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现在,我还记得你那晚的模样。”柏语莫再次叹息,语气中有着探 深的后悔,“你一向倔强,就算与我吵得再厉害,也不曾哭过。那晚是我第 一次见到你的眼泪。”
“语莫,”她感觉到他无限的悔恨与痛苦,不禁为他心疼。“都是过去的 事了,别再自责。”
他忽然转过身来,黑眸定定地圈住她,“所以我告诉自己,绝不让你再 尝到和那晚一样的痛苦。”
她恍然了悟,“这就是你昨晚会在最后关头询问我的原因?”
“是的。”他坦承。“我不希望昨夜对你而言,是那一晚的延伸。”
“不,绝对不一样的。”她翩然下床,来到他身边。“昨晚的一切如此美 好,是最浪漫的一夜。刚才也是,只要跟你在一起,我就像置身天堂。”
“海蓝──”
“真的,我说真的。”她拚命向他保证。
“我知道。”他浅浅一笑,笑容带着三分邪气,“你热情的反应说明了一 切。”
她一怔,双颊倏地泛红,“讨厌。” 他心一动,用一个深吻堵住她的娇嗔。
她没有拒绝,以双倍热情响应。当两人终于分开时,不禁相视而笑。
忽然,季海蓝感觉背脊一冷,她旋涡身,眸光往下一落。柏语莫随着 她调转视线,“是语柔。”他的语气微微惊讶,“她到现在才回来。”
季海蓝没说话,看着柏语柔立在庭园中央,射向她的眼神满是恨意。
她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怎么了?冷吗?” 她偎入他怀里,“语柔好象很讨厌我。”
“别在意,她只是一时之间还不能接受你跟三年前已经不一样的事实。” “不,不只是这样。”她蓦然扬起头凝望他,“我总觉得她似乎对你──” 他神情一变,眉峰紧聚,“怎样?” “我觉得她对你有异样的情感。”她鼓起勇气将憋在心底已久的话说出。 “别傻了,语柔是我妹妹啊。”
“可是??”
“顶多是和你从前一样特别依恋哥哥吧。”他淡淡一笑,“我们的父母早 逝,从小就相依冯命,语柔一直很依赖我。”
“真的只是这样吗?”
“只是这样。”他揉揉她的头发,在她额上印下一吻,“别胡思乱想了。” 她微微一笑,重新将头埋入他胸前,呼吸着他美好的气息。 原来所谓的幸福就是这样子的。 季海蓝仰头凝望澄澈的蓝天,午后温煦的阳光暖暖地洒落她的脸庞,
舒服的凉风轻轻拂过,卷起她柔顺的发丝。
原来幸福就是这样,有一个温柔体贴的丈夫,一双乖巧可爱的儿女, 在气候温和的午后,和自己的儿子坐在漂亮的庭园里喝茶。
这样平淡的生活,让人内心不可思议地平和,满是甜蜜静谧。 她端起盛着琥珀色液体的瓷杯,一面笑望着恩白趴在草地上翻阅着图
画书。
真希望这样的恬淡能永远持续下去。
她脑中才转过这个念头,便听闻一阵细碎的跫音,步伐虽轻巧却坚定, 来者显然是不苟言笑的李管家。
她悄悄叹息,微仰起头,“什么事?”
“有一个男人想见你,太太。”
“男人?”她心一跳。
“是个美国人。”李管家依旧神情平静,看不出特异的起伏,“他说他来 自德州。”
德州?
她蓦然起身,语音不觉流露出一丝不稳,李管家为她不寻常的反应扬 眉。
“他有没有说他叫什么名字?”
“我不清楚。好象是派克先生吧。” 杰森.派克?那个伊莲给了她电话的男人?威灵顿高中的老师?
“请他进来。”
“是。”
“还有,麻烦你顺便带恩白回屋里。” 李管家再度挑眉,若有深意地瞥她一眼,但仍旧颔首。“是。”她走向
柏恩白,“恩白少爷,我们先回屋里。”季海蓝望着两人的背影,无奈地叹一
口气。李管家八成以为她不改浪荡本性,又打算勾引男人了。她不应该让李 管家有机会这么想,只是她实在不想旁人听到她和那个男人的谈话,因为这 可能事关她真实的身分。
不久,她听到另一个脚步声迅速向她行来,她旋过身,正对一个身材 高大的男人。
男人有一头漂亮的棕发,五官端正,棕色的眼眸闪着异样光彩。
“史黛西.我终于找到你了。”他以英文喊道,神情激动,冲上前握住她 的双手。
“杰森?”她试着唤他名字,“杰森.派克?”
“伊莲告诉我在台湾碰到你,我还不相信,没想到你真的在这里!为什
么不打电话给我?知不知道我为你担心死了,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她瞪着他,极力在他俊秀的脸庞上寻找熟悉的痕迹,但──没有!对
这个男人,她依旧没有丝毫印象。
“对不起,我想我不太记得你。”她语带犹豫,“我们是什么关系?”
“你真的忘了?”他似乎很震惊,“伊莲告诉我你失去记忆,我还不相信。
看样子是确有其事。”
“我确实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你连我也忘了?”他难掩失望的语气,“我是你在灵顿高中最好的朋友 啊,我们几乎无话不谈。”
无话不谈?他们有那么好的交情?那他一定清楚她的真实身分了。
“请你告诉我,你怎么会找到这里的?”她盯着他,“为什么你会知道到 这里来找我?我并没告诉伊莲我的地址跟电话啊。”
“我打听到的。你们季家在台湾似乎很有名。”
“季?”她身子微微一晃,手心开始渗汗,“这么说,我是季海蓝?”“你 当然是季海蓝。”他不解,“否则你怎会回来这里?”
“可是??”她茫然摇首,“你们不是又说我是史黛西.伍德?那我究竟
是谁?”
“看来你真的什么都忘了。”他柔声解释,“季海蓝就是史黛西.伍德, 那是你到了美国,认识伍德家族的人,他们替你申请的新身分。”
“他们住在费城?”
“是的。” 怪不得伊莲说她来自东岸,家住费城,原来是她为了掩人耳目所编出
来的谎。为了躲避语莫的追寻,她确实很可能为自己在美国换一个新身分, 然后到某个乡下小镇,隐居教书。
原来她真是季海蓝,一直就是。 她心内像打翻了调味瓶,五味杂陈,分不清是何滋味。 她曾经有一段时间深信自己是那个魔女而陷入极端苦痛当中,后来又
因为遇到伊莲开始怀疑自己的真实身分,现在却经由她美国友人口中确认自 己就是季海蓝。
这一切简直就像一出最糟糕的连续剧。 而她现在确认了自己的真实身分,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她不
知道,真的不知道。这一切对她而言依然不具任何真实性,她还是什么也想 不起来,仍旧是那个没有记忆的女人。
“史黛西,告诉我,你怎么回到台湾的?又怎么会住在这里?他们说你
是柏夫人,可是你不是已经离婚了吗?” 季海蓝不晓得该如何向他解释一切。告诉他她寄了离婚协议书给语莫,
可是他却没有签,还千里迢迢把她从休斯敦带回家?杰森不会了解她跟语莫
之间错综复杂的感情纠葛的。
“你告诉我你在台湾的丈夫并不爱你,而你也决定永远离开他。怎么他 又把你带回这里来了呢?”杰森的神情是完完全全的不解。
“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她长声叹息,语气温柔,“现在他和我已经言
归于好。” 他闻言一震,“你是指──”
“我们决定重新经营我们的婚姻。”
“不行的,不行的!”他激动地扯住她膀摇晃着,“你不能再回到他身边! 你忘了吗?我向你求过婚的!”
她难抑震惊,“你向我求婚?”他们之的关系竟已深厚到这种程度?
“你答应我好好考虑的。”他摇头吶喊,声音微微颤抖,“所以你才会趁 周末一个人开车到镇外散心,你答应我回来后要给我答复的。”季海蓝瞪着 他,呼吸不稳。
她难道爱着这个男人吗?在美国那三年,她是否已对眼前的男人产生 情愫,甚至慎重考虑嫁给他?
可是她一点也不记得他啊,更不记得自己是否曾经爱过他。 在休斯敦市立医院见到语莫那天,她虽然也不记得他,但为他而心悸。
语莫轻而易举便占领了她的心,可是这个男人──她却真是对他一点感觉也 没有,没有心动,没有怀念,没有任何不寻常的感觉。
就算她真的曾经考虑嫁他,对他的感情必也不及她现今对语莫的依恋。 她不必考虑,现在她给这男人的答案只会是“不”。
但她能够这样干干脆脆地拒绝他吗?就算她不曾爱过这个男人,他在
她生命中必也曾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否则她不会对他吐露这许多。
她的心动摇了,明知自己不可能跟他回美国,却又不忍伤害他。 她该怎么办?
9
“对不起,这位先生,我想你恐怕有什么事弄错了。”一个低沉有力的语 音忽然响起,带着浓厚的坚定。
是语莫。季海蓝的心狂跳。他全都听到了吗?他会怎么想? 杰森转向他,“你是──”
“海蓝是我妻子。”
“你就是她的前夫?”
“你或许没听清楚吧?海蓝[是]我妻子。”柏语莫面无表情,强调动词的 现在式。
“不,她不是!”杰森情绪激动,“她对我说早向你提出离婚了啊。”
“可惜我没同意。”柏语莫神色不变。 杰森不敢相信,“你的意思是,你们还依然是夫妻?”
“不错。”“天啊,怎么可能?她明明不爱你,你也应该不爱她,你们只 是一对怨偶,不是吗?”
柏语莫闻言,不禁将视线转向季海蓝。她告诉他,他们是一对怨偶?
他深吸一口气,“海蓝和从前不同了,我也是。现在我们已决定重新开 始。”
“不,绝对不行,我反对!”杰森提高了嗓音,“史黛西,你仔细想想, 你不能把我们那一段全都忘了啊!”他的语气绝望。
季海蓝亦脸色苍白,她怔怔地瞪着杰森,唇瓣微微颤动。
告诉他,海蓝,告诉他你要留下来。 柏语莫看着她怔忡的神情,一颗心逐渐绞紧。他真怕,怕那美好的樱
唇吐出令他绝望的话语。 她会决定留下来吧?海蓝是爱他的,不是吗? 她终于轻启樱唇,“杰森,我──” “你会跟我走的,对不对?”
季海蓝张口半晌,神情从迷惘、凄楚转为坚定。最后,她自唇间逸出
一声叹息,“对不起。”
“你是指你要──” “我要留下来。”她低低地说,“和语莫在一起。” “你!”杰森全身颤抖,情绪达到顶点,“你──” “我很抱歉。”
“你究竟对她说了些什么?”杰森蓦地转向柏语莫,揪起他的衣领,棕 眸泛着血丝,咬牙切齿,“你究竟是用怎样的花言巧语骗她的?你明明不爱 她,为何要绑住她?为何要──”
“我爱她。”柏语莫打断他的话,眸光瞥向季海蓝,“我是爱她的。或许 曾经有一段日子恨过她,但我是爱她的,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
杰森一怔,不觉松开他的衣领。望着他们两人含情脉脉、相互交缠的
视线,他僵住了,心海翻腾覆搅,掀起一种又一种难言的滋味,面上亦换过 一种又一种神情。终于,他调转眸光,定定地、哀伤她瞧着季海蓝。
“你也是这样想吗?你也爱他?”
她咬住唇,轻轻颔首。
“我输了。”他语气凄然,“两年来我一直试着敲开你的心房,试着让你 重新肯定爱情,没想到我还是输了,最后打开你心房的竟是他!”
他凄楚的言语震动了季海蓝,她摇摇头,凝望着这个似乎亦爱她甚深 的男人。
“对不起,杰森,我对不起你。” 他摇摇头,没再说话,转身就走。不久,他忽又旋过身来,“我只想说
一句话。”
“什么?”
“如果有一天你后悔了,如果有一天这男人再伤害你,你还是可以来找
我。”他深吸一口气,“我会在美国等你。” 语毕,他再度转身,这一次是真真正正离开了。 一直到他的背影在庭园消失,汽车引擎声响起,柏语莫才望向季海蓝。 过了许久,季海蓝才像终于回过神来,扬起明眸回视他。“语莫。”她
轻轻唤了一声。
他却忽然不敢看她,转过身去。 “语莫,”她语气惊慌起来,“你怪我吗?” 他沉默不语。
他的沉默让她更加心慌意乱,“为什么不说话?你气我跟杰森见面?”
“不是。”
“那为什么?” 他设法平稳自己的呼吸,“海蓝,刚才那男人很爱你。” “我感觉到了。” 他全身一凝,语气僵硬,“难道你不后悔?”
“后悔?为什么?”
“后悔没答应他去美国。” 她一怔,察觉到他语气的犹豫,心底泛起一种类似心疼的感觉。“我不
后悔。”她轻声却坚定地说,“我想和我爱的人留在台湾。”
“可是我不如他啊,海蓝,我不如他。”他语音微扬,背对她的肩膀微微 颤抖。
“当我见到他时,我忽然明白了。我一直奇怪是什么让你性情大改,学 会不抱怨,学会体贴他人,学会弹琴,甚至学会亲自下厨烧一桌好菜??这 一切都是因为他吧?因为他温柔待你,所以你为他而改变。”
“语莫??”
“你知道吗?我嫉妒!”他忽然回过身来,面上肌肉牵动,眸中满蕴痛苦,
“我嫉妒那个男人竟有能力令你改变,更恨我竟及不上他。我只会伤害你, 只会更加刺激你,我比不上他!”
“别这样说,语莫。”她拚命摇头,双手攀住他的肩,清秀脸庞上泪痕交 错,“你伤害我是因为我伤你更重。从前的我那样对你,任谁都受不了的,
而你还愿意给我机会,在我最孤单迷惑的时候,没有丢下我一人在休斯敦??
当时的我真的好害怕,所以你一个月后再次出现时,我虽然生气,其实也松
了一口气。”她停顿一会儿,当时那种彷徨无助的痛苦再度紧接住她,“我好 高兴有人还记得我,还愿意带我走??”
“海蓝。”他唤着她,因她的告白心疼又感动。他一把将她拥入怀里,轻
抚她柔软的秀发,“我那时应该早点去接你的,不该让你孤单那么久。你那 时一定很无助、很寂寞,而我却──”
“没关系,已经过去了。”她阻止他的自责,“我们现在不是挺好?” 他闭了闭眼,“海蓝,你会答应我,永远不再离开我?”
她微微一笑,更加偎向他,“我答应。”
“无论发生什么事?”
“无论发生什么事。”她承诺。 他没再说话,抬起她的下颔,以一个充满热情的吻表达他的感动。 这一晚,依然是季海蓝亲自送两个孩子上床。
在念完床边故事后,她在两个已沉入睡乡的孩子额头上各吻一下。
“晚安。”她缓缓起身,动作轻柔。 但这举动仍惊动了柏恩彤。她睁开眼,黑白分明的眼眸凝望着她。 “怎么,还不想睡?”
“妈妈。”
“嗯?”
“你回来真好。” 她一怔,恩彤充满睡意的语音继续拂向她,“弟弟喜欢你,爸爸最近也
比较常笑了。”
季海蓝呼吸一窒,“你喜欢妈妈回来?”
“嗯。”柏恩彤甜甜地笑,“你回来后家里就变得好好,恩彤愈来愈喜欢 留在家里。”她也忍不住微笑,“真的?”
“真的。”小女孩用力点头,不一会儿,又忽然咬住唇。
“怎么了?”
“妈妈,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别再离开我们。”小女孩直直盯着她,眼神有些不安,以及浓浓的企求, “拜托。”
真是巧合,他们父女竟在同一天对她提出如此要求。她闭了闭眸,柔
肠百转,尽是伤感与对他们的心疼。“我答应你。”她给了女儿一样的承诺。
“真的?”
“真的。”
“姑姑说你有一天一定又会离开我们。” 语柔这么说?她为什么总要对孩子灌输这种想法? 季海蓝蹙眉,压抑着内心的不悦,柔声说道:“绝对不会的,我保证。”
柏恩彤凝望她好一阵子,彷佛在评量她这句承诺的真实性。终于,她
小小的红唇飘起一抹微笑,“晚安。” “晚安。”她柔声响应,看着女儿心满意足地合上双眼。 好一会儿,她才悄悄离开孩子的卧房,下楼寻找柏语莫。 他不在书房。
她微微蹙眉,现在才九点多,这个时候他若在家一向是在书房,要不
工作,要不读书。
难道他提前回卧房去了? 她找到李管家,“语莫呢?”
“方才好象跟语柔小姐到花园散步去了。”李管家看着她,眼神却有些飘
忽,似乎有意躲避她的注视。 “我去花园找他们。” 李管家却阻止了她,“你最好别去,太太。” “为什么?”
“语柔小姐的情绪不太稳定,我不认为这是你去打扰他们的好时机。”她
淡淡地说,眸光却一闪,似在暗示什么。 季海蓝更加狐疑,不再理会她,径自从客厅的落地窗跨出,来到夜晚
的庭园。 清凉的夜风拂过,不知怎地,却让她露出衣衫的手臂浮起一阵鸡皮疙
瘩。
她茫然四顾,黯淡无月的夜晚让柏园奇异地掩上一层黑雾,树木花丛 随着晚风摇曳,更添几分阴森。
她心跳忽地加速,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她。 她双手轻抚手臂,犹豫地迈开步伐,本能地往庭园最隐密的方向走去。
没多久,一阵模模糊糊的争论声便随着空气飘入她耳里。她悄悄走近,
语声随着她的靠近愈加清晰。
“语莫,你的意思是,你又重新迷恋上那个魔女?”柏语柔声音强烈颤 抖,显然情绪激动异常。
“别再这样叫她了,语柔,她跟三年前不同了。”是柏语莫沉静的嗓音。
“有什么不同?哪里不同?从以前到现在,她一直有能力操控你,你就
好象中了蛊似地对她着迷,她再浪荡、再过分,你都要想尽办法替她找借口! 你,你真的是──”
“语柔。”他打断她,“你没注意到吗?她真的不一样了。不仅是对我,
她对恩彤、恩白都极好,亲自送他们上床,每晚陪他们弹琴玩耍,她真的是 个好母亲。”
“这样你就被她收买了?这样你就可以忘记她从前所做的一切?”
“是的。”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你真的可以完全释怀!她在黑蔷薇的行为呢?你 又怎么说?”
柏语莫默然。这样沉寂的反应今季海蓝一阵心慌。她屏住气息,微微
俯下身,自树丛之间的细缝偷瞧两人,看见他神色凝然。
“语莫,”柏语柔唇漫弯起一朵柔婉的微笑,靠近他,神情娇媚,“听我 说,别再上她的当。”她语音轻轻柔柔,彷佛催眠,“赶走她,我会负起照顾 柏园的一切责任。”
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她,神情奇异地沉重。
季海蓝心跳了跳,那沉重意味着什么? “语莫,你一定还记得那一晚,那天我到你房里──” “语柔,我说过那晚我喝醉了。” “可是你吻了我是事实!”相语柔轻喊起来,“你确实吻了我,别想否认。
你吻了我、碰了我,要不是有人打扰我们,你根本就会──”
季海蓝倒抽一口气,急忙掩住嘴阻止尖叫的冲动。根本会怎样?那晚
他们究竟做了什么?老天!他们是兄妹啊,他们究竟做了什么伤风败德的事? “别说了!语柔,那晚是个错误。”他语气沉痛。 “不,那怎么会是个错误?”
“语柔,我说过你是我妹妹──” “我不要当你妹妹!”她语音嘶哑,接近破碎,“一辈子都不要!” “语柔,冷静点。” “我不要冷静!我只要你爱我!语莫──”她忽然冲向他,柔嫩的手臂
勾住他颈项,鲜艳的红唇半强迫地印上他的。
季海蓝瞬间停止了呼吸,怔怔地瞪着这一切,瞪着柏语柔热情如火地 吻着语莫,瞪着她的唇落至他颈项。
他们??他们是兄妹啊,为什么能够做出这种事? 一股强烈的作呕感袭向她,她用力掩住嘴,摇摇晃晃地蹲下身子。
在阴暗的花园里,一对男女热情如火地拥吻。
她头痛欲裂,彷佛在哪里看过类似的情景,脑海中闪过一幅又一幅影 像──同一花园,同样是从树丛间窥视一对男女??一张写着阴邪的面孔忽 然浮现她眼前,黑眸闪着阴沉的光芒。
是洛成发,她那个继母的弟弟! 她想起来了。虽然只是片段的记忆,但她的确记得曾见过那么一幕─
─她的继与自己的弟弟在季家的花园一角偷情,就在那一晚她在季家呕吐的 地方。
那一年她十五岁,是海澄哥哥死前一天,她撞见继母与舅舅偷情。他
们发现了了她,威胁她不准泄密,她很害怕,一心想找海澄吐露这一切,孰 料他竟死于一场车祸。
记忆由点到线,由线成面,一点一点拼凑完整。她想起许多事,包括 她初到季家时如何惊慌害怕,同父异母的哥哥如何开导她、关怀她、保护她, 海澄死后她如何伤心欲绝,神经陷入极端紧绷;还有那一天??那一天她心 魂欲碎、神智迷离,有个陌生的大男孩救了她,还温柔地照顾她。
她想起自己忧郁的高中时代,苍白的大学生活,以及在麻省理工苦读
的日子。然后她便顺父命与语莫成婚──记忆在此处忽然断了。她确实记得 自己和他结了婚,但婚后的生活呢?他俩婚后发生了哪些事?为什么她一点 也想不起来?
天啊,她的头好痛,像要将她整个人撕裂?? 为什么她记起这许多,却还是记不起他们婚后的一切?有什么关键的
地方断掉了? 她仰起头,眸光再次透过树丛窥视两人,她看见语莫用力推开自己的
妹妹,神色像是不忍,又像极度无奈。而语柔凄然地凝视哥哥,眼神满是不 敢置信。
像过了一世纪之久,他终于先开了口,“语柔,我是爱你的。从小我们
就一块儿长大,我怎能不爱你?但那并不是男女之情,你明白吗?”
“语莫──”
“我一直把你当成最好的妹妹。”
“可是我不要当你妹妹!”柏语柔吶喊,带着哭音,“我不要当你妹妹?? 我爱你啊!”
“但我爱的是海蓝。”他闭上眼,似乎不忍见相语柔绝望的神情,“一直
只有她。”
“不,我不信,我不信你真能忘了她在黑蔷薇的所作所为,真能还毫无 芥蒂地爱她!”
“我不在乎。”他重新张开眼,语声坚定,“就算她曾经在那里跟千百个 男人上床,她现在也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女人了。我──”
“别对我说谎,柏语莫!”她蓦地打断他,语气严厉,“你不是那种男人, 别在我面前故做大方。自己的妻子公然在外头偷情,而且对象不只一个人,
就算是圣人也未必能忍受,更何况你不是圣人。”她凝视着他,眼神凌厉,“如
果你是的话,那天就不会和季海蓝大吵一架,就不会想掐死她──” “别说了!”他喝止她。 “我要说!”她不理会他的呼斥,“你以为我不知道吗?那天你本来想掐
死她的,要不是恩白突然哭出来,你真的会杀了她!” 一声短促的惊呼打断两人,他们同时调转眸光,四处找寻着声音的来
源。
终于,距离他们身旁数步之遥的树丛后,立起一个纤秀的身影。 柏语柔愣在原地。 相语莫更是震惊莫名。他倒抽一口气,瞪着季海蓝在夜风中显得异常
柔弱的身影。
她微微发着抖,季家人独特的黑眸黯然望向他,脸色的苍白恰与眼眸 的黑幽成强烈对比。
她都听见了。
他身躯不觉强烈颤抖,视线与她交接,想开口解释,却一句话也吐不 出来。
她的脸色愈来愈苍白,他的一颗心也威胁着要蹦出胸膛。 他提起腿,试图靠近她。 但她却跟着后退。他进一步,她就退一步。
她怕他?甚至不愿再让他靠近她一步?或者那对在黑夜中显得迷蒙漯 邃的眼眸其实藏着对他的怨恨,恨他竟曾经那样对待她?
“海蓝。”他再也无法忍受僵凝的气氛,张口呼唤。 她没应声,仍然莫测高深地看着他。 “海蓝,你听我解释。” 她摇摇头,清冷的神情让他无法再吐出只字词组。
终于,她紧闭的菱唇微微开启,逸出的言语却是让他极度愧疚的。
“你那时是真的想杀了我吧?”她轻轻地,语音像随时会消逝在风中。 他神情紧绷,“对不起。但──”
“别说。”她举起一只手阻止他。 他只能住口,歉然地凝望她。
她默默回望着他,眼柙迷惘、黯然。然后,她侧转身子,摇摇晃晃地
往正屋的方向走去。 他望着她的背影,几度想张口唤她。 但最后,依然只有无言。
“季海蓝,你太可恶了!”他咬牙切齿,脸上肌肉强烈抽动。
“停止对我大吼大叫。”她心一跳,却仍倔强地响应,“这只是对你用那
种方式送我恩白一点小小的回礼。”
“你──” 她瞥了他阴晴不定的脸色一眼,故意撇撇嘴,“这点小小的回礼你就承
受不了?我还没告诉你我在黑蔷薇的所作所为呢。”
“住口!季海蓝,你给我住口!”他瞪着她,眼神已趋近狂乱。 她低回星眸,不敢看他狂风暴雨般的神情,“告诉你,在那里,人家称
呼我为黑夜女神呢!”
“我叫你住口,你没听见吗?”他不容她继续,步步逼进,语音轻柔却 危险,“住口,季海蓝,否则我会让你后悔莫及。”
他敢威胁她? 她咬着牙,自尊与怨怒战胜了理智,她不顾一切地火上加油,“你要敢
动我一根寒毛,我们法庭上见!”
“法庭?”他歇斯底里的笑了,“你约我法庭见?别忘了我可是名律师。” “我会请一位比你好上千倍的律师。只要我有心,不怕请不到!” “是啊,只要你季大小姐想做的事,哪有做不到的?有钱能使鬼推磨嘛。”
他语气极端讽刺,“可你别忘了,有些东西是任你有多少财富也无法买到 的。”
“或许有些东西是钱买不到的,”她睨视着他,“但至少季家的财富还够 买你柏语莫,不是吗?”
“你!”他的神情已非可怕能够形容了,那已经完完全全脱离一个正常人 该有的表情。那是一个濒临疯狂的男人,自他眸中激射而出的光芒是野兽才 有的。她心脏狂跳,随着他步步进逼逐渐后退。
她不停地后退,直到她的背抵住育婴室的墙。
“你想做什么?”她全身发颤,内心有着无可名状的恐惧。 他不答话,重重地喘气,像野兽在逼近猎物时自鼻腔喷出的气息。他
一步步逼近她,脸色苍白凝重,洁白的牙齿在闇夜里闪着阴森森的光。
他双手扣住她颈项,锁紧。
“你疯了!”她双手拚命想扳开他的手臂,语音因强烈的恐惧而趋近破碎, “放开我!放开??”
“我杀了你!杀了你这个自以为是、只会糟蹋他人情感的魔女!”他继续 绞紧她的颈项,早已失去理智,“我杀了你!”她呼吸困难,脑子因缺氧逐渐 陷入半昏迷状态,眼前亦蒙眬一片。“救命??”她语声的瘖哑细微连自己 也不敢相信,“救命??”但没有人救她。眼前早已毫无理性可言的男人欲
置她于死地,整座柏园却没有一个人发现,没有一个人来救她。
救命,救命!这感觉太可怕、太痛苦,有谁能拯救她脱离他的魔掌? 拜托谁都可以,就救她吧??
正当她开始认命,准备屈服于他的掌握时,一阵嘹亮的婴儿哭声惊动 了两人;那哭声如此凄厉,彷佛经历前所未有的恐惧。
是恩白。她迷迷蒙蒙地想着,恩白在哭,他一定吓坏了。
别哭,恩白,别害怕,没事的,别害怕?? 忽然,她感觉颈问的束缚一松,又可以畅快地呼吸。 她不停咳嗽,像要弥补刚刚所失去的氧气般拚命吸着气,失焦的眼眸
茫然地对着眼前的男人。 他却不看她,英挺的脸庞对着育婴室里的摇篮床,那上头躺着依旧嚎
啕大哭的恩白。
他蓦地哀鸣一声,瞪住自己不停发颤的双手,面上的神情极度厌恶、 自鄙,彷佛无法接受方才自己对她所做的。
“恩白!”她失去焦点的眼眸总算可以重新聚焦,冲过去扶住床栏杆,俯
视婴孩。 恩白的小脸涨红,哭得喘不过气,黑色的瞳眸写着极端的恐怖与惧怕。 这就是恩白之所以会罹患不语症的原因吗?因为曾在婴儿时期亲眼目
睹如此恐怖的事件,就算事情过了,就算婴儿的记忆无法像成人一般持久, 这样的惊惧体验仍被收藏在潜意识里。
自己的父亲竟想杀死自己的母亲!是这样可怕的体验让他封闭起小小 的心灵,不愿与他人交流,到了二岁仍一语不发。
他会说话的。赵小姐说她曾听见恩白自言自语。他只是不愿意说,不 愿意真正敞开心灵和人交往。
季海蓝跪立床前,螓首抵住交握的双手。
上帝啊,请原谅她,都是因为有她这样可怕的母亲,才连累了自己的 孩子。是她令恩白无法开口说话,是她令语莫无法自在地亲近恩白,宁可选 择冷落他。
一切都是她的错,是她的自以为是、她的骄傲任性造成过去那一段可 悲的婚姻,造成所有人的痛苦。
语莫、恩彤、恩白,他们都因她而倍受折磨。 上帝啊,忏悔是否能弥补她从前所做的一切?在美国那三年,她日日
析祷、夜夜忏悔,企求她曾犯下的过错不会再继续伤害任何人,不会再为任
何人带来痛苦。 但这样的忏悔是否已经太迟了?她自从海澄死后便不曾再上教会做礼
拜,上帝是否早已放弃了她,不愿再眷顾她? 她既早已背弃上帝,选择成为地狱魔女,是否已没有资格奢求任何人
的原谅?
柏语柔说得对,就连圣人也未必能原谅她所作所为,更何况语莫并非 圣人。
他只是一个平凡男人啊,有血、有肉、有七情六欲。所以他嫉妒、气 愤、怨恨,无法忍受她的浪荡行止,更无法承受她出口伤人。
所以他会想掐死地,掐死有一张清秀脸孔,却总是吐出恶毒言语的魔
女。
她活该! 她是这样想,眼泪却依然不听话,酸酸楚楚地滴落在床,一滴接一滴,
无休无止。 她从来没想到,那曾多次纠缠她的噩梦竟是事实,而梦中欲置她于死
地的恐怖魅影竟就是语莫。 他还说要保护她,说绝不让任何人伤害她,原来他就是那个曾经想杀
了她的人,就是她梦中魅影??
10
柏语莫几乎是一回到柏园便问季海蓝的行踪。
“李管家,海蓝呢?”
“应该还在房里。”李管家静静地答,“中午美云送过餐点给太太,她还
是什么也不吃。” 这么说,海蓝今天一整天粒米未进?
今天早上她也拒绝下来用餐,恩彤问起,他只能以妈妈睡晚了来搪塞。 小女孩相信了,丝毫没察觉父母之间的不对劲。
可是他心里却明白,海蓝是因为昨晚的事不肯见他。
他该怎么向她解释?一整天这个问题一直萦绕在他脑海,就连在法庭 都无法专心为委托人辩护,最后以身体不适为由申请延后开庭。
她──是否到现在还无法原谅他? 他开了闭眼,“我上去看看。”“语莫少爷。”李管家唤住他,“语柔小姐
下午回来过,收拾了个小行李又走了。她说要出去旅行一阵子,不晓得上哪
儿去了。” 语柔要出门散心?
柏语莫叹息,原本她今早还跟他一起去上班的,却在近中午时和他吵 了一架负气离开办公室。
冲突焦点自然是海蓝。
他摇摇头。现在他满脑子只有海蓝,实在无法顾及语柔。 “我等一会儿再查查看她去了哪里。” “你不先找她?”李管家语调奇特,语声像切割锈了的金属般令人不舒
服,“难道你不担心语柔小姐?”
“她没事的。”他勉力一笑,安慰焦急的管家,“我先看海蓝。” 拋下这句话后,他迅速举步上楼,丝毫没注意到紧盯着他的管家奇异
的眼神。
他来到季海蓝房门前,“海蓝,开门好吗?” 没有人响应。
她仍然不愿见他?他心一紧,再度呼唤,“海蓝,听我说,我真的很抱
歉,请你开开门好吗?” 仍然没有响应。
相语莫开始慌了,不祥的感觉霎时笼罩住他,三年前的影像蓦地闪过
脑海。那天,他也是这样敲门要海蓝出来用餐,但好几分钟都没人响应,最 后他不耐烦地旋开门,却发现她卧房里空无人影。
她就这样离开了柏园。 难道这次也是这样吗?她又一次不告而别? 他的心狂跳。
不,不会的,海蓝答应过不再离开的,她答应过永远留在他身边。她 不可能背弃诺言,又一次摧毁他对她的信任。
不曾的,海蓝不会那样做! 他拚命说服自己,一面颤抖着手,迟疑地旋开门──门真的开了,她
没落锁。 刚开始,他有些不能适应房内的一片漆黑,待眼瞳逐渐可以看清影像
后,他全身一震,恍若遭焦雷轰顶。
她房里真的杳无人影。
他不愿相信,扭亮灯再确认,但结果只是更加让他的心沉落谷底。
“海蓝,海蓝!”他冲进房,惶然四顾,“你在哪儿?求你出来吧,别再 捉弄我,别整我??”
他嘶哑地低喊着,一面在她的卧室里四处搜寻。明知是徒劳无功,他 仍抱着一线希望,希望她的身影会忽然出现,告诉他她只是恶作剧。
最后,他发现一个白色信封端端正正地放在梳妆台上。 他奔向梳妆台,指尖发颤,拈起那封信。
信封上是秀丽工整的四个字──语莫亲展她──终究还是选择离开了
吗?她竟真的再一次不告而别? 她怎能就这样离去?她承诺过了啊!为什么她许诺时如此坚定温柔,
毁诺时却也如此干脆残忍? 他深吸一口气,手一颤,白色的信封落了地。语莫:
我都想起来了。一整夜,我的脑海中尽是过去的影像,一月一月的,
把我失去的过往全部拼凑起来。记忆,要失去它如此容易,得回它却也如此 简单。
今晨,我已不再是个没有过往的女人。 我想起了一切。
我想,你一定很想知道三年前我为什么不辞而别,又为什么在离开你
后才寄离婚协议书给你。其中缘由说来话长,你愿意听吗?我想,你应该愿 意聆听吧,你一向是那样温柔的男人。
该从何说起呢??或许,该从海澄开始。
澄哥哥是季家唯一真正关心我的人。 那一年我八岁,母亲去世,父亲将我带回季家。在到季家以前,我便
听母亲说过父亲的元配因为得知我们的存在决定与父亲离婚。她带走了海澄 的双胞胎弟弟,留他一人在季家。
因为知道这样的事情,我到季家时心情一直是惶恐不安的。我认为那
个从未见过面的哥哥一定很恨我,因为我,他才被迫与亲生母亲以及感情最 好的弟弟分离。我以为会遭到怨恨,甚至不合理的对待,我也预备忍下来。 但海澄不仅对我没有丝毫怨怒,还以最真诚的微笑欢迎我。他照顾我、 疼惜我、宠爱我,完全就是一个哥哥对待亲妹妹的方式。你可以想象当时的
我有多感动吗?从小我就因为私生女的身分受尽他人的嘲弄,唯一疼爱我的 妈妈又因病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最后撒手尘寰,留下我孤单一人。父亲虽然 接回了我,但一向对我漠不关心,下人们也因我的身分对我不甚尊重,只有 哥哥,他完完全全接纳了我、保护我,因此我在季家大小姐的地位才能确立, 即使后来父亲另娶,也不能动摇我的地位。
十五岁那年,有天晚上我在花园襄不经意窥见了继母与舅舅的丑事, 他们发现后威胁我不准张扬。我很害怕,原想隔天找海澄到外头倾诉的,没 料到海澄就在隔天晚上出了车祸。他死了,为了救一个陌生的女孩。
我不晓得该如何形容当时的咸觉,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又一次拋下我独 自离世了,我心碎、悲痛,却也忍不住怨恨。我恨上帝,恨那个害死澄哥哥 的女孩,也恨海澄。
第一次遇到你,是海澄下葬后不久,我从季家逃出来,为了躲避洛成 发对我伸出魔掌。那天,父亲与继母都不在,我一人失魂落魄地在屋里晃荡,
他竟色念忽起,意图对我施暴。我几近疯狂,一口气逃出正屋、跑过季家广
大的庭园、跌跌撞撞地下山。 可惜我并不记得你的相貌。那时我神智恍惚,只隐约知道有个年轻人
陪在我身边安慰我,却不记得那人是谁。等我神智再度恢复清醒,我已经来
到父亲位于仁爱路的房子。 从那时开始,我决定要成为一个自私的女人,我不再对任何人付出感
情,因为我深信我爱的人最后总会离我远去。 我以为这世上不会有永恒。
我自私、骄纵、任性,成了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千金大小姐。
我带着无可无不可的心理嫁给你,反正这辈子我不准备爱上任何人, 跟谁结婚又有什么关系?所以我听从父命,与你这个一心想攀权附贵的男人 联姻。
攀权附贵,那真的是我当时对你的想法。如果一个男人不是为了自身 利益,怎可能答应娶一个没见过几次面的女人?虽然每一次见到我,你总是
温柔地向我微笑,但那微笑愈迷人,我就恨你愈深。因为我认为你是为了讨 好我才露出那种笑容,而我竟还会为你暗藏心机的微笑悸动。
语莫,那时的我已经是个魔女了。我不信任这世上有真正的爱情存在, 更从未想到你那时确实已对我有好威,我只听从自己冷酷的大脑,告诉自己
一切都只是因为你需要季家的权势。
婚后,我对你虽然极其冷淡,你却似乎不以为忤,依旧温柔待我。每 一次缠绵,我总能感受到你的柔情,而那挑起了我。我的心虽恨自己对你的 抚触有反应,但身体又忍不住热情响应你。我恨你碰我,但当我怀了恩彤后, 你不再在夜里打扰我时,我却又忍不住对你强烈渴望。
想来那时我便已经逐渐爱上你了。虽然我不肯承认,但我的确打算生
下恩彤后与你和平相处──直到那一晚。那晚,我挺着即将临盆的肚子半夜 起床,却看到万分不愿得见的一幕。我瞧见语柔潜入你房里,挑逗你,你们 热情地拥吻。我急奔回房,不敢置信,直到我忽然阵痛──我一直在想,如 果不是我忽然阵痛打断了你们,你们会继续到何种程度。我觉得咽心,不能
相信亲兄妹竟做出如此苟且之事,就像我继母和舅舅一样。
于是我又开始恨你。我不准你再碰我,而每一次看见语柔贴近你对你 撒娇,我便愈加恨你。现在想想,或许是因为强烈的嫉妒蒙蔽了我,我再也 看不见你对我的温柔忍让,只觉得你是虚伪矫饰。
后来,经由一个朋友的引介,我开始出入黑蔷薇。 出于报复心理,我故意行止放荡,在我心情最不好的时候,我甚至会
戴上面纱扮成舞娘在台上大跳艳舞。每一次我那样做,脑海就会浮现你和语 柔拥吻的影子,我便会跳得更性威、更挑逗,意欲迷倒台下所有男人。
我要向你证明,我季海篮不是没有人要,拜倒在我石榴裙下的男人何 其多,不差你一个。
但是语莫,不论你相不相信,其实我并不如你想象中那般浪荡的。
在黑蔷薇,我确实曾和一个男妓上床,然而也有唯一的一次,在我第 一次到那里时。
后来,我就觉得恶心,那并不是所谓的做爱,只是对客人尽心尽力的 服务而已。
我无法忍受那种污秽的威觉,因此之后我虽然会点男人服侍我,却绝
不会让他们碰我。
我依然一次又一次出入黑蔷薇,只为营造放荡不堪的假象。 我想重重地伤你。
终于,我真正激怒了你。
那一晚,你亲眼看见我走出黑蔷薇,怒气冲冲地拖我回家,在一阵痛 责怒骂之后,以强硬的手段占有我。那一次,我第一次在你面前哭,真的被 你吓到了。我知道你恨我,却不晓得你的恨意如此之深,那晚你看我的表情 就像在看一个最下贱的荡妇。虽然是我自已故意造成这种印象,但当你真正
如此认为了,我却又忍不住难过;我是真的很难过,而且非常非常害怕。那
晚我看着你,就像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这个人以强硬的手段占有我, 就像洛成发曾经想对我伸出魔掌一般。我的记忆在那一瞬间和少女时代重叠 了,当年的担忧恐惧以及透不过气的威觉重新卷向我,将我整个人陷入牢网, 挣脱不了。
那一刻,我真的恨你,前所未有地恨你。我恨你让我展露最脆弱的一
面,恨你让我回想起最不堪的记忆,恨你对我毫不温柔,像占有一个妓女一 般占有我!我日思夜想,终于决定在你生日那天给你最大的报复,我要你在 公众面前颜面尽失。
我活该,对不对?我用最愚蠢的方式表达我的抗议,又用最冷酷的言 语重重伤你,也难怪你会失去理智,欲置我于死地。
是恩白救了我,他的哭声唤回你的理智,也令我得以存活。 从那时候开始,我就不再恨你了。我忽然认清这桩婚姻的悲哀与可笑,
我们各自以某种方式伤害对方,又因为被对方所伤,更激起想报复的心理。
最后的结果是我们两败俱伤,同时也拖累我们的孩子。 这段婚姻看来是没有持续的必要了。我决定向你提出离婚。偏偏,我
又听见了你的表白。那晚你喝醉了,整夜锁在房里。我在隔壁听着你不曾停 歇的踱步声,心内难以言喻的烦躁,推开相连你我房间的门,只想好好发泄 一番。但神智不清的你见了我,却忽然一古脑儿表白起来。你告诉我从十三 年前第一次见到我就不自禁地牵挂着我,你真的爱我,想好好照顾我,为什
么今日竟会弄到这步田地?
我相信你一定忘了自己曾经酒后吐真言,但我却无法忘怀。我震惊莫 名,就无法相信又深觉讽刺。原来这一切都是我的任性造成的,是我一手导 演这场可悲的闹剧!语莫,我真觉得对不起你,更无法再面对你,在看着你 痛苦无神的眼眸时,其间彷佛也反映了我的愚昧。我太过分,太任性,太不
可理喻,我用那种可怕的方式伤害你,我无颜再面对你,无颜面对你们每一
个人!
所以我走了,悄悄躲到美国,在朋友的帮助下取得新身分,避居乡下 教书。在那里,我认识了杰森。他对我极好,一心一意追求我。
但没用的,语莫,我还是忘不了你。在美国,我决定洗心革面,改变 从前骄纵的脾气,学着谦卑,学着和善,学着自己照顾自己。我学弹琴,总
爱弹卡通歌曲,因为我梦想有一天能弹给恩彤与恩白听;我学做菜,总爱做 你喜欢吃的料理,因为我梦想有一天能亲手做给你吃。我明知这一切只是梦 想,却执意如此,因为唯有如此,我才能坚强的活下去──人类是多么可笑 的生物啊,总在真正失去后才懂得珍视。当我的生活中再也没有你们,我才
发现自己早已深深爱上你们。
我爱你们,发了狂地想念你们,无时无刻,我渴望着与你们再见,那
磨人的渴望令我心痛、心碎。 上帝怜我,竟让我有机会美梦成真。祂安排我失去记忆,回到柏园,
回到你和孩子身边;祂让我有机会重新与你们相处,弥补我曾犯下之罪。
语莫,我满足了,真的。这段日子是我一生中最迷惑、却也最幸福的 日子。我真的很开心,非常非常开心。
我爱你,真的爱你。还有恩彤、恩白,为了你们,我愿意付出所有。 我爱你们,却不敢相信你们愿意原谅我。
你们??会原谅我吗?
“会的,会的!海蓝,我会原谅你,我根本也没有资格责怪你!”柏语莫 读完了信,心绪无比激动。信中的一字一句令他心痛,信纸上斑斑泪痕更让 他心碎。他完全可以体认列海蓝是用什么样的心情写这封信的,问题是,她 上哪儿去了?为什么留下一封信便不见踪影?她真的又再度逃离他了吗?逃 到美国,逃回那个男人身边?
不,他不允许!海蓝是他的,是属于他和两个孩子的,他不能让她再 一次退出他们的生活。
他要找回她,无论如何都要找回她! 但她消失了,无影无琮。
他找过任何她可能去的地方,询问任何可能知道她行踪的人,当然,
这一切只是徒劳无功。她可能去的地方不多,知道她行踪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就连她的哥哥季海玄也加入了搜寻。
只有一个可能,她回美国去了。
但这个猜测,最后也证实为不可能,因为他发现海蓝并未带走她的护 照。岂只是护照,她根本没带走任何东西,她的衣物、化妆品、书本,一切 都还是整整齐齐地留在她的卧室。
她怎能就这样平空消失?她怎能走得如此决绝? 凌晨四点,当他依然寻不着她的行琮时,他开始六神无主。 这里是哪里?
季海蓝迷迷茫茫地醒来,迷茫的眼眸木然瞪着周遭,迎接她的却是一
片闇黑,微弱的光线无法反射任何东西到她眼瞳。 一股奇特的冷意里围住她,她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里是哪里?为何如此黑暗又如此寒冷?她再度颤抖,双臂不自觉紧
拥自身,徒劳地想藉此保持温暖。 莫非她己身在地狱?她开始心慌,流动缓慢的血流一下子急窜起来,
耳边彷佛也能听见血液的流动声。 终于,她渐渐适应周遭的黑暗,认清了自己身在何处。 是地下酒窖,这里是语莫珍藏红酒的地方。 她被关在这里了。
季海蓝蓦地睁大双眼,那女人清冷的语音清清楚楚地在耳漫响起。
不会有人发现你在这里的。他发现你不见了,一定会拚了命地找你, 却绝不会想到原来你还在柏园,自然更不会有人有心情来这里取酒饮用。珍 藏红酒的最佳温度是摄氏十四到十七度,但用来藏你,这样的温度显然太高 了。你觉得摄氏十度如何?或者更低一点??嘿嘿,只要一天,恐怕你就会
被冻成一支棒冰了。再见了,季海蓝,好好享受你的最后一夜??
是她!是那个女人将自己关在这里,关在这不见天日的地底。
季海蓝挣扎地起身,摸索着来到酒窖的门,用力拍打着,但石板门只 响应她一阵闷响。
这样的声音,外头根本听不到!
她呼吸急促,深深的恐惧攫住她。她张大嘴,试着发声叫喊,发出的 却是微弱又嘶哑的声音。
她惊惶地软倒在地,她的体力己因冻人的低温消耗殆尽,就连声音也 发不出来。
她紧咬牙关,拚命摩擦着自己全身藉以取暖,但寒冷仍是一点一点袭
向她,一点一点,威胁夺去她的性命。 她会死的。当闇黑逐渐再度宰制她的眼瞳,她的神智也逐渐陷入迷离。 她会死。 可是她不要,她还想见心爱的人一面啊。恩彤、恩白,还有语莫,地
想见他们。可是,没有人会发现她。就算发现了她,她也早已冻僵在此。
天啊,她不想死?? 柏恩彤忐忑不安地敲着母亲的房门。
从昨天早上就不曾见到母亲的身影,今晨地依然没有出现,就连今天 的早餐父亲也缺席了。
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她必须弄清楚。
“妈妈,你在房里吗?开门啊,我是恩彤。”母亲没有应她,她更加心慌, 一把推开房门。
一进门,她蓦地呆怔在原地。
她见到父亲独坐在地,身旁散落几个空的玻璃酒瓶。他低垂着头,凌 乱的黑发掩住他面上神情。
“爸爸。”她轻喊一声,半犹豫地接近他,“你怎么了?” 柏语莫抬头,双眸因酒精而混浊,下颔也长出短短的胡髭,神情憔悴。 这样憔悴的父亲吓着了柏恩彤,她蹙紧两道细细的眉毛,慌然环顾四
周,“妈妈呢?她不在这里吗?”
“恩彤──”
“怎么了?”她心一跳,因父亲低沉沙哑的嗓音而不安。 “恩彤,你妈妈她──”柏语莫望着她,欲言又止,眸子蕴着沉沉哀伤。 小女孩全身一震,一个不受欢迎的念头击中她。她摇摇头,拚命想甩
开那一闪而过的想法。
“妈妈,妈妈!”她喊着,茫然失措地在房内四处找寻,就像她父亲昨晚 一样,不死心地寻遍各个角落。“妈妈,妈妈,你在哪里?”她心乱如嘛, 叫声一声比一声尖锐,一声比一声绝望。最后,她将一双泪眼转向父亲,“妈 妈走了,对不对?”
柏语莫咬住下唇,不答。 柏恩彤蓦地倒退数步,小小的心灵已猜中这样的沉默代表什么。但她
不愿相信,真的不愿相信。
“不可能的!妈妈不会又丢下我们,她前天晚上才答应恩彤,要永远恨 我们在一起的。”她拚命摇头,声嘶力竭,泪水成串滴落,“她不会骗我的!” “恩彤!”柏语莫心痛难忍,女儿如此歇斯底里的吶喊等于在他早已伤痕
累累的心口再划上一道。他起身意图拥抱她,“别这样,恩彤。”
她却拒绝他伸来的双手,再倒退几步,“爸爸,这不是真的对不对?你
告诉我,我是在作梦对不对?” 小女孩充满希冀的问话让柏语莫更加不忍。他撇过头,语音低哑,“爸
爸找她一天了,还是找不到。”
“你骗人!”柏恩彤忽地拔高嗓音,尖锐的指控响彻室内,“你骗人,我 不相信!”她泪眼蒙眬,瞪视父亲好一会儿之后,转身冲出卧房。
“恩彤!” 她听见父亲在身后悲痛的呼唤,但她不理,只一味奔跑着,泪水依旧
不停奔流。
这不是真的,妈妈不可能又丢下他们,她答应过的,她亲口答应的! 一定有哪里搞错了,否则妈妈不会离开柏园。她不可能离开她、离开
恩白、离开爸爸。那么温柔美丽的妈妈不会对她说谎! 可是??可是爸爸也不会对恩彤说谎啊,爸爸一向最疼她,不可能编
出这样的谎言欺骗她。
所以妈妈是真的走了?真的又一次丢下他们?
“恩白,恩白!”她直接奔回房里,用力摇着还躺在床上沉睡的弟弟,“快 起床,妈妈又不见了!”
柏恩白被姊姊摇醒,睁着湛深的黑眸,茫然地望着她。
“恩白,妈妈不见了。” 他眨眨眼,像忽然懂了姊姊的话,眼眸蓦地圆睁,顿时蕴满惊慌。 “妈妈又丢下我们,她不要我们了!” 柏恩白摇头,拉起姊姊的双手拚命摇晃,喉中逸出一声声低吟,像是
不愿相信她的话。
“是真的!”柏恩彤语音哽咽,“刚才我去妈妈房里,她真的不在,爸爸 也那样说??”她眨着眼,拚命吸着气,“恩白,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 柏恩白依然没有说话,只是拚命摇着姊姊的手,小小的头颅也拚命摇
着。
她终于明白地想表达的意思,“你还不相信对不对?” 他点点头。
“我说的是真的!”一种接近愤怒的情绪忽然攫住她,她用力甩开弟弟的 手,“不然你自己去妈妈房间看!”
柏恩白咬了咬唇,蓦地跃下床,果真跑向季海蓝的卧房。
一进门,他与姊姊的反应一样,都是先愣在当场。 柏语莫发现了他,脸色愈加惨白。“恩白。”他好不容易吐出声音,“你
找妈妈吗?” 柏恩白点点头,小小的身子凝定在门边不动,黑眸犹豫地看着父亲。 “她不在这里。”柏语莫轻轻一句,下意识地回避儿子忧心忡忡的眼神。
他无法正视恩白,无法开口告诉他海蓝又再度离家出走。 然后,他听见儿子重重的喘气。
他蓦地抬头,看着恩白微微颤抖的小小身躯。他双拳握了又放,放了 又握,拚命吸着气,额头渐渐渗出汗珠。
“恩白!”他大惊,急奔向他,拥住他发颤的身躯,“恩白,你怎么了? 别这样,别这样吓爸爸!”
“妈──妈。”
柏语莫倏地瞪大眼,眸光不可思议地射向恩白。是他的错觉吗?还是
他真的听见恩白开口说话了?彷佛在确认他的疑惑,相恩白又再度张口,“妈
──妈。” 他禁不住倒抽一口气,一股泪意不知不觉泛上眼眶。恩白真的开口说
话了,三年来他第一次开口说话,他开口叫妈妈。 妈妈!柏语莫刚刚起飞的心情又迅速跌落深渊。他在呼唤妈妈,然而
他的母亲却已然不知所踪了。
“对不起,恩白,妈妈走了。”他拥紧儿子,将他小小的头埋入自己胸膛, 闭上眸,一颗泪水随之滑落,“她走了。”
然而小恩白却推开他的身子,瞪着他,拚命摇头。 “不对──”他急促吸气,像很不容易吐出言语,“爸爸──不对。” 爸爸?恩白终于开口叫他爸爸? 柏语莫不晓得该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他明明陷在寒酷的地狱深
渊,然而恩白一声呼唤又稍稍融化了他结冻的心。
他眼角滑落两行伤心泪,唇角却又忍不住微微一弯。 “你不相信我,对不对?你以为爸爸骗你?” 柏恩白摇头,忽然摇摇晃晃地走向他,伸出小手替他拭去眼泪。 柏语莫屏住呼吸,冻立原地。 柏恩白凝视着他,眼神不再充满疏离或惧怕,只有暖暖的温柔。“爸爸
不对。”他依旧是这么一句。 柏语莫的心不规则地鼓动着,几乎无法顺畅呼吸。他小心翼翼地握住
儿子贴在自己颊上的手,轻声叹息,闭上眸。
柏恩白抽回手,又说了一句,“我看见妈妈。” “什么?”柏语莫倏地扬起眼帘,不敢置信地瞪着他。 “我看见妈妈。”小男孩重复一次,语声流畅,像找到了发声的韵律感。 柏语莫呆怔半晌,终于搞清楚他话中含意,“你说你看见妈妈?在哪
里?什么时候?”
“昨天,在花园。”他拉起柏语莫的手,“我带爸爸去看。” 柏语莫紧聚眉峰,既是迷惑又是讶然。恩自说海蓝在花园里?他明明
派人寻遍了柏园,根本就不见她人影,恩自为什么说看见她?如果是真的, 一整个晚上,她躲在花园里做什么?
当他随着恩自来到后面庭园,他甩甩头,想甩去忽然升起的一线希望。
他不允许自己抱着一丝丝期望,或许是恩白看错了。
“在这里。”小男孩忽然停在高高的树丛前,指着前方,“我看见妈妈往 那边走。”
柏语莫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神情迷惘。这里已是柏园后庭园的尽头, 树丛再过去只有高高的围墙,还有──他蓦地惊跳起来,喉间不觉逸出一阵 低喊。
难道海蓝被困在地下酒窖里?
该死的!如果真是这样,她困在那里一整晚,搞不好已经冻僵了。 医生说她也许再也醒不过来。 柏语莫静静地坐在季海蓝床边,伸手轻触她微凉的柔嫩脸庞。 要不是她聪明地打破地窖里珍藏的酒饮用,利用酒精让自己的身体保
持温暖,她可能早已香消玉殒。
因为酒精的帮助,她才得以在不到摄氏五度的酒窖里存活一整晚。但
她虽然活着,过量的酒精以及过低的温度依然夺去了她清明的神智。 但是没关系,她会醒过来的,她一定会从这样的昏睡中醒来。 因为她答应过,永远不再离开他们。 柏语莫微微一笑,俯向她,在她额上印上一吻。他早该相信她,不该
怀疑她承诺的真实性。上一回他没有做到,这一次他决定全心信任她。
“快点醒来吧,海蓝。”他附在她耳边轻唤着,“我有好多事想告诉你。 知不知道恩白已经会开口说话了?我都不晓得他竟懂得那么多字汇,说话也 条理分明,看样子只要多加练习,搞不好会比一般孩童都还来得流利呢。恩 彤也说她要好好教弟弟说话,等你醒来后换他们说床边故事给你听。”他再 次微笑,“快醒来吧,这几天几个佣人都轮流来房里探望你,张嫂还说等你 醒来一定要准备最营养的餐点给你吃。晓月和美云也拚命打扫房子,要让你 耳目一新。”
“还有我。”他轻轻咬着她的耳垂,挑逗般地吹着温热的气息,“要是你 再不快点醒来,别怪我沉不住气,趁你还在昏睡当中就强行占有你。这一次 我可会进行得神鬼不觉,让你醒来后也莫名其妙,无法对我进行报复??你 说,这样的计策妙不妙?”
他扬起头,眸中流转着璀璨的光芒。 忽然,他心跳漏了一拍,瞪着她一直紧闭的苍白嘴唇微微动了动。
他急忙低下头将耳朵靠近她,“你说什么?海蓝,你在说话吗?” 他屏气凝神,全心全意等待着,好一会儿,一阵温暖芬芳的气息袭向
他。
“不要脸。” 不要脸?她是这样说的吗?柏语莫猛地直起上半身,直直瞪着她。 “不要脸。”她细声细气地重复一次,缓缓张开弧度美妙的眼帘,投向他
的眸光又是娇嗔又是妩媚。
“你醒来了!”他不能自己地纵声大喊,只觉心底涨满了喜悦,几乎撑破 他胸腔。
“你真的醒来了!”他又叫又跳,又笑又哭,就像刚刚得到生平第一份生
日礼物的小男孩。 季海蓝凝望着他,心底溢满感动。这个男人单纯而真诚的喜震撼了她。
只这么简单的一个举动,她便恍然了悟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地位。
“当然要醒来。”她眨眨眼,强忍着冲上眼眶的泪,嘴角微扬,“听到有 人想强暴我,我还能不快醒来保护自己吗?”
“原来如此。”他假意皱紧眉头,望向她的眼中却满是笑意,“原来非得 要我威胁,你才肯乖乖听话。这下我可懂了,你这女人吃硬不吃软,对付你 得强悍一点才行。”
“你敢!”她神色一凛,发出的语音却还是虚弱细微的,“我可是堂堂季 家大小姐呢。”
“是是是,大小姐。”他握住她的手,柔声笑道:“你说什么都行,只要 以后别再这么吓我就好了。”“对不起。”她忽然低垂眼帘,羽状的睫毛在眼 下投落两道半月形的阴影。
柏语莫心一动,伸手轻轻替她拂去垂落额前的刘海。“我看了你的信, 差点以为你和三年前一样不辞而别了。”
“不是的。”她迅速扬起眼帘,急忙否认,“我并没有打算离开你们。我
写那封信给你,是希望你能了解我的心路历程,可是我又怕你看了信后还是 不愿原谅我,所以──”
她蓦然住口,星眸怔怔地凝睇着他。他柔声鼓励她继续,“所以怎么
样?”
她幽幽叹息,“所以找打算暂时躲开,悄悄观察你的反应。”
“真的?”
“真的。”她急切地保证,犹豫数秒后又重新开口,“或许我曾考虑过不 告而别,但我想起了对你和恩彤的承诺,也想起海玄告诉我要有承担错误的
勇气,所以我决定即使你真的不原谅我,找也要留在柏园等你宣判。”
“海蓝,你真傻。”他心疼不已,“说什么原不原谅呢?三年前我们会变 成那样,我也有责任的。”
“可是──” 他以食指堵住她芳唇,“如果我说愿意原谅你,你也会原谅我吗?”
她顿时怔住了。
“或者你不愿原谅我?” “我愿意的,愿意的!”她激动地低喊,泪水终于还是忍不住碎落。 “那么我也原谅你。”他眸中亦隐隐闪着泪光。 “语莫。”她伸出双手环住他的颈项,螓首埋入他温暖的胸膛,“我爱你,
真的爱你。我永远也不要离开你。” “我知道。”他吸了口气,同样激动难忍。 “我只是想在花园里躲一躲,是李管家将我锁入地窖的。” “我知道。”他拍着她不停发颤的背脊安抚着。 “你知道?”她茫然扬起梨花带泪的脸庞。
“是恩白告诉我的。他说看见李管家跟你一同消失在后面庭园,所以我 猜测应该就是她将你关在那里。”他解释着,“我去质问她,她也承认了。”
“可是为什么?”她颤抖着,“为什么她要那样对我?”
“因为她是语柔的亲生母亲。”
“什么?”她震惊莫名。
“我从来没告诉过你,我和语柔并不是亲兄妹,我们是分别被父亲所领 养的。”
“你们是领养的?”
“是的。”他微微颔首,“父亲因为母亲不孕,又一直希望柏家能有后代, 所以才领养了我和语柔。”
“可是李管家──”
“她是因为未婚生子才将语柔丢在孤儿院门口,过了几年她想回去领回 自己女儿时,却发现她已经被大户人家领养了。于是她自愿来到柏园担任管 家,只为能就近照顾亲生女儿。”
“原来她是语柔的亲生母亲。”她点点头,恍然大悟,“因为她知道自己
的女儿迷恋你,为了助语柔得到你,才不惜对我下手。”
“对不起。”他黯然垂首,“语柔从小就依赖我,在我发现她对我的感情 已超乎兄妹之情后,我实在不知该如何处理,只能假装若无其事。没想到这 样的态度却给了李管家错误的印象,以为我对语柔有情,以为是你的存在从 中作梗”
“别这样,语莫。”她摇摇头,阻止他的自责,“不是你的错。”
“对不起,因冯这样差点就害死了你。” 她微微叹息,“她现在人呢?” “在招认这一切后,她就默默离开柏园了。” “那语柔呢?她怎么办?”
“在你被关入地窖的那天,语柔决定出门散心,昨天下午我才联络上她。”
“她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了。”他轻轻颔首,“我在电话中告诉了她。”
“那她有什么反应?”
“非常激动。”他幽幽叹息,“但也非常高兴。她决定立刻赶回来。”
“她很高兴?”“自从得知我们的身世后,语柔一直想找到亲生父母。她 总认为自己是被拋弃的小孩,如今竟发现亲生母亲一直就待在她身旁,她是
──既不敢相信,又忍不住高兴。她决定亲自去找回她母亲。”他停顿数秒, 微微一笑,“而且,她也要我替她们母女向你道歉。”
季海蓝恍然,这样的发展也让她幽然长叹。她替语柔高兴,因为她终 于得偿宿愿找到自己亲生母亲;她也替语柔难过,因为那女孩深爱语莫,语 莫却选择了她。
她何其幸运,语莫终究选择了她。从她十五岁开始,他一直将她藏在 心底,直到现在。
上帝果然是眷顾她的。 她深吸一口气,仰起清秀容颜迎向他,“语莫,我真幸福,有你如此珍
爱我。”
“海蓝──”
“虽然我曾犯下那么多错误,最后却还是能得到幸福??”她搧搧眼帘,
眨落两颗泪珠,“我真是得天独厚。” 柏语莫心一紧,在她唇上轻轻一豚,“我也是,亲爱的。” 她凝望着他,甜甜一笑。
“别忘了还有我们。” 房门口忽然传来清脆柔亮的嗓音,两人同时转头,望向一对手牵着手,
展露纯真笑颜的小小天使。 季海蓝朝他们伸出双手,两个小孩毫不犹豫,立即跳上床投入她怀里。 “妈妈,弟弟会说话了哦。”柏恩彤兴高采烈地报告着好消息。 “真的?”季海蓝又惊又喜,又是不敢置信。她望着一向沉默的儿子,
目光充满希冀。
柏恩白天真一笑,以一声清亮的叫唤响应她,“妈妈。”他小手抚摸着 她凉凉的脸颊,“你病好了吗?是不是还不舒服?”
季海蓝没有回答,她是惊异得无法吐出任何言语了。她怔怔地凝视着 儿子,后又转向恩彤,最后目光定在语莫脸上。
他性格的嘴角弯着迷人的微笑,忽然朝她一展掌心,大手上躺着一枚
光辉璀璨的钻戒。 她倒抽一口气,认得那正是他俩结婚时语莫曾亲手替她戴上的婚戒─
─当然不可能是原先那一枚,因为那枚婚戒早在三年前他们最后一吹争论当 晚,被她负气掷往北投山谷。
这一枚是特地重新打造的。
一模一样的款式,却蕴含着完全不同的款款探情。
她看着他替她戴上戒指,唇边亦不觉因之微扬,漾开一抹最甜、最美 的微笑。
《全书完》
成为本站VIP会员VIP会员登录,
若未注册,请点击免费注册VIP 成为本站会员.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电子书均来自互联网。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权益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