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老板娘扫向她的眼眸稍稍转冷。“孩童衣物要到隔壁采买比较 合适。”孩童?她看起来像发育不良的饥民吗?“我已经十六岁了。”守静傲 然扬高鼻尖。
“哦?”老板娘非常擅长使用发语词,简简单单一个字便充分表露出她 的轻视。“小兄弟,平常要多吃一点,将来才能长得和大哥哥一样高壮俊俏。” 小兄弟?她鼻孔几乎喷血。
很抱歉,咱们两个只怕不太容易攀亲带故。我是人,你是狐狸精,血 缘关系相距十万八千里。
“多谢‘大娘’劝导,晚辈绝对铭记在心。”守静绽出蜜滋滋的甜笑,伸 出“致命”的手指头开始四处乱点。“疯子虚,我喜欢这件罗裙、这件衣挂、 这条腰带、那条丝巾、那件肚兜、这顶小帽,而且──要、试、身!”老板 娘的狐媚笑容刷地收回去。“试身?你?”封致虚的笑容稍稍有些挂不住。
“失礼了,店家,请恕我们失陪一下。”他揪著她的衣领提到店门口。“你
别胡闹好不好?人家乾净洁艳的新衣服一旦被你附有两三层污垢的‘娇躯’ 罩上去,那还有搞头吗?”“怎么?买衣服不能试穿看看,那我怎么知道挑 回去之后合不合身?”她振振有词。
“店夫人做了这么久的生意,自然会帮你目测得精确神准,紧张什么? 你没看见门口挂著标牌:‘本店童叟无欺’?”“咦?这可奇怪了,我们俩既
不是‘童’,也不是‘叟’,自然超出她‘无欺’的范围,你干嘛死皮赖脸地 相信她?”他一时语塞。“我??起码咱们自己用眼睛也看得出来。再说, 布坊里的货色老少咸宜──”“这才要不得。老少咸宜!连老人家、小孩子 她也不肯放过,非一网打尽不可,充分展露了骚狐狸应有的天性。”自何时
起这丫头变得如此伶牙俐齿?“算了!买衣服的事情交给我,你自个儿四处
逛逛,半个时辰后咱们在街角碰面。”乾脆早早赶她离开,省得留下来碍手 碍脚的。
“拿来!”小手摊到他面前。这样就想赶她走?哪有这么简单。
“拿什么?”他警觉地瞄向乳玉色的手心。手心和手背居然画分出清楚 的黑白两色疆界,真是脏透顶!
“银子呀!没银子我逛个头?”“奇怪了,我又不欠你,向我讨钱干什 么?”“喂,老兄,搞清楚状况好不好?绑匪向肉票勒索银两是天经地义的 事,你有没有一点职业道德?”说不过她!
封致虚认命地掏出两锭碎银子扔进她手里。“就这么多了,应该够你 用。”啥?竟然只有二两银子,未免将她看得太廉价了。
见色忘义!她不屑地冷哼,但是银子仍然要收下的。 举步离开前,她一不做、二不休的,索性顺口丢下一句──“大哥,
打打野食可以,可别和人家玩真的,好歹也得等到你的‘隐疾’治好了再回 来,否则传染给‘大娘’你就缺德了。”
※※※
搞什么嘛!急色鬼!她游赏玩乐的好兴致全被他破坏殆尽。 早知道男人全是一个样,她爹不就是个活生生的范帖?年轻的时候把
她大娘当成宝,朝也疼、夕也爱,巴不得把四处搜括来的珠宝一古脑儿捧到 夫人的鞋尖前。直到她亲娘出现,老头子才转移目标,成天魂牵梦系,无论
使出何种手段也要娶回帮里;有了第二个老婆他还不满足,有一天见到副帮
主那千娇百媚的妹妹,她随便向老头子勾勾手指头,老头子便吐著舌头又冲
过去,嘴角只差没垂挂下两道透明的液体。结果近几年来美人儿也失宠啦! 镇上莺燕阁的当红花妓史娆翠成为他的第四任新欢,谁晓得史娆翠的受宠期 限能持续到何时?男人!除了拥“色”自重,他们还有什么作用?没想到那 个疯子虚也逃不过这个统一弱点。该死的家伙,她决定再也不要对肉票仁慈 了。
“哎哟!”一个迅疾如风的小叫化子突然朝著她直直撞过来,她闪避不及, 登时被撞得人仰马翻。
“对不起,对不起。”小叫化子头也不回,一溜烟转过街角不见了。
“不见了?”守静突然跳起来,感觉怀中拥著的二两银子也一起消失。 她东翻西找,两只圆嫩的小手摸遍了全身上下、里里外外,俨然像只浑身搔 痒的小猢狲。“哎呀!我的银子,那个小叫化摸走了我的银子。”天哪!她全 部家当也不过才那二两银子,而且还是她向疯子虚勒索来的“交际费”,又
可称为变相的“皮条钱”,而那个不事生产的乞白食居然随手“借”了过去。
“别跑,小鬼!”她撒开步伐,拔腿追了上去。 死孩子!如果他以为跑得过天机帮第一飞毛腿南宫守静,那他可就大
错特错!她别的不擅长,唯独“跑路”这项本领是自小练熟的,每回她闯了 祸,只要转头东奔西跑地飞窜起来,连她老头也捉不到她。
“让开,让开,撞倒恕不负责!”她沿路指挥过路人,跳过两摊卖小玉饰
的贩子,挤过一队游街的人马,转过第三个街角,就在即将冲过头之际,小 叫化的影踪霍然出现在一条死巷的墙角边,正与一个老叫化同伴分赃。
嘎吱!鞋跟摩擦青石板,紧急煞住。
“哈、哈、哈、哈??”好累!比起那天被黑熊追著跑更辛苦。她喘几 口气,再喘,多喘几下,停住。“小痞子,把我的二两银子还来!”守静挺著 正义的英姿堵在路口。
小叫化满心以为摆脱了“客户”,没想到大姑娘不死心,眼巴巴地追过 来。干嘛呀?他也不过偷了她区区二两银子而已,跟得像麦芽糖一样紧做什 么?两个叫化子同时使了个眼色,然后小叫化缓缓地朝她走过来。
怎么?想打架吗?“过来呀!谁怕谁?”她跨开马步,进入戒备状态。
“呵呀──”小叫化揉身朝她扑过来! 守静施展小擒拿功,反手一扭,将他的手臂反扣到身后。 “哎呀呀呀──”小叫化的痛叫声似杀猪之前的嚎声。 “小子,败在我手下算你的荣幸,不用觉得不好意思。”她老气横秋地教
训起来。“顺便教你一个乖,你还没发动攻击之前已经抢先大吼大叫,让你
的敌手事先有了警觉,这种攻击怎么可能成功呢?”且慢,这几句话好熟哦! 好像是她从哪个人口中听见的??咦?就是那个疯子虚嘛!
唉,疯子虚呀疯子虚,你的粗浅道理被本姑娘引述来权充教材,算你 前世修来的福。她沾沾自喜地暗忖。
“老爹!”小叫化放声讨救兵。
守静警觉地望向老叫化的方向,发觉他突然消失了,正想回头搜寻他 的“臭踪”时,两条榕树干似的枯瘦手臂从后方箍住她。
不妙! 老叫化虽然全身瘦巴巴的没几两肉,可是力道大得可疑,只要他轻轻
一施力,她可能耐不到一刻钟就给他勒晕了。
她必须赶快想法子反转情势。
守静突然加重手上的扭力。
“呀──老爹!”小叫化呼天抢地的哭叫起来。 老叫化心神一震,守静趁著他分心的机会放松左手,反点向他腰侧的
笑穴。
她点穴的手法已经凄凉得足以让江湖高手落泪,没想到认穴的眼光更 是蹩脚,老叫化站在她背后,身量又比她高出几寸,这一指猛地戳中他的鼠 蹊部。
“哇──”老叫化惨叫起来。他的命根子呀!
机不可失!守静改点为抓,攫获他的重要部位。 哟呵!现在两个人都被制住,她赢了。“哈哈,手下败将!”不过,接
下来该怎么办?她总不能留在死巷子里和他们僵持到天黑吧?只好轮到她讨 救兵了。
“走!”她仍然揪住两个人,脚下退后一步,两个叫化子不得不跟著她倒
退。“再退一步。”三个人扭曲成奇怪的大肉粽,几寸几寸地退回大街上,霎 时赢得过路人一致丢过来的诧异眼光。
“看什么看?没看过小虾米吃大鲸鱼呀!”她凶巴巴的吼。 路人越看越有趣,渐渐在他们周遭围成一圈,指指点点地谈笑起来。
这下可好,他们成了特殊景观了。
更糟糕的是,她环顾街角几遍,得到一个措手不及的结论──她又迷 路了。
怎么办?她被一群爱看热闹、没良心的路人包围,手中又逮著两尾臭
俘虏,却迷失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小镇??如果疯子虚等不到她,自行离开 了怎么办?虽然他是一个心甘情愿的俘虏,可是他也很有可能心血来潮,决 定跑到天涯海角让她追著跑,舒活一下绑匪的筋骨,达到寓绑架于娱乐的功 能,那她一个人留在金泉镇该如何是好?“疯子虚??”她越想越紧张,越
紧张就越害怕,越害怕就越想叫??“疯──子──虚──!你在哪里呀─
─”
※※※ “疯子虚,你在哪里呀?”说真格的,当封致虚听见熟悉的哭号声,
他一点也不惊讶。
半个时辰前,他赶走南宫守静时,心里已经做好强而有力的建设,随 时等待她的吼叫声响起。
毕竟打从他们相识开始,若她停留在他视线范围之内也就算了,只要
她独自乱跑,不出一会儿工夫,他就会听见她的惨叫声,从没一次幸免。 他无奈地叹口气,替自己感到悲怜。 “我来了。”他一踏出布坊门口,立刻看见一群人围成看野台戏的情状,
而站在圆圈中央的,当然就是南宫家的小姑娘──她以一种莫名其妙的姿势 嵌在两个男子之间。
“疯子虚,你在哪里?你每次都躲得看不见人影??”她哭得烯哩哗啦。
“在这儿呢!”咦?声音离她很近。守静眼珠子微转,封致虚没好气的表 情马上出现在她面前,身后还跟著布坊的风骚老板娘。
可恶!居然带著新姘头出来看她好戏。
“原来你在附近。”她的口气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瞬间冷寒下来。“没事 啦!我只是试试看这个小镇有多大,是不是随口叫叫你就听得见。没事没事,
你回去忙你的吧!”奇哉!原来刚才追著小叫化东闯西绕,已经奔回布坊门 外,她还以为自己流落在小镇的另一头了哩!
“宋姑姑,救我呀!宋姑姑。”小叫化子突然哀求出声。
“发生了什么事?”风骚老板娘的俏柳眉微蹙成波澜,不复适才卖弄春 意的风流模样。
“他们扒走我的二两银子。”她回答的时候焦点对住封致虚,一副“我可 不是在理你”高傲表情。
“二两?”他渴望仰天长啸。光是为了二两银子,她大小姐就和扒手扭
成麻花状,那她爹爹动辄抢夺人家几千两家当,受害者岂不是该集合起来把 他搓成麻薯?“真是对不住,小孩子不懂事。”风骚老板娘掏出一锭五两重 的银子递给她。“小兄??小妹妹,你别放在心上,这五两银子就当是我替 他们赔给你的。”阁下说倒贴就倒贴?你算哪根葱啊!守静脸儿一撇当作没
看见。
她也说不出来自己为何这么憎恶锦绣坊的老板娘,八成因为对方展现 在封致虚面前的狐媚劲儿吧。死疯子虚,好歹他们也算一道的,他居然随随 便便就和其他莺莺燕燕勾搭上,为了偷享一时的欢愉,狠心将她赶到大街上, 究竟将她置于何地?那只狐狸精是女人,难道她就不是吗?且慢,她是个大
姑娘家又如何?思路为何会转到这个方向?天知道她恨死了身为女娇娥,自
幼至长,父亲光是为了逼她套上裙装,藤条便不知打断多少条。而她今天居 然在意起自己是不是女孩儿来著?“我偏不放人,你想怎么样?”她懊恼地 迁怒到旁人身上。
老板娘不答话,只见白馥馥的柔夷蓦地窜出衣袖,也没见她使出什么 招式,守静但觉肩膀一痛,两手顿时失了力,两个叫化子立刻脱出她的控制。
风骚老板娘会武功?惊悚和愠怒同时蚀进守静的心坎,她正想反手纠 缠上对方,封致虚的身形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闪进两个女人之间。
老板娘的手指来不及收回,直接戳中他的胸骨,他浑若无事地接了下
来,彷佛她只是在替他搔痒一般。
“承让,承让。”老板娘乖觉得很,立时明白自己在他面前讨不了好,菱 角般的花唇轻轻散开,露出两排白细如米粒的玉齿,荡人心魄的浅笑声轻巧 地飞进众人耳朵内。
“小女子班门弄斧,尚请封大侠不要见怪。您方才挑中的衣服,我一会
儿派人送到清泉客栈给您,就当是敝店送给大侠和姑娘的见面礼,尚祈封大 侠不吝收下。”“好说。”他没有推辞。
大淫虫,人家稍微赏他一点甜头,他就连魂也被人勾过去了,守静不 屑地冷哼。
“封大侠,至于咱们刚才谈到的问题──”“我了解了。”封致虚截断接 下来的语句。
啥?她离开布坊也不过一眨眼光阴,他们不但已经暗通好款曲,连两
人共有的小秘密也冒出头啦?迟早叫你死于花柳病!她暗暗诅咒。 不管,回客栈以后,若没弄清楚他和老板娘究竟联络好多少感情──
外加秘密──她南宫守静自愿改姓“疯”!
※※※ “哇──!”凄厉绝伦的惨叫响彻清泉客栈的澡堂。
烯哩哗啦的水流成为惨叫声的背景音乐,彷佛觉得场面不够热闹似的,
一串悠然的男性轻哼加入战局,悠哉似神仙的唱著小曲儿,丝毫没把凌乱聒 嚷的场面放在心上。
“放开我!你为什么绑住我?疯子虚,我发誓我会??哇──”扑通!
宛如石头投人水中的破空之声替所有噪音划下完美的句点。 当然,被丢进水池的物体并非什么顽石之流,而是气味让乞丐们觉得
亲切无比的南宫守静。
“我给你半个时辰的时间。”封致虚拳头叉在腰侧,杵立在浴桶外,趾高 气昂地睥睨她。“换洗衣物摆在墙角的木架子上,旁边另外替你准备了一桶 乾净的热水备用,时间到了你若没把自己洗沐乾净,我就亲自进来帮你。”“你 敢!”砰!澡堂的门当著她的面甩上。
这绝对是直接而彻底的侮辱! 打从他们进门开始,她便绞尽脑汁想从肉票口中套出他和骚媚狐狸精
的秘密,偏偏他的嘴唇紧密程度连蚌壳也自叹弗如。幸好他投胎为人,否则
采集珍珠的水夫遇到这种难缠的对手,只怕要活生生饿死了。趁著她思索应 该如何拐骗出内情时,他却吩咐店家准备好两桶热腾腾的洗澡水,俨然一副 打算将她杀鸡拔毛的狠酷劲儿。
疯子虚,我就不信你瞒得了我多久,本姑娘对“南宫”姓氏满意得很, 可没有改姓的准备,更何况是个“疯”姓。
咦,什么味道?好刺鼻!又不像臭豆腐的特殊风味。她四下乱嗅一阵, 终于发现异味来自于浸泡她的热水。
哗!怎么洗澡水转成灰褐色,而她的肌肤却褪成雪白光泽?四处研究
了一下,原来她臭烘烘了这许多天,自己居然全都忍受下来,可见她有吃苦 做大事的能耐和情操。
既湿之,则洗之,她索性退下敝旧的衣物,抬起葫芦瓢痛痛快快地淋 起水来。
“疯子虚,我就不信玩不过你!”倘若他继续嘴硬下去,别怪她施展出牢
头应有的本色,把他倒吊起来抽皮鞭、浇热油,每天照三餐修理,外加“消 夜”和“点心”。“本姑娘好歹是天机帮堂堂大小姐,啥都不会,折磨人的法
斗最多。谁叫你惹错人?”其实用她膝盖上的痂思考也明白,小荡妇八成和 他约好了半夜幽会,两人在四下无人的时候,就著天上的明月光,许下你情 我爱的誓语,一起共赴巫山,满足那乾涸的情欲之泉。
嘿,休想!既然她身为老大,便应该尽到老大肩负的责任,阻止老么 到外头胡闹风流。
那个小骚妇满脸春意,一看就知道淫荡得很,谁知道她是不是从其他 客户身上感染到无名肿毒,届时如果传染给疯子虚怎么办?说来说去,她可 是为他好耶!
一阵秋寒从窗框间透进来。她机伶伶地打个冷颤,整个身体浸入温汤 里。
啪哒一声,赤黑色的小东西跌进澡盆里,好像还会动??“啊──!” 蜘蛛!大蜘蛛!起码有巴掌大小。“啊──疯子虚!快来呀!”她飞身跳出水 面,所有意识完全脱离她的思考区域,脑子里仅剩下一个念头:消灭它,立 刻找封致虚来消灭它!
“我来啦!”澡堂的门很快地往侧边闪开。“发生了什么事?有人偷看你
洗澡?”封致虚来不及分辨清楚情势,只见一个乳白色的物体迅速朝他扑过
来,他下意识伸手接个正著。
“救命呀!好可怕,好可怕!”守静的小脸蛋埋进他的颈窝,惊慑的泪泉 扑簌簌浸濡了他的衣襟。“那个??在那里??好恐怖??”“哪里?什么东 西?”他没看到宵小啊!
“呜??蜘蛛啦!掉进水里??手毛毛脚毛毛??你为什么没告诉人家 澡堂里有蜘蛛蛛?”她倚靠在精实的肩头上继续号哭,粉拳叮叮咚咚地捶在 他身上。
蜘蛛!?瞧她哀叫得惨绝人寰,几乎吓掉她半条老命,搞了半天仅为
了一只微不足道的小蜘蛛。 可是她哭得也著实挺可怜的,害他也跟著心酸酸起来。 “只是小蜘蛛而已嘛!给热水一烫八成也烫死了,有什么好怕的?”他
伸手正想拍拍她的背脊以示安慰,不期然间触到她湿腻的柔肤。 她没穿衣服!
突如其来的认知劈进他的脑海。 经脉系统的每一根知觉霎时延展到极限。
守静仍然尚未发觉情势的转变,兀自埋在他胸怀里抽抽噎噎,玉臂环 上他的颈际。
南宫守静绝对不符合人们对于一般美女的要求标准。
中原佳人讲求柔、媚、娇、美、白,而她的个性像野马,说话像铙钹, 肌肤曝晒成均匀的黄玉光泽,无论从哪个方向来看,都很难说服骚人墨客将 她描写成“深坐蹙娥眉”的美人儿。
然而,山野姑娘自有山野姑娘的俏艳,她的柔肤滑嫩得彷佛天生以羊 奶沐洗,肌理莹润,蕴富弹性的玉躯完美地镶合他的胸壑,宛如就是为了适
合他的怀抱而生。不知换上女装的她,又将是个何等模样的水灵佳丽?他的 喉咙忽然觉得乾热麻痒。
“你??”咦?这话声听起来沙哑得不像他的声音。轻轻咳嗽一声,他
再试一次,“你会不会觉得冷?”冷?她正在哭诉耶!他居然只关心她冷暖 的问题。
“拜托你专心一点好不好?”她抬起泪眼,凶巴巴地吼他。“我当然不冷, 现在天候才刚过中秋,气温暖和得很,何况我又全身包得紧紧的,怎么 会??”她突然一愣,低头一看,顿时猛抽了一口气。
不!她压根儿没有包得紧紧的。 她身上一丝丝掩体的布料也没有!
“啊──!”守静抡起粉拳捶他。“采花贼!不要脸!你偷看我!才刚勾 搭上一个风骚小荡妇,箭头又转到我身上。你有没有羞耻心?当奸夫也要有 奸夫的忠诚度,怎么可以见色忘义?一见到另一个比老板娘更美丽的女人, 居然连心也飞了。男人都一样!色魔!”“什么老板娘、奸夫、小荡妇的?你
神智不清啦?”他被她揍得猝不及防。
不期然间,一个娇媚带笑的柔音从屋顶上响起。
“老板娘是我,奸夫是你,小荡妇八成指她自己罗!”“什么人?”他心 头一凛,抱著守静飞身窜出澡堂,再腾飞至屋顶上。
“风骚小荡妇!”守静的叱叫声交合著震怒和羞恼。 布坊老板娘笑意吟吟地亭立于秋风中,黄昏的玻璃瓦反射出夕照的银
红色,映回她恍如透明的玉肌上,更添娇艳的颜彩。
“暧,对不住,贱妾本家姓柳,夫家姓宋,两位称呼我柳姑娘或宋夫人 一律照单全收,独独不接受‘风骚’的美名??除非封公子不嫌弃,让小女 子冠上‘封’姓罗!”“你放屁!”守静不暇思索地回嘴。“‘封’是我要姓的, 哪轮得到你?”话一出口,三个人同时愣住了。
她为什么要性封?言下之意代表她要嫁给他吗?守静的脸色倏然转为 火焰般的通红。“不,呃,我的意思是??”她的意思是,刚才自己暗中赌 咒,若猜不出奸夫和淫妇的秘密,就自愿跟随他姓封,绝对不含其他的隐意, 可是??好像听起来满暧昧的。
“哟,封公子,这位姑娘可把她的心意说得一清二楚了,你怎么还无动 于衷呢?”宋夫人的妙目溜过两个人的体姿。“而且人家不只嘴上说说,连 动作都表达得很清楚了。”嗄!她仍然光溜溜地窝在他怀里。
封致虚直觉想扔开她,她吓了一跳,柔臂揽得更紧。
“喂喂喂!你不要乱来哦!”如果疯子虚立刻把她丢下地,她就真的曝光 光啦!“小淫妇,别挑拨离间,你究竟过来干啥子的?闲磕牙?”“闲磕牙倒 不至于,我只是来通风报信。”宋夫人仍然咭咭咯咯地娇笑不休,姿态如春 风中飘摆的杨柳枝。“全镇居民已经往清泉客栈攻过来啦!两位还不快闪, 更待何时?”“什么?”封致虚脸色一变。
随著暖香的秋风飘上屋宇,金戈相交的杀伐声隐隐夹含在空气回流中。
他飞身到尾脊另一边──怀里当然仍抱著死抓住他不放的俏裸女── 纵目望去,果然看到一片黑压压的人头正朝金泉镇的第一黑店迈进,且人手 一件家伙,显得来势汹汹。
“他们终于良心发现啦?”大难临头了,守静还不知道死活的在那边发 表高见。“对嘛!土匪在镇上开了这么久的黑店,大伙儿居然不闻不问,也
不想想看传出去对金泉镇的名誉受损有多大,以后大伙全不敢上金泉镇来 啦!难得他们今天终于良心发现,出面维护正义来了。”“维你个头!人家是 来围剿我们的。”封致虚给了她一个大白眼。
啊?黑灵动人的眼珠子蓦然扩张。
“整个金泉镇全由饿虎岗土匪的眷属们所构成,封大侠前几天独自挑了 饿虎山寨,镇上的人早就磨好兵器等著你们来上钩了。”宋夫人依然一副等 著看好戏的模样。“本来嘛,他们也不见得认得出封大侠的面目,可是今天 下午你在街中心大声嚷嚷,每个人可听得一清二楚楚,这下子想躲也躲不掉 啦!”搞了半天,敢情他们是笨老鼠,自动投人老猫的爪牙,而且泄露身分
的重责大罪得由她一肩扛下来?现在真的惨了,绑匪当不成,反而和肉票沦
落到相同的处境。 “你为什么地这般好心,特地来通报我们?”她的疑心病很重。 “人家是京城名捕宋定天的遗孀,守寡之后搬到金泉镇来定居,和这些
家伙不是同一伙的。”想来他们下午独处时,商讨的便是这等密闻。也好, 总算让她弄清楚,她可以不用改姓“疯”了。
“你怎么知道?近红的自然变红,近黑的不会变白。”尽管心里买帐了, 她嘴皮子仍然硬邦邦的。“疯子虚,咱们干嘛忌惮他们?我命令你,冲!”封 致虚一言不发,拱手向宋夫人谢过捎讯的恩情,捧抱著她一路飞向后屋檐的 方向。
“真是太小看你了!也不想想看,凭你堂堂疯子虚连整座饿虎山寨的强
人也独自剔除了,怎么可能被这区区一、两百人吓倒!”她还在喳呼不停。“好
歹你也是名闻遐迩的大镖头,虽然脑袋钝了些,身手笨了点,比起本姑娘稍 微逊色几分,不过我对你仍然具有基本的信心。人家说得好:‘蠢汉好手脚’, 不正是符合你疯子虚的身分吗?当然我也不是说你蠢啦!只是打个比方而 已,严格说来──”“闭嘴!”肉票的脸色绷得死紧。
她乖乖合上嘴巴。毕竟本领高强的家伙算老大,她这个大头目的地位 暂时“禅让”给他好了。
观察了一会儿,她才发觉他们正往离镇的方向奔驰出去。
“喂,你想去哪里?”“逃命!”“逃命?”她险些跌出他怀抱。“你?疯 子虚?少丢脸了好不好?起码像个大男人一样勇往直前嘛!亏我还口口声声 替你张扬好话,你别让我难看好吗?”“好!”他忽然站定脚步,松手扔她下 地,再解下外衣替她担负起遮蔽的功能。“好汉敌不过人多,区区在下自认 没本事与一整个镇的居民为敌,更何况其中尚有老弱妇孺,违反我打架的原
则。你行,你自个儿和他们打,我要逃命去了,咱们洛阳再会。”说完,也
不等她反应过来,撒腿展开他艰辛的旅程。 守静愣愣地站在原地。
这是什么意思?他打算当懦夫、胆小鬼?无论疯子虚的决定代表著任 何意义,有一件摆在眼前的事实是不容置疑的──他放她鸽子了。
“他们在那里!”喊打声远远从树林另一端响起来。敌人找上门啦!
而他,那张该死的肉票,居然选择放弃可贵的绑匪,自己逃命去也。
“哇──”她立刻踏上前人的道路,使出逃火灾的疾速追著封致虚。“疯 子虚!你、给、我、死、回、来──!”开玩笑!封致虚跑在前面冷哼,他 要是现在回头,百分之百等于“回去送死”。
光在金泉镇逗留了一个晚上,他们便被整个镇的居民追著跑,他开始
怀疑,一旦抵达洛阳之后,不知还有什么精采遭遇等著他们。
第四章
当封致虚弄清楚守静前来洛阳的目的时,他几乎失手掐死她。
“你再重复一次。”他的双掌已经运满劲道,随时可以一掌拍掉她半颗脑 袋。
“我爹告诉我,洛阳长春巷的胡记臭豆腐远近驰名,中原人这辈子没进 店里尝个滋味就算白活了。而姑娘我虽不敢立下什么雄心壮志要当花木兰第 二,可也不愿意白吃赖活的名号冠到头顶上来,既然命数里无缘担当女将军, 好歹也得吃吃臭豆腐充数呀!”臭豆腐!
他押镖的事都不管了,还把同行的七个镖师放鸽子,只捎个口信要他
们自个儿上路,辛苦伴侍她千里跋涉来到洛阳,满心以为南宫大闺女远来洛 阳寻人、探访亲戚之类的,结果她居然仅是来城里吃臭豆腐!
“你头脑不清啊?你神智失常啊?你没事找事啊?”肉票拎起绑匪的衣 领晃成人肉钟摆。“打从见到你开始,我的灾难生涯就一天比一天精采,被
熊追、被你揍、被满镇的居民追杀我都认了,你也不乾乾脆脆地带我回天机
帮办正事,居然一路拖著我来洛阳吃臭豆腐。
你走火入魔啦?你头晕眼花啦?你四肢无力啦?”“岂、拐、楼!”她 吊在他的手臂上,转成怪腔怪调的口音开骂了。
“什么?”大爷他的接收频道和她接不上线。
“这是四川话啦!笨!下次要和别人吵架之前,先学好南七省基础方言 口音,好不好?”当你想骂一个人,而他却听不懂你的用词时,这种感觉是 很悲怆凄凉的。“好,为了不占你弱智的便宜,我重新开场──奇怪了!反 正你回我家一定逃不过被老头子砍成肉酱的命运嘛,早死晚死都要死,索性
临死之前陪我游山玩水有什么不好的?”他好像非常有兴趣到阎罗殿去找牛
头马面赌牌九。
“我??”就因为早死晚死都要死,所以他才巴望尽快解决完天机帮的 小案子,免费奉送大伙儿投胎转世的机会呀!不过他继续吼下去就穿帮了。 “辣块妈妈!”“什么?”轮到她瞪目结舌,不知如何以对。
这下子你可不懂了吧?哈哈哈!原来说赢嘴的感觉如此爽快。
“姑娘,下次要和别人拌嘴之前,麻烦先学会各省基础骂词儿好不好? 为了不占你识见浅薄的便宜,我也换个流通性比较高的开场白吧──去你 的!我活得不耐烦,渴望继承武林前辈独孤求败的遗愿,以早早去死做为终 生的职志,不行吗?”“真的?”守静圆灵有神的瞳仁乌溜溜地转个圈儿。“那 就太好了嘛!我就等你这句话。拿来!”“拿什么来?”他的寒毛竖直成最高 警觉状态。
“反正你迟早要死的,银两留在身边也没有用,不如交给我替你花掉吧!” 听她口气,她似乎已经觊觎他的遗产很久了。
“我就不能留下来做为日后的安葬费用吗?”这丫头简直没心没肺!他 为了她拚掉大半条老命,结果她满脑子顾念的只有他的小钱囊。
“没关系,”这种小问题难不倒她。“我允许你指定我担任疯大侠的‘收 尸者’。赶快把安葬费交给我!我保证到时候把你的灵堂打点得妥妥贴贴的, 孝子、孝女、孝曾孙一个也不会缺,甚至多烧几个纸糊的强盗去地府里帮你 洗脚丫子,免得你寂寞。”封致虚自认非属昆虫类,但多多少少与她肚里的
蛔虫还算有一点交情,这鬼丫头为了骗钱,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算了,和一个小女孩斤斤计较,非英雄好汉所当为。况且,她也曾经 陈述过一句非常有哲理的名言──绑匪向肉票勒索金钱是天经地义的事。既 然她是绑匪,他是肉票??咦?怎么他在心态上真的以肉票自居啦?简直是 毫无天理。
他臭著一张老脸皮,由口袋里掏出三两银子。“给你,今天只能花这么
多。”“哟!三两,加饷啦?”她口气酸得可以。 也好,一次拿几两,一天讨十次,十二个时辰下来收获也算可观。大
体而言,她不满意但可以接受,随即偷笑著溜出客栈房间。
“且慢!”他忽然阻挠她的伶俐脚步。
“干嘛?反悔了?”她立刻把银子藏到背后。“起手无回大丈夫。”我还
“有借无还大瘟生”咧!
“我跟你去。”封大公子拎著她的衣襟出门。
“啊?不用了啦!你一路上也辛苦得要命,我会很善良的买东西回来给 你吃。”幸亏她还存著些许的良知和人性,毕竟维护肉票的健康也是绑匪应
尽的义务之一。
封致虚的嘴角迸出两声“嘿嘿”,充满不屑的意味。
他当然明了南宫小姐极端乐意花用“他的”钱来请他吃美食。问题是, 放她一个人四处乱跑,她回得来吗?他自认“封致虚”的铁招牌在大江南北 已经够响叮当,不需要她再站在洛阳街头扯开高人一等的嗓门狂喊:“疯─
─子──虚!”替他打亮知名度。 路痴!
※※※ “昨天未时,探子过来向我禀报,说他在长春巷里看见你蹲在墙角吃
臭豆腐。”洛阳城内人潮最汹涌的精华大街就属安福胡同,胡同里云集了各
式各样的商贩,光是路旁摆出来买卖的物品就让人看花了眼,即使逛个三天 三夜也不厌倦。此外,以豪美奢华闻名于南朝的会宾楼也坐落在这条宽道上。 会宾楼的第三层以上好红木区隔成十来间的小雅室,只有城内的王公
贵族或巨商名流才有能力在此承租下私用的雅室,接受店方专人的服侍。 今天,以王大富户的名义租用下来的私人厢房,正坐著两位卓尔出众
的男子。 看起来年纪较轻的公子拧著两道翩飞的剑眉,但轻愤的表情并无损于
他倨傲不群的潇洒劲。反之,正在调侃他的男子就显得沉敛多了,言谈之间 流露出来的气度自然而然比年轻公子稳健几分。
“我还以为他们看错人了。”较年长的男人朗笑出声。“你?吃臭豆腐?
我居然不知道我亲爱的小弟弟对他一向痛恨到极点的豆类粮食产生了兴 趣。”“否则我还能怎么办?让她一个人在街上乱逛,以她的大嗓门危害满城 的百姓?”这位年轻男子自然就是封致虚。“我等于是牺牲了自己的形象和 幸福而成就大家的安宁,你非但不懂得感激,反而出口取笑我,你活得不耐
烦啦?闻人独傲。”口气相当哀怨不满。
“孔夫子有言:做人要甘愿。”闻人独傲笑吟吟的,完全没有丝毫罪恶感。 “而且愿赌服输,既然天机帮的铲灭工作在你的‘任职期限’之内,你最好 认分一点,乖乖替我跑完这趟腿。”“别太透支你的好运。”他咬牙切齿地咀 咒老大哥。“等我三年的‘坐监’期满,‘不得动用武力侵犯两方赌约人’的 誓言就算失效了,到时候你给我走著瞧。”到时候?到时候他闻人大捕头已 经不晓得消失到哪个角落去搜捕坏人,谁怕谁?闻人独傲端起酒杯,吸气饮 进杯内醇美微辣的酒汁。
“言归正传,今天找你出来喝酒,主要是想顺便转告你一件消息。”放下 空杯时,名捕头的颊上已经换回平时惯有的端严神情。“据说南宫劳已经派 出大批探子出来寻访他的宝贝女儿,你最好当心一点,接下来的路途随时有 可能和他们面对面碰上。”是吗?显然南宫劳关心女儿的程度比他想像中更 真切,他还以为天机帮的人大多没残留多少人性呢。
“知道了,我会立刻催南宫守静离开洛阳,打道回天机帮的落脚处。”与 其让天机帮的人逮住他和守静,倒不如他自动上山去攻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好歹也坐收先声夺人的气势。
他的心念直觉转到南宫守静上头。 她实在心直口快得离谱,一点心眼都没有,他们也不过才相处将近一
个月而已,她却已明显对他产生死心塌地的信赖感。假如她获悉他前往天机 帮,是为了消灭她的爹爹、兄弟、朋友、叔伯,她将会有什么反应?而且,
该死的,他越来越容易忽略一件事:她也是天机帮的一分子,而所有天机帮
的成员都名列他的“夺命黑名单”上。
届时,他该不该下手取她性命?“疯子虚!疯子虚!”独特的尖锐嗓门 从一楼食堂直直响透整栋客栈的各个角落。
“想”曹操,曹操到。债主大人来啦!
他垮下凄惨兮兮的俊脸。
“疯子虚,你看这是什么?”轰隆!雅室的小木扉分开一条空道,红润 如梅子的俏脸蛋闪现在他们眼前,跳动的黑眸烁亮著毋庸置疑的欢悦。 “阁下又有什么新发现了?”他强打起精神迎合她的好心情。
“你看,蟋蟀耶!”天上的太阳彷佛钻进她的眼睛里。她兴匆匆地递过拳
头大小的竹笼到他面前,里头关著一只乌漆抹黑的虫子。“刚才我在客栈门 口观赏斗蟋蟀的比赛,每一只都好厉害哟!尤其是这只黑将军,它连续斗倒 三只对手,没有其他蟋蟀打得过它,简直就是大内第一高手,所以我立刻掏 银子把它买下来。”“你花了多少银子买这只虫子?”他不太确定自己希望获
得答案。
“就是你一大早固定捐献上来的绑匪零用金呀!三两。”她回答得理所当 然。
“什么?!你花了三两银子买一只小黑虫?”“黑将军才不是普通的虫 子,它是排名天下第一的厉害蟋蟀。”她的欢乐气息登时馁了。难道他不喜
欢?她以为男人对这种斗鸡、斗猫、斗蟋蟀的把戏都很感兴趣的。
“你到底明不明白何谓民间疾苦?三两银子足以供给黄河水灾的百姓添 置两条暖身的棉被,足够让寻常叫化子七、八天不用出门讨饭,足够替你购 下一套质料不差的宫装罗裙,足够??总之足够做出一百件更有意义的大 事。”而她,南宫守静姑娘,居然一出手就是三两银子──只为了一只用力 揉捏就会死翘翘的小虫子。
“我觉得它很好玩嘛!白天能打架,晚上又会唱歌,起码比你多了一项 功能,你??你干嘛凶巴巴的?”眼里的太阳迅速下山,黑夜的阴霾取代了 喜心翻倒的光彩。
这样就嘟起嘴巴了?她也未免太敏感了,他也不过才说她几句,大部 分指责的话甚至还念在心里咧!
该死!她为何用这种充满了失望、委屈、伤心的眼光瞄他?他又没做 错什么,行事不正确的人是她耶,他出言教导她俭朴的必要性是基于善良的 心态,她干嘛用这种眼光看他?看得他都??都??都心软了。
唉!还是投降吧。
“罢了,算我怕了你,讨债鬼。”下回骂人的时候,他得千万记住不能看 向她的眼睛。
守静不答话,嘴角仍然撇下来,眼睑半合,一副好委屈、好可怜的模 样。
“你干嘛装出这种脸,我又不是在凶你。”谎言自动冒出他嘴巴,甚至不 必劳烦大脑下达命令。
她仍然不动声色,显然她也察觉出他的言不由衷。
“真的嘛!我不是在凶你,而是??”杀千刀的!她能不能收起那副快 哭的表情?“其实我在称赞你干得好,三两银子就买到一只天下无敌的蟋蟀, 旁人都做不到呢!”“真的?”旭日再度东升。
“对。”“我不信。”轮到他无言以对,好想乾脆跳进酒坛里淹死自己。
闻人独傲暗自在肚子里啧啧称奇。致虚居然认输了,而且是输在一个
女人手上!这家伙向来秉持“朋友如手足,女人如衣服”的原则,教他向姑 娘家放软身段温吞吞地哄劝,那简直比阉了他更痛苦。反正女人没了,可以 再找嘛!怜香惜玉那一套绝对不符合他的做人原则,偏偏几个死心塌地的红 粉佳人就吃他这副调调。而今他居然真的收起自己气焰,任由南宫守静对他 “欺压凌虐”?!他自己有没有注意到发生在两人之间的异样情绪?“岂拐 楼,我和她吵架,你在旁边坐山观虎斗呀?”封致虚把焦点对回老哥身上。
“你何时学会了四川口音?”闻人独傲饶有兴味地问。 “嘿嘿,人家比你厉害,一听就知道那是四川话。”守静这下子可乐了。 “是他比我厉害,又不是你比我高明,你乐个什么劲?”封致虚口气很
冲。
闻人独傲从头到尾挂著兴致高昂的笑容。他多久没看见致虚被姑娘家 消磨得连说话也不懂得修饰?八成从这家伙弱冠之年,第一次开了“晕腥” 之后,便再也不曾有过。
瞧瞧目前的战况,小弟弟恼羞成怒了,他最好想法子转移致虚的攻击 对象。
“这位姑娘想必就是封大侠口中的南宫姑娘。”闻人独傲的视线投向她的 脸蛋。
这男子是谁?守静满肚子纳闷。适才掌柜转告她,疯子虚在三楼竹厢
与朋友晤面,她一时之间忙著盘算如何以蟋蟀向他献宝,没工夫仔细揣想清 楚这位朋友的身分,此刻方才真正注意到雅室里还有第三者。
不仅如此,这位第三者好像满眼熟的??“啊!你是闻人独傲!”她忽
然指著他的鼻子大叫。 哟!难得没见过世面的小蝌蚪居然还叫得出天下第一名捕的名头。封
致虚忍不住有些吃味,两相比较之下,自己显然受到差别待遇,连守静找到 他的过程都算老天爷好心,让她误打误撞瞎蒙到的。
“你见过我?”闻人独傲挑高形如箭矢般的黑眉。
何止见过!简直如雷贯耳。有一回她陪著师兄在山林里练拳,正好碰 到公差们押解死囚经过附近。当时师兄拉著她躲进树丛里,还悄悄指著骑在
骏驹上的英挺身影告诉她:“那个带头大哥叫闻人独傲,帮内有不少兄弟就 是被他抓去的。”她偷眼打量他严峻的身影,再瞄瞄那个被折磨得小命去掉 十分之九的死囚,鼻端甚至可以隐约闻到从囚车飘散出来的血腥秽气,当场 心惊肉跳地向自己发誓,以后如果不幸遇见这号人物,说什么也要跟他保持
两座小镇的安全距离。
怎么今天她不但面对面和他碰面了,而且还同处在一个小房间里?她 下意识地踮起小碎步,躲到封致虚背后,探出半颗脑袋来端详名捕头。
她害羞吗?兄弟俩同时感到不解。
“失礼!在下委实太不懂礼貌了,居然忘记向姑娘介绍自己。”闻人独傲 发觉南宫守静与他想像中的土匪小姐不太一样。“在下闻人独──”“不用不 用,你不必介绍自己,我也不想认识你。”她双手乱摇。“以后你就当作不认 识我,路上碰见了也没必要打招呼,我不会见怪的,真的!”她转头先溜为 妙,俗话说得好:“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古人的名言果然充满了智慧。
“慢著!”她衣领被肉票提起来。“你在背上画个大圈圈干什么?”“什么 大圈圈?”守静吊在他手上飘来荡去。
她七手八脚地抓过背部的衣料,隐约看见白色的粉痕挥洒在外衣上。
真的有圈圈耶!是谁那么大胆,竟然在她的背后乱作记号?“倘若我所料不 差,应该是南宫姑娘钱财露了白,引来歹人的觊觎,所以才画上特有的标记, 警告其他的同行不要过来和他们抢生意。”名捕闻人独傲对于抢犯的惯用伎 俩自然相当有研究。
“搞啥鬼?太不给我面子了吧!”好歹她也是堂堂天机帮大小姐,其他宵 小竟然将她视为肥羊,可恶!“疯子虚,走!去把那些家伙给我找出来,痛 打他们一顿。”又来了!每回都随口撂下一句命令,就指望他把事情处理得 完美无缺。她也不多思量一下,光靠嘴巴说说是挺简单的,可是他执行起来 的困难度有多高,她知道吗?“人家画完圈圈就跑了,我上哪儿找人去?” 他的口气虽然恶劣,也包含几分认命。
“那还不简单,我照样在你的背后画上一个圈圈,咱们再一起出去外头 四处晃,其他抢钱同伴看见了,自然会挨上来动手动脚,根本不消你四处打 探他们的下落。”聪明!可见守静姑娘虽然天真了一点,路痴了两点,霸道 了三点,然而她的脑袋比起寻常人仍然灵光多多。
“去吧!小老弟。”闻人独傲立刻挂上满意开怀的笑容。“听说洛阳城的 扒手帮派挺猖狂的,那些公差们铁定非常乐意看见封大侠亲自出马替他们收 拾小贼。”物尽其用嘛!既然三年的合同未满,多差遣小弟跑点腿有什么不 好?“走走走!”守静跳下肉票的掌握,再次品味到脚踏实地的感觉。“今天 你非替我揍他们一顿不可。”这回变成他的衣襟被她揪住,直直拉出雅室。 离开之前,封致虚不忘回头投与哥哥夺命的一瞥──敢利用我利用得
如此彻底?没关系!老兄,咱们秋后算帐。
※※※ 天下不怕死的亡命之徒比她想像中多出好几倍。
他们才上街不过半个时辰,街角立刻出现几颗探头探脑的黑头颅。 “贼痞子来啦!”她努努嘴角,示意后方的鬼祟身影。 “终于。”若再教他背著一个大圆圈逛遍洛阳,他宁可买副面具罩在脸部。 “咱们往人迹稀少的地方去、这样下流胚子才敢靠过来动手。”身旁有个
武功略略比其他人高明一点的肉票撑腰,她哪儿都敢去,当下拖著他一路闯
向人气较稀薄的巷。 且别怀疑为何南宫大姑娘这回没迷路!就因为她路痴惯了,将自己带
进无路可退的死胡同俨然变成她的看家本领,因此他根本没必要抢著指引她
往何处走。 果然,一刻钟不到,她领在前头拐个弯儿,眼前赫然是一条死巷子。 踢踢哒哒的脚步声传来,两人回身一看,巷子口围住六个歹人,手中
甩著刀剑兵刃,不怀好意地朝他们包抄过来。
“几位大哥来得正好,我们兄妹俩好像走错路了。”封致虚故意装傻。“请 问垂杨胡同往哪个方向走?”“两位到垂杨胡同做什么?”其中一位胖强人 笑咪咪的,和蔼可亲得不像“没本钱买卖专家”。
“实不相瞒,小弟远从乡下前来洛阳投亲,家人交托了一千两银子,吩 咐我们务必平安妥当地交到亲戚手上,没想到亲戚没找著,自己反倒迷路了, 实在心慌得不知该如何是好。”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找个人打上一架,你们 还不速速上来送死。他暗暗冷哼。
一千两!毛贼的眼瞳刹那间放射出光芒。原本仅计画掳了那位俏丽娇
美的小姑娘转手卖给胭脂楼,没想到她老哥附送一千两银子的红利。
一千两虽然不算什么大数目,说少可也不少,起码足够大伙儿一家几 口过上半年多的好日子。抢!非抢不可。
而且,六个土匪心中升起一模一样的思绪,倘若自己能够独吞,岂不
比和其他五个人分享更快活?“呃,哈老大,听说您前阵子刚刚收到八百多 两的保护费。”一只瘦皮猴率先开口。
“甭提了,我第七个小妾害病,八百两银子花得只剩八两了,倒是查老 兄上个月抢了条价值千把两银子的珍珠链子,情形应该比我乐观。”“嗳,那
条链子早拿去孝敬六扇门里的公爷了。”大伙儿开始把明示暗示一起拉出抬
面,俨然将两只瓮中鳖的银两当成自己的财物,迳自分起赃来。 竟完全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守静今儿个算是开了眼界啦! “依我看,大家愣在这里你争我吵的也不是办法。”被同伴称作哈老大的
胖子出了个主意。“乾脆大家拆成三对来过过招,输家淘汰,赢家晋级,大 家点到为止,不伤感情,最后胜利的人将一千两银子捧回家,至于这位小姑
娘的卖身钱就由大家平均分摊了,谁也不得有异议,兄弟们意下如何?”六 个人轰然叫好,自动挑好对手过起招来。
守静满肚子疑问。她的卖身钱?敢情连她也在他们的计画之内。但是 为什么人也可以买卖呢?买主挑了一个“人”回去,必须供她吃、供她穿,
生病了还得找大夫来开药方子,岂不是非常花钱?“他们卖我干什么?”这
种小问题用不著耗费她绝佳的脑力思考,由肉票负责回答就成了。 封致虚眼角斜瞟著她,俨然莫测高深的高人身段,不作回答。 “希罕!”她轻啐了一口。 八成是要买她回去当丫鬟吧?呸!她连扫把都没拿过,哪个傻蛋买她
回去当丫鬟,只能算是白花银子。
“哎哟!”“阿!”“该死!”几刻钟后,三对人马自动分出高下。然而,封 大公子已经不耐烦等他们再从三人之中选出优胜者。
真是绝世三脚猫呀!凭那几手功夫也敢在他面前班门弄斧。
“好看好看,果然精采刺激。”他用力鼓掌叫好。“没想到第一遭来省城, 就遇到六位大爷好心表演武技娱乐咱们兄妹俩,只是天色不早了,我们必须 尽快找到垂杨胡同投宿,如果各位不嫌弃,今晚一起吃饭、交个朋友吧!愚 兄妹先告辞了。”“且慢!”胖子哈老大神气地吆喝。“要走可以,把一千两和 那位姑娘留下来。”“不好吧?”他故作愣头愣脑地摇手。“实不相瞒,一千 两银子是我娘交给我下聘金的,如果送给六位壮士,我就娶不到老婆了。至 于舍妹??她又野又皮,典型好吃懒做的无德妇人,你们迟早会被她吃垮 的。”乘机损我!疯子虚,待会儿要你好看。她暗骂。
巷子口开始传来高声谈笑的浪潮,想来第一波的游街人海陆续打道回 府,准备回家用晚膳。
六人一看,抢人夺财的好时机快过去了,心头同时发急。 查老大最沉不住气,大踏步走过来,扭住他的手臂猛力推开。“你给我
滚得远远的!”蓦地,一股内力从他的臂膀反弹出来,封致虚一扬手,查老 大只觉得身子腾云驾雾般飞了出去,在空中画了个半弧形,远远降落在大道 旁的松树上,果然是名副其实的“给我滚得远远的”。
这家伙有功夫!其他五个人同时警觉起来。原来自己有眼不识泰山, 光凭他不动声色地震走同伴,这手本事就比六个人高明太多了,他们的功力
虽然不济,眼光还是有的。
无所谓!同时出手硬抢,就不怕他们打不赢。 “大伙儿上!”五个人大声呐喊,翻出各自的兵刃扑上去。 乒乒乓乓,烯哩哗啦,封致虚的身形在五人之间游闪,也没见他出多
大力道,五把兵器已经迸射向四面八方。
“咦,刀呢?”“剑呢?”“我的狼牙棒!”几个强人尚未弄清楚发生了什 么事。
你们输了,傻瓜!守静站在旁观者的超然立场,看戏看得快乐透顶。 真可惜,刚才忘记顺手买根糖葫芦,如此一来还可以边欣赏打架边尝尝甜嘴
儿。
“小静儿,刚才是谁在你的背上画圈圈?”他悠哉游哉地踩著一个哀哀 叫的强人。
其实她并未看见那个不知死活的家伙长成何种丑样子,不过──“应 该就是他吧!”春笋似的指尖点向胖子。没法子,她讨厌赘肉太多的人类。
“我??不是??我??”天外飞来横祸,哈老大胖呼呼的脸颊抖颤得 彷佛快滴出油来。
“既然如此,请恕在下失礼啦!”他揪过哈老大的衣领,噼噼啪啪四个巴 掌甩得他昏天暗地,哈老大本来就胖嘟嘟的脸颊此刻更是肿得像猪头。“哈
老大,你可怪不得我,谁教你们不知好歹,得罪了在下的顶头上司──”封
致虚的眼角倏然闪过一道白光。他心中一凛,直觉扳起胖子的身体做为武器, 挡住白光的来势。
“啊!”哈老大痛叫一声,暗器钉进硕大的体躯。但是封致虚仍然迟了一
步,第二道飞镖掠过相反方向,射向身后的女孩。
“啊──”守静忽然失声尖叫。
“守静!”他心头大震,随手将哈老大扔给他的同伴,一个箭步窜向她, 及时接住她摇摇欲坠的娇躯。
“我??我的肩??”她痛楚地闭上长睫毛。
一根系著红丝的飞镖刺上她的肩头,丰沛的艳红色液体迅速濡湿了月 牙白的绸料。逐渐地,红彩转为深褐色──镖上有毒!
一颗重石彷佛卡在他的心口,令他几乎喘不过气。 守静受伤了!居然当著他面前中镖流血!一簇无名心火从他体内快速
腾升到沸点。
该死的毛贼,竟敢伤了他的人!
“今天你们一个都别想活著离开!”他下手不再留情,形影闪电如风,凡 是手指可及之处,“喀啦、喀啦”的响声不绝于耳。五个人的肩胛关节一一 被他下重手捏断。
被摔向树顶的小角色发觉情况不对,老早就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饶??饶命呀!”“大侠饶命。”五个人滚倒在地上,痛得满地乱爬,巴 不得自己从没认识过这两个煞星。
“把解药拿出来!”封致虚揪起发镖的家伙。 “我??我没带出来??”发暗器的人哭丧著脸承认。 封致虚气恨交加,一掌劈碎他的膝盖。他惨叫一声,晕了过去。 “疯子虚??别??别伤人??可怜??”她居然还有力气同情土匪。
封致虚回眼打量她的面色,淡蓝色的青气已经罩上印堂,再不赶紧施
救恐怕来不及了。
“哼!我给你们一个时辰的时间。”他厉声警告。“一个时辰之后取解药 来会宾楼救人,如果超过时限,南宫姑娘的性命有什么万一,我封致虚发誓 翻出你们的窝穴,杀个满门鸡犬不留!”封致虚!五个人的心凉了一半。
他就是近几年来挑平了无数个山寨码头的封致虚?封致虚没心思等待 他们应答,打横抱起她疾窜回客栈。
他的功力虽然厉害,祛毒逼毒的本事却及不上大哥高明,守静的伤势 如此猛毒,看来非得闻人独傲亲自出手不可。
刚才似乎听大哥提起今天下午就要动身离开洛阳,不知他走了没有?
不行,即使他走了,发出十二道金牌也要把他召回来。 封致虚越想越心急,远远瞧见会宾楼的招牌在望,店门口赫然停止著
一匹神骏的灵驹,闻人独傲眼熟的背影翩然翻身上马,正要策鞭而去。 慢著!他再也顾不得身分问题,拔高了嗓门狂喊──“闻──人──
独──傲!”
第五章
“哈哈哈哈??”惊天动地的大笑声从会宾楼的上房传出来,经过门外 的人还以为里面正在上演哪出欢欣大闹剧,若真如此,戏码的主角伶人应该 觉得非常荣幸,他的角色居然可以让人发出打从心眼底大笑出来的嚷音。
当然,被人取笑的主角──封致虚──非但不觉得荣幸,反而有股想 杀人的冲动。
如果现在有第三者在场,他相信绝对没有人可以把“铁面无私”、“毋 枉毋纵”、“正气凛然”的名捕头闻人独傲,与现在笑得快断气的男人联想在 一块。早知道就应该召集闻人的手下一齐围观,如此一来,天下第一名捕为 了顾及形象,或许就不敢像现在一样肆笑得完全没形象。
“笑??笑死我了??”闻人独傲伸出一根手指揩去眼角笑出来的泪水。
“只不过是一点小小的、微不足道的蝎毒,寻常解毒药丸便可以化掉毒性?? 结果封大侠却??紧张得彷佛天塌下来??居然当著满城百姓的面大叫大 嚷,还??还在客栈门口滑了一跤??跪在马粪里!哈哈哈??”不晓得寻 常百姓出手宰了大捕头会被朝廷判刑几年?罢了,大人不计小人过,他撇起
不屑的嘴角。幸好他自小和哥哥相处的时间不多,否则现今江湖上只可能出
现封致虚或闻人独傲其中一人,至于另外一个早八百年前就被对方分尸成八 大块。
可见距离不仅造成美感,也赐给不识相的家伙活命的机会。
“你自个儿慢慢笑吧!笑完之后大门就在左首,要滚自己滚,恕小弟不 克相送。”他打道回守静的厢房,轻轻推开门扉。
床榻上,守静沉稳地徘徊于梦乡,上下眼睑密合的时间已经超过八个 时辰,若非胸口稳定的起伏显示她处于睡眠状态,他颇有可能认为让她入土 为安的时候到了。
照理说,守静根本不至于受伤的。她之所以中了毒镖,只能归诸他太 过于轻敌,才会导致昨天下午修理哈老大那伙人时,他忽略了分出心思来关
照南宫守静的必要性。
可是这也不能怪他呀!有记忆以来,他大多数活在自己照顾自己的世 界里。自从父母双亡后,他跟随性格孤僻的天山怪客学艺,平时除了传授功 夫的时候偶尔与师父相见,其他时日他大多被放任著自生自灭。十五岁那年 虽然与同母异父的哥哥相认了,然而形单影只的生活方式已然成为他个性中 无法排除的一部分。
肚子饿了,只需负责喂饱自己,一人饱全家饱;学成一套新功夫,买 壶酒灌个烂醉就算最好的庆祝方式,向来也没想过应该找个朋友比画炫耀。 打架输了,顶多拔腿就溜,反正江湖上脚程胜过他的高手现在八成还赖在娘 胎里舍不得出世。
他从来不奢望仰仗任何人;相同的,也从不让任何人依靠。 孤独了二十六年,直到此时此刻,他方才品味出过去一个月与守静的
朝夕共处,对他而言有多么特殊。 生平第一次,他开始为自己以外的人物添购衣衫,开始想法子喂饱除
了自己之外的另一张嘴,开始担心同伴走出这道门槛之后是不是找得到路回 来。
他突然学会了担心,学会了聊天、打屁、闲磕牙,在他生命中突然多 出一个以往无缘接触过的东西──叫作“责任”。
但是显而易见的,他失职了。所以今天他才会坐在床沿打量昏睡了好
几个时辰的南宫守静,任由歉疚感蚀损他的良心。
“唔??”微弱的呓吟声泄出守静的牙关。她的胸口重重起伏几下,扇 形的长睫毛才徐缓地撑开一道细缝。
“绑匪,你还好吧?”检查伤患要紧,他暂时驱开盘桓在心头的亏欠和 不安。
“疯??疯子虚?”她虚弱地开口,素来红艳的樱唇宛如褪了色的残花。 “我在这里。你想不想喝点薄粥?”修长有力的指节轻触著她的脸颊。 “我??知道你在这里??我只是肩膀中了暗算,眼睛又没瞎。”她没好
气地抢白他。
“问题是,你在我旁边做什么?”“否则我应该上哪儿去?”她只是中了 毒镖,又不是染上传染病,难不成他还得躲到三千里外以策安全。
“你真是无孔不入??如果我踏上黄泉路也躲不开你的丑脸,当初??
当初又何必白死这一遭?”守静才刚恢复神智,连呼吸都还没顺过来就想找 他抬杠。
封致虚登时气结。
他早该明白她的能耐的。这丫头有本事在最短的时间内,让人开始怀 疑救活她的必要性。
“很抱歉让你失望了,你那口生气还吊在鼻子里。昨天阎罗王跑上凡间 来找我聊天,只要我可以把你留在阳世,让黄泉多享受、保持一阵子安安静
静的假期,他乐意增添我的阳寿十年以资报答。”大家来比毒好了,他就不
信自己毒不赢她。 “人家刚醒过来,你就想在嘴巴上占我便宜。”她瞪直了柳眉。 这下打人的反而先喊痛。 “‘人家’是谁?”“‘人家’是我。”他叹口气,几乎低不可闻地咕侬:“你
就是‘你’,我就是‘我’,偏偏喜欢说‘人家’。”妇道人家的用词总是爱好
多拐一个弯。
“怎么样?不行呀?”南宫大姑娘被惹毛了。一刻钟之前还病厌厌的, 然而只要一掌握到与他对冲的机会,她出窍的元神就会顷刻间回笼。
“好好好,不扯了,喝药吧!”瞧她上气喘了一半,下气的影子还不晓得
上哪儿去找的虚弱模样,吵赢了她也胜之不武。 “不要。”她全神贯注地盯住端在他手中的汤碗,眼波几乎是充满敌意的。 他愣了一下。“为什么?”“药很苦。”缩缩缩,她的胴躯自动往床铺内
瑟缩半尺。 这算什么跟什么?她以为保持这种距离他就抓不到她吗?“所以才叫
‘良药苦口’,过来。”他勉强按捺下满腔的火气。
“放著吧!我有空就喝。”语气相当敷衍,彷佛她此刻正在从事某种旷古 绝今的大事业似的。
有人的脾性即将升腾至沸点,而受难者显然完全没有意识到火山喷烟 的前兆。
“要不然我吩咐跑堂去买几包甘草粉回来让你下药,总行了吧?”他再 次说服自己吞下冒到喉咙的火山岩浆。
“我从小到大都不喝药的。”她俨然打定了主意和他唱反调。 孰可忍,孰不可忍!沸腾的热气炸开了。
“你到底有什么毛病?生病服药、看大夫是天经地义的事,你和我讨价
还价什么?受伤的人是我还是你?我为了你好才强迫你吃药耶!不然你以为 阁下喝完这碗药汁我可以倒赚十两银子吗?你搞不清楚状况呀?”她索性翻 个身,看也不看他的药碗一眼。
他气得浑身发抖。南宫丫头到底有什么毛病?昏迷的时候柔弱得像只 小家猫,毫无血色的脸颊清净而惹人心怜,几乎骗人相倍她是没有脾气和爪
子的,结果眼睫毛一撑开来,别扭又霸道的本性就展露无遗。
“能不能告诉我你在嚣张什么?”较量结果揭晓,封大镖头彻底败给亲 爱的小绑匪。
“姑娘家难免使小性子的。”娇脆如银铃的笑音飘入糊门纸,荡人听者的 耳里宛如软柔如绵的春风。浑身说不出的舒服受用。“她喜欢人家说些温言
软语哄她吃药,偏偏大笨牛不解风情,嘴巴里尽是吐出硬邦邦的炸药。”是 她!
风骚老板娘!
房内的两个人同时发怔。怎么会如此凑巧?她也到洛阳来,而且投宿 在同一间酒馆。
守静率先反应过来,直觉推开被子试图抢出庭廊外。 “喂!干什么?你的伤还没痊愈。”一记铁沙掌将她按回床铺。 “你眼巴巴地跟踪我们做什么?”她又气又恼。妇道人家居然大老远地
跟在人后头,也不怕其他人说闲话,真是不害臊。
“谁跟著你们了?我未嫁之前本来就是洛阳人氏,金泉镇被两位搅和得 不适合久居了,所以我只好回城投靠娘家。会宾楼属于我娘家的产业之一, 没想到一踏上二楼门槛就听见封公子的声音,简直无巧不成书哪!”宋夫人 巧笑倩兮地跨入厢房门槛,衣裾刮起醉人的香风,弯身施了一个柔如杨柳的 浅礼。“封公子万福。”“宋夫人多礼了。”封致虚还她一揖。
“有什么好‘多礼’的?黄鼠狼给鸡拜年。”她打从牙根里涩出酸水来抢
白。
矫揉、做作、虚伪、狐媚子、风流寡妇??所有侮蔑的言词挣扎著从 她的唇齿间挤出。
“守静!”他相交起两道浓黑的肃杀眉。没规矩!好歹宋夫人于他们有小
小的恩惠,他真搞不懂她为何每次和人家讲话总是夹枪带棍的。 其实连守静自己也不明白。她仅仅晓得自己看不惯“宋大娘”蓄意流
露出来的娇柔和惹人怜爱,俨然视天下男人为手中的猎物。她尤其厌憎“宋 大娘”打量疯子虚的眼光,秋波中带著难以言喻的好奇,彷佛随时打算伸出
纤纤魔爪“玷污”他的“清白”。
总而言之,她就是不高兴其他女人以感兴趣的眼光勾引疯子虚,更憎 恶他以同样直勾勾的瞳眸传达“我很好上,你要不要试试看”的讯息。
“哎呀!守静姑娘受伤了?”宋夫人翩然停落到她床前。
“没什么,昨天闲来无事,拿根金钱镖试试自己金钟罩的功夫练到几成 火候了,肩上的伤口是我故意刺出来的。”她故作无事状。
嘿!有人很不怕死地当著她的面哼笑出声。 疯子虚,如果你敢拆我台,当心我要你好看!她以狠利的眼神警告。 宋大人端起药碗凑到鼻端前。“哦?想不到守静姑娘苦心练功,不遗余 力,连用来试验的暗器也喂上毒药了。”拆穿了吧?不会说谎就不要说,编
出那种骗小孩的藉口想唬谁呀?封致虚暗笑。
“要你管!”恼羞成怒的赧颜飞上守静的俏颊。她夹手夺过眼中钉持住的 汤碗,颈背上的寒毛一根根怒张起来。“这是我的药汁,请阁下的玉手不要 乱碰,否则难保它不会从良药变毒药。还有,请别称呼我的闺名,我的朋友 通常唤我‘静儿’,不过你可以叫我‘南宫姑娘’。”“南宫守静!”他轻喝, 替她的无礼感到狼狈。
“没关系。”宋夫人依然维持翩翩的风度。“南宫姑娘,我这儿有一颗‘天 龙九参丸’,对于祛毒疗伤具有神良的功效──”“不用了!我喝下这帖药方 就成,不用再服其他灵丹。”守静用不著等她说完,捧起瓷碗咕嘟咕嘟一口 气喝光光。
哇!苦死人啦!呛得她连眼睛都睁不开。但她宁可呛死,也不愿承风
骚老板娘的人情。 封致虚实在败给她,亏他撇下身段来轻声轻气地哄她,她不给面子也
就罢了,居然旁人小小激将一下她就上当了。
“你,真是??算了,躺下来睡一觉吧!我送宋夫人回房去,懒得理你。” 懒得理她?他宁可抽出时间陪风骚小荡妇在自家的产业上闲晃,却懒得留下 来理她?好!疯子虚,咱们的梁子结定了!
※※※ “唉唉唉!有人要遭殃了。”一步出门外,宋夫人轻轻晃著螓首叹气。 “谁?可需要在下相助犬马之劳?”冲著宋夫人有恩于他的份上,他无
法对她的难关视若无睹。
“大概需要吧!”眼波流媚的秋光瞅睨著他。“除了你自己,谁也帮不了 你。”啊?敢情遭殃的人是他。
可是他为何没有大祸临头的感觉呢?“请问夫人是否接获了道上兄弟 的传闻?”八成他的对头不甘愿,打算踢馆了。
“你是真的不懂,抑或装傻?”说了半天,这位聪明一世、却胡涂很多
时的男子汉竟把焦点放在“外患”身上,也不搞清楚他的“内忧”才是最紧
急的。
“我?”他茫然。
“唉!”宋夫人继续替他哀声叹气。“你等著吧!那个小姑娘就要给你气
受了。”哦,原来她指的是南宫守静。
“反正她让我受气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他早已经习惯、见怪不怪了, 而看样子这情形在可预见的未来也不太可能结束。
“咦?你是真的看不出来呀,”宋夫人彷佛发现某种天大的秘密似的,俏 目瞪得黑白分明,“我原本还以为你装傻装得很快乐哩!”“你到底在说什
么?”他的脾气又快发作了。为何女人说话的方式总是迂回百转呢?“你以 为南宫姑娘为什么对我敌意特别深?为什么她动不动就爱找你抬杠?为什么 她会向你撒赖撒娇?为什么你和其他姑娘说话她要生气?”她一口气提出人 生四大为什么。
“因为她和我八字不合。”他理所当然的回答。如此显而易见的答案值得
深究吗?宋夫人听见他的答案,只差没一跤摔进花坛里。 她输给他了,真的输了,看来这个男人非以直接的手法点醒不可。 “小花儿爱上大笨牛,照理说,大笨牛应该高兴得团团转,没想到它反
而愣在原地发呆。”什么?这厢他真的一跤跌进花坛里。 南宫守静爱上他?可是不像呀!他为什么一点“被爱”的感觉都没有?
“你??你怎么知道她爱上我?”“这也奇怪,小花儿爱上大笨牛,大笨牛 没发觉,狐狸精却知道了。”她咯咯娇笑起来,不等他回过神,施施然带起 一阵春风飘向东厢的楼梯。
封致虚不可思议地愣在原地。 南宫守静和他?不会吧!她只是乳臭未乾的小丫头,他的“镖靶”之
一。
她──怎么会爱上他呢?在他眼中,他们俩有可能成为朋友、仇人、 绑匪和肉票、迷路的羔羊和引导的牧人??任何的关系,唯独“恋人”这一 项被排除于他的思考范围之外。
不行,他的思绪完全停摆,无法确知自己究竟应该对这个新消息做何
反应。
“你以为自己站在花坛里,泥上就会自动长出另一个封致虚帮忙还赌债 吗?”“哗!”突然冒出来的低沉嗓音吓得他跳出三尺远。
“不错!你的轻功越练越有火候了。”闻人独傲挑眉打量他。
“吓死人了,你以为大白天人家就不会被你的阴阳怪气骇出一身病?”
他没好气地跳回廊亭下。
“人家是谁?”“人家是我。”“你就是你,为什么偏要讲‘人家’?”闻 人独傲好笑地嘲弄他。
他决定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以免越扯越乱。
“你怎么还没走?”“‘人家’先来向你辞行,”闻人独傲仍然不肯轻易放 过调侃弟弟的机会。“结果却撞见封大侠又收到飞来艳福。那位姑娘是谁?” 他向宋夫人消失的方向示意。
“不晓得,她的来历挺神秘的。”终于转移话题了,他暗暗松了口气。“她 自称宋夫人,祖籍洛阳人氏。她能独自住在金泉镇上,和一窝匪徒相安无事
了好些日子,想必背景不单纯。”“嗯。”闻人独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眼中
闪过一抹奇异的神色。“知道了,我会帮你调查清楚。等南宫姑娘身子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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