最喜欢的牌子。” 她最喜欢的牌子?她犹豫数秒,抽了一根。 他反应迅速地一弹打火机,替她点烟。
季海蓝怔怔地看着烟头与火焰相接,激起一阵白色轻烟。
男人替她点完烟后,礼貌地退下,不久,加入另一个舞了起来。 她看着他们随着音乐愈舞愈急,动作愈来愈挑逗,投向她的眼神也充
满了性暗示。 按着,他们开始缓缓地宽衣解带,一面配合节奏韵律地摇摆着,一面
舞向她。
她心跳愈来愈急,呼吸愈来愈浅,不只是双颊,全身上下都发起烧来。 强烈的不舒服让她即便手指被烟烫到也毫无所觉。
她看着他们逐渐接近的脸庞,不禁伸手捂住唇,拚命忍住想呕吐的感
觉。然后,一个男人的双手终于触上她莹腻的脸颊,另一个则从她背后隔着 衣衫吻上她圆润的肩。
她再也无法忍受,尖锐嘶喊一声,跌跌撞撞地夺门逃逸。 就连她自己也搞不清楚究竟是怎么逃出黑蔷薇的,总之当她情绪稍微
镇定下来时,她已站在大楼的门口处了。
天空微微地飘着雨,送来一阵清凉的夜风,她贪婪地深呼吸好几口。 好不容易,她终于感到好过一些,神智也逐渐清明起来。
刚才的那一切,彷佛像一场梦一样。 她禁不住再回头瞥了一眼,这才发现这里不是刚刚进入的正门处,而
是大楼的另一例。
不管她在哪里,总之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远离这里。她举起双腿,用小 碎步跑着,一心一意只想快点回到柏园去。
雨丝愈来愈密,渐渐迷蒙了她的视界,她眨眨眼,努力想看清周遭的 一切。
她的法拉利呢?究竟停在哪里? 她眨眨眼,水滴顺着脸颊滑落──是眼泪还是雨水,她已经完全搞不
清了。
“语莫,语莫!”不知何时开始,她一遍遍低声呼唤着柏语莫的名字,强 烈地希望能见到他。“语莫,救我,我想见你??”
她一面低声呼唤,一面在细雨中跑着,终于撞入一个男人怀里。“语 莫!”她惊喜万分地仰起头来。
下一秒,浮现在她唇用的微笑立即消逝。“你是谁?”
男人以超乎地想象的震惊神情望着她,“Rebecca!”他和 Alex 一样,
以这个英文名字唤她。 Rebecca!同名英文小说中超级荡妇的名字。 “好久不见!你现在常来这里吗?” 她反射性地退后,眼神警戒,“你是谁?”
“忘了我吗?我是 Allen!你以前常点我,记得吗?”男人惊喜地看着 她,语音是兴奋的。
Allen?她以前常点他?莫非他就在黑蔷薇工作?
“你是黑蔷薇的──”
“对啊,我以前在那里工作。不过现在已经辞了,今天是回来找人的。” 他微笑,“你呢?最近又开始来玩了?”
“我不──”她摇摇头,只想迅冻逃离这男人,逃离她可怕的过去。她 举步漫无目的地跑着,完全不在乎往她身上倾倒的雨水。
“Rebecca!等等!”
男人开始追她。她听着他沉重的脚步声,心脏跟着重重地敲举胸膛。 她愈跑愈快,终于一个不稳跌倒在地。
Allen 冲上来欲扶起她,“你怎么啦?雨下这么大,跑那么快很危险 的。”
“你放开我,放开我!”她用力甩开他的手,挣扎地想自己爬起来。
“我只是想帮你啊。” “我不要你帮!”她陷入歇斯底里,“你放开我!不然我叫警察了!” “Rebecca──” “救命啊,救命!”她不管三七二十一,放开喉咙大喊。
他吓了一跳,迅拣放开她,她一个不稳,重新跌落在地。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一个阴沉的男声忽然响起,两人同时调转视 线。
这一次真的是柏语莫。
季海蓝无法置信地瞪着他,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语莫??”她尝试唤他的名,却在触及他阴郁沉闇的眼神后倏然住口。 他那射向她的眼神满是憎厌,彷佛他是在看某种不堪入目的东西。她
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全身发抖。 柏语莫冰冷地瞪视她好一会儿,在眼眸还没转向 Allen 时,后者已经
识相地迅速离去。
“语莫──”他打断她,“我早该料到你安分不了几天!果然我一说不回 家,你就往这里跑了。”
“不是的,你误会了。”她焦急地试图解释,他却不给她任何机会。
“够了!”他怒喝一声,恨恨地瞪她,“我早该想到的,不论有没有失去 记忆,你就是你,狗改不了吃屎!”
“我不是??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警告你,季海蓝。”他忽然用力扯住她的手腕拉她起身,用力之猛, 让她的手腕强烈疼痛,她却不敢呻吟一声。“你今天要做些什么我没力气管, 也管不着,但至少请你稍微收敛一点,别恬不知耻地公开和男人在大马路上 调情!你不在乎自己的名声,我可不愿跟着你被人嘲笑。你从前虽然行止不
端,总还知道暗地里来,现在竟然厚脸皮到跟男人在街上拉拉扯扯,真是─
─”他怒火高燃,脸孔扭曲,咬才切齿许久,才吐出两个字:“下贱!”
这个形容词从他口中迸出的那一刻,季海蓝完完全全的呆住了,她想 不到这男人竟也会有如此辱骂她的一天。他是真的生气了,濒临疯狂的临界 点,但事情根本不是他想象的那样啊!
“语莫,你听我解释,听我──” “放手!”他甩开她,像甩开某种令人厌恶的东西,“我不想再见到你!” 按着,他转身迈开大步,上了他方才停在一旁的宝马,引擎一发动,
迅速呼啸而去。 留她一个人在交织细密的雨幕里。
“语莫,语莫??”她吐着气音,一声喊得比一声凄楚,一声唤得比一 声细微。
他不要她了,语莫不想再见到她了。 怎么办?她踉踉跄跄地站起身,茫然凝望四方。她该何去何从?
她在愈来愈冰冷约两幕里走着,不晓得自己身在何方,也不知道自己
能走到哪里,只是这样一直向前走着。 走着,走着,被雨狠狠敲击的肌肤愈来愈凉,体内温度却愈升愈高,
一颗心则愈来愈冰寒。 她茫然失措地走着,完全没注意到自己正走向一个撑着伞的男人怀里。
男人稳住她的身子,“小姐,你没事吧?”
她茫然扬起蝼首,眼神迷惘。 “你是──季梅蓝?”男人蹙趄两道俊朗的剑眉,“你是海蓝吧?” “你是谁?”她麻水地问。 “我是季海玄,你的哥哥。”“哥哥?”她软软地吐出这两个字,寻思着
这个名词的意义。在她还未来得及想明白前,已然眼前一黑,晕倒在他怀里。
再醒来时,她已不是一人独处雨幕之下。睁开眼,一室温暖的气息围 绕全身,一张俊朗的脸孔映入眼底。
她坐在一辆驶得平稳的车子里,身旁的驾驶是一个男人。
她不禁惊慌起来,正襟危坐。“你是──”
“季海玄。”男人朝她淡淡微笑。
“哥哥?” 他凝视她良久,若有所思,“原来你也知道我。”
“语莫告诉我的。”她眸光茫然流转,“我怎么会往这里?”才刚问完,
头部便抽痛起来,她紧紧蹙眉,忍着莫名袭来的疼痛。 他拿起一瓶刚刚从便利商店买来的矿泉水递给她,“刚刚在中山北路遇
见你,你晕倒了。” 她接过矿泉水,开瓶啜饮一口,神智稍稍清明。
她又晕倒了。不哓得是不是最近经历太多刺激,她的身子无法承受, 显得相当虚弱。
“你怎么知道是我?”她侧转头凝望他,奇怪为什么这男人的存在竟带
给她一股莫名温馨的暖流。他们应该是从未见过彼此的兄妹啊,他为什么可 以一眼认出她?
他唇角的微笑加深,形成一个完美的弧度,采手从车子后座拿起一本 重重的册子递给她,“看看这个。”
她定睛一看,“相簿?”
“我一直把它带在身边,原本想这几天有空上柏园看看你,顺便把它给
你。”
她微微发颤的手缓缓翻开它,“是我的吗?” 不需季海玄回答,里头一张张相片已告诉她答案。相簿里收录的是她
各个时期的身影──还是个青涩少女的她、一头清汤挂面,穿著绿色高中制 服的她、身在异乡旅行的她、戴上黑框眼镜,一身学士服的她??最后一张, 她伫立于一幢现代化建筑前,抱着英文教科书,身上的 T 恤胸前印着 MIT。
不知是她原就不爱照相,或者这些相片并不是她拥有的全部写真,只 这一本相簿,竟就刻画了她十几年来的人生轨迹。
“我是 MIT 毕业的?”
“应该是吧,不然怎么会在学院担任物理教授?” 她一阵怔忡。这段日子她从未想过自己的专业领域究竟是什么,原来
她竟是个物理教授?
“你怎么会有这一本?”
“我回到季家时,你已经失踩了;因为很想看看你的样子,特地去你房 里找到的。”他语气温和,“我恨讶异你没把它带到柏家去。”
她没说话,心思全被这本相簿占满了。奇怪的是,里头每一张相片的 女主角皆是她,她却一点印象也没有。
“这本相簿我看过好几坎,有一点发现。”季海玄瞥了她一眼,“不晓得
你有没有注意?”
“什么?”
“看看最前面这几页,”他空出一只手翻着相簿,娓娓解释,“这时候你 应该还没上高中,每一张都是笑容灿烂、甜甜蜜蜜的。可等你上了高中后,
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全不见了,表情都是乎平淡淡的,就连微微拉一下嘴角也
不肯。”
“真的呢。”她这才注意到,“为什么?”
“因为你从那时候开始就不快乐吧。从那以后,你从没有敞开心胸好好 笑过。”
“那个时候?”她讶然望着他,“什么时候?”
“海澄去世以后吧。”
“海澄?”她痴痴地念着这个名字,忽然想起语莫曾说过那是在她十五 岁时离世的哥哥。
“这里面没有你跟海澄的合照。”他眼睛直视着前方的道路,“是你故意 拿掉的吗?”“我不知道。”她茫然摇头,“我为什么要拿掉?”
“有个女人跟我说过,你跟海澄的感情极好,所以你一直不能接受他的 死,也一直痛恨那个女人。”
“痛恨那个女人?为什么?”
“因为海澄是为了救她才被车子撞死的。” 她倏然深吸一口气,心跳失速。她塑向季海玄,他脸上第一次不再平
静,抹上了淡淡的痛楚与迷惘,任谁都看得出他对方才提及的女人怀有异样 的情愫。
“哥哥,”她柔声呼唤。不知怎地,要她叫季风扬父亲她怎么也开不了口, 但唤海玄却自然无比。“你是否爱上了那个女人?”
“嗯。”他微微点头,“我原本打算恨她的,感情却非我所能控制。”他沉
吟半晌,神思像游走好远,季家人独有的幽深黑眸凝视着恍若不存在的时空。
“她现在人呢?”
“我不知道。” 她的心一阵拉扯,禁不住为他而心痛。他深爱着一个女人却寻不着她,
就像她无法待在语莫身边一样。 语莫他──不要她了。
想起不久前他那番冷绝的言语,她心更加大恸。他是真的要与地决裂 了,就连在休斯敦医院见到她时,他也不曾像今晚宣称从此以后不想再见她。
“海蓝,刚刚是怎么回事?”季海玄乎和的语音缓缓送入她的耳,“你为
伪何一个人在马路上淋雨?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她撇过头,一滴珠泪悄然滑落。 “跟语莫吵架了吗?” 就连听到这个名字,她呼吸也立即一阵不匀。
“是跟他吵架了。”他肯定。
她转过头,一接触到他温柔的眼神,强装的倔强立刻消逝,眸子亦蒙 上一层泪雾。
“我想,我跟他的婚姻不可能再继续了。”
“你觉得难过?” 她低垂眼帘,默认。
“我听说你们从前的感情本来就不好,不是吗?你会嫁给他也是因为老 头逼你的关系。”
“或许是那样没错,可是现在我──”
“你发现自己爱上他了。”他替她接下去。 她猛然一惊,星眸圆睁,盛着满满的慌乱。
“你还没发现吗?”他微微一笑,“你爱上语莫了。” 她爱上语莫了?她跟他根本只能算是陌生人啊!撇开过去不提,从休
斯敦第一次见到他到现在,也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而已。她怎能这样轻易就
爱上一个人?她根本就还不了解他啊。她只是,她只是──她只是已习惯在 一起用餐时,欣赏他优雅的姿势,只是常不自觉地为他唇角偶尔显现的微笑 眩惑,只是心动于他与恩彤相处时的融洽,只是感谢他几吹在她精神脆弱时, 总在她身旁扶持,只是夜夜在与他只相隔一道门的卧房床上躺着时,会忍不
住期盼他突然出现面前。 只是这样的感觉而已啊!这样──就能称之为爱吗?
这样的威觉就是爱了啊,这样对他深深的眷恋就是钟情于他的证明!
季海篮,为何你还倔强地不愿承认? 因为他不爱她,因为他不想再见到她,因为他不可能想与她这种浪荡
女人有所牵扯! 她是在黑蔷薇蒙着面纱、大跳艳舞的冶艳荡妇,是一次点两名男人为
她服务的性变态,就算他不知道不在意,她也不可能厚颜地再与他共处一个
屋檐下。“语莫不会接受我的。”她喃喃地说,泪水静静地、一颗颗地碎落。 “因为我做了那种过分的事。”
“你做了什么?梅蓝。” 季海蓝转头凝望兄长,这些对她而言原是不堪而羞辱的事,但她却愿
意对他全盘托出。她需要一个倾诉的对象,自从重回柏园以来,发生了许多
事压在心头几令地无法呼吸,她需要倾诉。
于是,她简洁地告诉他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包括她婚后便坚持相语莫 分房,包括她生下恩彤后即不许语莫再碰她,以及她在黑蔷薇所见到的一切。
季海玄听罢,好半晌不语。
“海蓝,”他终于长叹一口气,“你怎会做出那些事?”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季海蓝摇头,语音扬高,“就算我不是甘愿嫁 给语莫,就算我想报复他利用我步上政坛,我也做得太过分了,真的太过分 了!”她忽然扯住他的手臂,“哥哥,你说,我是不是个可怕的女人?他们说
得不错,我确实是个魔女!我从前不明白,今夜却总算明白了。”她拚命眨
着眼,难掩情绪激动,“这样的一个女人,语莫还肯要吗?他还肯要吗?” 季海玄望着她,禁不住幽然长叹。“看样子这是我们季家人最大的缺 点,我们总让自以为是的偏见蒙蔽了我们的理智。”他摇摇头,彷佛感触良 深,“如果不经过一番教训,我们总不会清醒。”他语音低微、眸光沉郁,是
在责备季梅蓝,也是在责备自己。
季海蓝怔忡地凝望他,头部再度剧烈疼痛起来,这次还伴随着全身发 热、呼吸浅促。
“海蓝,再给自己一次机会吧,让自己有机会得到语莫的信任与爱。”
“得到语莫的爱?”她愣愣地重复这彷佛天方夜谭的建议。
“骄傲的季家人经常因为自以为是而犯错,但身为季家人,就要有改正
错误的勇气。”季悔玄坚定地,一字一句地说。“你是犯了错,但逝者已矣, 来者可追。”他温柔地鼓励她,“让语莫看看全新的你吧,一个和从前完全不 一样的你。”
“一个全新的我?”
“对。”他点点头,“不管你三年前究竟做了什么,现在开始,全部重新
来过。”
“可是语莫他──”她茫然摇头,只觉得头愈来愈重,神智也逐渐涣散, “他说以后不想再见我了。”“那是个误会。他误会了你今晚到黑蔷薇的目 的。”他微微笑着,“解释清楚就好了。”
但季海蓝只是呆呆地看着他。真的解释清楚就行了吗 p“我现在就带你
回柏园。” 她一惊,这才发现车子正行驶在北投山区。 “不,不要!”她心慌意乱,“不行的??”
“海蓝!”季海玄喝了一声,“你没有勇气弥补自己犯下的错误吗?”他 口气严厉、神情冷凝,但不知怎地,她慌乱的心绪却随着这一声呼喝安定下
来。
她低垂螓首,轻声一句:“我知道了。” 柏园里,柏语莫正一人独坐书房,独饮闷酒。 他不该带她回柏园的,不该到现在还放不下她。 失去记忆前,她是个荡妇:失去记忆后,她依然还是。
一个人的本性根本不会改变,奢望她改变不过是他痴心妄想。 语柔骂得对,他是蠢,被那个魔女玩弄在手掌心。 不会再继续下去了。他举起威士忌酒瓶,一口灌下瓶内剩余的掖体,
然后,泛红的眼眸瞪着玻璃角瓶。
“季海蓝,你好,你够冷酷,但别妄想我再被你玩弄了|。” 他猛力一掷,玻璃瓶摔了个粉碎。
柏语莫摇摇晃晃地起身,眼角余光被窗外蒙蒙雨幕中亮眼的车灯吸引。 莫非是那个不知羞耻的女人?她还有脸回来? 他一拂衣袖,怒气冲冲地冲向大门玄关处,拉开大门,双手抱胸,像
门神般挡在大门口。 但令他讶异的是,来者不只季海蓝,还有一位穿著黑色西装的男子。 “海玄?”看清来人身影,他微微蹙眉。 “语莫,好久不见。”季海玄对他的表情不以为意,径自扯开一抹微笑。 “你怎么会来?”
“我带海蓝回来。” 柏语莫顺势将眸光调向一直垂首站在一旁的事海蓝,她全身湿淋淋的,
不停滴着水。 在他望着她这两、三秒间,她已连续打了几个寒颤。
她怎会弄成这副德行?他眉头蹙得更紧。
“她一个人在中山北路上走,若不是我遇见她,恐怕她会就这样一直淋 到天亮。”
在这样的两夜,她一个人在路上走?她干嘛这样?她不是把那辆心爱 的跑车开出去了吗?
“为什么这样做?”他还是问了。她倏然扬首,黑白分明的眼眸中隐然
含痛,语声低微。“因为我不晓得该到哪里去。”他心一紧,语气却装得冷淡, “你季大小姐会没地方可去?”
她咬住唇,原就发颤的双唇更添苍白,“我只想回柏园。”
“你──”他瞪着她,似乎不敢相信她会这样说。
“语莫,我想回柏园。”她再说一吹,语气显得坚定自信许多,“我的家
在这里。”
“你认为这里是你家?”他忍不住讽刺,“不是黑蔷薇?”
“你误会了,语莫。今夜我去黑蔷薇,只是想确认过去的自己。”她企求 地望着他,“我只是想知道过去的我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女人!至于那个男人,
我之所以在街上和他拉扯,只是想躲开他,没别的意思。”
“你──”
“语莫,请你相信我。” 他刚刚才告诉自己永远别再相信她的。
柏语莫瞪视她,这才发现她脸颊泛红,嘴唇却异常苍白,全身不停发 颤。是了,她刚刚淋了雨,到现在全身上下都还是湿透的。
“去换衣服。”他瘖哑地说了一句。 “什么?”她愣愣地,还摸不清他话中含意。 “我叫你回房冲澡换衣服!”他不耐烦地吼,“你最近身子够差了,难道
非整得自己发烧不可?” 这么说,他是答应她回柏园啰?
“语莫!”她难掩心中飞扬情绪,顿然由委靡不振变得容光焕发。“语莫
──”她再唤他一声,满腹千言万语想说,却不知如何开口。 季海玄在一旁微笑,“先回房去吧,海蓝,再不去就真会发烧了。” 季海蓝轻轻颔首,对这个今晚才相认的哥哥绽露一朵清丽微笑。“谢谢
你,哥哥,我先上楼了。”
语音一落,她翩然转身,脚步却一个不稳。
柏语莫眼明手快,立即伸手撑住她的细腰。“小心点。”他语气不善, 心内却暗暗为传到他双手的热度吃惊。看样子她已经微微发烧。
她只是回首一笑,嫣然娇美。
直到她纤弱柔美的身影消失,柏语莫才重新将目光转向季悔玄,“进来 坐。”
“不了。”季海玄摇头,“既已把梅蓝送到,我就放心回去了。”
“多谢。”
“你真感谢我带她回来?”他的语调彷佛在嘲弄柏语莫。柏语莫只能半
带无奈地微微一笑,那微笑,有着不甘承认。 季海玄轻笑,眸子闪着异彩,“语莫,这是海蓝的相簿,你替我交给她。” “相簿?”
“你一定不曾看过吧。好好看看,你会发现一些东西。” 柏语莫怔然接过相本。
“语莫,我这个妹妹从前的确做了许多错事,但现在的她已然完全失忆: 姑且不论有一天她是否会回复记忆,我相信她有心改过。”季海玄长声叹息, “现在的她对从前的自己十分痛恨,一心想重新来过。你能不能再给她一次 机会?给她机会表现全新的自己。”他紧盯着这个妹夫,“你愿意吧?”
“海玄──”
“我相信你愿意。”他微微一笑,“你刚才看她的眼神己告诉我答案。”
“她真的对从前的所作所为感到痛恨?”
“绝无虚假。” 柏语莫默然不语。
“那么,我把她交给你了。”季海玄微微颔首,潇洒转身,“再见。”
柏语莫目送他那辆深蓝色的朋驰离开,怔忡了好一会儿,同过神来的 第一件事便是翻阅方才季海玄交给他的相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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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晓得过了多久,柏语莫才从季海蓝的相簿中恍然回神。 他来来回回翻看相本好几次,一次比一次在每一张照片上停留更久,
一次比一次想得更深、更远。 他在前几页抽出一张。
相片中的海蓝还是个青春少女,清秀脸庞却已无青春年华独有的神釆 飞扬,剪得短短的秀发衬得那双湛黑的眸子更加深不见底。那是一双焦点末
落准任何人事物的眼眸,她看的东西彷佛不属于这个时空他曾见过那样的
她,在他二十岁那年。 只不过当时的她,身上不是整整齐齐的制服,头发也不是这样一丝不
乱,脸上的神情更不是如此平静淡漠。 那时的她,身上衫裙凌乱,发丝微湿,呼吸短浅急促,神色惊慌忧惧,
眸子黯然迷惘。只有一点是完全一模一样的,就是她那对茫然无措的星眸,
看的不是他或任何人,而是一个不存在于这个时空的某人。
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笑容渐渐从她那张清秀容颜消失了吧。 还记得那时,她曾紧紧地攀附着他,面对着他却唤着另一个人的名字,
絮絮叨叨一些他从来不曾理解的话语。是大雨夺去了她清明的神智吧,所以
她弄不清自己身在何处,弄不清抱住她的男孩不是她所想的人。 开始的喃喃低语渐渐成了啜泣,在他以为她会伤心得晕过去时,她忽
然收住了泪,用冰冷的语声朝他讲解超高深的热学定理。 寱大法则。他到现在还深深记得那个奇特的理论学说。
所谓的寱,是指某系统在热平衡状态下一点一点慢慢变化时,将其所
吸收的热量以温度划分所得出来的值,也就是一种表示某系统中纷杂或无秩 序程度的量。一个没有物质或热能出入的系统,它的寱是不可能减少的。
正因如此,它里面的东西必朝纷乱的方向乱窜,总有一天崩溃坏死。 当时正念法律系的他听到这段话的第一个反应是茫然,“什么意思?”
“就好象一壶热开水,如果放着不管的话,就会逐渐冷却接近周围的温
度。所以,世界上没有所谓的永远,如果你要一样物质不有所变化的话,就 必须不停增加寱它某一方面的能量。但能量还是会愈来愈少的,等到能量散 尽后,世界上就会达到真正的热力学平衡了。”
“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她忽然笑了,笑声是歇斯底里的,“这表示我早就不该相
信你的话,早就不该相信你说会代替我死去的母亲永远照顾我、疼爱我你骗 我!你骗我,澄哥哥,所有事物总有一天都会幻灭的,更何况没有你在一旁 增加能量,我怎么可能永远快乐?所谓的永恒根本就是不存在的,不存在 的??”
所谓的永恒根本就是不存在的。
柏语莫轻轻敲门,却无人响应,于是他悄悄旋开门把,来到季梅蓝的 卧房。
原来她已经洗好澡,睡了。
她纤细的身躯端正地躺平在床,薄薄的被子拉盖至颈部,脸孔微微地 泛红,呼吸却均匀轻缓。
他伸手探了采她前额,温度并不高,应该只是轻微发烧而已。他拉过 椅子在她床旁坐下,黑眸若有所思地凝住她。
所谓的永恒根本就是不存在的。
她曾经在十五岁的年龄,就对他诉说这样近乎哲学的力学理论,而在 事过境迁的十年后,她又曾经以另一种方式对他如是说道。
一个不相信情爱、不相倍永恒的女人,他有何能耐阻止她不成为一个 魔女?而当她一次又一次摧毁他对她的信任后,他又如何能再轻易相信她? “告诉我,”他轻轻抚触她微微发热的脸颊,语音悠远,“我还能再相信
你一次吗?” 季海蓝不知自己是为什么而醒来,总之她就是那样忽然的惊醒了。醒
来后,有好一阵子,她的神智还处于半茫然的状态。 直过了十几秒,她才慢慢回想起凌晨的一切,想起自己怎样被海玄带
回柏园,语莫怎样答应她回来,她又是怎样洗了澡就倒头大睡。 她下意识地瞥了眼腕表,十点。
语莫该已经出门上班了吧,恩彤也该去了幼儿园。
她起身下床,忽觉一阵晕眩;她定了定神,等待晕眩过去。一转头,
却瞥见床头柜上有一本合上的相本。 是她的相簿。她随手一翻,发觉少了一张。 怎么会少的?她轻轻蹙眉,昨晚她翻看时并未发现有没填满的空格啊,
难道竟有人抽走她的相片?是谁?语莫吗? 假若莫是他拿走的话??她沉吟着,心底泛起甜甜的感觉。一阵敲门
望唤醒了正陷于沉醉中的她,她摇摇头,对自己扯开一抹半嘲弄的微笑。
“请进。” 进来的是李管家,她依旧一副淡然的模样,“太太早。” “已经不早啦。”她回李管家一个微笑,“有什么事吗?”
她似乎为她的笑容与好心情一惊,按着又迅速一整容颜,“刚刚恩彤小 姐学校打电话来,请家长过去一趟。”
“恩彤?”季海蓝心一跳,直觉有了麻烦,“发生什事?”
“好象是恩彤小姐在学校和同学打架。”当季海蓝赶到幼儿园时,时针已
指向十一点。 一进门,热闹喧腾的声音便清晰地传入她耳里。她注视着处处结彩的
校园,以及在其间川流不息的人群。有许多看样子是母亲的女人牵着自己的 小孩四处玩乐谈笑,偶尔在装饰得漂亮的摊位前停下来玩游戏或买吃食。
今日是园游会吗?为什么恩彤从未提起?
她出了一会儿柙,不久便镇定心神,细细搜寻起园长室的所在。十分 钟后,季海蓝已在这所贵族幼儿园阔朗的园长室内坐定,对面是一个衣饰高 贵的妇人以及一个低垂着头、全身脏兮兮的小男孩。
按着,园长将相恩彤带入办公室。小女孩一进门望见她,立即撇过头 去。季海蓝倏然起身奔向她,蹲下身,转过她的小脸。
“怎么了?你的脸──”她心疼地瞧着女儿娇嫩的脸庞,额头部分有一 块不小的青紫,左颊一条细细的伤口血液已经凝结。
柏恩彤没说话,倔强地看她一眼,再度撇过头去。
季悔蓝起身,“园长,这是怎么一回事?”
“很抱歉,柏夫人,今日请你前来便是为了这个。”园长语气平和,“令 嫒方才和另外一位同学打架。”
“就是我儿子。”衣饰华贵的女人尖声开口,“柏议员夫人,令嫒的教养
可真让人敬佩啊,瞧瞧她把我儿子打成什么样。” 季海蓝转头,那名妇人顺势抬起男孩的头,她立刻倒抽一口气。男孩
脸上的伤比恩彤还多上好几处,眼用还挂着泪。
“据我们刚才询问令嫒的结果,似乎是因为两人一言不合,恩彤先动手 打对方。”
是恩彤先动的手?那样一个天使般惹人怜爱的小女孩会动手打人?
“好好一个女孩子,长得又不丑,怎么行事如此粗鲁?”妇人的语声透 着严重的轻蔑与不满,“我儿子一向修养好,像个小绅士,不可能在言语上 招惹令嫒,一定是她自己蛮横不讲理!”
“告诉我,恩彤,”她再度蹲下身,凝视着恩彤,“你们为什么吵架?” 小女孩低下头,默然不语。 “是你先动手打人家吗?”她将语气放得温和。 恩彤犹豫好一会儿,终于点点头。
“看吧,她自己都承认了。”男孩的妈妈语音尖锐,“我知道相夫人一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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