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这几年又一直待在美国乐不思蜀,不过既然回到台湾,好歹也该尽尽一 个做母亲的义务吧。”她凝望季海蓝,眼神似嘲弄似讽刺,“麻烦你以后多花 点时间管教令嫒,少在外头花枝招展。”
季海蓝闻言猛然转头看向那名妇人,对方嘴角微微牵起一丝微笑,似 乎笃定她不好反驳。她心一沉,她在外头的名声其如此不堪,就连一个普通 的幼儿园学生家长都知道她的传闻?不,这女人应该是和她同一个杜交圈的 人物。
她保持神情乎静,转向一旁神色略显尴尬的园长,“园长,请教那位夫
人是?”
“黄议员夫人。” 原来和她一样都是个议员夫人,怪不得听说过她的传闻。她微微一牵
唇角,这女人有意藉此事予她难堪吗? 她武装起自己,以最平静的脸孔,最温柔和气的语调面对那个女人。
“幸会了,黄夫人。”季海蓝微微一笑,神态从容,“正如贵公子一样, 我们恩彤同样也是个淑女,不论在家里或在外面,都是一样知书达礼。今日 会和令郎有此冲突,相信绝非恩彤本意。我本来也想不透为什么,方才听了 黄夫人一席话才恍然大悟。依我看──”她夸张地拉长语调,“很可能是令
郎在你这位母亲[良好的]教养之下,依样书葫芦对我们恩彤说了些不礼貌的
话,才会造成今日的冲突。” 她字字句句都是讽刺,偏又用一种极富风度的礼貌包装着,眼睛更直
只盯着黄夫人,眼神凌锐。
黄议员夫人似乎没料到她竟毫不闪躲,将她的讽刺依样掷回,一时惊 怔在当场。
季海蓝满意她的反应,故意颦起柳眉,“恩彤先动手打人,确实稍稍有 失风度,但若追究起原因,我倒认为其情可悯。再说贵公子堂堂正正一个男 孩,不至于在争斗中落于下风吧。反倒是我们恩彤,这样一个娇娇嫩嫩的小 女孩受尽凌辱委屈,我们做父母的才真正心疼呢。”
“你!”黄大人气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你的意思是,这件事反倒是我
们的错?”
“我并没有责怪你们的意思。”季海蓝迅连抓住她一时失言的时机,“大 家都是见过风浪的成年人,怎么会斤斤计较于这种微末枝节的小事?”她微 笑浅淡,一副泱泱大度的豪爽模样,“这样吧,这件事就当是我们错了,我 这个做母亲的在这里向令公子赔个礼。”
黄议员夫人气得几乎浑身颤抖,偏又只能咬紧牙一言不发。季海蓝说 得不错,她确是见过世面的人,自然明白话说到此优势全被季海蓝占去,若 再争下去,反倒显得她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了。
季海蓝眸光一转,知道这场争论算是自己赢了。她嫣然一笑,牵起女 儿的手,“恩彤,来,跟这位黄同学道个歉。”
柏恩彤看她一眼,小小的心灵似乎颇为状况如此发展感到迷惘,但她 还是乖乖地对那个一径低着头的小男孩道了歉。
季海蓝则朝站立一旁呆望这一幕的园长微笑,“园长,今天是办园游会 吧?”
“是的。”她蓦然回神,急忙应道,“是本园园庆,我正奇怪恩彤怎么没
通知你们。”
“很抱歉,恩彤昨晚的确告诉了我,只是我今天早上身体有点不舒服, 睡晚了。这孩子也体贴地不叫醒我。”
“是这样啊。”园长微笑。
“我想,既然我与黄议员夫人已经达成共识了,不晓得能不能让恩彤带 我到处逛逛?我还未参观过贵园呢。”
“当然,当然。”园长迭声应着,“恩彤,你就带妈妈四处参观参观吧。” 待离开园长室一大段距离,季梅蓝方轻声开口,语音平和,“恩彤,今
天园庆的事有告诉爸爸吗?”
“有。”她闷闷地说,“可是他没空来。”
“姑姑呢?”
“她也有事。”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告诉她?
季海蓝想问这个问题,但答案不想可知。她微微叹息,沉吟不语。
倒是柏恩彤先开了口,“你不是身体不舒服吗?为什么还来?” “我并没有不舒服。” “可是今天早上你没有下来吃早餐,爸爸说你有一点发烧。” “那个啊,”季海蓝微微一笑,“现在已经完全好了。”
“真的?”
“你没看我现在精神百倍.刚刚还差点跟黄同学的妈妈吵起来?”她调 皮地对女儿眨眨眼。
柏恩彤盯着她数秒,“你刚刚封别人说话都说[我们恩彤]。”
“有什么不对吗?”她不解。 柏恩彤咬住下唇,“你这样说好象我是你的女儿,好象──”好象她很
疼这个女儿似的。“你原本就是我的女儿啊,恩彤。”她终于了解小女孩的心 结,神情比方才更加温柔。“你那么乖巧可爱,妈妈可疼死你了呢。”
“真的?”她再度质问,眼神有着不信。
她蹲下身,握住的女儿双肩,朝她漾开一抹保证的微笑,“真的。” 恩彤没答话,但她却敏感地察觉到女儿倔强的心思动摇了。
“今天园游会,你带妈妈好好玩一天,怎么样?” 不等小女孩响应,季海蓝主动拉起她的手,往外头缤纷热闹的会场走
去。
她们在专卖热狗的摊子买了两份午餐,一边轻啜着冰凉的柠檬汁,一 边在园里穿梭来去,品尝了各式各样的点心,玩了各式各样的游戏,甚至还 参加了两人三脚的竞赛游戏,结果在操场上摔了大大一跤。但两人一点也不 尴尬,反而相视大笑好一阵子。
最后,她们甚至在一个砸水球的摊子大战起来,将应该丢向目标的水 球往彼此身上丢,弄得一脸一身湿淋淋的,脸上却还挂着不可抑制的笑。
下午四点,她们在柏家司机惊异的注视下,顶着还微湿的头发上车,
身上的衫裙也还有几处尚未干。 “啊,”季海蓝轻松地舒展双臂,伸了个懒腰,“今天玩得好开心。” 柏恩彤看着她,默然不语。
“怎么?恩彤,你不开心?” 她摇摇头,“我玩得很高兴。只是──”
“只是什么?”
她凝望着季海蓝,“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动手打那个男生?”
“不必问。”季海蓝微笑,“一定是那个小男生说错了什么话才会惹你生 气。”
“你不想知道他说了什么吗?” “你不想说我就不问。” 她沉默好一会儿,才说:“因为他笑我。” 季海蓝心一紧,“笑你什么?”
“笑我是没人要的小孩,爸爸不理我,妈妈也不要我。”她垂下眼帘。
季海蓝察觉到她语气的低落,一颗心更加紧扭起来。“别在意他说的 话。恩彤,爸爸怎么会不理你?他最疼你,不是吗?”
“我知道.我想的是你。”
“我?” 小女孩的脸庞写着淡淡的幽怨,“爸爸是很疼恩彤,不要我的是妈妈。”
“恩彤!”季海蓝一阵心痛,真不知该如何安慰这个曾经遭她离弃的小孩。 “你相信妈妈,妈妈也很爱你,真的,妈妈没有不理你??”
“我现在相信了。”柏恩彤微微笑着,“至少今天你没有不理我,还赶来 幼儿园陪我。”
“恩彤,”她接收到小女孩善意的眸光、甜美的微笑,心跳开始微微加速,
“你愿意原谅妈妈?” “我可以考虑考虑。”说着,她唇边逸出清甜如泉水的轻笑。 季海蓝不禁跟着微笑,心情飞扬起来。“恩彤,我们今天晚一点回家好
不好?”
“为什么?”
“我们去逛街。” “逛街?”柏恩彤眨眨漂亮的眼眸,似乎被她的好心情感染了。 “对!”季海蓝对她绽开一朵粲然微笑,“我们去买一大堆东西。” 季海蓝果然依言带着恩彤逛了台北好几家百货公司,在女儿的要求下,
她们更来到一家专卖日本卡通周边产品的店。
“就是这个,”柏恩彤举起一个漂亮的娃娃布偶,“妈妈,我就是想要这 个。买给我好不好?”
季海蓝望着她微笑,这已是恩彤今天第三次称呼她妈妈,但那种震撼
不已的感觉仍在。她禁不住在心内悄然叹息,只要恩彤愿意用那种软软的童 音这样喊她,就算是天上的星星,她也愿冒险为她摘下来。
“这是什么?” “美少女战士。” “美少女战士?”她扬眉。
“对啊,这是月光仙子,我还想要一个水星仙子──”她兴奋地说着, 小小的身子在卖场里翩然旋舞,一双眼在琳琅满目的玩偶、淘报、模型等各
种商品间转来转去,脸上的表情是完完全全的乐不思蜀。 季海蓝望着地出神,直到一个兴奋的嗓音拂过她耳边。 “伍德老师,是你?” 她转过身,茫然的迎向一个看来相当年轻的女孩。她有一头长长鬈鬈
的棕发,同色眼眸闪着愉悦的光芒。
“忘了我吗?老师,我是伊莲啊。”女孩继续以英文说道。
“伊莲?”她唤着这个陌生的名字。 “是啊,老师,我是你在威灵顿中学的学生,高三时修你的物理课。” “威灵顿中学?” “嗯,我现在在柏克莱念书,特地趁假期回台湾探亲,没想到这么巧在
这儿碰上老师!”伊莲似乎很高兴。忽地,她双眉又微微一蹙,“老师怎么会 在台湾?”
“我的家在这里。”她愣愣地笞。
“老师的家在这里?”伊莲怪叫一声,“你不是在东岸长大的吗?我一直
以为你的家在费城。”
“费城?”
“是啊,老师说过你跟我一样有一半中国血统,你的母亲嫁给美国人, 从小在费城长大。”
她姓伍德?她的父亲是美国人?这是怎么一回事,她不是季海蓝吗?
“对不起,你恐怕认错人丁,伊莲。”她力持镇静,“我姓季,不是你的 伍德老师。”
“你不是?”伊莲也呆了,“不是史黛西.伍德老师?” 史黛西.伍德?一个陌生的名字。她摇摇头。
“可是──世上怎会有人长得如此相像?”伊莲目瞪口呆。
“但我的确姓季。” 伊莲沉默数秒,“对不起,我认错人了。”她低声道个歉后,转身欲离
去。
季海蓝却忽然冲动地唤住她,“对不起,你刚刚说的老师她是怎么样的 一个人?”
柏语莫一到家,立刻差人找来李管家。刚刚才开完一个又闷又长的议 会,但他一点疲倦的神态也没,眸光依旧炯炯有神,只脸庞微微流露一丝忧 虑。
“李管家,恩彤怎么还没回家?是不是学校那件事没解决?你不是说太 太亲自到幼儿园去了?”
“先生放心,太太说那件事已经没问题了。”
“那她们人呢?” “太太打电话回来说她带恩彤小姐去逛街,会晚一点回来。” “逛街?”柏语莫讶异地提高嗓音。
恩彤和海蓝去逛街?就像一般母女会做的事?怎么可能?
就像在证实他的疑惑一般,柏恩彤软软的童音传了进来。 “爸爸,我回来了。” 他猛然转头,望着抱着两个大型娃娃布偶的女儿朝他飞奔而来,嘴角
挂着甜甜的微笑。
“爸爸!”她连人带布偶地投入他怀里,仰望他的眼眸璀璨生光,“你看 这娃娃,是妈妈买给我的。很可爱对不对?”
妈妈?!恩彤喊她妈妈? 柏语莫将眸光调向静立一旁的季海蓝,她脸庞微微一侧,彷佛看出他
大感震惊,嘴角勾起一丝带着调皮意味的微笑,美丽的黑眸掠过一道光彩。 他心一跳,无法直视她难得如此柔媚的脸庞,迅速别过眼眸,“瞧你高
兴成这样,这是什么娃娃?”他问恩彤。
“这个就是美少女战士。”“美少女战士?”
“是一部日本卡通。”季海蓝轻柔地解释,“金头发的那个是月光仙子, 蓝头发的是水星仙子。”
月光仙子?水星仙子?相语莫嘴角古怪地一撇。这是什么奇怪的名称? 海蓝又怎么会知道这些小女孩的玩意?“对啊,除了娃娃,妈妈还买了很多 东西给我哦。”柏恩彤笑得开心极了,“我们还一起去吃冰淇淋。”
柏语莫怔望着女儿,他很少见恩彤这么开心,尤其在海蓝面前,她几 乎从不开口跟这个母亲说话的,为什么今天不仅和她说话,看来还玩得挺愉
快?
他正百思不得其解时,季海蓝温温柔柔的嗓音再度吸引他注意。
“是恩白吗?”她轻细地喊道,奔向书房门口,不久牵着柏恩白的心手 进来。小男孩头低低的,似乎害怕自己出现的不是时候。
柏恩彤一见弟弟进来,便从父亲怀里挣脱,兴高釆烈地跑向他,“恩白,
快来看!”她从母亲手中接过弟弟的手,“妈妈也有礼物给你。” 她带恩白走近方才季海蓝暂时放在地上的几个购物袋,一阵翻找后终
于拿出一只大大的龙猫和两卷录像带。
“是龙猫哦。”她将龙猫布偶递入恩白怀里,“妈妈送你的。还有,她也 买了录像带。”
柏恩白怔怔地望着怀中布偶,一言不发。
“恩白,”季海蓝在他面前蹲下身,唇边漾着清浅微笑,“喜不喜欢?这 是妈妈特别为你买的。”
他默然,眼中还有着淡淡的惊疑,但在凝望她好一会儿后,终于点点 头。季海蓝屏在胸腔的一口气这才得以逸出。“还有这个,”她拿起两卷录像
带,“我们明夭一起看卡通好不好?是米老鼠和龙猫哦,很好玩的。你还记 得龙猫吧?那天妈妈弹给你听的曲子”她开始哼起龙猫的主题曲,“记不记 得?”
柏恩白没有应声,只默默放下龙猫布偶,静静投入季海蓝怀里,小小 的头紧紧依偎着她的胸膛。
一旁的柏语莫完全惊呆了,从不轻易接近人的恩白竟然主动投入海蓝 怀里!在相园,能得这孩子如此信任的只有赵小姐,就连语柔也未必能令恩 白主动示好。她究竟是怎么办到的?短短几个礼拜,不仅是恩彤,就连恩白 也开始对地敞开心房,简直不可思议。
他望向一旁默不作声的李管家,后者脸上是跟他一模一样的不敢置信。
见他望向她,她抿紧唇,退出书房。 他再转向已抱着恩白站起身来的季海蓝,“你刚刚说你弹琴给恩白
听?”
“是的。”
“可是你不会弹琴啊!”他困惑地摇摇头,今晚有太多事让他惊讶,“三
年前你还一点也不会。” “可是妈妈弹得很好。”柏恩彤插口,“那一天我也听到了,真的很棒。” “你什么时候学会弹琴的?”他的眸光紧圈住她。“我不知道。”她神情
若有所思,“或许很早以前就会了。”
“不可能。”他否决她的说法,“我确定你从前不会弹琴──或许是在美 国这三年学会的?”
“若真如此,”她忽地泛起一抹神秘微笑,“那我这三年在美国学会的事 情可多了。”
待两个孩子在她低低说着故事的声音中缓缓沉入梦乡后,季海蓝微笑
起身,在两人额头各印下一吻,按着悄悄退出房间。 她一个人来到厨房,谢绝了刚刚清理完厨房的美云为她煮消夜的建议。 “我自己来就行了。”
“太太要自己煮?”美云忍不住讶异。
“是啊,只是简单下个面,我想我还应付得来。”她微微一笑,“你先回
房休息吧。”
“是。”美云犹豫地应了一声,缓缓退出厨房。 季海蓝望着她的背影微笑,知道自己吓到美云了。小女孩大概想不到
一向养尊处优的太太会为自己弄消夜吧! 她耸耸肩,转身打开冰箱橱柜,寻起消夜的材料,不到二十分钟,两
碗热胜胜的家常面已端端正正地放置在托盘上。 她推着餐车,来到柏语莫书房前,轻轻敲门。 “哪一位?”
“海蓝。” 书房里一阵沉寂,好一会儿,终于传来一声低沉应答,“进来吧。”
她旋开门,再轻轻悄悄地带上。“吃点消夜吧。” 柏语莫自桃心木书桌后抬起挂着眼镜的脸庞,瞥了眼她搁在书桌上的
两碗汤面,一股清香钻入他鼻间,“美云做的?”
“我做的。”
“你做的?”
他惊异的语音似乎早在她意料之中,唇边逸出一串清朗笑声,“敢不敢 尝尝看?”她将他面前的文件拿开,把一碗面放在他面前。
“你会煮面?”
她耸耸肩,“看样子对我而言这只是小意思。” 他依旧震惊地看着她,一动也不动。
“怎么,怕吃了肠胃会不舒服吗?”她调皮地眨眨眼,“我保证不会,你 安心吃吧。”
在她半强迫的鼓励之下,他终于摘下眼镜,拿起筷子。几口面、几口
汤入口,再挑了一些海鲜配料咀嚼几口后,他惊愕地扬起头。 “味道怎样?”她满怀期待地问。 “还不错。”他怔怔地应着,似乎不敢相信,“满有味道。” “真的?”她一颗心落下来,唇边弧度优美,“合你胃口就好。” “你什么时候学会煮面的?”
“我想是在美国的时候吧。” “堂堂季大小姐会亲自下厨?”他仍不相信,“我不明白为什么。” “我也不明白。”季海蓝沉吟许久,“你们说我喝咖啡一定得三匙糖,可
是我却习惯喝黑咖啡;说我不会弹琴,可我明明就会;说我不可能下厨,可 我偏偏会煮饭??
她默然,心思回到今天在玩具店碰到的那个女孩。女孩告诉她她是史 黛西.伍德,某间位于德州小镇的高中物理老师,擅长料理,经常请学生到
家里用餐,待人温和,还给了她一个也在那个高中教书的老师的电话。
语莫是在德州休斯敦找到她的,或者,她真是那个史黛西老师? 她忽然扬起眼帘,星眸掩着迷蒙,“语莫,难道你从不曾怀疑──” 他心一跳,“依疑什么?” “怀疑我其实不是季海蓝。”她眼眸定定地凝视他,语气亦不寻常的坚定。 “你怎么可能不是海蓝?”他对她的猜疑嗤之以鼻,“世上可能有如此相
似的两个人吗?”
“你肯定不可能?” 他一窒,“你是什么意思?”
“虽然机率很低,但世上还是有可能两个人拥有相同的基因组的。”
“你的意思是,你很可能不是海蓝,只是另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柏语 莫提高嗓音,难以掩饰内心的激动。不知怎地,听到海蓝提起这样的可能性, 他的心竟莫名地一阵慌乱。
他激动的神情令她一惊,“我只是说有这个可能。”
“季海蓝!”他怒喝一声,“你究竟是不愿意承认自己是季家女儿呢,或 是不愿承认是我柏语莫的妻子?”
“我──”
“当我妻子真令你如此难受,千方百计都要摆脱我?”
“不,我绝不是这个意思”她一阵恍然,心脏加速跳动,脸色瞬间苍白,
唇瓣亦微微发颤。 为什么她没想到这一点?若她不是季海蓝,就意味着她不是语莫的妻
子,就意味着恩彤、恩白不是她的孩子,他们全是属于另一个女人的??
她只想到自己有可能不是那个有着令人憎厌过去的魔女,却没想到这 同时表示她不再有资格留在柏园,留在语莫身边!
“告诉我!”他瞪视她,喷火的眼眸像要吞噬她,“你是否真那么痛恨柏 语莫夫人这个身分?”
不,不是的!她痛恨的只是季海蓝,不是他!
她从来没有痛恨过他。她就是──就是因为太过爱他,才不希望自己 真是那个魔女!
可是??她究竟是谁?究竟是谁? 季海蓝猛烈抱住头,一阵忽然袭来的剧痛几令她睁不开眼,脑中思绪
翻涌,陷入极度混乱。她忽地狂叫一声,夺门而出。
她一口气冲回自己的房间,跌跌撞撞来到镜墙前,瞪着镜中人,心神 狂乱。
这个女人究竟是谁?季海蓝或史黛西.伍德?或者其实谁也不是? 她转过身,奔到梳妆台前,颤抖的指尖搜寻着化妆品。 十分钟后,她望向镜中陌生的自己。道个女人.有着一双异常深幽的
黑眸.浓密的黑色睫毛微鬈,眼上掩映着深蓝眼影,颊上厚厚一层粉,原就 细致的肌肤更加光滑无瑕;两瓣菱唇失了原先淡淡的玫瑰红,转成深深的紫
红,近乎黑色的紫红。 这张浓妆的脸庞,这张有着一对勾魂双眸的妩媚脸庞,这张和纯洁丝
毫沾不上边,同写着深深堕落的脸庞真是属于她,属于季海蓝的? 她瞪着这张脸,极力在这样的脸庞上寻找着熟悉,拚命想要勾起某种
回忆,但她什么地想不起来。这张脸对她而言只有陌生,只是完完全全的恶
心。
她重重喘气,奔向浴室洗手台,洗掉方才精心描绘的彩妆。她发了猛 地冲洗,像要洗掉某种不受欢迎的印记似的。
好一会儿,她才敢重新抬头望向镜子。沁着水珠的脸恢复了原先的清
秀,干干净净,透明澄澈。 这才是她。她说服着自己,她不是那个可怕的魔女。 她盯着镜子好一会儿,最后彷佛终于满意了,才转身走出浴室,走向
床头的电话。 她拿起话筒,取出一张放在口袋里的小纸片。
杰森.派克。 纸片上的名字是伊莲给她的,她说杰森与她在同一所高中教书,而且
交情很好。 或者,这个男人可以告诉她,她究竟是谁。她开始照着纸片上的数字
按下键盘,但到最后一个时,她忽然犹豫了。
假若她其不是季海蓝──那么她就会失去恩彤、恩白那两个可爱的孩 子,她无法忍受自己不是他们亲生母亲的这种想法,无法想象失去他们?? 还有柏语莫。
她握着电话的手指开始因用力而泛白。 如果这通电话真的打了,而那个男人证实了她不是季悔蓝,那么她会
──她忽然狂喊一声,拋下话筒,双手紧紧抱住头,剧烈的头痛再吹威胁要 夺走她的神智。
不行!她做不到!
她已经爱上柏语莫了,她不能失去那个男人!就算她真是季海蓝那个 魔女也好,至少她能留在他身边,至少她还有权利去赢得他的爱。
“我必须重新建立自我,”她拚命调匀呼吸,喃喃自语,“必须赢得他和 两个孩子的敬爱。不能逃避,不能逃避??”
她已经爱上柏语莫了。不论是季海蓝或史黛西,她都已经爱上柏语莫
了,所以只有让他也爱上她。 她要语莫也爱她──不是她的名字或过去,她要他爱的,是她本人。
7
柏语莫心不在焉地用着早餐,视线不觉一直往餐桌对面飘去。 自从她煮消夜给他的那晚,到现在已经过了三、四天了,她却平静如
常,像不曾发生过那件事似的。 她不是怀疑自己的身分吗?那晚她的情绪更像濒临崩溃,为什么这几
天却一副定静如恒的模样? 看着季海蓝优闲从容地切着熏肉,一面品啜着黑咖啡,不时和恩彤交
谈几句,甚至对一旁伺候用餐的美云说了几句笑话,逗得那个女孩双颊泛红, 用餐的气氛在她自然的导引下显得和乐融融。
这恍若梦一般的情景,是他和她婚后一直期待的。但随着时光流逝,
在他已经完全绝望之后,失去记忆的她竟在不知不觉之间完成他的想望。
其实不只是她,这几天就连他也常常忍不住怀疑,眼前的这个女人跟 从前那个真是同一位吗?或者,她真的不是季海蓝,只是另外一个有着相似 面孔的女人。这个女人有属于她的双亲,有属于她的朋友,甚至有属于她的 夫婿──一股强烈的妒意蓦地攫住柏语莫,他猛灌一口咖啡。
不,她怎么可能不是季海蓝?世上怎会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她肯定 是季海蓝,是他的妻子!
“语莫,”坐在他身旁的柏语柔忽然轻唤,“我们走了好不好?时间差不 多了。”
他瞥向语柔,后者神色不定,双唇苍白。
“我们走吧。我受不了看她那副假惺惺的模样!”柏语柔软声求他,斜瞥 向季悔蓝的眼眸有无法掩饰的厌恶。
自从那个魔女三年前离开后,负责照顾柏园和恩彤、恩白的人一直是 她。如今这女人回来了,竟在短短数星期间便哄得柏园上上下下人人开心。
下人们说她和从前大相径庭,变得容易相处,对她一日比一日更加敬崇。 从前他们有什么事情会来问她意见,现在全直接请示那女人,就连李
管家也不再和她商量家务,宁可去和季海蓝争论。她想起前天在楼梯间听见 两人大吵、针锋相对,最后还是季海蓝占了上风。她咬住下唇,经此一役,
只会更加确定那女人身为柏园女主人的地位。
失去柏园事务的决定权还不打紧,最让她无法忍受的是,两个孩子也 态度丕变。刚开始恩彤拒绝同那女人说话,现在居然人前人后喊她妈妈,有 说有笑,还常常跳入她怀里撒娇。恩白也是,他从不让赵小姐以外的人抱的, 昨晚她竟瞧见他乖乖地坐在季海蓝怀里看卡通。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恩彤和恩白都在短短数天内态度有了
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还有语莫。
她重新将眸光定在身边的男人身上。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视线也离不
开那女人了?就像两个孩子一样,他看她的眼神也大为转变,不再充满厌恶, 相反地,还带着点欣赏与眷恋。
她无法忍受!无法忍受连语莫也被那魔女所迷。 当季海蓝一句笑话再度引起餐室众人大笑时,她蓦地站起身来,“恩
彤!该走了,上学要迟到了。”
柏恩彤被她严厉的语气吓了一跳,叉子一落,在餐桌上击出清脆声响。 季海蓝既气柏语柔语气严酷,又心疼女儿因此吓着,“你没事吧?恩
彤。”她柔声问。
“没事,妈妈。”柏恩彤回过柙,朝她甜甜一笑,“我要去上学了。”“嗯。” 季海蓝看着她规规矩短地将座椅靠回餐桌,“要乖乖的哦,别再欺负那个黄 同学了。”
“才不会呢。”她调皮地眨眨眼,神情爱娇,“妈妈才别忘了我昨天告诉
你的事呢。”
“没问题。”季海蓝同样眨眨眼,比了个 OK 的手势。 “那我走了,再见。”她背起书包,蹦蹦跳跳地离开餐室。 季海蓝望着她娇小的背影,唇边漫不禁勾起一抹微笑;但这抹微笑却
在瞥见柏语柔充满恨意的眼神时消逝了。她怔怔地看着语柔凌厉地瞥她一
眼,接着亲热地挽起语莫的手臂。
“我们走了,海蓝。”柏语莫对她挥手道别。 “路上小心。”她愣愣应着,眸光无法离开柏语柔紧紧勾住他的手臂。 “可以了,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季海蓝对辛苦采购回来的美云与晓月
说道,“谢谢你们。” “太太要我们退下?”晓月像是不敢相信地瞪着妣,“难不成──” “对。”她以一个微笑响应晓月的疑问,“我要亲自动手。” “太太要亲自下厨?” “可是??”哓月瞪着厨房桌上琳琅满目的蔬果肉块,“这么多东西,太
太真打算自己一个人来?至少让张嫂来帮忙──”
“是的。”“我已经放张嫂一天假了。”季海蓝平静地微笑,“你们也是, 今天中午开始休假。”
“放假?”这下连美云都加入惊讶的合唱了,“我们?”
“今天中午到明天下午三点是特别给你们的休假,李管家也赞成。”
“太太──”
“就当是我补偿从前对你们的失礼好了。你们就放开胸怀好好玩一玩 吧。”
“可是太太,我们不该让你一个人──”
“太太说放假就放假,哪来那么多废话!”李管家冰冷的嗓音打断两个女
孩,两人同时闭上嘴,旋过身。
“还不快走?”她喝令着。
“是。”女孩们乖乖应道,迅速举步离去。季海蓝摇摇头,轻轻叹息,“何 必用那么凶的语气说话?李管家,你可以更温和一点的。”
“太太。”管家冰冷的视线转向她,“从前是你嫌我未建立良好的规矩,
怎么今天反倒说我太严厉了?”
“我说过别提以前。”季海蓝静静一句,开始一一打开桌上的购物袋,“从 前的我有许多观念都是错的。”
“现在你的观念也未必就对了。身为柏议员夫人,你没必要亲自下厨。”
“今日是语莫生日,我只是想为他尽一点心意。”
李管家眸中光芒一闪,“太太有这份心意是不错,不过真做得到吗?” “你怀疑我的烹饪能力?”季海蓝扬起眼睫,黑色眼瞳中闪着笑意,“放 心吧,虽然我失去记忆,但我发现这几年我似乎在美国学了很多。你不妨拭
目以待吧。” 李管家微微一牵嘴角,似笑非笑,“那么我就拭目以待。”
季悔蓝看着她挺直的身影在厨房门口消失,不禁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她方才在管家面前说得自倍满满,其实内心对自己的厨艺可没那么有把握。 她低头面对散落在桌上的烹饪材料酱爆肉丝、鱼香茄子、葱姜焗鱼、 酿荷花菇、炒芙蓉蟹、开阳白菜、菠萝苦瓜汤,这是她和恩彤商量后预定的
菜单,每一道都是寻常的家常菜,却也都是语莫爱吃的。
这些菜色名目听来如此熟来,她彷佛都曾经尝试过,但她真的会做吗? 就因为是家常菜,若调理不出该有的味道,就会让人更加难以下咽,
失败的话会让自己显得更可悲。 面对挑战吧!季海蓝。
她极力平稳自己的心跳,深深吸一口气。
又一次,柏语柔看着兄长怔怔地拿着话筒,陷入沉思。
难不成他又在想有关那女人的事?她蹙起柳眉,将一叠文件用力搁在 他面前。他这才从沉思中惊醒,抬头望她。
“这是你要的资料。”
“已经准备好了吗?谢谢。” “语莫,在想什么?”她单刀直入。 “没什么。”
“没什么?”她语调讥刺,“那为什么到现在还不肯放下话筒?” 他一惊,急忙放下电话。“没事。是梅蓝打电话来。”
她就知道一定是那个女人!
“她想做什么?” “只是提醒我今晚早一点回家。”“你答应了?” “是。”
“语莫,你忘了吗?”柏语柔不觉提高声调,“今天是你生日,我们打算
为你办一个庆生会的。” “我说过不用了。” “可是这是大家的心意”
“语柔,”他打断她,语气平静,“我很感谢你们的好意,不过我已经答 应恩彤今天要早一点回家去,而且海蓝刚刚也打电话提醒我。”
“她究竟想做什么?难不成想重演三年前你生日那天的好戏?” “语柔!”他皱眉,“别再提起那件事。” “我可以不提,”柏语柔嗓音激越,眸中燃着熊熊火焰,“但我不信你忘
得掉。” 他神色一沉,蓦地起身凝望窗外,默然不语。
“语莫,别回去吧,跟我们一起。”柏语柔温婉的语音在他身后响起,“我 们已经包下一间餐厅,你这个主角不能不到。”
“我──”
柏语柔听出他心意已然动摇,也知道此时最聪明的方法是别再进逼, 让他独自一人好好想想。
“你考虑一下吧。”她微微一笑,退出办公室,悄悄带上门。 一直到她出去许久,伯语莫仍像一尊雕像,凝在窗前动也不动。 七点多了,柏语莫仍末出现。 季海蓝无法掩饰忐忑不安的心情,在最近的十分钟内,她已经瞥了好
几次手表。
相恩彤看出她的焦虑,“放心吧,妈妈。爸爸一定会赶回来的。” “真的?”她勉强微笑,无法像女儿一样乐观。 “当然,爸爸答应过恩彤的。” “是啊,他答应过的。”季海蓝的心情终于稍稍平复下来,她知道语莫一
向疼恩彤,他不会对她失约的。她转向坐在儿童椅上的恩白,甜甜一笑,“恩
白,再等一等,爸爸马上就回来了。” 柏恩白神色平静,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她的话,只是默默点头。 季海蓝耐不住心慌,再一次站起身,整理着餐桌上的摆饰。她调弄着
玫瑰花的位置,调整餐巾餐具的角度。
“可以了,妈妈。”柏恩彤不禁为她的举动感到好笑,“你今晚已经第一 百遍整理餐桌了。”
“恩彤!”她瞥向女儿,无奈地接受她的嘲弄。 柏恩彤甜甜一笑,正想再说些什么时,自庭园传来的骚动阻止了她。 “爸爸回来了。”她拋下一句,跳下餐桌奔了出去。 季海蓝全身僵硬,直挺挺地站在原地。 “爸爸,姑姑呢?她怎么没回来?”她听见柏恩彤软软地间。 “她今晚有事,不回来了。” “是吗?好可惜。”那语音愈来愈近,不久,柏恩彤纤小的身子终于伴着
柏语莫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餐室门口。
“爸爸,你看,”小女儿兴奋地指向布置精致的餐桌,“这每一道菜都是 妈妈亲自为你做的喔。”
柏语莫像陷入极度的震惊,一双湛探黑眸瞪向她,“这些都是你做 的?”
她屏住呼吸,点点头。
“为什么?”
“为了你的生日。”她微微一笑,“生日快乐。” 他瞪视她好一会儿,眸光从她身上转到餐桌上丰富的菜肴,以及一个
插着蜡烛的鲜奶油蛋糕。蓦地,他神色一沉,射向她的眸光满含厌憎。
“你又打算开哪一种骯脏的玩笑?” 季海蓝呆住了,她设想过上百次他的反应,但没有一次会是这样??
怎么回事?他为什么要用那种可怕的眼神看她?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不明白吗?”他逼近她,咬牙切齿的模样像要杀了她,“你三年前整我 还不够,三年后还要再来一次?你以为我是哪种白痴,会再上一次当?”
“语莫??”她被他吓人的表情惊呆了,不觉一直往后退,“我想你一定 是误会了。”
“误会?我误会什么?”他仍旧一步一步逼向她,眸中闪烁着愤怒,“你
想说服我这一桌菜都是你做的?你以为我会轻易上当?季家的大小姐会亲自 下厨为我庆贺生日?我柏语莫是什么玩意,值得你如此用心──”
“你误会了,语莫。” 他像没听见她的辩解,径自陷在某个黑暗的空间,“你想再次在我的生
日时给我难堪?想都别想!说,这次又是什么?我该不会在两小时后发现两
名舞男出现在柏园吧?”
“语莫,语莫??”她拚命摇头,捂住双唇极力克制想要放声尖叫的冲 动。柏语莫阴郁的神情吓坏了她。但柏恩白已先她一步叫了出来。 听见恩白断续的叫声,两人都是一怔,同时将视线调向他。
他双手捂住耳朵,低着头,一声接一声低低哀叫着,语音破碎不连贯, 像陷入极度的恐惧。
听见他的叫声,柏语莫突然恢复神智,迷蒙的眼眸逐渐变得清明。
他望着全身发抖的恩白,再瞥向一旁呆若木鸡的恩彤,用力甩头,“对 不起。”他低低拋下一句,蓦地转身,消失在餐厅门口。
季海蓝暂时无暇理会他,紧紧拥住柏恩白,一声声温柔地唤着,“恩白, 没事了,别担心,没事了。”她柔声诱哄着,又把一旁怔立的恩彤纳入怀里,
“别担心,没事的。”她拚命安慰着两个受惊的孩子,自己的眼泪却还是不
争气地涌上眼眶。
好不容易,两个孩子的心情终于平静下来,季海蓝方得空上二楼,来 到柏语莫的书房。
房内未开一盏灯,他一个人静坐在暗暗的书房,低垂着头。
她探吸一口气,扭亮了灯。 他这才注意到她的出现。抬起头来,深奥难解的黑眸凝望她好一阵子。
“对不起。”他终于开口,语音沙哑,“我方才失态了。” 她摇摇头,既为他无助茫然的模样心痛,又不解他今晚的举动。
“孩子们还好吧?”
“没事。”她摇摇头,“我请李管家暂时照顾他们。” “我很抱歉。”他再次低声道,这一次却没有看她。 季海蓝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走向他,微微冰凉的手按住他双肩,“究
竟是怎么回事?” 他全身一震,因她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全身僵凝,一言不发。
“语莫,”他没有拒绝她双手给了她莫大的勇气,她在他面前蹲下身,默 默凝睇他,“告诉我好吗?我从前究竟做了什么过分的事,让你至今耿耿于 怀?”
“你真想知道?”他语音瘖哑。 她点头。
他犹豫数秒,终于开始诉说,思绪飞回三年前。 那一晚,他也是在海蓝的嘱咐下,特地推开与客户的应酬回柏园去。
在座车一转进柏园大门时,他立即为眼前的热闹景象惊呆了。
园内灯火适明,处处张灯结彩,正屋前广大的空地上甚至摆了一张五 公尺长的长方形餐桌,桌上铺着白色刺绣桌巾,其上尽是美食。餐桌正中央 还有一个三层的大蛋糕,以及细致的天鹅冰雕。
他怔怔地下车,怔怔地看着穿著制服的侍者在庭园穿梭来去,服务满 园的贵客。
按着,一个接一个宾客举杯朝他祝贺生日快乐,海蓝动用季家的人脉 请来数十位上流杜会的人士,每一位都对他绽露着迷人微笑,呢喃着一些祝
福的客套话。
“这是我特地为你办的生日派对哦。”柏园的女主人在他耳边吹气,覆上 灰蓝色眼影的双眸闪着奇异的光芒。
“为什么?”他不敢相信。
“我们是恩爱夫妻,不是吗?”她举手轻挑发丝,妩媚地眨眨眼,全身
尽是风情。 “生日快乐。愿你政治前途光明。”她轻轻举起手中的香槟,碰了碰他的。 他看着她将香槟一口仰尽,心脏鼓动着不规则的韵律。 那晚的她极美,灰蓝色的露肩礼服,自然披落圆润双肩的长发,一举
手一投足,尽是挑动人心的风情。
他不是不感动的。虽说他宁可和几个亲朋好友安安静静地度过生日, 但海蓝如此精心为他安排这样一场迷人的盛宴,他仍感到高兴异常。就算不 想趁此机会建立人脉,为了海蓝,他也愿意同那些不熟悉的宾客们周旋。
但梦过不久便碎了。 只不过两个小时,海蓝便完完全全变了个样子。原先就在不经意间流
露妩媚的她现在更借着酒意逐渐浪荡起来,她不停地高声狂笑,杯中香槟好
几次洒落,莹润的脸颊匀上桃红色泽,翦翦双瞳氤氲着迷雾,经常凝定在某 个男人身上,进行无言的邀请。
宾客们一开始微笑地看着她,一面嘲弄他妻子的不胜酒力,然而当情
况愈演愈激烈,他们的神色渐渐尴尬起来。 他自然感受到他们同情的眼光,一颗心愈沉愈低。望着那个愈来愈放
荡的妻子,他很难继续维持镇定的神情。 终于,他走向海蓝,将她扣入双臂之中。
“做什么?”她回眸瞪他。
他只是淡淡一笑,朗声对众宾客们说道:“对不起,我妻子显然已经喝 醉了,我最好趁她还末当众轻解罗衫,跳起脱衣舞娱乐各位嘉宾之前,先把 她带回卧室藏起来。”
他一段笑话逗得所有宾客大笑起来,尴尬的气氛也散了,所有人又轻 松自在地用起餐点。
他则趁此机会,不着痕迹地一路将海蓝拖回房。 等不及回到卧房,两人已在走廊争论起来。 “季海蓝!你这样做究竟是何用意?”“是何用意?”她瞪着他,忽然纵
声狂笑,“你还不明白吗?这是我──你亲爱的妻子送给你的生日礼物。”
“生日礼物?”他心底一把怒火窜烧起来,“你把这场可笑的闹剧称之为 我的生日礼物?”
“怎么,不满意吗?这可是我精心策画的呢。”
“季海蓝,你太可恶了!”
“停止对我大吼大叫。”她的神色同语音一般冰冷,“这只是对你用那种 方式送我恩白一点小小的回礼。”
“你──” 她瞥了他阴睛不定的脸一眼,撇撇嘴,“这点小小的回礼你就承受不
了?我还没告诉你我在黑蔷薇的所作所为呢。”
“住口!季海蓝,你给我住口!” “告诉你,在那里,人家称呼我为黑夜女神呢!” “我叫你住口??” 季海蓝倒抽一口气,无法相信语莫所说的一切。
她真的做了那样过分的事?真的在他生日那晚,在众多宾客前给他难 堪?
她掩住脸,在眼眶打转已久的泪水终于滑落。“对不起,对不起??”
她急促地喘着气,语声哽咽,“是我不对.是我太过分,我对不起你。” 她细碎的哭声惊动了柏语莫,他恍然自回忆中醒来,一双泛着雾的眸
子朦朦胧胧地凝望着她。 好半晌,他才发现是自己的叙述弄哭了她。瞧她挂着泪的脸庞写满深
深的后悔,显然她正请求他原谅,而且,正陷在极度自责当中。
他不觉伸出一只手托住她下颔,另一只手轻柔地为她拭泪,“别哭了, 海蓝。都是过去的事了。”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她眨眨眼,语气酸楚,“我知道你还不能原谅 我。”
“不对的人是我。”他长长叹息,“刚才一定吓着你了。”
“我没事。”她摇摇头,“我做错事,就该受惩罚。”
“别这样说,海蓝。” 她再度哽咽,蓦地握住他双手,星眸企求地望向他,“语莫,你会原谅
我吗?我知道我曾经做过许多错事,实在没资格求你谅解,但我真的想改,
我真的??想重新建立自我。你能不能??给我机会?”
“海蓝──”
“求你。”她低垂螓首,语音发颤。柏语莫感觉心脏一阵绞拧,她心碎难 忍的模样震动了他。“别这样,海蓝。今晚是我太冲动,其实我──早就不
想再提过去的事了。”
“真的?”季悔蓝蓦地扬起眼帘,语气中含着不敢置信,“你真愿意重新 给我机会?”
“海蓝,你真傻。”他伸手轻抚她的颊,“我若不愿原谅你,那晚怎会让 你重回柏园呢?”
“我不知道。”她吸了吸气,按住他的手紧贴住颊,嘴角不觉微弯,“或
许是海玄用某种手段威胁你?”
“你以为我是那种轻易受人威胁的男人吗?”他假意生气,两道浓眉紧 紧皱着。
她心一宽,终于真正笑了,一张泪痕还未干的脸庞顿时明亮起来。她 痴痴凝睇他好一会儿,才轻轻开口:“餐桌上那些菜真的是我亲手做的。”
“是吗?”
“是的。”她用力点头,“我真的只想为你庆祝生日,绝无他意。” 她微带焦虑的神情打动了他。他摇摇头,暗斥自己一时情绪控制不住,
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想必是重重伤了她了。
“我现在知道了。”他以一个大大的笑容缓和气氛,“只是没料到一向养 尊处优的千金小姐会为我这种无名小卒下厨。”他开着玩笑。她也明白他只 是在开玩笑,但一颗心仍忍不住因他那番话而慌乱。
“语莫,别再说我是千金小姐,也别再说你自己是无名小卒。你是我的
丈夫,是我最重要的人生伴侣,我做菜给你吃是我自愿,因为那样会令我开 心。而我希望??”她语音颤抖起来,“那也会令你开心。”
天啊,他果然伤了她了。她这副小心翼翼、生怕再惹恼他的模样简直 让他无法忍受。
海蓝不该是这样的,从他们婚后至今,她一直自信满满,几曾像今晚
一般六神无主? 是他莫名其妙的脾气惊吓了她。
“别这样,海蓝,那只是个玩笑。都怪我不好,”他自责着,心底漾着对 她的无限怜惜,“但我其的只是开玩笑而已。”
“我知道。”她浅浅地微笑,举起衣袖拭干泪,“对不起,是我大惊小怪 了。”
柏语莫深深凝视着她,忽地逸出一阵朗笑,“瞧我们两个,今晚也不知
互道几声抱歉了,也不嫌烦!” 季海蓝闻言先是呆怔数秒,按着也笑了,“礼多人不怪嘛。” 她粲然的微笑吸引了他,愣愣望着她出神。 她注意到他的不寻常,“怎么了?”
他连忙摇头,“没什么。”她却像忽然明白他的意图,脸颊莫名热了起
来。
“对了,恩白还好吧?” 季海蓝接触到他充满愧疚的眼光,真的想安慰他,然而恩白的状况不
容她说谎。
“他似乎被我们吓到了。” 她想起方才语莫负气离去后,恩白脸上那种彷佛见到鬼魅的惊惧神情。
他双眸无神、全身激烈颤抖,教她心脏也跟着一阵抽疼。
“我拚命安抚他,他好不容易才乎静下来。”
“都是我!”柏语莫忽地站起身,双拳紧握重重捶墙,“是我吓到了他。
他本来就不是很开朗的小孩,今晚又被我这样一吓──”
“没事的。”季海蓝赶忙安慰他,“只要你等会儿下楼好好对他说,他会 明白的。”
“不,海蓝,你不明白。”他摇着头,语气沉痛,“恩白怕我。”
“怕你?怎么会?你是他爸爸啊。”
“我是说真的。”
“就算他和你比较不亲近好了,那也是因为你太少接近他。只要从现在 开始补救,一定还来得及重新建立你们父子之间的情感。”
“不,你不明白。”柏语莫瞥她一眼,柙情苦痛。“是你太过紧张,语莫。” 她试图用微笑安抚他,“孩子是天真的,只要你对他付出真心,他也会以同
样的真心回报。 我不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吗?”
那是因为你从来没在孩子面前做过真正不可原谅的事!柏语莫在心里
大喊。对他们而言,她这个母亲最大的错就是曾经拋下他们整整三年,如今 她既然回心转意,他们自然乐意与她重新建立感情。可是他却曾在恩白面前 差点铸成无法弥补的大错,而他知道恩白的潜意识仍深深记得那一晚??恩 白不会原谅他的!他会一直记得那一晚,一直不自觉地害怕他这个父亲。
他该怎么办?这几年每当他看见那孩子深若古井、却仍藏不住恐惧的 黑眸,他就一阵愧疚。他真的无法面对恩白那样的眼神,这也是他不敢亲近 他的原因。
旁人以为海蓝是造成他们父子疏远的原因,语柔甚至还怀疑过恩白不 是他亲生儿子,只有他自己明白,他疏远恩白并不是因为他非亲生儿,而是 因为自己对不起他。
他该怎么做,才能弥补这三年的疏远在两人之间划下的深深鸿沟?
“走吧。”季海蓝温热的手掌握住他,“我们下楼去,同两个孩子道歉。” 他全身一僵,语气犹豫,“他们会原谅我吗?” “会的。”她朝他微微一笑,他感觉到手中传来一阵暖流。“相信我。” 他不觉一阵迷惘,怔怔地随她下楼。 当季海蓝拉着柏语莫进入餐室时,李管家原本平静的脸庞忽然一阵抽
搐,她惊异地瞪着两人亲密的举动,一双眼一瞬也不瞬。
季海蓝几乎要为她滑稽的模样失笑,但良好的教养让她无法任意嘲弄 他人。
李管家退下后,她拉着柏语莫首先来到柏恩彤面前。 柏恩彤一见到父亲,立即嘟起小嘴,撇过头去。
柏语莫无奈地微笑,“恩彤,在生爸爸的气?”
“当然生气啰。”她头也不回,“妈妈跟我特地安排的一切全被你破坏
了。”
“对不起。”他来到女儿身边,一手搭到她肩上诱哄着,“爸爸一时神经 失常,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原谅我吧?”
“爸爸,”她终于回过头来,秀美的小脸样着浓浓的疑惑,“你刚刚究竟 在气什么?难道你不喜欢妈妈今天煮的菜吗?”
“不是这样的??”
“你不相信这些是妈妈亲手做的对不对?是真的!”她拚命解释,“真是 妈妈做的!
张嫂还有美云姊姊、哓月姊姊都放假了,没有人会帮妈妈做。” 她竟以为他是在为这件事生气! 柏语莫摇头,既为孩子的天真感到好笑,又不禁一阵感动,“是爸爸错
了,对不起。”他柔声道歉,“我不该不相信你妈妈。”
“现在你相信了?” “相信了。” “不生气了?” “不生气。” “你向妈妈道歉了?”
“他说过了。”季海蓝微笑。替他回答。
“好。”柏恩彤拍着手,心情重新高昂起来,“那我们就来吃饭吧!我一 直好想尝尝妈妈做的菜,可是李管家说要等你们。”
“还不行,恩彤。”柏语莫满是歉意地摇摇头,幽黑的眼眸瞥向坐在餐桌
一角,一直低头保持沉默的柏恩白。“爸爸还要向恩白道歉。” 小女孩的目光看向弟弟,“对哦。”她俏皮地吐吐舌头,“差点忘了还有
恩白。弟弟刚刚被你吓得要死,爸爸可要好好道歉。” “我知道。”柏语莫深吸一口气,走近柏恩白。 在距离恩白两步远的地方,他忽然停住脚步,犹豫不决,是海蓝鼓励
的眸光给了他勇气。
“恩白。”他试着唤了儿子一声。 柏恩白毫无反应。
“恩白,”他再唤一声,语气带着恳求,“抬起头来看着爸爸好不好?”
小男孩身子一颤,终于抬起头来。 柏语莫全身一震。恩白那双漂亮异常的眼眸比平常还要幽深,却也比
平常浮现更明显的惧意,而这惧意全是他造成的。
“对不起,恩白,对不起。”他蓦地在儿子面前蹲下,语音瘖哑,心微微 抽痛。
“爸爸刚才一定吓着了你。你别害怕,爸爸不是真的生气,只是一时??” 他颇住了,实在不晓得该如何向恩白解释方才有如狂风暴雨的情绪。
他正不知所措时,季海蓝体贴地伸出援手。她在恩白的另一边蹲下,
漾开一抹属于母亲的、温温柔柔的微笑。
“恩白,听妈妈说。每一个人都会生气,比如说如果一个不认识的人要 抱你,恩白也会生气对不对?”她温婉的话语攫住了恩白的注意力,一双黑 瞳转向母亲。
“刚刚爸爸是在生气,可是不是因为恩白,也不是因为恩彤,是因为妈
妈。”
柏恩白轻轻蹙眉,一双小手伸向她。她微微一笑,将他纳入怀里。 他双眸专注地凝视她,像在问为什么。 “因为爸爸以为妈妈骗他。他以为今天的菜是张嫂煮的,不是妈妈煮的,
他以为妈妈说谎。”她对儿子调皮地眨眨眼,“真是个笨爸爸,对不对?” 柏恩白静静地凝视她良久,深若寒潭的黑眸看不出转些什么念头。但
最后他像是接受了她的解释,小脸一偏,看向父亲。 柏语莫心脏狂跳,他看出儿子正在寻求他的承认,立即点头,“是爸爸
太笨。恩白,爸爸知道错了。”
“恩白,来。”季海蓝握住他一只小手,拉向柏语莫,“摸摸爸爸的脸。” 柏语莫闻言,全身僵凝。 他看着海蓝握住恩白的小手碰向他,在接触他脸颊的瞬间,恩白的小
手忽然猛力一缩,退了回去。 他立即涌上一阵失望。
“别怕,恩白,再试一坎,爸爸在等着呢。”季海蓝再次鼓励恩白。这一 次,她没有强拉他的手,由他自己决定要不要伸出去。
气氛一时陷入沉静。 柏语莫怔怔地凝望着自己的儿子,后者也同样静静看着他。
彷佛过了一世纪之久,恩白终于缓缓朝他伸出手,轻轻地碰他。他屏
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生怕自己一动就会吓跑恩白。 他的反应似乎鼓励了恩白,他再伸出另一只手,碰触父亲另一边脸颊。
这是恩白第一次主动碰触他。
柏语莫倒抽一口气,一时之间情难自抑,不觉流下泪来。他抬起眼, 透过薄薄的泪雾望向季海蓝。
“谢谢你。”他不敢发出声音,默默以唇形向她道谢。 她摇摇头,唯一的响应是自眼眶滑下两行清泪。
8
有个人儿悄悄踅进她房里,衣袂翩然,脚步放得轻缓。 “谁?”她眨着眼,拚命想看清步步逼向她的人影。 人影是高大的,不晓得是暗夜拉长了他的影子,或者他本来就如此高
大。她再眨眨眼,试图认清人影隐在黑幕下的脸庞,但他的轮廓模模糊糊的, 像是靠近了她,又似在远离她。
“你??你究竟想做什么?” 人影嘴一咧,逸出一阵古怪的笑声,两排洁白的牙齿阴森森地闪着光。
“你??你又来了!你究竟是谁?”她语音发颤,抓紧床单,身子拚命 向后缩。
人影逼近她、逼近她,就如同上回一样。他伸出一双白骨般的魔爪, 扣住她颈项,然后用力锁紧、锁紧、锁紧??
又一次,她感觉呼吸困难,神智陷入迷蒙,“救命啊,救命!谁来救救
我?”“醒醒啊,海蓝,你在作梦,醒醒!”
温柔的嗓音侵入她的意识,她低声呻吟,拚命找寻声音的来源。
“海蓝,醒一醒。” 是语莫。他来救她? “语莫,救我??”
“我在这儿,你张开眼睛看看,我就在这里。” 张开眼睛。她命令自己。别再让那个梦中魅影纠缠你──好不容易,
她终于战胜了那威胁着要将她没入的黑暗,总算张开了眼眸。
“语莫。”见到坐在床沿,紧紧握住她的手,脸上写着焦急担忧的柏语莫, 她有一种如释重负、豁然开朗的感觉。“语莫。”她再喊一声,唇角微扬。
“你做噩梦了。”他语音低柔,轻轻用衣袖替她拭去额上因惊慌而沁出的 汗珠,“还好吧?”
“没事。”
“从季家回来的那个晚上你也是这样。”他专注地盯着她,“是不是同一
个噩梦?”
“嗯。”
“记得是什么样的梦吗?”
“一点点。”她点点头,语音低微,“只记得好象有人用手掐住我。”
“有人掐你?”柏语莫脸色蓦地惨白,握住她的手一紧,渗着热热的汗,
“你??看见是谁吗?”他语音微微颤抖。
“看不清楚。我只记得当时心很慌、很乱。”在梦中体验到的恐惧感似乎 又重新袭向她,那黑夜的魅影彷佛又出现眼前,她不禁打了个冷颤。“我很 害怕。”
“别怕,别怕。”他忽地将她拥入怀里,柔声安慰她,“只是个梦而已。”
她将脸颊紧紧贴住他宽广的胸膛,贪恋着他迷人的气息,“可是,那感 觉真实得不像个梦。”
“别害怕,宝贝。相倍我,我不会让他伤害你,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他彷佛心慌意乱,胸膛不规律地起伏着,她甚至听见他心脏猛烈的撞 击声。她心一紧,为他对她如此关怀而感动,仰起清秀脸庞,轻轻地笑着。
“你叫我宝贝。”
“什么?”他一愣。
“你刚刚唤我的方式。”她柔柔微笑,“宝贝。”“对不起,我是一时冲口 而出,我不是有意的。”
季海蓝摇摇头,伸出纤纤玉指按住他的唇,“不必道歉。我很喜欢。”
他怔怔地凝望她好一会儿,才伸手拿下她修长的手指,还在指尖处吻 了一下。
她彷佛吓了一跳,迅速缩回手,脸颊立刻匀上一层粉嫩的嫣红。 她害羞的模样逗笑了他,心底更升起一股柔情。“知道吗?我从前也有
一次不小心那样叫你。”
“叫我宝贝?”
“嗯。”他微微一笑,“你的反应可激烈了,冲着我喊你不是我或任何人 的宝贝。”
“我那样说?”她颦眉,心念一转,忽然迷惑起来,“但你为何会那样叫 我呢?我们的感情不是一向不好吗?”
“那时我们还未结婚。”
“婚前?”她愣住了,第一次听闻原来他们婚前就认识。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你。”他的微笑加深,思绪恍若跌落久远以前,“那 一年你才十五岁。”
她一惊,蓦地从他怀里退出,望向他的明眸满是不解。“我们那么早就 认识了?可是父亲说你我是政策联姻啊。”
“那时我认得你,你却不记得我。”
“怎么会?”
“那时大概是你海澄哥哥死了不久吧,我在天母附近的公园遇见你;”他
语音低柔,娓娓向她叙述两人初遇光景,“你那时不知怎么了,精神状况不 是很稳定,根本搞不清楚我是谁,有时候还把我当成是你哥哥呢。”
“原来有这么一回事??”
“对了,你记得寱大法则吗?” 寱大法则?那不是基本的热力学理论吗?她怔怔地点头。
“那时候的你,拉拉杂杂地对我这个念法律的学生灌输一堆我不懂的物 理定律。”他摇摇头,既无奈又敬佩,“不愧是将来申请到 MIT 的才女,在那 么小的时候就懂得这么多了。”
“我为什么要对你说那些?”
“阐述永恒之不可能。”他轻柔地替她挑起一绺垂落额前的发丝,“我想
或许是你一向敬爱的哥哥先你离世,你有些怨恨吧。” 她怔怔地凝睇他,他说话的语气如此温柔,既充满了怀念,又透着微
微心疼。他是否那时候就──“告诉我,你是不是就在那时候喜欢上她的?”
她呼吸急促,语音颤抖,“你是不是在那个时候就为那个女孩心动?”是不 是就从那时候开始,他心中就一直记得这个人?
“你的用词可真奇怪,”他笑容宠溺,“那女孩不就是你吗?” 可是??可是她不一定是季海蓝啊!如果最后证实她不是的话,她如
何能忍受那女孩在那么早的时候就偷走了语莫的心?
天啊,她嫉妒!嫉妒那女孩在那么年轻的时候就吸引了语莫,让他一 直将她放在心上,到今天还深深记得他们初见面时的一切。
天啊,她真的嫉妒。就算那女孩真的是她,她仍旧无法释怀。因为她 已经失去了当时的一切记忆,她的少女时代,她的青春,她完完全合不复记 忆了,她怎能说服自己就是那个幸运的少女?怎能相信自己就是她?
柏语莫却像没有察觉她内心的挣扎,继续低声说道:“我承认自己当时 确实就被你吸引了,一个当时还在念国中的小女孩。”他摇摇头,“我后来一
直没再见到你,直到你父亲介绍我俩认识。” 她脑海灵光一现,几乎无法呼吸,“你之所以愿意娶我是因为你喜欢
我?”
“是的。”他坦然承认。 她惊呆了。她一直以为语莫和她结婚是因为想借用季家的力量从政,
却没料到事实原来是这样。 所以其实他是喜欢季海蓝的,因为喜欢她才娶她。 “语莫,告诉我,”她无法掩饰自己的情绪,“你喜欢现在的我吗?”
“我爱你。”他语音温柔,眼神深情款款,“如果这是你想要的答案的话。”
“不,我的意思是──”她脑子一片混乱,“你爱的是现在的我,还是以
前的我?你比较喜欢哪一个?”
柏语莫沉默半晌才终于开口,“我承认当初娶你时确实打算好好宠你、 爱你,但不知道怎么搞的,我们总无法停止针锋相对。”他叹口气,“我很想 与你和乐相处,却怎样地做不到,有一段时间我甚至恨你??”他沉吟数秒, 忽地泛起一丝微笑,“不过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你的意思是,你爱的是现在的我?”
“你变了。”他轻抚她的脸颊,“自从你失去记忆后,就变得和从前不一 样。现在的你不再是个魔女,是我心目中最美的女神。”
她深吸一口气,提得半天高的心终于落了地。她笑容嫣然。泪水却忍
不住滴落。 他爱的是她,是现在这个没有过去的女人,不是年轻时代心中美丽的
幻影,是她,活生生的她。
“语莫,我也爱你。”她重新投入他怀里,语音细微的就像新生猫咪一样, 柔柔地撒着娇,“我想大概是我在休斯敦医院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被你 迷惑了吧。”“真不公平,我在你十五岁时就被你吸引,你却在我三十好几的 时候才看上我。”他开着玩笑,逸出一串笑声。
她也笑了。 然后,他的身子忽然变得僵硬,她亦敏感察觉。
“怎么了?”她迷惑地仰起脸庞,但在眼眸一接触到他的时,忽然明白
了一切。他望向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满含怜惜或爱意,而是有更深沉的感情, 闇黑的眼瞳闪着光。
“语莫??”她是个成熟的女人,明白这样的眼神代表什么意义,四肢
百骸迅速窜过一道暖流,全身一软。 他接下来的举动亦在她意料之中。看着他五官分明的脸庞逐渐靠近,
她感觉自己的脑子也随之逐渐浑沌,一阵晕眩。 终于,他丰润的嘴唇攫住了她。从第一次见到他,她就一直渴望让这
样性感的唇碰触,而今值此愿望实现之际,她竟全身发软,什么也不能做,
只樱唇在他的诱哄下微微分启。 她娇声呻吟,神智迷乱地品尝着唇中震撼人心的甜蜜;当那两瓣火热
自她唇边移开时,她几乎要出声抗议。然而一个烙上喉问的印记让她呼吸猛 地一窒,眼眸更加迷离。
火烫的烙印自她喉间移向锁骨、肩头,然后来到胸前,隔着丝质睡衣
辗转吸吮。她全身燥热,直觉体内像有一座濒临爆发的火山温度直线上升, 甚至开始喷起烟雾,撒落星星火苗。
她实在无法忍受,娇躯不安分地在他底下扭动着。他忍不住低低地笑, 但那笑声很快就成了重重的喘气。
“拜托你,海蓝,别乱动。”
“可是??可是我??”她手指紧掐着他的臂膀,气息紊乱。
“我明白你的意思。”他迷人的男性气息里围着她,手指轻缓地分开她的
衣襟,接着双唇重新烫上方才他烙印的地方。只是这一次是直接碰触她莹腻 的肌肤,再没有任何阻碍。
她倒抽一口气,神思更加迷离了,双手也不知道该放置何处,本能地 抵住他胸膛。
然后,她学着他方才的动作,轻轻为他解开衣衫。
“你想做什么?”他全身一僵。
“为你宽衣啊。”她紧张地咬唇。
“拜托,我自己来??”她讶然,瞥向他忽然烧得遍红的俊脸,禁不住 嘴角微弯,得意自己也有让他不知所措的能力。
她狡狯地微笑,刻意放慢替他宽衣的速度,修长的玉指轻挑慢拈,刻 意在他胸膛点燃火苗。
终于,他像再也抵受不住,握住她的手阻止她继续。“魔女!”他低唤 一声,呼吸不匀,“你还想整我到什么时候?”
她感觉到他被点燃的欲望,妩媚地一笑,“还不够呢。”玫瑰红唇随之
印上他滚烫的胸膛。 这次,轮到他倒抽一口气,一面僵凝地由着她的唇在他胸膛蜿蜒来去。 “喜欢吗?”她在吻与吻之间轻吐着气。 “够了。”他呻吟一声,痛苦地抬起她熨在他胸前的头。她星眸朦胧,氤
氲着情欲。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按着双手颤抖地褪下她的睡衣,然后是自己的。 她没有阻止他,唇边漾着谜般的微笑。 他深呼吸好几次,眼眸好不容易从她曲线优美的娇躯移开,正对她明
媚的眼眸。
“可以吗?” 她一怔,茫然不解。
他闭了闭眼,再低低问一次,“真的愿意吗?”
她恍然大悟。他是在给她最后考虑的机会啊!如果她这时候喊停,就 算他欲火焚身,也会硬逼自己停下来的。
她呼吸一窒,一颗心几乎要翻出胸膛,泪不知不觉在眼申凝聚。
她微微一笑,伸出玉臂勾住他的颈项,“尽管带我到天堂吧,我愿意跟 随你。”他眉头一松,回她一抹迷人微笑,轻轻将她推倒在床。
清晨的阳光选择从窗帘左边细缝射进灿烂的光芒,金色的光影在大理
石地面上浮移着。 柏语莫微笑,目光从调皮的阳光上拉回,来到身旁这个还身陷睡梦中
的女人。她嘴角微微翘着,彷佛正作着甜梦。 说来或许可笑,但这是七年来他第一次得以在她身漫醒来,大大方方
地放纵眸光在她纯美的睡颜上流连。
记得与她结婚后不久,他曾有几次偷偷潜入她房内窥视她的睡颜,但 再过一阵子他就不再做这样的蠢事了。
他悄悄伸出手,爱抚着她清秀的脸庞。她的睡颜总是那么美丽、那么 纯真──不论是在失去记忆之前或之后。
即使在他和她感情最糟的那段期间,他也无法忘怀那样纯美的睡颜, 并深深疑惑为何一个魔女在入眠时竟有一张天使的脸孔。
也因此,他从来无法真正相信她是个值得被处以火刑的魔女,纵使他
曾深深憎恨她。 但她回来了,又变回那个从前曾深深吸引他的少女。他一直相信她藏
在受创心灵的最深处,是天使般的纯真。 她温柔婉约、善体人意,文静时像最优雅的贵妇,调皮时又像最天真
的少女,是他梦想中最完美的女神。
从前的她普因受伤折翼,现在她又重新寻回自己的翅膀。
他最光辉灿烂、最值得敬佩的天使啊!他对她的爱是那样深。 他要再上珠宝店请人重新为她打造一枚完美的婚戒,献给她以证明他
的爱。
他想着,唇边性感的纹路不停地加深。 终于,他身边的可人儿醒来了,漾着懒洋洋的微笑。 “你在想什么?”
“想你。”
“想我什么?”
“想你是我最钟爱的天使。” 她低低笑了,双手再度攀附他,柔软的唇印了上去?? 再一次缠绵过后,她静静地依偎在他温暖的怀里。 “语莫,有件事我从昨晚就想问你。”她忽然开口。
“什么?”
“就是我在三年前你生日那天说的话。”她语音细微,带着迷惘,“为什 么我会说那天的派对是为了回敬你送我恩白?”
她感觉到他身体一僵。
“语莫?”她直起上半身,怔怔地望他。 他忽地掀开被子,下床拉开厚重的帘幕,直到暖洋洋的阳光随着他的
动作流泄室内,他的脸色才稍霁。
“你记得吗?”他终于开口,脸庞却一直对着窗外,“我曾说过你在生下 恩彤之后,就不许我碰你。”
“嗯。”她点点头,“可是恩白──”
“恩自是在你不情愿的状况下有的。”
“什么意思?”
“在你做了那样的宣称之后,我们之间的关系正式破裂。整整三年,我 俩一直相敬如冰,除非必要,绝不与对方交谈。但那天,我从别人口中得知 你经常出入黑蔷薇,行止浪荡,男人换过一个又一个,我火大了,就在当晚
与你吵了一架??”他深吸一口气,逼自己说出口,“接着用暴力手段侵犯
了你。”
“什么?!”季海蓝目瞪口呆,他这番话完全超出她的想象,“你是指─
─”
他额前青筋暴跳,“我不顾你的抗议,霸王硬上弓──也因此你才会怀 了恩白。”
“语莫??” 他叹息,思绪回到当晚。
“知道了吧?这就是一个男人的力量。你夜夜在外头放荡,小心夜路走 多了碰到鬼。
或者??”他睨视她,“其实你巴不得遇到这种事?”
她倒抽一口气,“柏语莫,我恨你。” “尽管恨我吧,这不过是对你给我绿帽戴一点小小的回敬。” “你没资格这样对我!” “我是你丈夫,这是你的义务。”他冷冷一笑,“也是我的权利。” “你太过分了!”她语音破碎,眸中闪着泪光,偏又倔强地不肯让泪水滑
落,“你会付出代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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