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笑侠侣



                     我的第一次──序




终于脱稿了。 终于完成了我的第N部作品,以及在禾马的第二部小说。这段“血泪
交织”、“可歌可泣”的过程,必须提出来和众位看倌分享一下。 首先,题材方面,这是凌某人的第一部古代小说。说真的,写古代小
说一直是我并不怎么乐意的事情。至于其中详情,唉,这可提到了本人此生 永恒的痛。话说小女子我国中时期功课顶呱呱(真的啦!)、体育棒呆呆(本 人还当过手球校队),堪称文武双全的女英豪,人类光辉的荣耀、国家第一 届女总统的候选人(稍微言过其实了一些,大家别计较),可是,唯独历史、
地理两科让小女子杠龟。
  我实在不晓得,为何女孩子最擅长拿分的这两科,由我念起来就会变 成“鸭子看闪电”。在凌淑芬的考卷上,最夸张的情况曾经出现过──东南 沿海的省分叫“甘肃”、唐朝的灭国皇帝叫“纣王”、云南的省会叫“云林”, 说来可怜,我连北京现在在哪一省都弄不清楚??喂,别笑了啦!本人忍痛
把隐私公布,您笑个啥劲儿?人家天生是路痴,连在自个儿家附近闲晃都会
迷路,教我去记那种八千里外的地图,我记不住是天经地义的,OK?所以, 每回接到读友们来信,建议我为何不写古代小说,信中还夹杂著威胁利诱、 哄拐带骗,末了还会撂下一句:“哎呀,不要吊我们胃口啦!赶快写啦!”我 只好淌著满头冷汗,再瞄瞄书架上令我挫败的史地书籍,转头当作没看见。
或许又会有人说了,史地不好的人也能写古代小说嘛!话是没错,可
是我向来笃信一个原则:动笔写任何作品之前,一定要对该作品的背景有所 了解,有几分本事写几分稿子,我不希望在“凌淑芬作品”中出现任何与事 实谬误,或前后文不符的状况,因为每一个作者都该对自己的作品负责,也 对读者负责。
那么,为何这次终于下海了?还不是被那句老话──“从哪里跌倒,
就该往哪里爬起来”害的,既然凌某人自求长进,只好想法子克服难关,排 除万难,解救大陆同??呃,又扯远了。反正在这一本小说中,亲爱的读友 会发觉我对史地背景稍微轻描淡写了一些,事出有因嘛!又是第一次,麻烦 大家多多包涵。
在最近这段创作期间,也发生了不少事情,大抵是人事之间的纠纷。
说真格的,凌淑芬是个不特别好亲近的人,很容易混熟,但不容易与人交心, 然而一但交心之后,就会死心塌地。也因此,以往的我一直笃信“情谊至上”, 但最近在朋友之间发生的一些误解,造成我开始质疑这种对情分的执著有无 必要性。
听起来有点凄凉吧?尽管安慰我好了,我很需要的。
  对于既往的读友们建议成立私人邮政信箱一事,由于本人稍微懒了一 点,懒得天天上邮局摸索,所以还是老话一句,任何信件不妨邮寄至出版社。 只是,我很担心读友们会对凌某人的“神龙见首不见尾”感到迷惑,不晓得 投到哪里才好。
在此给旧雨新知们一个建议,禾马出版社离小女子的家里近得不能再
近,取信容易,所以不妨斟酌寄到这里。

  在新书上写序,实在有点不习惯,既不好意思把旧有读者的问题拿出 来回答,又不太晓得新兴读友芳踪何在,只好瞎掰几句,就此停笔,莫怪莫 怪。
八十四年萧冷时


第一章




真的越来越无聊了。 封致虚纳闷地询问自己,他怎么会让自己处于如此无趣、偏偏又进退
不得的境地呢?“封致虚,大爷今天教你不得好死!”眼前,十条绿林好汉 矗立在饿虎岗的山脚下,炯炯有神地瞪住他,一副“本人乃饿虎岗大王”的
英姿。
  有没有搞错?也不秤秤自己有几两重,居然随便蹦出来向他叫阵。这 帮人也不搞清楚,他封致虚打架必须挑日子的。今儿个凑巧得很──适合躺 在泉水边乘凉一天,所以他打架的兴致出奇的低落,动起手来不免觉得少了 一点气氛。昨天他满心想扁人的时候,怎么这些好汉们一个个躲得不见人影?
他厌烦地看了山大王董天权一眼。“你们昨天上哪儿去了?”啊?这句话是 什么意思?众位绿林好汉面面相觑。
打从上个月起,饿虎、贪狼、擎羊三座小岗的强盗们就听说封致虚打
算押一趟镖银经过这条路线,于是大伙儿虎视眈眈,满心等著他路过的时候, 给与他最厉害的当头痛击。
  说起这位封大侠,近两年来已经成为所有绿林同道们合力抵制的对象。 从前,他的足迹惯常出现在岭南一带。严格说来,他不能归类于典型 “为国为民、侠之大者”之类的正义人物,因为他的性格太过率性了。心情 好的时候,他会出马扮一扮劫富济贫的义贼,到衙门官库里不告而借个千儿
八百两银子,随手扔给路边全身化脓的老乞丐;心情阴雨连绵的时候,他会
随便点住一个和尚的穴道,买来三斤白乾、两斤羊羔硬塞进对方嘴里,只为 了瞧瞧破了戒的僧侣会不会让老天爷掉下一记大雷霹来活活打死。
就因为他的个性亦正亦邪,所以黑白两道都有他的朋友,相对的,也
都有人与他结仇。 朋友也就罢了,大家相安无事便可;至于和他立下仇怨的人,通常论
及“报仇”两个字,大家也懂得摸摸鼻子,悻悻然地撂下一句:“这回小小
‘让’你两招,下次可没这么便宜了。”然后光明正大从后门溜得远远的。 无论如何,封致虚典型的闲云野鹤天性却是江湖里人人知晓的。教他
加入某个帮会,遵守那些劳啥子帮规律令,倒不如拿根绳子让他上吊。 因此,当封侠士半年前屈居在维武镖局担任总标头,廉价出售自己的
绝顶武功替别人押解镖银时,所有武林人士惊异得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也 因此,当他以运解镖银为理由,一路铲除了所经之处绿林好汉的窝巢时,众 位道上的兄弟们终于明白自己遇上强劲的敌手了。
封致虚,绝对是冲著各地方没本钱买卖的好汉们来的。 从紫薇山的强人山寨、歧阳山的大刀好汉庄、终南山的全权会、长江
一带的海沙派,到台州临海的必拜码头,大江南北好几处声名显赫的抢人帮

会全给他藉机一剑挑一处,就像吃完饭用牙签剔牙一样,三两下清洁得乾净 溜溜。听说海沙派帮主一气之下,乾脆跑上嵩山少林寺剔度“从良”啦!成 天吃青菜豆腐也好,省得以后出马向几位过路的商旅“借”点盘缠来花花的 时候,不小心再踢到像封致虚这样的铁板,毕生辛辛苦苦立下来的基业就此 毁于一旦。
可是,海沙派帮主看得开,其他帮会可不见得。 怎么?抢钱犯法吗???好吧!抢钱真的犯法。即使如此,也没必要
劳驾到他封致虚出面维持武林秩序吧?再怎么说,大家多多少少也该讲求一
点江湖情义,人家众路英雄好汉们的爹爹、爷爷、曾爷爷、曾曾爷爷从事没 本钱的买卖已经有几十年的历史,好歹也算个家族企业,封致虚平白无故冒 出来斩断人家吃饭的根脉,这算哪门子规矩?什么“总镖头的名声好听”啦、 什么“日子过不下去,攒点银两来花花”啦,全是一堆拿来唬三岁小娃儿的
废话!他摆明了要断他们三流帮会的生路。
  所以甘州附近的四个大山寨听说他即将护航一趟镖银,行程取道于这 四处山寨的山脚下,大伙儿立刻明白这回轮到他们遭殃了。
  眼见一个月之内,他分别铲平了贪狼和擎羊山寨,饿虎山寨的寨主老 早就打点好上上下下、老老少少,公告:“擒灭封致虚者,赠黄金千两”。
黄金吸引人的程度倒在其次,重点是,为了保命、为了财路,也为了
大江南北黑道上的兄弟著想,大伙儿的终生幸福就掌握在是否阻止得了封致 虚。
“兄弟们,大伙儿上!”董天权大手一挥。
己方二十六条人影团团将维武镖局的镖师们围住。
 “封??封??封总镖头??”老镖师的冷汗一点一滴地顺著太阳穴流 淌下来。
虽然封致虚很能打是摆在眼前的事实,然而他们其他七个小镖师可只
有几手三脚猫的功夫吓吓人而已。
 “唉!”他的表情已经由厌烦转为厌恶。“好了好了,要打就快点上来吧! 其他的人滚远一点。”完全没把二十六条勇士放在眼里。孰可忍,孰不可忍! 董天权一声令下:“上呀!”众兄弟们冲向万恶的敌人,多么渴望一口 一口咬下封致虚的肌肉。董天权的银月刀有如砍稻子般,当著封致虚的脑袋 劈下来。封致虚脚下踩动七星步,从莫名其妙的方位跨出刀锋的笼罩范围,
一名寨里的兄弟躲避不及,登时代替他成为寨主的刀下亡魂。 你来我往的兵刃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封致虚的脚底下彷佛抹了油似
的,每件刀器都是堪堪以毫厘的差距削过他的身侧,大伙儿围攻他半天,居 然连他的衣角也没摸到。
  董天权突然怒喊一声:“让他尝尝咱们的吃饭家伙!”从众们掏出喂了 剧毒的暗器,纷纷往他晃动的身形招呼过去。
“这种不入流的东西也敢拿出来献世?”与这些他以一根手指头就按得
死的小角色打架,实在把他委屈得有够彻底。 混天功的气流在他体内游走,他的衣袖受到内力的逼舞,宛如两条青
龙般飞舞起来,叮叮当当一阵乱响,左方的暗器射向右边的强人,右方的暗 器招呼向左方的好汉,也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二十六条人命尽数送在自己人
手上。
从头到尾,他没有主动击死过任何一个人。

  七名大小镖师下颚落下来,瞳仁儿瞪大的程度几乎让他误以为自己必 须去买个竹篮子回来,沿路替他们捡眼珠子。
“看什么?没看过啊!”他自认外型还没俊俏到足以让人目瞪口呆的程
度。
大家仍然呆呆的,完全说不出话来。 他失去耐性了,运起一口真气。“哇!”大叫一声。 “哇!”七个人被他吓得更呆。 大伙愣在原地,仍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无聊!”随他们去玩吧!“饿虎岗的强盗已经被我歼灭,这一路下山应 该很稳当安全,不至于再出什么大问题。我先找一处山涧洗浴乾净,咱们在 山脚下的金泉镇会合。”语毕,也不等他们回过神来,便展开轻功往山林深 处疾驰而去。
杀千刀的,他的外衫被几滴脏血沾污了。为什么他会让自己落到这种
极端无聊、偏又脱身不得的情况?封致虚第一千次询问自己。 此时此刻,他应该蜷卧在同仁客栈的上房,品尝上好的女儿红,或者
与温柔乡苑的红粉知己甜儿耳鬓厮磨,再不然就是闭关练练功,再创几套杀 得江湖名士屁滚尿流的剑术,没想到居然跑到穷乡僻壤来玩这种小孩子的把
戏。
当然,事件的起因导源于那场该死的赌约。 倘若他没有答应他老哥投注那个该死的赌约,他也不至于沦落到今天
的地步。
  江湖上,没有人知道个性怪异、独来独往的封致虚居然还有一个同母 异父的哥哥,多年来,兄弟俩一直很有默契地保守这个秘密。
那场赌局的内容究竟是什么,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输了。 从小到大,他第一次输给那家伙。 而他老哥身居公职,名列六扇门里破案率第一把交椅的名捕头,甚至
荣获皇帝老儿御赐“天下总捕头”的封号,黎民百姓送那家伙一个“活青天” 的美名,然而有鉴于最近时局不定,各地方强盗抢劫的贼犯不断地增加,那
家伙成天忙得团团转,于是念头就转到闲云野鹤的小老弟身上来啦! 总之,老哥大人设计他打赌,再设计他赌输,赌约规定:输家必须在
名义上担任任何一间镖局的镖师三年,实则藉由护镖的过程铲除在山林或地
方上作恶的败类。于是,他封大剑客只好扮演起私家捕快。 疾奔了一炷香的时间,他驻足在一处清澈的山涧边。 潺流的天水由石头缝隙渗流出来,在天然低陷的石头凹槽汇聚成野泉,
几丛矮棕围绕著池边,形成大自然的屏障,岩石上附生的青苔则将清水映染 成青绿色。
封致虚满足地叹了一口气,卸下累赘的外衣,扑通跳进水里。 清涧的低温让他痛痛快快地打了个寒颤。呀!整整三天没能好好洗个
澡,现在的舒畅感受可比进入人间仙境。 西斜的阳光筛落绿意盎然的嫩枝,形成天然的暖泉,泄洒在他的皮肤
上。古铜色的光泽迥异于中原公子的文秀气质,这是他走镖两年多所得到最 显著的收获。
尽管处身于崇尚温文儒雅的江南,他却从未想过效法其他侠客或读书
人,刻意修饰、柔化自己的仪表。因为他的五官天生就是浓眉大眼,比起其

他男子多了几分不羁和狷狂的潇洒劲儿。野放难驯的性格虽然碎伤了不少红 粉知己的心,却也赢得她们满心的情牵。
他不屑结党,所以拒绝加人任何帮会;他厌憎营私,所以缺少银两时,
只需要潜进为富不仁的大户人家里拿点小费花花,日子就过得惬意盎然。 只除了两年多前那场剥夺他自由的赌约。 唉!他又想起那场三年之约,三年的不得自由,三年的浪费青春。终
于让他捱过两年又七个月了,只要再过五个月他就解脱了,再也没人能束缚 住他的自由。真好!
  他跳身离开泉水,拿起衣服冲洗乾净,掠在低枝矮桠上,下身套回贴 身的布裤,倾躺在榕树下,准备悠哉游哉地睡一场好觉。
一个吵死人的小鬼头唤醒了他。
 “疯子虚,今天教你死在我手里!啊哒──”前一刻钟,世界依然太平, 轻风徐徐地吹,泉水缓缓地流,剑客稳稳地睡;下一刻钟,一串惊天地泣鬼 神的噪音从树林深处窜出。
  敌人!他惊觉地跳起来迎战,眼前一花,一个矮小的影子冲到他的面 前停住。
 “疯子虚,看招!嘿──”白花花的刀光砍向他的面门,他的头一偏, 没砍著。
“哈呀──”刀影横劈,攻向他的腰胁,他随便倒退一步,避过了。
 “好功夫,再看我绝命三招的最后一式:刀下亡魂!”单刀往上斜挑,直 直刺向他的鼠蹊部,他抬起右脚跨过刀势,又落空。
 “哈、哈、哈??”攻击者筋疲力尽地停手,“哈哈”是他喘气的声音。 “好??好功夫,不愧是??是疯子虚,居然??居然避得过我的突击!”
搞什么鬼?哪门子的突击呀?从头到尾他连一根手指头也没动到,随便抬抬 脚居然就莫名其妙打赢了。
封致虚定睛打量这个不速之客。他年龄应该满小的,声音仍透著几分
孩童的尖利。不过,他长大后充其量只能算个侏儒,因为他的骨架子乾乾瘦 瘦的,身长也不过五尺来高,头顶连一般人的下巴都碰不到,从头到脚脏兮 兮的,衣服破烂得只有叫化子愿意留下来做为帮主的宝衣,头发七零八落, 污秽的面颊已经看不出原来的肤色,只有两只眼睛晶溜溜地转动,透露著十
二分的机伶,稍微让人觉得小鬼头应该还有几分人气。 小叫化子搞不清楚情况呀?那几手乌龟级的小功夫连自己身上的跳蚤
也砍不死,居然跑到他面前来叫阵。究竟是对方太狂妄自大,抑或他的名声
越来越不入流,只能吸引如此这般的小人物上门挑战?“你发疯了?”难得 封大侠今儿个心情好,先教导后生小辈一个打赢架的根本道理。
 “你还没发动攻击之前已经先大吼大叫,除非你的敌手耳朵聋了,否则 他们事先有了警觉,你的‘突击’怎么可能‘突’得到、‘击’得到?”“哈、
哈、哈??”小鬼头还在喘,显然蹩脚的程度超出他的预料之外。“用??
用不著你来教训我,你??你迟早会成为我的手下败将。”呵!人小志不小。 他素来钦服有志节的人。
 “好,我等你来挑战成功,一年之后在岭南候教。另外,顺便提醒阁下 一件事,区区不才的名字叫‘封致虚’,请别叫错音了。”他准备回头睡大觉
去也。
“站住!”小鬼头的嗓门比一身功夫更惊人。

“怎么?”他即将失去耐性。
 “你,不准走!”一根指头嚣张地指住他鼻端。“我现在宣布──你,疯 子虚,正式成为我的俘虏!”
※※※ “帮主,帮主,不得了啦!”陈总管手忙脚乱地奔向帮主的卧房。“帮
主,您快起床呀!大事不妙了!”天机帮帮主南宫劳扶著宿醉的脑袋瓜子, 翻了个身,继续埋进第四房小妾的酥胸前,一点也没有提早离开温柔乡的意
思。
“叫那家伙闭嘴。”他从嘴角迸出几句咕哝,上眼睑坚决不肯离开下眼睑。 “哎哟,帮主,您那大胡子搔得人家好痒。”小妾咯咯地娇笑起来。 任何男人只要身体功能依然维持正常运作,都无法强迫自己对如此浪
荡媚人的笑声无动于衷,而南宫劳虽然已经跨过五十岁的门槛,他的气势、 精力可没有被岁月消蚀掉多少。
 “娆翠,”南宫劳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珠子。“你真是越来越媚、越来越野 了。从实招来,趁著我外出的日子,你是不是找其他野汉子练习过?”“哟! 帮主,您怎么这样冤枉人家?”娆翠不依地薄嗔,浑圆饱满的胸脯晃成乳白 色的波浪。“人家从头到脚全是你的人,你不知道怜惜也就算了,居然听信
别人的闲言闲语,反咬人家不守妇道。”南宫劳的骨头关节霎时酥了。“好好
好,都是我不好,不然让你咬回来好了。咬呀!”唧唧咯咯的浪笑声从纱帐 里飘扬而出,隐隐透过窗棂,传入陈总管的耳朵里。
“帮主,别再玩了。”陈总管急得脊梁骨浸在汗水里。“小姐不见了!”“什
么?”震愕的狂喊从内堂一路唏哩啪啦冲向门口。哗啦!两扇门从室内飞开。 “你说守静那丫头失踪了?”“呃,帮主??”陈总管清了清喉咙,手指微
微指向帮主的腰部以下,“您的??这个??裤子忘记套上去。”“他奶奶 的,谁有功夫管啥鬼裤子!”南宫劳随手抓过一条桌巾遮住重要部位,就算 了事。“守静跑到哪里去了?”“小姐留了一张纸条。”陈总管交出一纸简签。 几颗歪七扭八的蝌蚪文跃上纸面──父亲大人:即然你不听我的化,
我也不要听你的,你活该去给那个淫当的女人骗吧!乌归。
  不过,为了必免野女人继续破坏你的生誉,我决定去爪那个疯子虚, 一方面借此获得邦主的大权,另一方面解决兄弟们日夜丹心的问题。
记好了,到时候你必须幸守承诺,让我当邦主,等我赶走那个小贱货
再把邦主的位子还给你。 净儿上“他奶奶的!”南宫劳大发雷霆。“你瞧瞧这鬼丫头写的什么鬼
字条!”陈总管本来以为小姐前两天和帮主吵得几乎要抡起凳子互砸,帮主 应该尚处在气头上,随她要死要活也不当一回事,结果帮主还是为她的安危 担心得不得了。
“帮主,请您节哀顺变。”陈总管觉得非常感动。
“顺你妈个头!短短一张纸条起码写错十个字,连自个儿的名字也不会
写,我吩咐你教她写字念书,难道是吩咐假的?”敢情他气的是这个! 南宫劳顺手扭过陈总管的脖子,兜头就是一顿好打。 帮主南宫劳讨了四房妻妾,总共也只有二房生下一个宝贝女儿而已,
但南宫守静从小就和他天性相克,凡是他中意的东西,好死不死都和她的喜 好相悖,于是父女俩大自对事情的看法和观念、小到晚餐主菜该吃什么,皆
能掀起一场大战。

  然而,独生女终究是独生女,爷儿俩的感情虽然马马虎虎,大体上也 还算过得去,一旦宝贝女儿失踪了,说他不关心绝对是骗人的。
“帮主,您的桌巾掉了。”娆翠好心替他捡起来。
 “桌巾掉了就铺回桌子上,你递给我做什么?老子长得像桌子吗?”来 了来了,南宫劳的脾气失去控制的第一个徵兆:蛮不讲理。“说来说去,全 是你们两个惹出来的祸事!”第二徵兆:迁怒旁人。
他鼻子喷烟地杀回红木椅子坐定。 娆翠首先叫起屈来。“冤枉哟!人家可没做错什么。”“没有?”南宫劳
烈火般的利眸刺向她的俏脸。“如果你没做错什么,静儿怎么会向我投诉你 背著我偷汉子?”“我??”“如果她没有向我投诉,我又怎么会替你说话, 惹得我们父女俩几乎翻脸相向?”“那??”“如果我和静儿没有翻脸相向, 她又怎么会闹脾气不和我说话?”“可??”“如果她没有拒绝和我说话,我
又怎么会发起狠来关她两、三天?”“但??”“如果我没关她两、三天,她
又怎么会更火大,乾脆逃家去也?”“不??”“所以说来说去都是你的错!” 这是他的结论之一。
 “天大的冤枉啊!”娆翠终于逮著说话的机会。“守静天生看不惯我,喜 欢和我唱反调,我有什么办法?她诬赖我偷人,本来就是她不对嘛!我当然
希望帮主战在我这边罗,谁晓得她会莫名其妙地离家出走。”“早知如此,你
就应该真的跑出去偷汉子呀!只要守静说的是实情,我也不会和她起争端, 那么今天的情形就万万不会发生。你还说这不是你的错?”这是他的结论之 二。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帮主的说词逃不了强辞夺理的“标签”。 陈总管善意地站出来替四夫人解围。“帮主,小姐出走的事实在怪不得
──”“还有你!”炮口立刻指向第二名受害者的鼻梁。“你也必须负起一半 责任。”“我?”他又做错什么?“没错,就是你。我问你,你为什么把封致 虚到处砸道上兄弟场子的消息传回帮里来?”“因??”“如果你没有把消息 传回来,道些日子以来弟兄们又怎么会人心惶惶?”“我??”“如果弟兄们
没有人心惶惶,我又怎么会想到许下那个承诺──凡是捕获封致虚者,未来
即可承继帮主的大位?”“那??”“如果我没发出那个公告,静儿又怎么会 想到跑出去擒服封致虚?”“但??”“所以一切都是你的错。”南宫劳顺利 捉到第二个替死鬼。
 “帮主,我把封致虚到处嚣张的消息回报到帮里,是为了让帮内的兄弟 们提早有心理准备,以免他找上门来的时候大家措手不及呀!”陈总管觉得
非常冤枉。
 “别再辩解!”一句话挡退所有争论。“总之,你给我负责想办法把守静 捉回来,如果她被封致虚碰破了一点皮毛,我唯你们俩的小命是问。”“可是 帮主──”陈总管垮下一张脸。“封致虚的本事太高强了。您也知道的,他 的师父天山怪客生前将毕生绝学完全传授给这个得意门徒,光是一套摧心掌 就不晓得让多少豪杰败在他手上,咱们帮内根本没有一个人是他的对手。” 换言之,南宫守静等于白白上门送死。
 “他奶奶的!”一套汝窑杯组成为南宫劳的掌下亡魂。“难道你教我眼睁 睁看著静儿直著出走、横著回来?”既然知道他在气头上,陈总管和娆翠不 敢接腔,省得火头又烧回他们脸上。
“总而言之,我给大家一个月的时间,如果届时没找回守静,甭说等到

封致虚上门找麻烦,我第一个拿刀砍了你们!”当然,其实他最想拿刀砍了 的对象是南宫守静──他的独生女。这个该死的鬼丫头,从小到大跟著他四 处跑,一颗心早就跑野了。当别人家的黄花大闺女藏在闺房里绣花、弹古筝 时,她正和同龄的死党们摔角、打弹弓;当别人家的女儿正在学习应对进退 的礼仪时,她则和几个死对头的小兄弟比赛谁的脏话骂得顺口。
  整个说起来,她野得完全没有一丝丝女孩儿该有的性情。南宫劳甚至 怀疑,倘若她娘没一直告诫她“你是个大姑娘”,她可能当真会把自己的性 别给忘得一乾二净。
  他特地吩咐陈总管教她读书识字,目的便是希望她多念念“女德”、“女 经”之类的作品薰陶一下,偏偏她南宫守静辜负了响亮的名号,一点儿也守 不住静,光是每天强迫她坐一个时辰练字,她已经打算抡起刀子和老爹拚命, 直至他最近讨进第四房小妾,她更是气恨他入骨,死也要跟他作对到底。
掐指算算,静儿也到了二八年华,倘若继续纵容她离经叛道下去,以
后又有哪家后生小辈敢与她琴瑟相谐?嫁不出去也就算了,顶多当个老姑 婆,就怕她这回出去找封致虚麻烦,还没当上老姑婆,小命已经先送掉九成 九。
“唉!”他沉重地叹了口气,举步迈出房间。
“帮主??”娆翠怯生生地叫住他。
“叫什么叫?”他现在火气大得很,可没兴趣跳回床上和女人耳鬓厮磨。
“这条桌巾??”娆翠比了比他光溜溜的臀部。“您还要不要?”
※※※ 那一瞬间,封致虚确信自己听错了。
这个小鬼头居然告诉他,他已经正式沦为阶下囚了?!
他,封致虚,一位打个喷嚏都会吓昏好些七尺大汉的武林高手。
 “哈哈哈??”他笑得瘫在岩石上打跌,只差没掉进水里再洗一次澡。 “你??你竟然打算俘虏我??就凭那几手不入流的‘啊哒、哈呀、嘿’? 简直笑死我了!哈哈哈??”“你??”小叫化子的脸蛋扩张成两倍大,虽 然颊上沾满污泥,然而可想而知,污泥之下的皮肤必定已涨成紫红色。“不 准笑!疯子虚,本姑娘千里迢迢追踪你,就是为了向你提出挑战。”“嗄?” 他的笑声嘎然而止。
  吓到你了吧?南宫守静嘿嘿冷笑两声。“没错,但是你不必太害怕,因 为我南宫守静向来不杀手无寸铁之人,刚才攻击失败就是我故意露出破绽, 让你逃掉一条小命,否则你早就成了我的刀下亡魂。”“什么?”封致虚讶异 地瞪大眼睛。
 “没错。”幸好她及时替自己的技输一筹找到合理的掩饰藉口。“趁现在 还有机会,你最好自动束手就擒。”“且慢,你说的完全属实吗?”浓烈的惊 愕写满封致虚眉宇。
“本姑娘向来不打诳语。”她骄傲地仰高鼻尖。
 “我不相倍,我不敢相信??”他的神情渐趋严肃,一副完全无法接受 事实的表情。
 “我简直无法相信,老天爷实在开了你一个天大的玩笑!怎么可能? 你??你居然是姑娘家!”说了半天,他不敢相信的竟是她的性别。
人身攻击!这家伙的舌头比拳脚恶毒两百倍。
守静愤恨得头皮发痒。“少跟我耍嘴皮子,难道你真的想逼本姑娘动手

吗?”“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一定要找我麻烦?”瞧她乾乾扁扁没有几两肉 的模样,撂下战帖的原因肯定不会是为了往日的感情纠纷。封致虚发誓他对 身材与自己差不多的姑娘没胃口。
 “为了我爹。”“你爹?”那更加不可能,他对身材和他差不多的男人同 样没胃口。
 “对,我爹是天机帮帮主南宫劳,你的存在威胁到他的生命安全,所以 我必须消灭你。”然后回帮里承继帮主的大位。
封致虚心中一动。天机帮?倘若他料得没错,她口中的“天机帮”和
他接下来打算铲灭的“天机帮”正是同一个。 真是天助他也!比起其他据地为王的帮会,天机帮的组织稍微特殊一
点。它没有固定的据点,通常以游击战的方式在不同的地区出没,因此,这 几年天机帮可能稳做江南一带的没本钱生意,下几年很可能又换到沿海一带
讨生活。
  也由于天机帮的流动性太广,衙门里的官爷一直逮不著他们的尾巴。 再加上帮内人才济济,有本事的著实不少,所以天机帮每每加人各个地方的 道上买卖时,当地的地头蛇也往往奈何不得他们,只得乖乖分出两、三年的 “收成”供他们抽个红利。
最近他正在烦恼应该如何锁定他们的栖身处,孰料天机帮小姐自动送
上门来,天下还有比这档子更便宜的事吗?他迅速盘算好下一步棋。
 “好吧!算我怕了天机帮,”他慷慨地往地上一坐。“你要杀就杀,我绝 对不还手。”“哦?”哪有这等好事?她虽然缺少一点临敌应变的实战经验, 头脑可不笨。“你何必自愿送命?”“因为四年前我曾经受过一位天机帮前辈 的恩惠,当时我曾经承诺他,日后天机帮任何一人向我提出要求,我都会竭 力办到,生死以赴。”他颇有英雄气概地拍拍胸脯。“如今你既然想杀我,为 了信守诺言,我只好让你杀了。来吧!”原来如此,这么说来他还算一个讲 信用的侠客。
“呃,那??好吧!我要动手罗!”她提高刀尖,对准他的咽喉。 封致虚合上眼睛,充分表现出慷慨赴义的豪情。 人家将自己的生死置之于度外,她反倒迟疑起来。 不晓得这刀割下去会是怎样的景象?他的热血会不会像温泉爆出石缝
一样,喷了她满头满脸?他死后会不会阴魂不散,下半辈子缠定她不放?这 一刀划下去,兄弟们日夜担忧的警报就此解除,委实是件天大的好事,可 是??嘴里说说是一回事,实际执行的困难度可就高出一倍不止,她连一只 鸡也没杀过,更遑论硬生生截断一个人的脖子。她咽了口口水,越想越觉得 恐怖,手中兵器无论如何也没法子再往前递送半尺。
“南宫姑娘。”他忽然出声。
 “哇!”守静没料到他还有遗言没交代,手一软,单刀跌落在地面。“不 要随便吓人好不好?”真可笑,这个小姑娘吓得比他更厉害。
“杀了我对你有什么好处?”他装出一脸严肃貌。 “杀了你我就可以当帮主。”冷汗滴滴答答地滑下她太阳穴。 “原来如此。”他若有所悟地点点头。“可是你在荒郊野岭杀了我,身旁
又没有其他人作证,到时候觊觎帮士之位的奸人大可以证据不足来驳斥你的 说法,你如何向他们证明我确实死在你的手中?”嗯,有道理。她倒没有考
量过这个问题。

“那你有什么建议?”她居然和准受害人讨论起来。
 “你应该带走一项我身上的东西当信物,才能使其他人信服。”他提出忠 告。
 “嗯。”不愧是疯子虚,果然杀起人来比她有经验多了。“我带走你的衣 服好了。”“哈!”封致虚嗤之以鼻。“衣服、鞋子、玉佩、兵器之类的身外物, 随便在路边就可以买得到,其他人怎么可能相信这的确是我的东西?再说, 即使信物是从我身上带走的,其他人只要堵一句:‘你的运气好,在路上捡
到封致虚的东西。’你也奈何他们不得呀!”“也对。”守静搔搔脑袋,被难倒
了。“要不然该带走什么才好?”他神情严肃地建议:“最好的方式就是你割 下我的头,拿到帮主面前邀功。”拜托!她跳开三步远。
 “我才不要带著一颗死人头到处走!”光想像那个画面就觉得恶心,乾脆 由他杀死她算了。
“这可就难办了。”他露出一副为难的模样。“死的东西你不敢拿,没生
命的物品又缺乏说服力??那我也想不出来有什么强有力的证据可以证明你 确实杀死我,难不成你还能把我押回天机帮,在帮主面前亲自斩了我?”小 菜鸟立刻中计。
 “好好好,就这么办吧!”顿了一顿,她忽然大摇其头,“慢著!不行、 不行、不行。”“为什么不行?”他觉得很行呀!拜托,姑娘,你都已经自动
送上门,乾脆认命一点,也自动上当好不好?“我刚刚记起来,我还有一件 重要的事情必须先去洛阳一趟,不好意思拖著你陪我走这一遭。”封致虚啼 笑皆非。连他的脑袋都好意思砍,其他小事还有啥不好意思的?“没关系, 反正我也没有其他要事,索性陪你走一回。”“哦?”她起疑心了。“奇怪,
以一个即将走向死路的肉票而言,你还真不是普通的踊跃耶!”的确很说不
过去,他得赶快找个藉口说服她才行。 封致虚立刻挺直腰杆子,正气凛然地向上天发誓,“封某不才,今生却
从没失信于人,除非你不是天机帮之人,否则即便是教我赴汤蹈火亦在所不
辞,又何况区区一条小命?”“好!”她拍手喝采。“不愧是闻名江湖的疯子 虚,果然具有英雄气概。我就信你一次,咱们同下洛阳,然后再回天机帮面 见父亲。如果行程途中你的表现良好,说不定我会在爹爹面前替你说情,放 你一条生路。”“多谢姑娘。”他直起身子向她抱拳作揖。“再提醒一次,在下
名叫封致虚!”守静才不甩他。
 “不过咱们先把丑话说在前头。这一路下去,我是主人,你是俘虏;我 是绑匪,你是肉票;我是老大,你是老么。有任何疑问吗?”这种当口还想 和他计较谁大谁小的问题,果真是小孩子一个。
“当然没有。”反正他的疑问到了天机帮本部再正式提出来也不迟。 运气好的话,这次可能是他任内最后的一笔生意。 老天在上,让一切顺顺利利地结束吧!毕竟他的运气已经背了三年,
没理由继续走楣运下去。




第二章

当天结束之前,封致虚彻底改变了自己乐观的想法。 南宫守静实在和他想像中的土匪头子之女有著极大的出人。照理说,
她随著父亲大江南北地闯遍江湖,应该具有深厚的人间历练才对,虽然年纪
轻轻,起码的求生本能也理当具备。 可是她没有。
  从两人的言谈当中,他发觉她完全不懂得人情世故,而且她是他所见 过最伟大的路痴。
“你是如何找到我的?”封致虚一直纳闷著。莫非有内贼泄漏他的行踪?
“我偷听到帮内大哥的悄悄话,听说你这阵子在武夷山一带出没,所以就千 里迢迢追踪过来啦!”“可是这里是饿虎岗。”饿虎岗在江西,武夷山在福建, 两者相距虽然没有十万八千里,好歹几千里路也跑不掉,无论她取道哪一条 途径,应该不至于偏离到江西来吧?这也未免太神了。
“什么?”她蓦地站定脚步,表情相当惊讶。“这里不是武夷山?”她以
为这里是武夷山?“这里应该是吗?”他的神态不比她清楚明白多少。
 “对呀!”她茫然地眨巴眼睫毛。“如果这里不是武夷山,你在这里干什 么?”“我?我在护镖呀!”武夷山那趟镖银是四个月前的故事。
 “可是我一迷路就询问路人,沿路确实遵照旁人的指点走呀!而且我今 天早上在山脚遇见几个凶巴巴的恶人,他们把所有行路人全部赶下山去,扬
言今天山上的好汉与疯子虚将有一场恶斗,想保住小命的人就快快下山。既 然你应该出现在武夷山,而我又在此地遇见你,那么这里当然就是武夷山 呀!”这是她推理的结果。
  搞什么?玩了半天,南宫守静究竟如何找到他的,连她自己也说不出 个所以然来。
人间一大悬案就此发生在他们眼前。
 “那么你如何认出我就是封致虚?”“简单呀!”她理所当然地回答。“只 要我沿路碰到行人,一律先喊出一句:‘疯子虚,今天教你死在我手里!’怕 死的人自然会否认道:‘不甘我的事。’而那几个恶人同伙则回我一句:‘我 们也在找疯子虚麻烦。大家都是同一边的。’唯有你没有否认,那你当然就 是疯子虚罗!”原来她与他的巧遇纯粹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他重重叹了口气,终于开始领悟到,自己可能揽到一个大麻烦上身了。 “请叫我封致虚。”老天赐给她奇差无比的路感已经够悲惨,没理由连带 让她的发音功能也出现问题吧?“先别提这些陈年老事,去找点食物来充饥 如何?”咕噜,咕噜,咕噜噜!话声末歇,几响极为耳熟的哀鸣从她的胃部
传出来。 泥土色的脸蛋隐约烧红了一层。“我??我的银两已经用光光,很久没
吃东西了。”她不好意思地搔了搔脑袋。
 “正好,趁著咱们离开山林之前,这是最后一次免费吃天然野味的机会。” 他盘腿往路边的大石头一坐,老神在在地等吃饭。
两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守静看起来完全没有离开的意思。 他率先失去耐性。“去呀!”“去哪里?”她很无辜。 “去打一只獐子和小鹿填饱肚子!”胃袋空空的封致虚通常很难缠。“你
自己也说过了,你是绑匪,我是肉票,绑匪当然要负责张罗食物填饱肉票的 肚子。”她那几手花拳绣腿,对付一只小动物应改还派得上用场。
“你要我去杀小鹿?”她的口气活像他打算叫她去作奸犯科,杀人越货。

“你知道吗?我在家里豢养了两只小花鹿,它们长得好可爱,眼睛大大的, 睫毛长长的,叫声轻轻柔柔,人人看了都会喜欢,而且它们的性子又温驯又 善良又可爱──”“好了、好了。”他懊恼地扶住额角。换言之,她不打算牺 牲可爱的小同伴来填饱他们可怜的小肚子就是了。“咱们改变一下计画,你 负责把活的动物赶到我面前,接下来的后续动作由我负责,公平吧?”他最 好趁早打消靠她吃饭的念头,否则与其等到南宫守静带他回天机帮总部,倒 不如乖乖先在途中饿死自己远比较省事。
“没问题。”守静兴匆匆地奔向林荫深处。 只要别强求她做出“杀”的行为,或者动手处理恐怖的剥皮屠宰过程,
其他小事一切好商量。 这下子非引出一只比较大只的畜生不可,这样才够她填饱肚子。
※※※ 一刻钟过去了。
再一刻钟。 良久。
  封致虚等得头晕眼花,四肢无力,胃部轰隆轰隆乱叫,树林里依然半 丝声响也没有。
她一定迷路了!他敢拿性命打赌。说真格的,对于一个把目标地点设
定在福建,一路问人,居然还能错走到江西来的路盲,他还能期望她什么? 算了,肉票解救绑匪去也。
刚要起身进密荫里搜寻失踪的“老大”,他忽然听见了一点风吹草动。
 “疯子虚──疯子虚──你在哪里?”树林里传出惊惶无措的狂喊。“救 命呀!疯──子──虚──!”“封致虚!”他明明唤作封致虚嘛!究竟要他 重复几次?喊声背后夹杂著草木断折的噪音,唏哩哗啦,乒哩乓啷,隐约传 出几声低沉的吟吼,依照吼声的高低频率研判,那种声音应该发自于猛兽之 流。
  有麻烦了吧?他就知道。此时此刻,他终于确定自己揽到一个大麻烦 上身了。
“你在哪里?”他迎著风声的来向冲上前。 “哇──!”惊锐的尖叫划破林内的静寂。 守静以火烧屁股的冲劲狂奔出枝桠间,他定睛查看究竟是何方神圣让
她如此不顾淑女形象──虽然她似乎也从来没顾及淑女形象过。
 “哇──!”辨视清楚迫在她身后的猛兽,他跟著一起大叫,回头施展轻 功夹著她就跑。
熊! 一只足足有两人高、嘴巴张开可以合住他们半颗脑袋的大黑熊紧紧追
在她后面! 黑熊身后还跟著两只熊宝宝。
天哪!三只熊──两个人一起抱头狂奔。
 “我叫你进林子里赶獐子,你跑去捣熊窝干什么?你以为自己吞得下一 只熊?”封致虚一边跑路,一边犹不忘心火四冒地臭骂她。
 “我也不想招惹它呀!哎哟──”她的脚下绊到枯木,差点跌倒,扶稳 了身子继续没命地狂奔。“本来我先相中一只小野兔,一路追著追著就追到
熊老大面前,它想跟我抢,我不肯给它,它乾脆追著我跑啦!”“它想玩野兔,

你就应该让给他!到底肚子重要还是小命重要?”他破口大骂,脚下的速度 却丝毫不敢放缓。“你以为平白被黑熊追著跑很有趣吗?”“我被它追著跑是 因为我功夫不好,打不过它,你跟著我一起溜做什么?‘大侠’。”对喔!封 致虚猛地停下脚步。
 “你怎么不早点提醒我?”守静临时煞不什冲势,没头没脑地撞上他后 背。
痛! 她的鼻端冲向他后心,她的额头压向他脊梁骨,她的下颚顶向他背肌。
倘若两人的速度再加快一点,她的脸从他背后抬起来的模样,八成可以移居 到山东做为大饼店的活招牌。
 “干什么?你想乘机碰我身子、吃我豆腐也不是这等吃法!”吃她豆腐? 她那身排骨充其量只能算发育不良的青豆苗!不过他宁愿节省下和她斗嘴的
时间,先解决横亘在眼前的难题。
 “站在旁边擦亮招子,今晚有熊掌可吃了。”区区一头黑熊当然难不倒他。 都是她不好,莫名其妙埋头狂奔起来,害他直觉地跟著她乱跑,现在才想到 施展他的英雄气慨。
“真的?”她的瞳眸刹那间熠熠发亮。 两人停步谈话之间,威势汹汹的母黑熊已经随后追赶到他们身后,两
只熊宝宝跟在母亲身后,圆碌碌的眼珠子像煞了黑石头,似乎仍搞不清楚自 己追赶他们的目的。
“吼──”黑熊人立起来,一步、两步地接近他们,最后停在封致虚身
前三步远之处。
“吼──”两相对照之下,还是它看起来比较狠。 南宫大姑娘满腔的信心自动缩水七成。 她吞了一口唾沫,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角。“呃,疯子虚,不是我怀疑你
的能力,可是你真的打得倒它吗?”封致虚回眸瞥了她一记冷冷的眼光,不
屑回答这种有辱身分的问题。
 “让开!”说著,他单手顶住她的蛮腰往后一送,让她安全地藏在树干后 头。然后他低身斜斜挑起半尺来长的枯枝,剥掉枯松的外皮,形成如利锋的 尖头,俨然一柄现成的称手兵器。
“唔哗──”黑熊充满威胁地欺向他。
“畜生,看剑!”木枝上、下、左、右分别点向黑熊的要害。 黑熊的眼前闪过白晃如光的亮点,刺眼地眨了几下,封致虚趁它闭眼、
眨眼的空隙刺向它的下胁。黑熊挨了这一刺,疼痛得狂叫一声,四肢重重踏 回地面,退后几步,摇头摆尾地怒瞪他。
  封致虚适才的剑击使出七成力,纵使是武功强悍的人,受在身上也非 一剑刺穿不可,然而大黑熊的皮厚骨粗,居然将他的剑力硬生生地抵挡下来。
“好!”他不禁有些佩服它的韧性。“再吃我一剑。”一套天山七式挥舞开
来,黑熊压根儿不是他的对手,转眼间挨了他的三击重手,黑黝黝的皮毛终 于渗出鲜红色的血液。原本受了伤的猛兽性子会越来越凶猛,但是这只黑熊 甚是聪灵,立刻明白自己遇上了难得的对手,再恋战下去只怕连命也会葬送 在此地。吼吼的狂叫声渐渐转为惊慌失措的哀鸣,封致虚眼见它气馁了,突
然攻向它的下盘,使出十成劲力撂倒它。
轰隆!宛如山崩般的巨响,黑熊跌倒在地上。

好机会! “趁早让你投胎当人。”他举起木剑,猛然朝它的心口戳下去。 “慢著!”守静忽然喝止他。
  直直刺向黑熊心脏的木剑受到她惨叫声的惊扰,微微一斜,以寸许之 差削过它的皮毛,钉进柔软的泥土地。
“唔??唔??”黑熊惨鸣起来。
“搞什么?”他气呼呼地回头大骂。
“你??你不要杀它好不好?”她怯怯地替大黑熊请命。
  啥?不杀它?“你不是想吃熊掌吗?”他可是好心想填饱两人的肚子。 “我??我觉得它好可怜??”她的嗓音开始发抖。“其实它也没做错什 么嘛!只恰好生为一只熊,这种命运又不是它自己能够决定的,我们居然因 为肚子饿就起了杀机随便便夺走它宝贵的生命??”说著说著,同情心迸发
得越发汹涌。
 “你玩我?如果不想吃,为什么一开始不事先说清楚?”居然等到他耗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制伏猛兽后,她才轻轻松松地撂下一句“拒吃”。她以为 和野熊打架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吗?大颗大颗的泪珠宛如下雨天的洪流泛滥 出她的眼眶。
“我又不是故意的。你看,它好可怜!它的宝宝也好可怜,如果你杀死
它,熊宝宝就变成孤儿了,然后这世界上就多了两只没有娘的野熊,而他们 失去母亲的原因,只是因为两个人类肚子饿了,这不是很不公平吗?”她越 说越难过,嗓音蓦地抽抽噎噎起来。
 “想想看,以后他们遇见其它熊,大家聊起失去爹娘的经过,其它熊只 可以正义凛然地陈诉,自己的爹娘如何英勇地保卫家园,为了儿女而战死在
敌人手上,只有这两只小熊的娘是为了‘有人肚子饿’而死于非命??呜?? 好可怜??你不要杀它嘛??野生的果子也很好吃呀,我可以摘桃子给你 吃,你高兴吃多少我就摘多少,你不要杀死它嘛,哇??”功力太惊人了! 南宫守静从酝酿泪意到倾盆大雨只需一眨眼的时间。是不是所有姑娘家都和
她一样情绪化?瞧她哭的悲天惨地的,活像他是个狼心狗肺、狠心杀熊的恶
贼似的。
 “喔──呜──”两只熊宝宝彷佛接收到某种感应,也跟著她一起引吭 悲嚎。
“哇──可怜的熊宝宝!”她居然冲过去和它们一起抱头痛哭。 这算什么跟什么呀?活脱脱的旷世人伦大悲剧。
 “别哭了!”他终于明白这丫头为什么会饿肚子饿到如此悲惨的境界── 她压根儿不知道该如何狩猎。
  不,更正,应该说,她可能明白狩猎过程必须准备的一切步骤,然而 捕获猎物时,她往往吓得比受捕动物更厉害──就像刚才她打算杀他一样─
─所以打死她她也不敢动刀子,只好乖乖放它们走路,再随手摘几个野果子
充饥,然后把自己饿得半死。 如果她以为接下来的日子里,他打算陪著她委屈自己,那她可就大错
特错了。
“咱们不要吃它们好不好?”泪盈盈的眼眸含著两汪清泉。 “唔?”三只熊也一起凝向他的脸庞。 这一瞬间,他忽然产生荒谬得想爆笑出声的冲动。这四双眼睛居然出

奇的神似! 尽管历史悠久的污垢遮掩了她的真实面目,然而,两扇睫毛下透出的
莹黑色瞳目,隐隐跳跃著哀恳、求告、希望、不可置信等诸多信息,如同两
颗上好的黑珍珠,直直望进他的心底。 他如何能忍心毁灭三双几乎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眸?竟然对敌人的女儿
心软?看来他真的倒大楣了。
“好吧,反正熊肉也不好吃。”完全是吃不到葡萄的狐狸心态。 “真的?”粲然如星的眼波漾出满怀希望的光辉。 “还要我指天发誓不成?”郁卒的脸孔拉得老长。他为何如此轻易地被
她的眼眸牵动?“那我们可不可以送它们回洞穴里去?”简直得到一寸鲸吞 一尺!
“再吵我就吃涮熊肉!”他凶巴巴地吼她。 怪怪!守静二话不说地收住奔腾的泪水,一个箭步跳离熊宝宝,满脸
谄媚的表情宛如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只差没伸出舌头来舔他两口。 咦?小丫头破涕为笑的模样还挺可爱的。 不行不行,他必须自我克制,不能再对她心软,毕竟他打算剿灭她的
老巢呢!再这样下去,难保封致虚大侠不会“沦陷”,真的变成“疯子虚”。
※※※ 镇市的千奇百怪对南宫守静而言是陌生又新鲜的。
虽然她老头名列“道上大哥排行榜”的前几号人物,然而南宫劳将她
保护的非常周到。 毕竟同行相忌嘛!为了不让那些“忌”他的家伙绑架了宝贝女儿,藉
此来威胁他,守静自幼身边就围满师兄,师弟,而且足迹从来没有踏出天机
帮据点方圆五里以外的范围,所以基本上她只能排进“井底蝌蚪”的程度─
─距离“井底之蛙”的高级阶段仍然有待努力。 这几天适逢各地正在举行中秋佳会。 她的眼睛眩了!这辈子从来没有见过花样如此繁多的节庆把戏,诸如
踩高跷、吞火剑、指挥牲畜表演特技等等,都带引出她无数的疑问。
 “那个矮子真的以为他踩在两根木竿上,人家就会相信他的身量天生就 长这么高吗?”她的语气充满了困惑。
“闭嘴!”“为什么剑刃上要点火?改成淋硝酸水会不会比较刺激?”她
还提出建议。
 “求求你闭嘴!”“咦?那边有人挥鞭子赶狗狗跳火圈耶!”她顿了顿,发 出有些不屑的评语。“狗跳火圈有什么稀奇的?人跳火圈、狗挥鞭子那才好 看。”“拜托求求你闭嘴。”“嘿,你的每一句话都会把前一句的用字加进去 耶!那下一句你打算如何变化?”好奇宝宝终于转移目标了。
封致虚懒得理她,不过守静姑娘天生懂得自得其乐。
 “下一句应该说:‘我拜托求求你闭嘴。’再下一句是:‘可怜的我拜托求 求你闭嘴。’再下一句则是:‘悲惨可怜的我拜托求求你闭嘴。’再下一句是:
‘生活悲惨可怜的我拜托求求你闭嘴。’然后再下一句??”光是这个话题 她自己就研究了一个时辰。
小鬼头一个!没时间理她。 现在他开始为两人的落脚处伤脑筋。饿虎岗地处偏僻,金泉镇又是附
近一百里内唯一繁华的人群聚集处,各处一定充塞著汹涌的人潮,临时想找

个睡觉打尖的客栈可能有点困难。
 “走!咱们到小镇外缘的旅店试试看,说不定可以找到空的上房。”两人 直驱市镇边缘的小客栈,然而,等他们真正找到有空房的客店时,已经过了 掌灯时分。
  一到清泉客栈的店门口,连守静这种小生手也可以感受到气氛不太寻 常,下意识她偎向他的体侧。
  怎么气氛阴森森的?疯大侠该不会饥不择食、累不择厝,带著她上鬼 屋将就一个晚上吧?“客倌,请进请进,两位远道而来,辛苦了吧?”店小
二发现有两位客倌上门,眼底蓦地闪过一道诡谲的光彩,随即被鞠躬哈腰的 谦卑模样取代。
眼神不正必有鬼,这是封致虚走闯江湖的观察哲学。 而且,他发觉客店内的生意冷清得离谱──倘若他料得没错,栈内八
成只有他们两个光顾的客人。
  为何小镇的其他地方热闹得几乎地皮都要翻过来,小镇边缘却连一只 孤魂野鬼也没有?黑店!封致虚几乎敢拿自己的“死人头”保证。
  他的嘴角噙挂著一丝冷笑。光天化日??呃,阴天暗日之下竟然敢乱 开黑店,这会儿碰上封大爷,算他们运气不好,乾脆顺手把它收拾了,就当
是他送给名捕大哥一个塞牙缝的点心。
“客倌,两位想打尖还是住店?”掌柜的从内堂踅出来。 嗄!怎么平地人一个比一个面目狰狞?和掌柜的、店小二相比较,她
才发觉原来疯子虚称得上慈眉善目,起码眉宇之间多了一股英挺的正气。守
静悄悄打了个寒颤,整张脸埋在他的背后。这种角色不来天机帮担任堂主实 在太委屈了。
 “住店。给我们一间上房。”一间?为什么?她平常住宿不习惯有室友, 莫非疯子虚对于睡在走廊上很感兴趣?“为什么不多要一间?我宁可??” 他的眼光足以比拟世界上最高明的暗器,随便投过来一记,她剩余的话语便 乖乖顺著一口唾沫吞进肚子里。
这是她从清晨到夜晚唯一入肚的东西。
 “要不要顺道切盘羊羔,再打瓶白乾?”掌柜的接收到她的胃紧呜战鼓 的声音。
吃?她的上眼皮撑开下眼皮,刹那间放射出无数光芒。羊羔,好耶!
最好再来一盘烤乳猪、两碟卤菜、四色乾果、一坛陈年绍兴酒。 “好好好,弄点儿──”“清水来喝喝就好。”他自动帮她接下去。 守静的肚皮顿时凹进去。她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绑到一个如此缺乏人道
精神的肉票!如果疯子虚企图饿死她,她如何能在捧著空胃的可怜状况下, 完成一个有责任感的绑匪应尽的义务呢?“我要吃羊羔!”她努力争取。
“吃食羔羊有违上天好生之德。”他轻轻松松地驳回。
“那我要喝白乾!”“喝酒伤身,还是不喝为妙。”一记扬著倒八字眉的青
光眼杀过来。“疯子虚,我现在发觉其实带著一颗死人头四处跑也没什么不 好。”“是‘封致虚’,还有,银两在我身上,有种你自个儿叫菜、自个儿付 钱好了。”肉票恐吓绑匪。
  她不敢相信!她真的不敢相信!她终于了解天机帮的兄弟们为何视他 如蛇蝎了,原来他真的没心没肝没肺。
好歹她做了他一下午的牢头,没功劳也该有苦劳吧?以往老爹绑架小

孩儿上山,对方的亲人起码得抬著两扁担的金银珠宝来赎儿子回去,而她也 不过向他要求一顿简单的膳食而已,他竟然大大方方地拒绝了。
这家伙根本没把“肉票守则”背熟!
 “我想和你谈谈。”守静一把揪住他衣领,示意掌柜的带领他们来到住宿 的房间。
一跨进门槛,砰!门扉当著掌柜的面甩上。
 “你究竟存著什么心思?”别以为她没银于就好欺负。“非但不让我填饱 肚子,还妄想与我同睡一张床??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鬼主意吗?” “哦?那你倒说说看我打什么鬼主意?”他好整以暇地跳上床铺,跷高二郎 腿。
 “你??呃??”她的嘴巴张开,然后合拢,再张开,又合拢。“噫?? 不知道。”他无奈地瞥一眼天花板。“这家店不乾净,小白痴。”她的寒毛登 时全竖起来。“闹鬼?”不会吧?“差不多。”他懒得解释太多,反正坏人和 坏鬼大体上属于同一种等级。
  一阵阴风顷刻间袭过她的心头,模模糊糊的彷佛感觉到两只看不见的 手臂攀向她的脊梁骨,凉飕飕的。
 “你为什么带我来一间闹??‘那个’的客栈?”她一边抖索著,眼角 开始偷偷地四下张望,寻找好兄弟曾经出没过的蛛丝马迹。
 “因为我会捉鬼,替地方除去大害本来就是侠义中人应该奉行的圭皋。” 他打出一个长长的呵欠。“好啦!别吵我,恶鬼大约捱到三更天的时候才会 出动,我要养足精神对付他们。”将近一千个日子的护镖生涯已经让他养成 走到哪里睡到哪里的习惯,前一刻犹和她说著话儿,下一瞬间他已经呼出均
匀的鼻息。
  唯一的睡觉之处被他占用,她又不肯吩咐店小二替她开另一个房间, 倘若睡到半夜,恶鬼觉得单身姑娘比较好欺负怎么办?守静怯怯地环顾房间 内各个角落,蹑手蹑脚地踮到床沿坐了下来。
  难怪这间客栈的生意门可罗雀,原来不是没有原因的。不晓得几位来 无影、去无踪的“长期住户”平常闹得凶不凶?疯子虚自夸他会抓鬼,究竟
是真的还是唬人的?他未免也太多才多艺了一些。人家说,捉鬼不成反被鬼 害,假如他法力不够高明,难保他们俩不会一起加入“好兄弟、好姊妹”的 行列。
  她该不该自己先逃?不,不行,这样做好像太不讲道义了,好歹她是 老大,他是老么,她应该负责他的安全。
可是??鬼耶!她连人都打不过了,更何况是鬼。 南无救苦救难广大灵感观世音菩萨、阿弥陀佛、如来保佑──她越想
就越紧张,越紧张就越害怕,越害怕就越发抖,越发抖就??就??就越想 蹲茅房。
“疯子虚?疯子虚?”她轻轻摇晃他。
封致虚翻个身,打鼾声持续不坠。 这家伙睡死了,还谈哪门子捉妖?“疯子虚,醒醒啦!人家内急,你
陪我去茅房好不好?”再憋下去她铁定中内伤。
 “唔??什么?”他含含糊糊地开口,眼皮甚至懒得撑开。“自己去就好 了??”“如果你趁著我不在的时候逃跑怎么办?”她找到合理的解释掩饰 自己的胆怯。
  
 “不是告诉过你,我要留下来捉鬼吗?”“那??嗯??”她委屈地嘟起 嘴来。“人家害怕??走到一半遇上恶鬼呀!”“茅房里又脏又臭,连鬼怪都 受不了,躲在那里最安全不过了,你赶快去吧!”他随便找个藉口搪塞,翻 个身继续睡。
  也对,平时道士降妖伏魔偶尔会准备些许人畜的秽物,听说克制鬼魅 的效果相当良好,或许她应该整晚躲在茅房里,假如疯子虚不幸壮烈成仁, 明天一早也好有个朋友替他张罗后事。
“好,我自个儿去罗!你不用等我。”想想还是先溜要紧。
  小心翼翼地踮出房门,四下探望了几眼,好像非常安全。她踏著猫咪 似的悄然步伐,一溜烟钻进后院的方向。
终于走了! 封致虚暗自吁了一口气。以他的经验研判,店内的强人八成会选在中
夜开始行动,距离目前尚有一盏茶的时间。倘若对方行动前,南宫守静腻在
他身畔碍手碍脚、大呼小叫,他可能会先宰了她才对付抢匪。 他吹熄灯火,独坐在阒暗中等候敌人来访。 咯!极端微弱的脚步声停在窗棂外,一根芦管悄无声息地戳破窗纸,
淡蓝色的轻烟徐徐吹进室内。 迷魂烟?江湖中,这种下三滥的伎俩只有地痞流氓才屑为之。
  他嘻嘻窃笑两声,凑过头去就著烟管的端点,深深运上一口真气,使 劲一吹──“咳咳??咳??老??老大??”咚!倒了一个。
笑死人,也不去外头打听清楚,他天天用迷魂烟来薰蚊子,多吸它两
口也不当回事。怎么现在的强盗从不做功课的?“二弟被点子撂倒了。”怒 气勃生的嗓门哗啦哗啦吼出来。“他奶奶的!姓封的给脸不要脸。兄弟们, 大伙儿操家伙上,替饿虎岗的同门报仇!”原来是饿虎岗的余孽。也好,他 们自动送上门,省得他天涯海角追著跑。
  砰!凄凉的薄板门撞成四大片柴火,他直挺挺地站在门前,手指飞快 如风,见一个点倒一个,见两个撂倒一双,三两下就清洁溜溜。
“你们有没有弄清楚情况?凭这几手功夫也想出来混。”封致虚越来越替
自己叫屈,到头来沦落到和这样的小角色交手,委实奇耻大辱。
“啊──!”庭园深处突然传来刺破耳膜的惨叫声。 南宫守静!
  糟糕,莫非她遇上漏网之鱼?“南宫姑娘,你在哪里?”他匆匆追出 房门。该死!本来以为茅房安全性高,所以才吩咐她往那个方向躲,偏偏她
所到之处都会变成高危险地带。 追野兔会撞上黑熊,上茅房会如碰见宵小,他开始怀疑接下来她会不
会真的撞鬼了。
“疯子虚!疯──子──虚──!”南宫守静哭叫得凄惨无比。
“别怕,我来啦!”他拔腿奔向噪音的来源。“其他的人听著,如果你们
伤了南宫姑娘一根寒毛,别怪我封致虚心狠手辣,杀得你们片甲不──” “留”还含在嘴巴里,他便瞧见她的踪影。
  守静蹲在西侧厢房走廊上,仰头嚎哭的模样还颇有几分肖似月圆之夜 的小母狼。
她不是上茅房去了,怎么会跑到西厢房来?“疯子虚,你在哪里??”
她咿咿呀呀地哭得精采绝伦。“呜??我找不到你呀??哇??掌柜的、店

小二,为什么没有人回答我呀??你们是不是被恶鬼捉走了??呜??疯子 虚??”她迷路了!
封致虚无法说服自己相信这个事实。客栈内部也不过这么一丁点大,
她怎么可能连上个茅房都会迷路?他简直叹为观止,乾脆蹲在她背后观察这 个天下第一大路痴。
 “疯子虚,我不是存心诅咒你被恶鬼抓去的,呜??我只是想,反正你 的人缘比我差,道上的兄弟都想杀你??既然你迟早要死,不如代替我死在
猛鬼手里也是一样??”敢情她的如意算盘都已打好了。“想归想,谁知道
你的命底带煞,真的让它抓去了,呜??我在金泉镇人生地不熟的,你要死、 好歹也应该等到带我离开这里之后再死呀!现下丢下我一个人怎么办? 呜??”说来说去仍然在为她自己盘算。
“你死得好惨哪!疯子虚??”“封致虚!”他冷冷纠正。
“哇!”这一吓非同小可,她弹跳上三尺高,即便是轻功技冠群雄的封致
虚也不得不佩服。“是你?你没死?”“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下次改进。” 严格说来,对她的认路能力期望太高是自己的不对,毕竟她有福建和江西混 淆不清的血淋淋例证在前。
  澄透的珠泪滚落面颊,被污渍染成灰褐色,泪水滑过的途径却露出乳 白色的玉肤原色。
  她呆呆愣愣的,彷佛不能接受他仍然脚踏实地──而不像好兄弟飘在 半空中──的事实。
“哇──”她没头没脑地冲进他怀里大哭大叫。“你还活著!你还活著!
为什么不回答我?人家刚才碰上鬼打墙,无论怎么走也绕不出这片园子,你 好狠的心,居然不理我!我再也不要理你了,哇──”什么鬼打墙?她走路
不撞墙就算客气了。
 “好啦!别哭了,我不是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吗?”真头痛!没见过这么 麻烦的小鬼头。
  事实上,从他自己脱离婴童时代开始,他就未曾再接触过小孩,偏偏 现下和一个孩子气的小女生绑在一起──而且细说起来还是他主动缠上她
的,这才叫呕人。
“走吧!回房睡觉去。”他越来越郁卒。 “人家??人家还没去茅厕??”她埋在他怀里抽抽噎噎。 “还没?”他已经愣倒一窝土匪,她却连这点生理上的小事都没处理好。
“那你刚才出来干什么的?逛夜市啊!”“人家??人家??”她咬著下唇,
一副好委屈的样子。“人家不敢一个人去。刚才正想回头找你作伴,就遇上 鬼打墙啦!”杀千刀的!封致虚在心里暗暗骂遍了南宫家的祖宗四十七代。 他终于可以肯定一件事──身旁多了一个南宫守静,他的运气绝对还
会继续背下去。



第三章




昨天中夜对付完一客栈的土匪,但是他不想押解他们到大城镇的衙门

受审,索性先点住他们的死穴,只要掌柜的那伙人敢随便运行内力,全身立 时气血翻涌而死,因此现在他们等于不会功夫,连一个普通的壮汉也打不过。 暂且将就一下,等到他忙完天机帮的要事再回来找他们算帐;到时候一鱼两 吃,同一趟生意却解决了两桩不同的案于,多美呀!
算盘是打得清清楚楚没错,问题是,错误发生在南宫守静身上。
 “既然那四个老痞子已经被咱们收拾了,何必急著离开呢?留在镇上多 休息几天嘛!”她决定在金泉镇多逗留两天,直到玩完这次的中秋佳会再说。 既然她是老大,他是老么──症结点在于只有她晓得天机帮的总部所
在──他当然只有乖乖听命的份。
 “那边热闹烘烘的在干什么?”她从窗框望出去,又有新发现了,灵眸 瞪大的程度连铜钱也自叹弗如。
“大概是野台子唱大戏吧!”他懒洋洋地射出一根鸡羽毛。 中!
“哎哟!”店小二捧著屁股弹起五尺高。 嗯,不错!封致虚满意地吊高嘴角。 勉强驻守在金泉镇耗费光阴,心情自然不会好到哪里去,只苦了那几
个沦为他们小厮的黑店抢匪,动不动就要挨他耳括子,偶尔再来一踹凌空飞 踢,权充他发泄脾气的活靶子。
 “咱们出去看看。”守静罔顾他的意愿,兴匆匆地拉著他跑出去。“说不 定能碰到什么好玩的事情,疯子虚。”“封致虚。”到底要他纠正几次?他若 想挣脱她的抓握当然是轻而易举的事,然而就在她跨出门的那一刻,播散著 秋意的凉风拂向他的鼻端,一阵令人闻之想哭的异味同时冲向他的鼻孔。
南宫守静或许没发觉自己身上散发的气味会让她“特立独行”──因
为没有人愿意走在她身边──但是他的嗅觉可健全得很。 决定了,或许把银两花在她身上很不值得,然而有所失必有所得,最
起码他的嗅觉可以争取到提前纾解的机会。他当下抢在前头,直直拉著她闯
进镇上出名的锦绣坊,痛下决心替她买几件换洗衣物。
 “你揪我来这里做什么?”戏台子搭在镇的另一侧,从这个方向压根儿 看不到。
“客倌,挑布?”娇甜得彷佛沁得出水来的嗓音飘出内室。半晌,出声
的少妇掀起柜台后的帘幔,腰肢款摆如杨柳,现身于他们面前。 好!两人不禁暗暗喝采,区区不毛小镇居然也有这等风骚美女。老板
娘玉颜上挂著风情万种的媚笑,眼波流转间酝酿著无尽的骚冶,似乎放射出
勾人魂魄的箭簇,活脱脱是个潘金莲再世的狐艳佳人。 “不,只想挑几件衣裙。”封致虚随口回应。 守静眼角瞥见他唇边挂起“你再多用点儿劲,我快上勾了”的浅笑,
彷佛随时打算跃过柜台,抱起老板娘走遍天涯海角的模样,忽然觉得老大不 高兴。怎么金泉镇的居民都如此奇特?不是满脸横肉的大土匪,就是风骚淫
贱的小荡妇,而且碰巧都以经营小店面营生,难道镇上就没有一家比较正常 的商号?“客倌身长玉立??”盈漾著春意的眼眸扫过他的体躯,含有无限 深意,“??骨架子高瘦而挺拔,再加上面目舒朗出色,绝对可以在敝小店 挑中适合您的衣物。”“衣服是我要穿的!”守静粗鲁地拉回两人胶著的注意
力,心里却暗骂:去你的!也不过挑件衣服而已,你就观察得如此仔细,贵
店究竟是卖衣抑或卖淫?迷魅的魔咒稍稍被她破解。
爆笑侠侣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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