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大班的最后一夜
白先勇 当台北市的闹区西门盯一带华灯四起的时分,夜巴黎舞厅的楼梯上便
响起了一阵杂沓的高跟鞋声,由金大班领队,身后跟着十来个打扮得衣履风 流的舞娘,绰绰约约的登上了舞厅的二楼来,才到楼门口,金大班便看见夜
巴黎的经理童得怀由里面窜了出来,一脸急得焦黄,搓手搓脚的朝她嚷道:
“金大班,你们一餐饭下来,天都快亮喽。客人们等不住,有几位早走 掉啦??
“呦,急什么?这不都来了吗?”金大班笑盈盈的答道,“小姐们孝敬我, 各各争着和我喝双杯,我敢不生受她们的吗?”金大班穿了一件黑沙金丝相
间的紧身旗袍,一个大道士髻梳得乌光水华的高耸在头顶上;耳坠,项链, 手串,发针,金碧辉煌的挂满了一身,她脸上早已酒意盎然,连眼皮盖都泛 了红。
“你们闹酒我还管得着吗?夜巴黎的生意总还得做呀!”童经理犹自不停 的埋怨着。
金大班听见了这句话,且在舞厅们口煞住了脚,让那群唧唧呱呱的舞 娘鱼贯而入走进了舞厅后,她才一只手撑在门柱上,把她那只鳄鱼皮包往肩 上一搭,一眼便睨住了童经理,脸上似笑非笑的开言道:“童大经理,你这 一箩筐话是顶真说的呢,还是闹着玩,若是闹着玩了,便罢了,若是认真起
来,今天夜晚我倒要和你把这笔帐给算算,你们夜巴黎还要做生意吗?。
金大班打鼻子眼里冷笑了一声,“莫怪我讲句居功的话:这五六年来, 夜巴黎不靠了我玉观音金兆丽这块老牌子,就撑得起今天这个场面了?华都 的台柱小如意筱红美是谁给挖来的?华侨那对姐妹花绿牡丹粉牡丹难道又是 你童大经理搬来的吗?天天来报到的这起大头里,少说些也有一半是我的老
相识,人家来夜巴黎花钞票,倒是捧你童某人的场来的呢!再说,我的薪水,
你们只算到昨天,今天最后一夜,我来,是人情,不来,是本份,我说句你 不爱听的话:我金兆丽在上海百乐门下海的时候,只怕你童某人连舞厅门槛 还没跨过呢,舞场里的规矩,那里就用得着你这位夜巴黎的大经理来教导 了?。
金大班连珠炮般似的把这番话抖了出来,也不等童经理答腔,迳自把
舞厅那扇玻璃们一摔开,一双三寸高的高跟鞋跺得通天价响,摇摇摆摆便走 了进去,才一开们,便有几处客人朝她摇着手一叠声的”金大班″叫了起来, 金大班也没看清谁是谁,先把嘴一咧,一只鳄鱼皮皮包在空中乱挥了两下, 便向画妆室里溜了进去。
娘个冬采!金大班走进化妆室把手皮包豁琅一声摔到了化妆台上,一
屁股便坐在一面大化妆镜前,狠狠的啐了一口,好个没见过世面的赤佬!左 一个夜巴黎,右一个夜巴黎,说起来不好听,百乐门里那间厕所只怕比夜巴 璃的舞池还宽敞些呢,童得怀那付嘴脸在百乐门掏粪坑未必有他的份,金大 班打开了一瓶巴黎之夜,往头上身上先乱洒了一阵,然后对着那面镜子一面
端详着发起愣来,真正霉头触足,眼看明天就要做老板娘了,还要受这种烂
污瘪三一顿乌气,金大班禁不住摇着头颇带感叹的余了一口气,在风月场中
打了二十年的滚,才找到个户头,也就算她金兆丽少了点能耐了,当年百乐 门的丁香美人任黛黛下嫁棉纱大王潘老头儿潘金荣的时候,她还刻薄过人 家:我们细丁香好本事,钓到了一头千年大金龟,其实潘老头儿在她金兆丽 身上不知下过多少功夫,花的钱恐怕金山都打得起一座了,那时嫌人家老, 又嫌人家有狐臭,才一脚踢给了任黛黛。她曾对那些姐妹淘夸下海口:我才 没有你们那样饿嫁,个个去捧棺材板。可是那天在台北碰到任黛黛,坐在他 男人开的那个富春楼绸缎庄里,风风光光,赫然是老板娘的模样。一个细丁 相发福得两只膀子上的肥肉吊到了柜台上,摇着柄檀香扇,对她说道:玉观 音,你这位观音大士还在苦海里普渡众生吗?她还能说什么?只得牙痒痒的 让那个刁妇把便宜捞了回去。多走了二十年的远路,如此子下场,也就算不 得什么轰烈了。只有像筱红美她们那种眼浅的小婊子才会捧着杯酒来对她 说:到底我们大解是领班,先中头采。陈老板,少说些,也有两巴掌吧?刚 才在状元楼,夜巴黎里那一起小娼妇,个个眼红得要吊下口水来了似的,把 个陈荣发不知说成了什么稀罕物儿了。也难怪,那起小娼妇那里见过从前那 种日子?那种架势?当年在上海,拜倒她玉观音裙下,像陈荣发那点根基的 人,扳起脚指头来还数不完呢!两个巴掌是没有的事,她老早托人在新加坡 听得清清处处了:一个小橡胶厂,两栋老房子,前房老婆的儿女也早分了家。 她私自估了一下,三四百万的家当总还少不了。这且不说,试了他这个把月, 除了年纪大些,顶上无毛,出手有点呕爬,却也还是个实心人,那种台山下 出来的,在南洋苦了一辈子,怎能怪他把钱看得天那么大?可是阳明山庄那 栋八十万的别墅,一买下来,就过到了她金兆丽的名下,这么个土佬儿,竟 也肯为她一掷千金,也就十分难为他了??
至于年纪哩,金大班凑近了那面大画妆镜,把嘴巴使劲一咧,她那张 涂得浓脂艳粉的脸蛋儿,眼角子上突然现出了几把鱼尾巴来。四十岁的女人, 还由得拟理论别人的年纪吗?饶着像陈荣发那么个六十大几的老头儿,她还 不知在他身上做了多少手脚呢。
这个把月来,在宜香美容院就不知花了多少冤枉钱。拉面皮,扯眉毛
──脸上就没剩下一块肉没受过罪。每次和陈老头儿出去的时候,竟像是披 枷带锁,上法场似的,勒肚子束腰,假屁股假奶,大七月天里,绑得那一身 的家私──金大班在小肚子上猛抓了两下──发得她一肚子成饼成饼的热痱 子,奇痒难耐。这还在其次,当陈老头儿没头没脸问她贵庚几何的当儿,她 还不得不装出一付小娘姨的腔调,矫情的捏起鼻子反问他:你猜?三十岁!
娘个冬采!只有男人才瞎了眼睛。金大班不由得噗嗤的笑出了声音来。
哄他三十五,他竟吓得嘴巴张起茶杯口那么打大,好像撞见了鬼似的。 瞧他那付模样,大概除了他那个种田的黄脸婆,一辈子也没近过别的 女人,来到台北一见到她,七魂先走了三魂,迷得无可无不可的。可是凭他 怎样,到底年纪一大把了,金大班把腰一挺,一双奶子便高高的耸了起来。
收拾这么个老头儿,只怕连手指头儿也不必翘一下哩。
金大班打开了她的皮包,掏出了一盒美国骆驼牌香烟点上了一枝,狠 狠的抽了两口,才对着镜子若有所误的点了一下头,难怪她从前那些姐妹淘 个个都去捧块棺材板,原来却也有这等好处,省却了多少麻烦。年纪轻点的 男人,哪里肯安这么个份?那次秦雄下船回来,不闹得她周身发疼的?她老
老实实告诉过他:她是四十靠边的人了,比他大六七岁呢,哪里还有精神来
和他穷纠缠?偏他娘的,秦雄说他就喜欢比他年纪大的女人,解事体,懂温
存。他到底要什么?要个妈吗?秦雄倒是对她说过:他从小便死了娘,在海 上漂泊了一辈子也没给人疼过。说实话,他待她那份真也比对亲娘还要孝敬。 哪怕他跑到世界哪个角落头,总要寄些玩意儿回来给她──-香港的开什毛 衣,日本的和服绣花睡袍,泰国的丝绸,罗罗唆唆,从来没断过,而且一个 礼拜一封信,密密匝匝十几张信纸,也不知是从什么尺牍抄下来的:“兆丽 吾爱”──没的肉麻!他本人倒是个痴心汉子,只是不大会表情罢了。有一 次,他回来,喝了点酒,一把抱住她,痛哭流涕。一个彪形大汉,竟倒在她 怀中哭得像个小儿似的。为了什么呢?原来他在日本一时寂寞,去睡了一个 日本婆,他觉得对不起她,心里难过。
这真正从何说起?他把她当成什么了?还是个十来岁的女学生生?头 一次谈恋爱吗?他兴冲冲的掏出他的银行存摺给她看,他已经攒了七万块钱 了,再等五年──五年,我的娘--等他在船再做五年大副,他就回台北来, 买房子讨她做老婆。
她对他苦笑了一下,没有告诉他,她在百乐门走红的时候,一夜转出 来的台子钱恐怕还不止那点。五年──再过五年她都好做他的祖奶奶了。要 是十年前,──金大班又猛吸了一口烟,颇带惆怅的思量道──要是十年前 她碰到像秦雄那么个痴心汉子,也许她真的就嫁了。十年前她金银财宝还一 大堆,那时她也存心在找一个对她真心真意的人。
上一次秦雄出海,她一时兴起,到基隆去送他上船,码头上站满了那 些船员的女人,船走了,一个个泪眼汪汪,望着海水都掉了魂似的。她心中 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气,这次她下嫁陈荣发,秦雄那儿她连信也没去一封,秦 雄不能怨她绝情,她还能像那些女人那样等掉了魂去吗?四十岁的女人不能 等。四十岁的女人没有功夫谈恋爱,四十岁的女人──连真正的男人都可以 不要了。那么,四十岁的女人到底要什么呢?金大班把一截香烟屁股按熄在 烟缸里,思索了片刻,突然她抬起头来,对着镜子歹恶的笑了起来,她要一 个像任黛黛那样的绸缎庄,当然要比她那个大一倍,就开在她富春楼的正对 面,先把价钱杀个八成,让那个贫嘴薄舌的刁妇也尝尝厉害,知道我玉观音 金兆丽不是随便招惹得的。
“大姐──-。 化妆室的门打开了,一个年轻的舞娘走了进来,向金大班叫道。金大
班正在用粉扑扑着面,她并没有回过头去,从镜子里,她看见那是朱凤。半
年前朱凤才从苗栗到台北,她原来是个采茶娘,老子是酒鬼,后娘又不容, 逼了出来。刚来夜巴黎,朱凤穿上高跟鞋,竟像踩高跷似的。不到一个礼拜, 便把客人得罪了。
童得怀劈头一阵臭骂,当场就要赶出去,金大班看见朱凤吓得抖索索, 缩在一角,像只小兔子似的,话都说不出来,她实在憎恶童得坏那付穷凶极 恶的模样,一赌气,便把朱凤截了下来。他对童得怀拍起胸口说过:一个月 内,朱凤红不起来,薪水由她金兆丽来赔。她在朱凤身上确实费了一番心思, 舞场里的十八班舞艺她都一一传授了给她,而且还百般替她拉拢客人。朱凤 也还争气,半年下来,虽然轮不上头牌,一晚上却也有十来张转台票子了。 “怎么了,红舞女?今晚转了几张台子了?”金大班看见朱凤进来,黯 然坐在她身边,没有作声,便逗她问道。刚才在状元楼的酒席上,朱凤一句 话也没说,眼皮盖一直红红的,金大班道,朱凤平日依赖她惯了,这一走,
自然有些慌张。
“大姐──-。 朱凤隔了半晌有颤声叫道。金大班这才查觉朱凤的神色有异,她赶紧
转过身,朝着朱凤身身上,狠狠的打量了一下,煞那间,她晃然大悟起来。
“遭了毒手了吧?”金大班冷冷问道。 近两三个月,有一个在台湾大学念书的香港侨生,夜夜来捧朱凤的场,
那个小广仔长得也颇风流。金大班冷眼看去,朱凤竟是十分动心的样子,她 三番四次警告过她:阔大少跑舞场,是玩票,认真起来,吃亏的总还是舞女。
朱凤一直笑着,没有承认,原来却瞒着她干下了风流的勾当,金大班朝着朱
凤的肚子盯了一眼,难怪这个小娼妇勒了肚子也要现原形了。 “人呢?″“回香港去了,”朱凤低下了头,吞吞吐吐地答道。 “留下了东西了没有?”金大班又追逼了一句,朱凤使劲的摇了几下头,
没有作声。 金大班突然觉得一腔怒火给勾了起来,这种没耳性的小婊子,自然是
让人家吃的了,她倒不是为朱凤可惜,她是为着自己花在朱凤身上那番心血 白白糟蹋了。实在气不忿。好不容易,把这么个乡下土豆儿脱胎换骨,调理 得水葱似的,眼看着就要大红大紫起来了。
连万国的陈胖婆儿陈大班都跑来向她打听朱凤的身价。 她拉起朱凤的耳朵,咬着牙齿对她说:再忍一下,你出头的日子就到
了,玩是玩,耍是耍。货腰娘第一大忌是让人家睡大肚皮。舞客里哪个不是 狼心狗肺?那怕你红遍了半边天,一知道你给人睡坏了,一个个都捏起鼻子 鬼一样的跑了。就好像你身上沾了鸡屎似的。
“哦──-”金大班冷笑了一下,把个粉扑往台上猛一砸,说道:“你倒 大方!人家把你睡大了肚子,拍拍屁股溜了,你连他鸟毛也没拽抓住半根!。
“他说他回香港一找到事,就汇钱来,”朱凤低着头,两手搓弄着手绢子, 开始嘤嘤的啜泣起来。
“你还在做你娘的春秋大梦呢!”金大班霍然立了起来,走到朱凤身边,
狠狠啐了一口,“你明明把条大鱼放走了,还抓得回来?既没有捉男人的本 事,裤腰代就该扎紧些呀。现在让人家种下了祸根子,跑来这里一把鼻涕,
一把眼泪──那一点叫我瞧的上?平时我教你的话都听到那里去了?那个小 王八想开溜吗?厕所里的来沙水你不会捧起来当着他灌下去?”金大班擂近 了朱凤的耳根子喝问道。
“那种东西──-”朱凤往后闪了一下,嘴唇哆索起来,“怕痛呵──
-,。
“哦──怕痛呢!”金大班这下再也耐不住了,她一手扳起了朱凤的下巴, 一手便截到她眉心上,“怕痛?怕痛为什么不滚回你苗栗家里当小姐去?要 来这种地方让人家搂腰摸屁股?怕痛?到街上去卖家伙的日子都有你的份 呢!”朱凤双手掩起面,失声痛哭起来。金大班也不去理睬她,迳自点了根 香烟猛抽起来,她在室内踱了两转,然后突然走到朱凤面前,对她说道:“你 明天到我那里来,我带你去把你肚子里那块东西打掉??
“啊──-”朱凤抬头惊叫了一声。 金大班看见她死命的用双手把她那微微隆起的肚子互护住,一脸抽搐
着,白的像张纸一样。金大班不由得愣住了,她站在朱凤面前,默默的端详 着她,它看见朱凤那双眼睛凶光闪闪,竟充满了怨毒,好像一只刚赖抱的小
母鸡准备和偷她鸡蛋的人拼了命似的,她爱上他了,金大班暗暗叹惜道,要
是这个小表子真的爱上了那个小王八,那就没法儿了。这起还没尝过人生三 昧的小娼妇们,凭你说烂了舌头,她们未必听的入耳。连她自己那一次呢, 她替月如怀了孕,姆妈和阿哥一个人揪住她一只膀子,要把她扛出去打胎。 她捧住肚子满地打滚,对他们抢天哭地的哭道:要除掉她肚子里那块
肉吗?除非先拿条绳子来把她勒死。 姆妈好狠心,倒底在面里暗下了一把药,把个已经成了型的男胎给打
了下来。一辈子,只有那一次,她真的萌了短见:吞金,上吊,吃老鼠药, 跳苏州河──偏他娘的,总也死不去。姆妈天天劝她:阿媛,你是聪明人,
人家官家大少,独儿独子,哪里肯让你毁了前程去?你们这种卖腰的,日后 拖着个无父无姓的野种,谁要你?姆妈的话也不能说没有道理,自从月如那 个大官老子,派了几个卫士来,把月如从他们徐家汇那间小巢里绑走了以后, 她就知道,今生今世,休想再见他那个小爱人的面了。不过那时她还年轻,
一样也有许多傻念头。她要替她那个学生爱人生一个儿子,一辈子守住那个
小孽障,哪怕街头讨饭也是心干情愿的。难道卖腰的就不是人吗?那颗心也 一样是肉做的呢。
何况又是很标致的大学生?像朱凤这种刚下海的雏儿,有几个守得住 的?“拿去吧,”金大班把右手无名指上一只一克拉半的火油大钻戒卸了下
来,掷到了朱凤怀里,“值得五百美金,够你和你肚子里那个小孽种过个一
年半载了。生了下来,你也不必回到这个地方来。这口饭,不是你吃的下的?? 金大班说着便把化妆室的门一摔开,朱凤追在后面叫了几声她也没答 理,迳自跺着高跟鞋便摇了出去。外面舞池子里早挤满了人,雾一般的冷气 中,闪着红红绿绿的灯光,乐队正在敲打得十分热闹,舞池中一队队都像扭
股糖儿似的粘在了一起摇来晃去。金大班走过一个台子,一把便让一个舞客
捞住了,她回头看时,原来却是大华纺织厂的董事长周富瑞,专来捧小如意 筱红美的。
“金大班,求求你做件好事。红美今夜的脾气不太好,恐怕要劳动你去
请请才肯转过来,”周富瑞死捏住金大班的膀子,一脸焦灼的说道。
“那也要看你周董事长怎么请我呢,”金大班笑道。 “你和陈老板的喜事──十桌酒席,怎样?。 “闲话一句!”金大班伸出手来和周富瑞重重握了一下,便摇到了筱红美
那边,在她身边坐下,对她悄悄说道:“转完这一桌,过去吧。人家已经等
掉魂了??
“管他呢,”筱红美正在和桌子上几个客人调笑,她头也不回就驳道“他 的钞票又比别人的多值几文吗?你去跟他说:新加坡的蒙娜正在等他去吃消 夜呢!。
“哦,原来是打翻了醋罐子,”金大班冷笑道。
“呸。他也配?”小红美尖起鼻子冷笑了一声。金大班凑近筱红美耳多 对她说道:“看在大姐脸上,人家要送我十台酒席呢??
“原来你和他暗地里勾上了,”筱红美转过头来笑道,“干麻你不去陪 他?”金大班且不答腔,匕斜了眼睛瞧着筱红美,一把两只手便抓到了筱红 美的奶子上,吓得筱红美鸡猫子鬼叫乱躲起来,惹得桌上的客人都笑了。筱 红美忙讨了饶,和金大班咬耳说道:“那么你要对那个姓周的讲明白,他今
夜完全沾了你的光,我可是没有放饶他。你金大姐是过来人,″打铁趁热″
这句话不会不懂,等到凉了,那块铁还颁的动吗?。
金大班倚在舞池边的一根柱子上,一面用牙签剔着牙齿,一面看着小 如意筱红美妖妖娆娆的便走到了周富瑞那边桌子去了。筱红美穿了一件石榴 红的透空纱旗袍,两筒雪白滚圆的膀子连肩带臂肉颤颤的便露在外面,那一 身的风情,别说男人见了要起火,就是女人也得动三分心呢。何况她又是头 一等难缠的刁妇,心黑手辣,耍了这些年,就没见过她栽过一次筋斗。那个 姓周的,在她身上少说也贴了十把二十万了,还不知道连她的骚舐着了没有? 这才是做头牌舞女的材料,金大班心中暗暗赞叹道,朱凤那块软软皮糖只有 替她拾鞋子的份。虽然说筱红美比起她玉观音金兆丽在上海百乐门时代的那 种风头,还差了一大截,可是台北这一些舞厅里论起来,她筱如意也是个拔 尖货了。
当年数遍了上海十里洋场,大概只有米高梅五虎将中的老大吴喜奎还 能和她唱个对台。人家说她们两人是九天瑶女白虎星转世,来到黄浦滩头扰 乱人间的可是她偏偏就和吴喜奎那只母大虫结成了小姐妹,两个人晚上转完 台子便到惠而康去吃炸子鸡,对扳着指头来教量,那个大头耍得多,耍得狠, 耍得漂亮。伤风败德的事,那几年还真干了不少,不晓得害了多少人,为着 她玉观音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后来吴喜奎抽身的早,不声不响便嫁了个生 意人,她那时还直纳闷,觉得冷清了许多。来到台北,她到中和乡去看吴喜 奎。没料到当年那只张牙舞爪的母大虫,竟改头换面,成了个大佛婆。吴喜 奎家中设了个大佛堂,里面供了两尊翡翠罗汉。他家里人说她终年吃素念经, 连半步佛堂都不肯出。吴喜奎见了她,眼睛也不抬一下,摇着个头,叹道: 啧啧,阿丽,侬还在那种地方惹是非不。听得她不由得心中一寒。
到底还是她们乖觉,一个个鬼赶似的都嫁了人,成了正果,只剩下她 玉关音孤鬼一个,在那孽海里东飘西飘,一蹉跎便是二十年。偏她娘的,她 又没有吴喜奎那种慧根。
西天是别想上了,难道她也去学吴喜奎起个佛堂,里面真的去供尊玉 观音不成?作了一辈子的孽,没的玷辱了那些菩萨老爷!她是横了心了,等 到两足一伸,便到那十八层地狱去尝尝那上刀山下油锅的滋味去。
“金大班──。
金大班转过头去,她看见原来靠进乐队那边有一台桌子上,来了一群 小伙子,正在向她招手乱嚷,金大班认得那是一群在洋机关做事的浮滑少年, 身上有两文,一个个骨子子里都在透着骚气。金大班照例也一咧嘴,风风标 标的便摇了过去。
“金大班”一个叫小蔡的一把将金大班的手捏住笑嘻嘻的对她说道:“你
明天要做老板娘了,我们小马说他还没吃着你炖的鸡呢。”说着桌上那群小 伙子都怪笑了起来。
“是吗?”金大班笑盈盈的答道,一屁股便坐到了小蔡两只大腿之间, 使劲地磨了两下,一只手勾到小蔡脖子上,说道:“我还没宰你这头小童子
鸡,那里来的鸡炖给他吃?”说着她另一只手暗伸下去在小蔡大腿上狠命一
捏,捏得小蔡尖叫了起来。正当小蔡两只手要不规举的时候,金大班霍然跳 起身来,推开他笑道:“别跟我胡闹,你们的老相好来了,没的教她们笑我
″老牛吃嫩草″?? 说着几个转台子的舞女已经过来了,一个照面便让那群群小伙子搂到
了舞池中,贴面婆娑起来。
“喂,小白脸,你的老相好呢?。
金大班正要走开的时候,却发现座上还有一个年青男人没有招人伴舞。 “我不大会跳,我是来看他们的,”那个年青男人嗫嚅的答道。 金大班不由得煞住了脚,朝它上下打量了一下,也不过是个二十上下
的小伙子,恐怕还是个在大学里念书的学生,穿戴得倒十分整齐,一套沙市 井的浅灰西装,配着根红条子的领带,清清爽爽的,周身都露着怯态,一望 便知是头一次到舞场来打野的嫩角色。
金大班向他伸出了手,笑盈盈的说道:“我们这里不许白看的,今晚我 来倒贴你吧??
说着金大班便把那个扭怩的年青男人拉到了舞池里去。乐队正在奏着 “小亲亲”,是一支慢四步。台上绿牡丹红牡丹两姐妹穿得一红一绿,互相 搂着腰,妖妖娆娆的在唱着:“你呀你是我的小亲亲,为什么你总对我冷冰 冰?。
金大班借着舞池边的灯柱,微仰着头,端详起那个年青的男人来。她
发觉原来他竟长得眉清目秀,趣青的须毛都还没有长老,头上的长发梳得十 分妥贴,透着一阵阵贝林的甜香。
他并不敢贴近她的身体,只稍稍搂着她的腰肢,生硬的走着。走了几 步,便踢到了他的高跟鞋上,他惶恐的抬起头,腼腆的对她笑着,一直含糊
的对她说着对不起,雪白的脸上一下子通红了起来。金大班对他笑了一下,
很感兴味的瞅着他,大概只有第一次到舞场来的嫩角色才会脸红,到舞场来 寻欢竟也会脸红──-大概她就是爱上了会脸红的男人,
那晚月如第一次到百乐门去,和她跳舞的时候,羞的连头都都不抬起
来,脸上一阵又一阵的泛着红晕。当晚她便把他带回了家里去,当她发觉他 还是一个童男子的时候,她把他的头紧紧的搂进她的怀里,贴在她赤裸的胸 房上,两行热泪,突地涌下来。那时她心中充满了感激和疼怜,得到了那样 一个羞赧的男人的童贞,一霎那,她觉得她在别的男人身上所受的的玷辱和
亵渎都随着她的泪水流走了一般。她一向都觉得男人的身体又脏又丑又臭, 她和许多男人同过床,每次她都是偏过头去,把眼睛紧紧闭上的。可是那晚 当月如熟睡了以后,她爬了起来,跪在床边,借着月光,痴痴的看着床上那 个赤裸的男人。
月光照到了他青白的胸膛和纤细的腰肢上,她好像第一次真正的看到 了一个赤裸的男体一般,那一刻她才了悟原来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的肉体, 竟也会那样发狂般的痴恋起来的。当她把滚热的面腮轻轻的偎到月如冰凉的 脚背上时,她又禁不住默默的哭泣起来了。
“这个舞我不会跳了,”那个年青的男人说道。他停了下来,尴尬的望着 金大班,乐队刚换了一支曲子。
金大班凝望了他片刻,终于温柔的笑了起来,说道:“不要紧,这是三 步,最容易,你跟着我,我来替你数拍子??
说完她便把那个年青的男人搂进了怀里,面腮贴近了他的耳朵,轻轻
的,柔柔的数着: 一二三──一二三──-
永远的尹雪艳
一
尹雪艳总也不老。十几年前那一班在上海百乐门舞厅替她棒场的五陵 年少,有些天平开了顶,有些两鬓添了霜,有些来台湾降成了铁厂、水泥厂、 人造纤维厂的闲顾问,但也有少数却升成了银行的董事长、机关里的大主管。 不管人事怎么变迁,尹雪艳永远是尹雪艳,在台北仍旧穿着她那一身蝉翼纱
的素白旗袍,一径那么浅浅的笑着,连眼角儿也不肯皱一下。
尹雪艳着实迷人。但谁也没能道出她真正迷人的地方。尹雪艳从来不 爱擦胭抹粉,有时最多在嘴唇上点着些似有似无的蜜丝佛陀;尹雪艳也不受 穿红戴绿,天时炎热,一个夏天,她都浑身银白,净扮的了不得。不错,尹 雪艳是有一身雪白的肌肤,细挑的身材,容长的脸蛋儿配着一付俏丽甜净的
眉眼子,但是这些都不是尹雪艳出奇的地方。见过尹雪艳的人都这么说,也
不知是何道理,无论尹雪艳一举手、一投足,总有一份世人不及的风情。别 人伸个腰、蹙一下眉,难看,但是尹雪艳做起来,却又别有一番妩媚了。
尹雪艳也不多言、不多语,紧要的场合插上几句苏州腔的上海话,又 中听、又熨贴。有些荷包不足的舞客,攀不上叫尹雪艳的台子,但是他们却
去百乐门坐坐,观观尹雪艳的风采,听她讲几句吴侬软话,心里也是舒服的。
尹雪艳在舞池子里,微仰着头;轻摆着腰,一径是那么不慌不忙的起舞着; 即使跳着快狐步,尹雪艳从来也没有失过分寸,仍旧显得那么从容,那么轻 盈,象一球随风飘荡的柳絮,脚下没有扎根似的。尹雪艳有她自己的旋律。 尹雪艳她自己的拍子。绝不因外界的迁异,影响到她的均衡。
尹雪艳迷人的地方实在讲不清,数不尽,但是有一点却大大增加了她
的神秘。尹雪艳名气大了,难免招忌,她同行的姐妹淘醋心重的就到处吵起 说:尹雪艳的八字带着重煞,犯了白虎,沾上的人,轻者家败,重者人亡。 谁知道就是为着尹雪艳享了重煞的令誉,上海洋场的男士们都对她增加了十 分的兴味。生活优闲了,家当丰沃了,就不免想冒险,去闯闯这颗红遍了黄
浦滩的煞星儿。上海棉纱财阀王家的少老板王贵生就是其中探险者之一。天
天开着堑新的开德拉克,在百乐门门口候着尹雪艳转完台子,两人一同上国 际饭店二十四楼的屋顶花园去共进华美的宵夜。望着天上的月亮及灿烂的星 斗,王贵生说,如果用他家的金条儿能够搭成一道天梅,他愿意爬上天空去 把那弯月牙儿掐下来,插在尹雪艳的云鬓上。尹雪艳吟吟地笑着,总也不出
声,伸出她那兰花般细巧的手,慢条斯理地将一枚枚涂着俄国乌鱼子的小月
牙儿饼拈到嘴里去。 王贵生拼命地投资,不择手段地赚钱,想把原来的财富堆成三倍四倍,
将尹雪艳身边那批富有的逐鹿者一一击倒,然后用钻石玛瑙串成一根链子, 套在尹雪艳的脖子上,把她牵回家去。当王贵生犯上官商勾结的重罪,下狱
枪毙的那一天,尹雪艳在百乐门停了一宵,算是对王贵生致了哀。
最后赢得尹雪艳的却是上海金融界一位热可炙手的洪处长。洪处长休 掉了前妻,抛弃了三个儿女,答应了尹雪艳十条条件。于是尹雪艳变成了洪 夫人,住在上海法租界一幢从日本人接收过来华贵的花园洋房里。两三个月 的工夫,尹雪艳便象一株晚开的玉梨花,在上海上流社会的场合中以压倒群
芳的姿态绽发起来。
尹雪艳着实有压场的本领。每当盛宴华筵,无论在场的贵人名媛,穿
着紫貂,围着火狸,当尹雪艳披着她那件翻领束腰的银狐大氅,象一阵三月 的微风,轻盈盈地闪进来时,全场的人都好象给这阵风熏中了一般,总是情 不自禁地向她迎过来。尹雪艳在人堆子里,象个冰雪化成的精灵,冷艳逼人, 踏着风一般的步子,看得那些绅士以及仕女们的眼睛都一齐冒出火来。这就 是尹雪艳:在兆丰夜总会的舞厅里、在兰心剧院的过道上,以及在霞飞路上 一幢幢侯门官府的客堂中,一身银白,歪靠在沙发椅上,嘴角一径挂着那流 吟吟浅笑,把场合中许多银行界的经理、协理、纱厂的老板及小开,以及一 些新贵和他们的夫人们都拘到眼前来。
可是洪处长的八字倒底软了些,没能抵得住尹雪艳的重煞。一年丢官, 两年破产,到了台北连个闲职也没捞上。尹雪艳离开洪处长时还算有良心, 除了自己的家当外,只带走一个从上海跟来的名厨司及两个苏州娘姨。
二
尹雪艳的新公馆落在仁爱路四段的高级住宅区里,是一幢崭新的西式 洋房,有个十分宽敞的客厅,容得下两三桌酒席。尹雪艳对她的新公馆倒是 刻意经营过一番。客厅的家俱是一色桃花心红木桌椅。几张老式大靠背的沙 发,塞满了黑丝面子鸳鸯戏水的湘绣靠枕,人一坐下去就陷进了一半,倚在 柔软的丝枕上,十分舒适。到过尹公馆的人,都称赞尹雪艳的客厅布置妥贴,
叫人坐着不肯动身。打麻将表特别设备的麻将间,麻将桌、麻将灯都设计得
十分精巧。有些客人喜欢挖花,尹雪艳还特别腾出一间有隔音设备的房间, 挖花的客人可以关在里面恣意唱和。冬天有暖炉,夏天冷笑,坐在尹公馆里, 很容易忘记外面台北市的阴寒及溽暑。客厅案头的古玩花瓶,四时都供着鲜 花。尹雪艳对于花道十分讲究,中山北路的玫瑰花店常年都送来上选的鲜货,
整个夏天,尹雪艳的客厅中都细细地透着一肌又甜又腻的晚香玉。
尹雪艳的新公馆很快地便成为她旧雨新知的聚会所。老朋友来到时, 谈谈老话,大家都有一腔怀古的幽情,想一会儿当年,在尹雪艳面前发发牢 骚,好象尹雪艳便是上海百乐门时代房屋的象征,京沪繁华的佐证一般。
“阿媛,看看干爹的头发都白光喽!侬还象枝万年青一样,愈来愈年青!” 吴经理在上海当过银行的总经理,是百乐门的座上常客,来到台北赋
闲,在一家铁工厂挂个顾问的名义。见到尹雪艳,他总爱拉着她半开玩笑而 又不免带点自怜的口吻这样说。吴经理的头发确实全白了,而且患着严重的 风湿,走起路来,十分蹒跚,眼睛又害沙眼,眼毛倒插,常年淌着眼泪,眼 圈已经开始溃烂,露出粉红的肉来,冬天时候,尹雪艳总把客厅里那架电暖
炉移到吴经理的脚跟前,亲自奉一盅铁观音,笑吟吟地说道:
“哪里的话,干爹才是老当益壮呢!” 吴经理心中熨贴了,恢复了不少自信,眨着他那烂掉了睫毛的老花眼,
在尹公馆里,当众票了一出“坐宫”,以苍凉沙哑的嗓子唱出:
“我好比浅水龙, 被困在沙滩。”
尹雪艳有迷男人的功夫,也有迷女人的功夫。跟尹雪艳结交的那班太 太们,打从上海起,就背地数落她,当尹雪艳平步青云时,这起太太们气不 忿,说道:凭你怎么爬,左不过是个货腰娘。当尹雪艳的靠山相好遭到厄运 的时候,她们就叹气道:命是逃不过的,煞气重的娘儿们到底沾惹不得。可
是十几年来这起太太们一个也舍不得离开尹雪艳,到台北都一窝蜂似地聚到
尹雪艳的公馆里,她们不得不承认尹雪艳实在有她惊动人的地方。尹雪艳在
台北的鸿祥绸缎庄打得出七五折,在小花园里挑得出最登样的绣花鞋儿,红 楼的绍兴戏码,尹雪艳最在行,吴燕丽唱“孟丽君”的时候,尹雪艳可以拿 得到免费的前座戏票,论起西门町的京沪小吃,尹雪艳又是无一不精了。于 是这起太太们,由尹雪艳领队,逛西门町,看绍兴戏、坐在三六九里吃桂花 汤团,往往把十几年来不如意的事儿一古脑儿抛掉,好象尹雪艳周身都透着 上海大千世界荣华的麝香一般,熏得这起往事沧桑的中年妇人都进入半醉的 状态,而不由自主都津津乐道起上海五香斋的蟹黄面来。
这起太太们常常容易闹情绪。尹雪艳对于她们都一一施以广泛的同情, 她总耐心地聆听她们的怨艾及委曲,必要时说几句安抚的话,把她们焦躁的 脾气一一熨平。
“输呀,输得精光才好呢!反正家里有老牛马垫背,我不输,也有旁人 替我输!”
每逢宋太太搓麻将输了钱时就向尹雪艳带着酸意的抱怨道。宋太太在
台湾得了妇女更年期的痴肥症,体重暴增到一百八十多磅,形态十分臃肿, 走多了路,会犯气喘。宋太太的心酸话较多,因为她先生宋协理有了外遇, 对她颇为冷落,而且对方又是一个身段苗条的小酒女。十几年前宋太太在上 海的社交场合出过一阵风头,因此她对以往的日子特别向往。尹雪艳自然是
宋太太倾诉衷肠的适当人选,因为只有她才能体会宋太太那种今昔之感。有
时讲到伤心处,宋太太会禁不住掩面而泣。
“宋家阿姐,‘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谁又能保得住一辈子享荣华, 受富贵呢?”
于是尹雪艳便递过热毛巾给宋太太揩面,怜悯地劝说道。宋太太不肯 认命,总要抽抽搭搭地怨怼一番:
“我就不信我的命又要比别人差些!象侬吧,尹家妹妹,侬一辈子是不 必发愁的,自然有人会来帮衬侬。”
三
尹雪艳确实不必发愁,尹公馆门前的车马从来也未曾断过。老朋友固 然把尹公馆当做世外桃源,一般新知也在尹公馆找到别处稀有的吸引力。尹 雪艳公馆一向维持它的气派。尹雪艳从来不肯把它降低于上海霞飞路的排 场。出入的人士,纵然有些是过了时的,但是他们有他们的身份,有他们的
派头,因此一进到尹公馆,大家都觉得自己重要,即使是十几年前作废了的 头衔,经过尹雪艳娇声亲切的称呼起来,也如同受过诰封一般,心理上恢复 了不少的优越感。至于一般新知,尹公馆更是建立社交的好所在了。
当然,最吸引人的,还是尹雪艳本身。尹雪艳是一个最称职的主人。 每一位客人,不分尊卑老幼,她都招呼得妥妥贴贴。一进到尹公馆,坐在客 厅中那些铺满黑丝面椅垫的沙发上,大家都有一种宾至如归,乐不思蜀的亲 切之感,因此,做会总在尹公馆开标,请生日酒总在尹公馆开席,即使没有 名堂的日子,大家也立一个名目,凑到尹公馆成一个牌局。一年里,倒有大 半的日子,尹公馆里总是高朋满座。
尹雪艳本人极少下场,逢到这些日期,她总预先替客人们安排好牌局; 有时两桌,有时三桌,她对每位客人的牌品及癖性都摸得清清楚楚,因此牌 搭子总配得十分理想,从来没有伤过各气。尹雪艳本人督导着两个头干脸净 的苏州娘姨在旁边招呼着。午点是宁波年糕或者湖州粽子。晚饭是尹公馆上 海名厨的京沪小菜:金银腿、贵妃鸡、抢虾、醉蟹——尹雪艳亲自设计了一
个转动的菜牌,天天转出一桌桌精致的筵席来。到了下半夜,两个娘姨便捧 上雪白喷了明星花露水的冰面巾,让大战方酣的客人们揩面醒脑,然后便是 一碗鸡汤银丝面作了宵夜。客人们掷下的桌面十分慷慨,每次总上两三千。 赢了钱的客人固然值得兴奋,即使输了钱的客人也是心甘情愿,在尹公馆里 吃了玩了,末了还由尹雪艳差人叫好计程车,一一送回家去。
当牌局进展激烈的当儿,尹雪艳便换上轻装,周旋在几个牌桌之间, 踏着她那风一般的步子,轻盈盈地来回巡视着,象个通身银白的女祭司,替 那些作战的人们祈祷和祭祀。
“阿媛,干爹又快输脱底喽!” 每到败北阶段,吴经理就眨着他那烂掉了睫毛的眼睛,向尹雪艳发出
讨救的哀号。
“还早呢,干爹,下四圈就该你摸清一色了。” 尹雪艳把个黑丝椅垫枕到吴经理害了风湿症的背脊上,怜恤地安慰着
这个命运乖谬的老人。 “尹小姐,你是看到的。今晚我可没打错一张牌,手气就那么背!” 女客人那边也经常向尹雪艳发出乞怜的呼吁,有时宋太太输急了,也
顾不得身份,就抓起两颗骰子啐道: 呸!呸!呸!勿要面孔的东西,看你霉到甚么辰光!”
尹雪艳也照例过去,用着充满同情的语调,安抚她们一番。这个时候, 尹雪艳的话就如同神谕一般令人敬畏。在麻将桌上,一个人的命运往往不受 控制,客人们都讨尹雪艳的口采来恢复信心及加强斗志。尹雪艳站在一旁, 叨着金嘴子的三个九,徐徐地喷着烟圈,以悲天悯人的眼光看着她这一群得
意的、失意的、老年的、壮年的、曾经叱咤风云的、曾经风华绝代的客人们,
狂热的互相厮杀,互相宰割。 四
新来的客人中,有一位叫徐壮图的中年男士,是上海交通大学的毕业
生;生得品貌堂堂,高高的个儿,结实的身体,穿着剪裁合度的西装,显得 分外英挺。徐壮图是个台北市新兴的实业巨子,随着台北市的工业化,许多 大企业应运而生,徐壮图头脑灵活,具有丰富的现代化工商管理的知识,才 是四十出头,便出任一家大水泥公司的经理。徐壮图有位贤慧的太太及两个
可爱的孩子。家庭美满,事业充满前途,徐壮图成为一个雄心勃勃的企业家。 徐壮图第一次进入尹公馆是在一个庆生酒会上。尹雪艳替吴经理做六
十大寿,徐壮图是吴经理的外甥,也就随着吴经理来到尹雪艳的公馆。
那天尹雪艳着实装饰了一番,穿着一袭月白短袖的织锦旗袍,襟上一 排香妃色的大盘扣,脚上也是月白缎子的软底绣花鞋,鞋尖却点着两瓣肉色 的海棠叶儿。为了讨喜气,尹雪艳破例地在右鬓簪上一朵酒杯大血红的郁金 香,而耳朵上却吊着一对寸把长的银坠子。客厅里的寿堂也布置得喜气洋洋。
案上全换上才铰下的晚香玉,徐壮图一踏进去,就嗅中一阵泌人脑肺的甜香。
“承媛,干爹替侬带来顶顶体面的一位人客。”吴经理穿着一身崭新的纺 绸长衫,佝着背,笑呵呵地把徐壮图介绍给尹雪艳道,然后指着尹雪艳说: “我这位干小姐呀,实在孝顺不过。我这个老朽三灾五难的还要赶着替 我做生。我忖忖:我现在又不在职,又不问世,这把老骨头天天还要给触霉 头的风湿症来折磨。管他折福也罢,今朝我且大模大样地生受了干小姐这场 寿酒再讲。我这位外甥,年轻有为,难得放纵一回,今朝也来跟我们这群老
朽一道开心开心。阿媛是个最妥当的主人家,我把壮图交给侬,侬好好地招 待招待他吧。”
“徐先生是稀客,又是干爹的令戚,自然要跟别人不同一点。”尹雪艳笑
吟吟地答道,发上那朵血红的郁金香颤巍巍地抖动着。 徐壮图果然受到尹雪艳特别的款待。在席上,尹雪艳坐在徐壮图旁边
一径殷勤地向他劲酒让菜,然后歪向他低声说道:
“徐先生,这道是我们大司傅的拿手,你尝尝,比外面馆子做的如何?” 用完席后,尹雪艳亲自盛上一碗冰冻右杏仁豆腐捧给徐壮图,上面却 放着两颗鲜红的樱桃。用完席成上牌局的时候,尹雪艳经常走到徐壮图背后 看他打牌。徐壮图的牌张不熟,时常发错张子。才到八圈,徐壮图已经输掉 一半筹码。有一轮,徐壮图正当发出一张梅花五筒的时候,突然尹雪艳从后
面欠过身伸出她那细巧的手把徐壮图的手背按住说道: “徐先生,这张牌是打不得的。” 那一盘徐壮图便和了一付“满园花”,一下子就把输出去的筹码赢回了
大半。客人中有一个开玩笑抗议道: 尹小姐,你怎么不来替我也点点张子,瞧瞧我也输完啦。” “人家徐先生头一趟到我们家,当然不好意思让他吃了亏回去的喽。”徐
壮图回头看到尹雪艳朝着他满面堆着笑容,一对银耳坠子吊在她乌黑的发脚
下来回地浪荡着。 客厅中的晚香玉到了半夜,吐出一蓬蓬的浓香来。席间徐壮图唱了不
少热花雕,加上牌桌上和了那盘“满园花”的亢奋,临走时他已经有些微醺
的感觉了。
“尹小姐,全得你的指都,要不然今晚的麻将一定全盘败北了。” 尹雪艳送徐壮图出大门时,徐壮图感激地对尹雪艳说道。尹雪艳站在
门框里,一身白色的衣衫,双手合抱在胸前,象一尊观世音,朝着徐壮图笑
吟吟地答道: “哪里的话,隔日徐先生来白相,我们再一道研究研究麻将经。” 隔了两日,果然徐壮图又来到了尹公馆,向尹雪艳讨教麻将的决窍。
五
徐壮图太太坐在家中的藤椅上,呆望着大门,两腮一天天削瘦,眼睛 凹成了两个深坑。
当徐太太的干妈吴家阿婆来探望她的时候,她牵着徐太太的手失惊叫 道:
“嗳呀,我的干小姐,才是个把月没见着,怎么你就瘦脱了形?” 吴家阿婆是一个六十来岁的妇人,硕壮的身材,没有半根白发,一双
放大的小脚,仍旧行走如飞。吴家阿婆曾经上四川青城山去听过道,拜了上 面白云观里一位道行高深的法师做师父。这位老法师因为看上呈家阿婆天资
禀异,飞升时便把衣钵传了给她。吴家阿婆在台北家中设了一个法堂,中央
供着她老师父的神像。神像下面悬着八尺见方黄绫一幅。据吴家阿婆说,她 老师父常在这幅黄绫上显灵,向她授予机宜,因此吴家阿婆可预卜凶吉,消 灾除祸。吴家阿婆的信徒颇众,大多是中年妇女,有些颇有社会地位。
经济环境不虞匮乏,这些太太们的心灵难免感到空虚。于是每月初一 十五,她们便停止一天麻将,或者标会的聚会,成群结队来到吴家阿婆的法
堂上,虔诚地念经叩拜,布施散财,救济贫困,以求自身或家人的安宁。有
些有疑难大症,有些有家庭纠纷,吴家阿婆一律慷慨施以许诺,答应在老法 师灵前替她们祈求神助。
“我的太太,我看你的气色竟是不好呢!”吴家阿婆仔细端详了徐太太一
番,摇头叹息。徐太太低首俯面忍不住伤心哭泣,向吴家阿婆道出了许多衷 肠话来。
亲妈,你老人家是看到的,”徐太太流着眼泪断断续续地诉说着,“我 们徐先生和我结婚这么久,别说破脸,连句重话都向来没有过。我们徐先生
是个争强好胜的人。他一向都这么说:‘男人的心五分倒有三分应该放在事
业上。’来台湾熬了这十来年,好不容易盼着他们水泥公司发达起来,他才 出了头,我看他每天为公事在外面忙着应酬,我心里只有暗暗着急。事业不 事业倒在其次,求祈他身体康宁,我们母子再苦些也是情愿的。谁知道打上 月起,我们徐先生竟好象变了一个人似的。经常两晚三晚不回家。我问一声,
他就摔碗砸筷,脾气暴的了不得。前天连两个孩子都挨了一顿狠打。有人传
话给我听说是我们徐先生在外面有了人,而且人家还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亲妈,我这个本本份份的人那里经过这些事情?人还撑得住不走样?”
“干小姐,”吴家阿婆拍了一下巴掌说道:“你不提呢,我也就不说了。 你知道我是最怕兜揽是非的人。你叫了我声亲妈,我当然也就向着你些。你
知道那个胖婆儿宋太太呀,她先生宋协理搞上个甚么‘五月花’的小酒女。
她跑到我那里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要我替她求求老师父。我拿她先生的八字来 一算,果然冲犯了东西。宋太太在老师父灵前许了重愿,我替她念了十二本 经。现在她男人不是乖乖地回去了?后来我就劝宋太太:‘整天少和那些狐 狸精似的女人穷混,念经做善事要紧!’宋太太就一五一十地把你们徐先生
的事情原原本本数了给我听。那个尹雪艳呀,你以为她是个甚么好东西?她
没有两下,就能拢得住这些人?连你们徐先生那么个正人君子她都有本事抓 得牢。这种事情历史上是有的:褒姒、妲己、飞燕、太真——这起祸水!你 以为都是真人吗?妖孽!凡是到了乱世,这些妖孽都纷纷下凡,扰乱人间。 那个尹雪艳还不知道是个甚么东西变的呢!我看你呀,总得变个法儿替你们
徐先生消了这场灾难才好。”
“亲妈,”徐太太忍不住又哭了起来,“你晓得我们徐先生不是那种没有 良心的男人。每次他在外面逗留了回来,他嘴里虽然不说,我晓得他心里是 过意不去的。有时他一个人闷坐着猛抽烟,头筋叠暴起来,样子真唬人。我 又不敢去劝解他,只有干着急。
这几天他更是着了魔一般,回来嚷着说公司里人人都寻他晦气。他和
那些工人也使脾气,昨天还把人家开除了几个。我劝他说犯不着和那些粗人 计较,他连我也喝斥了一顿。他的行径反常得很,看着不象,真不由得不叫 人担心哪!”
“就是说啊!”吴家阿婆点头说道,“怕是你们徐先生也犯着了什么吧? 你且把他的八字递给我,回去我替他测一测。”
徐太太把徐壮图的八字抄给了吴家阿婆说道: “亲妈,全托你老人家的福了。” “放心,”吴家阿婆临走时说道,“我们老师父最是法力无边,能够替人
排难解厄的。” 然而老师父的法力并没有能够拯救徐壮图。有一天,正当徐壮图向一
个工人拍起桌子喝骂的时候,那个工人突然发了狂,一把扁钻从徐壮图前胸
刺穿到后胸。 六
徐壮图的治丧委员会吴经理当了总干事。因为连日奔忙,风湿又弄翻
了,他在极乐殡仪馆穿出穿进的时候,一径拄着拐杖,十分蹒跚。开吊的那 一天灵堂就设在殡仪馆里。
一时亲戚友好的花圈丧帐白簇簇地一直排到殡仪馆的门口来。水泥公 司同仁挽的却是“痛失英才”四个大字。来祭吊的人从早上九点钟起开始络
绎不绝。徐太太早已哭成了痴人,一身麻衣丧服带着两个孩子,跪在灵前答
谢。吴家阿婆却率领了十二个道士,身着法衣,手执拂尘,在灵堂后面的法 坛打解冤洗业醮。此外并有僧尼十数人在念经超度,拜大悲忏。
正午的时候,来祭吊的人早挤满了一堂,正当众人熙攘之际,突然人 群里起了一阵骚动,接着全堂静寂下来,一片肃穆。原来尹雪艳不知什么时
候却像一阵风一般地闪了进来。尹雪艳仍旧一身素白打扮,脸上未施脂粉,
轻盈盈的走到管事台前,不慌不忙的提起毛笔,在签名簿上一挥而就的签上 了名,然后款款的走到灵堂中央,客人们都倏地分开两边,让尹雪艳走到灵 台跟前,尹雪艳凝着神,敛着容,朝着徐壮图的遗像深深地鞠了三鞠躬。这 时在场的亲友大家都呆如木鸡。有些显得惊讶,有些却是忿愤,也有些满脸
惶惑,可是大家都好似被一股潜力镇住了,未敢轻举妄动。这次徐壮图的惨
死,徐太太那一边有些亲戚迁怒于尹雪艳,他们都没有料到尹雪艳居然有这 个胆识闯进徐家的灵堂来。场合过分紧张突兀,一时大家都有点手足无措。 尹雪艳行完礼后,却走到徐家太太面前,伸出手抚摸了一下两个孩子的头, 然后庄重地和徐太太握了一握手。正当众人面面相觑的当儿,尹雪艳却踏着
她那风一般的步子走出了极乐殡仪馆。一时灵堂里一阵大乱,徐太太突然跪
倒在地,昏蹶了过去,吴家阿婆赶紧丢掉拂尘,抢身过去,将徐太太抱到后 堂去。
当晚,尹雪艳的公馆里又成上了牌局,有些牌搭子是白天在徐壮图祭
悼会后约好的。 吴经理又带了两位新客人来。一位是南国纺织厂新上任的余经理;另
一位是大华企业公司的周董事长。这晚吴经理的手气却出了奇绩,一连串地 在和满贯。吴经理不停地笑着叫着,眼泪从他烂掉了睫毛的血红眼圈一滴滴 淌下来。到了第十二圈,有一盘吴经理突然双手乱舞大叫起来。
“阿媛,快来!快来!‘四喜临门’!这真是百年难见的怪牌。东、南、 西、北——全齐了,外带自摸双!人家说和了大四喜,兆头不祥。我倒霉了
一辈子,和了这付怪牌,从此否极泰来。阿媛,阿媛,侬看看这付牌可爱不 可爱?有趣不有趣?”
吴经理喊着笑着把麻将撒满了一桌子。尹雪艳站到吴经理身边,轻轻 地按着吴经理的肩膀,笑吟吟地说道:
“干爹,快打起精神多和两盘。回头赢了余经理及周董事长他们的钱,
我来吃你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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