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大的恭喜
董妮
恭喜,恭喜,穿新衣,戴新帽!
不是过新年喔,是恭喜“蔷薇情话”满五百号了! 大家一起来放鞭炮庆祝吧! 想起来真是??妮子记忆跌入过往的时空──。 八十三年第一次接触蔷薇的作品,今年八十八年,扳了扳手指头,哇,
六年了耶! 在这两千多个日子里,它几乎伴我度过了每一个晨昏。前半段是真的为
它着迷到晨昏不分;后半段,则是??鸣!害人家忙到晨昏颠倒了。
从蔷薇 161 号开始,加入这个大家庭,很快她,也三年了。这期间,很 忙、很累,也很充实、很快乐!
从不后悔跳入这片情海中。悠游其间,虚构故事,也品味故事,随着每 一篇不同故事的开始与结束,彷佛也体验了另一番相异的人生。
在来来去去的过往中,多彩多姿的故事情节丰富了平凡无趣的生活。心
情跟着剧情的高低起伏,在波浪间翻涌,乍喜还嗔,尝遍世间百味。 然后,每一种味道又化成了不同的故事,印成铅本,吸引更多更多的多
情人儿投入其中。
六年来,五百朵蔷薇想必满足了许许多多人的梦想,在这片盛开的花园 中,我们一同嬉戏,畅游到天明。
今后,蔷薇花园的大门也将一直一直地开启下去,并且由“果树出版社” 推出新品种,更娇艳的美丽蔷薇,陪所有多情人儿度过每一个浪漫有情的日 夜。
现在,让我们一起来开香槟庆祝──新的“果树”,更推陈出新的“蔷 薇情话”迈向五百号!
楔子
俗谚云:“上有李姓皇族,下有东方世家。”“东方世家”乃京城第一大 世家,历年来经营南北货的买卖,在当时商业繁华的景况中,其赚取的利益, 可谓是富可敌国;但是最让东方老爷感到骄傲的并非是权势利益,而是他的 膝下四子,这四个儿子个个出类拔萃,乃人中之龙,当时的民众甚至给了东 方家四位少爷独特的称号。
尊龙──东方炜,他的个性沈稳、内敛,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股领袖气 息。
狂虎──东方妮,性子暴烈、冲动,在狂躁之余,即添了一分霸气。 傲鹰──东方乔,人如其号,相当孤傲,行事漠然,有鹰隼般的锐利冷
静。
侠豹──东方宇,举止优雅,言语间却不乏轻佻,让人难以掌握其真伪。 这四个封号,让东方老爷笑得合不拢嘴,百姓们对东方世家推崇备至,
却也为四位东方公子带来了不小的困扰。
天底下,到底有什么事能难倒东方家四位公子?那就是“成亲”!对一 般人来说,或许只是一件稀松平常之事,但是对四位公子而言,这简直要比 杀头更令他们难受。这些年来,东方老爷可说是想尽一切办法要让四兄弟娶 妻生子,父子五人之间的斗法始终不曾间断过,不过老爷子虽然精明,但四
位公子亦不是省油的灯,总是能在最后一刻躲掉相亲,每每都将东方老爷气
得吹胡子瞪眼。 话说某日,东方老爷气愤非常地对着仆人喝道:“来人!把那四个不孝
子全给我带过来!”不一会儿,排行第二的东方妮人已出现在大厅门口,他 三步并两步地冲到东方老爷面前,以嘹亮的嗓门问道:“老头!有什么好
事?”东方老爷尚未回话,只见老大东方炜缓步走进,开口道:“二弟,爹
今日找我们必定是有要事,你这么抢话教爹怎么回答?先坐下来,等三弟、 四弟到齐了,再听爹说个分明。”话甫说完,他眼角一瞥,便看见老三东方 乔手一挥,袍子一扬,已悄然入座。
东方妮见状,立即走向东方乔,亲热地揽上他的肩头道:“三弟,你这 二十几年来,老是这张冰块脸,我真想看看你到底有没有失控的时候。”“你
放心,我再怎么失控,也不及二哥暴怒时的万分之一。”东方乔淡淡开口, 俊逸的脸上是一抹温文尔雅的笑。
言谈间,若四东方宇已经手摇折扇,打着呵欠懒洋洋地走了进来。“我
说爹,到底有什么天大地大的事?瞧您眉头皱得跟什么似的,放轻松、放经 松??”东方老爷哼的一声,跟着大声道:“阿福!把张家送来的红蛋分给 他们四个人!”四兄弟每人手里拿着红蛋,面面相觑,心知大事不妙了。这 已经是这个月来老爹第三次叫他们来拿红蛋。想必又要将他们早已成年却尚
未娶亲,让他无法抱孙子的事再叨念一遍了。 眼看东方老爷就要开口骂人了,东方字抢先一步开口道:“老爹,您别
生气,我知道您要说什么,就让我来代劳吧!”东力宇转过身来,面对其它
三位兄长,摆出老爷的威严喝道:“你们三个不孝子,也不想想爹都已经快 五十岁了,连个媳妇的影子都没瞧见,更别提孙子在哪了!”东方宇话还没 说完,就被东方老爹敲了一记响头。“这哪里有你说话的余地,你也是不孝 子之一,你今年也二十有四了。”跟着他将手指向东方炜道:“你、你、你─
─最不应该的就是你!身为长子,今年都二十七岁了,至今仍未娶妻,怎么
为弟弟们做个好榜样?”东方老爷说着说着,眼角瞄到其它人都一副事不关 己的模样,他更生气了,跟着开口继续骂道:“你们几个也别幸灾乐祸,你 们兄弟只不过各差一岁而已,总之,你们今天一定要给我一个交代。”四人 一听完父亲的话,皆欲辩解,不料东方老爷又立刻接了下去。
“什么都别说了!我今天去了城西王尚书那里,他的千金我很中意,我
明早会去定下这门亲事,今晚之前,你们四个不管谁都好,推一个出来和王 家的千金完婚。”话一说完,东方老爷气呼呼地拂袖离去。
四兄弟对望一眼,心里各自有了打算。
※※※东方妮在房里急匆匆地收拾包袱。 他敢用十根脚趾来打赌,其它三位兄弟也同样打着跷家逃婚的主意。他
怎么可以跑输人?溜最后的,只怕一层皮要给老头儿剥下来做披风了。
而且别指望兄弟们会义伸援手,说不定他们还会往私底下放鞭炮庆祝, 倒霉的人不是自己呢!
“一群大小狐狸!”轻啐一口,他背起惯用的兵器──九环刀。至于要逃
到哪里,还真是没点儿方向。 毕竟逃家避祸只是一时,终非良久之计,过个一年半载的,还是得回家
一趟,而老头儿逼婚的念头是死地不可能打消的。
“难道要这么永远‘你逼我跑’地玩下去?”他跳脚吼了声,九环刀亟 亟地落下,插进地板,入石三分。“那多秽气啊?”除了娶妻之外,真没其 它办法改变老头儿的想法?他懊恼地在房里踱了两圈。“有了!”灵光一闪, 他快步走近书案取下一本古那是本专门介绍古物珍玩的宝书,他翻到其中记 载传奇珍宝的篇章:“寻梦枕”,触手冰凉,非石非玉,传闻是女蜗补天遗留 下来约五彩石制成,拥有令人美梦成真的魔力。
距离最近的出土日期是一百二十年前,传闻有樵翁曾见识其物于西夷圣 山中的银月国。
“就是这个。”他两指交插一弹。“只要我能找出‘寻梦枕’,让老头儿睡 上两夜,待他美梦成真了,还有那种闲功夫来逼我娶老婆吗?”他兴奋地拔 起插入地板的九环刀,留下早已写好的纸条,一溜烟地窜出了东方府。
他太开心了,因此警觉性相对地降低,没发觉始终隐在其后、一抹有双
野性晶眸的黑影,亦步亦趋地紧紧跟着他,直朝西方而去。
※ ※※ 翌日清晨,东方老爷喝着清粥,吃着昨日张家送来的红蛋,心中得意洋
洋地想着:“昨日那一招可说是‘破釜沈舟’之计啊!这四个儿子虽然个个 古怪,但经昨晚这么一遍,总会推出一个人来完婚吧,嘿嘿,这下子总算快
有孙子可以抱了!”正当东方老爷沈醉在抱孙子的美梦中时,家丁阿福面色 苍白地冲了进来,慌乱地开口道:“老爷不好了!四位少爷全都留书出走了!” 霎时,一阵睛天霹雳,打碎了东方老爷的美梦,也震落了他手中的红蛋。那 红蛋在地上“咚!咚!咚!”滚了三圈之后,停在阿福的脚边,彷佛正冷冷
地嘲笑着东方老爷的天真???。
第一章
有人在跟踪他! 东方妮颀长的凤眼瞇成一条直线,如火如炬的目光激射向身后三尺处,
一条蓝色的身影条忽闪过。
“啧!身手不错嘛!”快得连他都看不清楚。会是谁呢?老头儿派来押他 回去成婚的手下?“不可能,大哥年纪比我大,要押也是押他,哪轮得到我?” 可这家伙跟踪他三天了,就没见“他”放个冷箭、下毒、暗算什么的?真不 晓得跟踪他做啥儿?莫非又是个疯狂仰慕者?东方妮摸摸自己光滑如玉的脸 蛋,他一直很有自信,自己这张脸就算不是天下第一英俊,也绝对排得进前
三名。
记住,是“英俊”喔!打死他都不承认自己的长相跟“美”字扯得上任
何一丁点儿关系;男人长得“漂亮”是耻辱,但“英俊”、“帅气”就是光荣 啦!
大摇大摆走进“状元楼”,一如前两日,此起彼落的抽气声大大地充实
了他的自信心。 东方妮发现好几个姑娘偷偷地在瞧他,那一副副痴迷颠倒的表情更促使
他挺直了背脊,唇角弯起惑人的弧度,脑袋微向左倾四十五分,这是他最好 看的角度。果然,咚咚咚,又百三个姑娘被他迷得摔下了板凳。
“呵呵呵??”这游戏他是百玩不厌。
正当他得意地跨步走向二楼时,一只纤纤素手打斜横里伸出,扯住他的 衣襬。
“老爷!”东方妮咧开的大嘴迅速抿成一条直线。哪个没眼光的瞎子叫他 “老爷”?他今年不过二十有六,什么地方老啦?小手的主人是个十来岁、
身着白衣素服的小姑娘,此时她正满脸感恩地跪倒在他脚下。
“绣姑见过老爷,多谢救命大恩,绣姑决定一辈子为奴为婢,服侍老爷。” 东方妮单手执起她的下巴左右瞧了瞧。“我没见过你,你认错人了。”“老 爷!”绣姑豁身前扑,双手抱住他的大腿。“是我啊!您再想想。刚才绣姑在 大街上卖身葬父,您好心花了二十两银子买下我,让绣姑的爹爹免于曝尸荒 野,绣姑怎会认错自己的大恩人?”东方妮飞扬的剑眉往中间推挤,蹙成两 座高峰。“我不知道买你的人是谁?但绝对不是我,你不要随便赖人。”说完, 他起脚粗鲁地踢开了她的纠缠。戏耍姑娘,见她们为他神魂颠倒,是项顶好 玩的游戏,但他可不爱与人牵扯太近,麻烦!
绣姑不死心地又拉住了他的手。“您是东方老爷吧?”东方妮翻个白眼。 “老爷在家里,我是少爷!”“东方妮,东方二少。”本来要甩开她的大掌倏 然僵直了下来,东方妮惊问:“你怎么知道?”“老爷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岂 会连自家恩人的事都不晓得。”好象很有道理喔!但??“不对啊!我根本 不认识你、没见过你、更没买下你,你怎会知道我的来历?”虽然他从不对 女性动粗,但对象是个如此可疑的危险人物就另当别论了。
长臂一伸,将她拎上了二楼,正待押回自个儿房间拷问,又一个佣懒的 嗔嗓喊住了他的脚步。
“老爷,请您稍候一会儿。”这回来的是名娇柔多姿、艳丽无双的大美女。
“你又是谁?”“妾身云娘见过老爷。”“我不认识你,别来烦我。”东方 妮口气相当差。一个绣姑已经搞不定了,再多个云娘,想累死他啊?云娘缩
了缩脖子,没料到东方妮的性子是这般火爆。
“昨晚是妾身点红灯笼的日子,老爷您花了一千两银子为妾身赎身,救 妾身脱离风尘,如今妾身已是老爷的人了,为妻为妾但凭老爷作主。”东方 妮张大了嘴。“我买了你?”云娘羞怯地点头。
“我是谁?”“东方妮,东方二少。”太好了,有意思!他不过逃家三日, 就有人暗地里花了二十两银子帮他买了名奴婢、一千两买一个侍妾;下一个
又会是什么?“你过来。”东方妮对云娘勾勾手指。“咱们得好好谈谈。”他 一手拎住绣姑,另一手扛起云娘,没半点怜香惜玉之心,火大的步子迈向“天 字一号房”。
房门口,一个女人手里牵着一名三岁多的小孩童见着他,“叭”地一声 跪了下“梁氏见过老爷。”“你别说,让我猜猜。”东方妮非常用力地喘了口
气。“我花了多少银子买你?”“呃??一百两。”“你打哪儿来的?我为什么
会买下你?”这问题乍听之下完全不合章理,可东方妮就是这么问。他确信, 有某个混帐正躲在暗处里恶整他。
“我是城东的梁寡妇,自先夫去世后,我就开了家小酒馆以卖酒为生,
前天几名恶霸在酒馆里喝酒不付帐,还砸了我的酒馆,抓走小儿,是老爷您 救了我们孤儿寡母,您还说我们可以跟着您、服侍您,只要工作做得好,您 愿意出钱供小儿柱子上学堂,我想了想??读书总比卖酒好,所以??”“你 就来找我了。”很好、很好!东方妮悄悄咬紧了牙根,现在他有了一个奴婢、
一名侍妾、一个寡妇,外带一名三岁小儿,太棒了!这个恶整他的人果然有
一套,晓得他最讨厌麻烦,便给他找来成堆垒塔的麻烦事儿准备烦死他。 可恶!要让那混帐如了愿,他这“狂虎”的封号就自动改成“病猫”啦!
※ ※※ “也就是说,有一个年约十五、六岁的小哥儿,自称是我儿子,奉了我
的命令花钱买下了你们,并且交代你们来找我,让我来安排你们日后的去
处?”东方妮握紧双拳,面向窗台,直挺挺地站着。
“是??是的!”说也奇怪,东方妮并未对他们疾言厉色,可绣姑、云娘、 梁寡妇和柱子就是忍不住浑身发抖。
事实上,东方妮那张平时看起来俊美如仙的容颜,一旦结上了冰霜,其 恐怖程度足可媲美地狱图上的无情阎君。“那个小哥儿长什么样子?身上有
何特征?”“这??”三个女人相视片刻后,云娘颤巍巍开口。“大概??到 老爷肩膀那般高,白净脸蛋,没有老爷好看,可??一双黑眼睛又图文亮, 比天上的星星还要灿烂;身穿蓝色长衫、脚踏黑色皂靴,满头长发绑成一束, 垂在脑后??”“他腰间还围了一块白虎皮。”梁寡妇补充了一句。
“白虎皮?”东方妮回过头来,心头有谱了。
三个女人同时一颔首。 “他束发的饰品也很特别,是一块血红色的石头。”绣姑又想起了一点。 东方妮嘴角勾起一抹冷沈的笑意,他已猜出那恶整他的混蛋是谁了! 负着双手走到几案边,磨墨写了封信,又自怀里掏出六张百两银票,绣
姑、云娘、梁寡妇,每人各发两百两。
“这些银子给你们,要做个小生意或者买块地自耕自食都足够了。如果 你们还是不知道该何去何从,就拿着这封信上京城找‘东方世家’,把信交 给东方老爷,他会为你们安排出路。好啦,你们可以走了。”“老爷您别赶我 们走!”绣姑抢先跪了下来。“绣姑什么事都会做,我会好好服侍您的,请让 我留下来。”云娘和梁寡妇彼此对看了一眼,也跟着跪在他跟前,东方妮的 脾气或许不大好,发起怒来怪可怕的;但他长相英俊、出手大方、言谈举止 又不失正派,她们一致认为跟着他就是一条好出路了。
“我要上西夷去打仗,你们跟着我做什么?去让人家砍?还是去当军 妓?”他没好气地瞪了她们一眼。“聪明的就快点儿走,别自找死路。”三张 花颜同时变色。“可是老爷??”“少废话!”把银两和书信塞进她们怀里, 东方妮大手一张,粗鲁地将四个人轰出房间。他忙得紧、烦得很,才没空陪 她们玩报恩游戏。
含怒的脚步重新踱回窗台边,一条蓝色的身影又自他眼皮子底下掠过, 跑得倒挺快的!
东方妮漆黑的瞳眸爆射两道火光。“虎儿,你给我出来!”冷冽的声音明
明不高,却悠悠荡荡地飘出了老远,方圆百里都能感受到那股子寒意。
话落,一条蓝色的身影飞鹄般跃进了窗户,扑向东方妮胸怀。 “好久不见,老爹!”飞扬的声音里是浓浓的尊崇与喜悦。 “你这个混蛋,谁是你爹?”东方妮一掌拍击在窗台上,整座窗户都给
他震碎了。
“当然是你啊!老爹。”虎儿笑咪咪望着他,她可没忘记自个儿小时习字, 第一个学为的就是这个“爹”字,因为东方妮说,这天底下最伟大的人不是 皇上,也不是神仙,而是“爹”。
在她的心目中,他就是天底下最伟大的人了,她打小便敬他、爱他,不
喊他“爹”要喊啥儿?后来大一些,明白“爹”字还有别的用意,是亲属上 的尊称。他们非亲非故,不能喊他“爹”,可她也只懂得用这个字来表达心 目中对他深沈似海的仰慕。故三不五时、或想撒娇、或有事相求之际,“爹” 字总是不自觉地溜口而出。
“我今年不过二十六,你已经十六了,我十岁就能生下你这个兔崽子
吗?”他怒吼,整座楼都晃荡了起来。
“冷静啊!老爹,别忘了你功力深厚,万一将这座楼给吼垮了,今晚咱 们爷儿俩可得睡破庙了。”这记录不是没有的,且辉煌得紧。
“你以为这是谁害的??”他卯足了劲,扯开喉咙发泄心中的怒火。 轰隆、轰隆!楼阁摇晃得更加剧烈,东方妮再想摀住嘴巴,已是不及。
乒乒乓乓,店家、小二等一行人铁青着脸撞开了“天字一号房”的门。 东方妮两颗眼珠子瞪得比铜铃还要大,直恨不能一刀劈了虎儿这个扫把
星。
“客倌,小的一家十余口就靠这家店过活了,求求您大人有大量,放我 们一条生路吧!”店家把膝盖一弯,跪在他面前响头磕个不停。
东方妮抿着唇、握紧拳,凶狠的目光杀向虎儿。 而虎儿则是一脸的无辜样。这结局也算是她的错吗?她什么都没做啊! “求大爷高抬贵手!”现下连小二们都矮了半截。 这些家伙,全当他是瘟神了嘛!东方妮就算有心解释,话儿也不知从何
说起。
他愤怒地哼了声,冒火的步伐踱出了“状元楼”。 虎儿跟在他身后,瞧见被他踩过的地方,就像铁块遇见了烈火,熔出一
个个大小均匀的脚印子,她深深地咋舌,几年不见,他的功夫又更精进一层
了。
不过火气也同样进步良多。唉!虎儿无奈地喟叹一声,出声安慰他。“老 爹,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你就别再生气了,气坏自己的身子多划不来!” 东方妮伸手揪住她的衣领。“不准再叫我‘爹’,不准,你听到没有??”“听 到了、听到了,老爹!”虎儿一双小脚在半空中踢踢踏踏的,嘴巴一张,依 然是一声“老爹”出口。
“还说!”东方妮张嘴喷了她一道烈火。“我到底倒了什么邪楣,居然会
遇上你这个混蛋?可恶!”气不过,长臂一抖,运劲将她丢了出去。 虎儿扭腰,翻了个身,瞬间,又跃回到他身侧。“谁教你小时候不读书
呢!”“我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四书、五经任考不倒??”他吼到一半,猛 地摇了摇头。
“该死,怎么扯到这里来了?”“对啊,我也觉得很奇怪,你是不是还没
睡醒?”“你闭嘴啦!”东方妮自知脾气不好,但完全失控的记录却是少之又
少,几次发狂都与虎儿脱不了干系,可以确信,她真是上天降下来折磨他的 扫把星。“你又来找我做什么?师父呢?”“老??不对,东方,你有没有听 过‘路不拾遗’这句话?”她转话题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听过又如何?”他特意加快脚步想要甩掉她。 无奈虎儿的轻功也不差,硬是跟得他紧紧的。 “这句话就是告诉我们,不要随便捡拾掉在路边的东西,因为捡了就得
负责,而有些责任是你逃避不了,非得背负一辈子的。”“你到底想说些什 么?”虎儿一脸赧笑地搔搔头。“那??你捡了我嘛,我也没有选择的余地,
只好让你背负一辈子喽!”“谁要背负你一辈子啊!”他一口气差点喘不过来 窒息而亡。“捡了你是我这一生中做过最最最后悔的一件事??”“可你还是 捡了啊!”东方妮的胸膛愤怒地剧烈起伏着,他会被这家伙气死、一定会! 为什么十三年前他会这么蠢?明明是场避得掉的祸事啊!他却??。
唉!总而言之,那是一场非常非常恐怖的噩梦,哪怕时隔十多年,他再
次回想,依然忍不住背脊滴溜溜的寒意。
※ ※※ 十三年前??。
长白山脚下,一间简陋的草卢前,天机老人正一脸兴味地察看着他的宝 贝徒儿东方妮带回来的猎物。
“这张白虎皮大概能值个几十两银子,至于其它两件??东方啊!这是 什么?”天机老人翻开那被虎皮包裹着,一团黑黑和一团白白的东西,打猎 能打到这玩意儿,了不起!
“师父,你痴呆啦?”东方妮没好气地拾起那两件东西。“这团白白的是 只才出生没多久的小老虎,至于黑黑的??看样子像个小娃娃。”“我知道!”
他的眼睛又没瞎,岂会瞧不出这两样“东西”的原貌?“为师想了解的是, 你是在哪儿捡到他们的?”嗟,小老虎和小娃娃又不是垃圾,满地都有。尤 其这三、四岁的娃儿,本应是父母抱在怀里呵疼的年纪,怎会无端端出现在 山林野地里?还让东方妮捡着!
“我追一只雪狐追到了一处虎穴,发现一只死老虎,本想剥了它的皮就
走,谁知这个小娃娃和这只小老虎一直紧抓住虎皮不放,我只好把他们一起 带回来了。”“这娃儿怎会出现在虎穴里?”“你问我、我问谁?我看见她的 时候,她就在虎穴里了,睡在那只死的母老虎身下,和这只小老虎,一个咬 住母老虎一只奶子,也不晓得母老虎已经死了,还猛吸不放。”“难道是母老
虎养大的孩子?”天下万物、无奇不有,饶是天机老人年近百岁,此等怪事
还是头一回听说。“你在虎穴里可有看到任何足以证明这孩子身世的对 象?”东方妮摇头,还把娃娃提起来晃了两下。“什么东西也没有,或许是 被人丢弃在山林里,叫母老虎刁回去抚养的弃儿。”“你小心点儿,可别把娃 儿弄伤了。”天机老人伸手抢过娃娃。“真没办法,只好由我们收留他们了,
你要不要给他们起个名字?”“还要名字?”怎么这么麻烦:“一个叫小黑、
一个叫小白吧!”“东方!”天机老人瞪眼。“这只小老虎可以叫小白,这娃娃 可是个女孩儿,你给她起名‘小黑’能听吗?”“不然你起啊!”“是你捡回 来的耶!”东方妮秀巧的眉头打了十七、八个结,他最恨麻烦了,偏偏麻烦 老爱招惹他。
“那就叫‘虎儿’吧!在虎穴里捡到的孩儿。”“你认真一点好不好?一
个女孩子取名‘虎儿’,像什么话?”东方妮粗着脖子回吼:“我家老头都能
给我起名‘东方妮’,我为啥儿不能叫她‘虎儿’?”天机老人闭了嘴,不 忍再说。其实“东方妮”这名字纯粹是场误会。
当年,东方夫人生第二胎时,东方老爷与天机老人正在泰山游历。当他
们得到消息赶回家门时,夫人已生产完毕,沈沈睡去了;丫鬟抱来初生儿给 他们观看。
当场,两个男人惊为天人,初生的小宝宝美得恍若仙女下凡,东方老爷 大为欣喜,也没细查,立刻给孩子起了个名字叫做,东方妮,并且誊入族谱,
大肆昭告诸亲友,东方家继长公子之后,又诞生了一位小千金。
等到东方夫人一觉醒来,发觉儿子给他那胡涂老爹起了个可笑的名字, 已为时太晚,改不回来了。
从此,“东方妮”三字就成了东方二少生命中最大的梦魇,他五岁前的 每一场架都跟这个名字有关。及到后来,天机老人看不过去,收他为徒,带
他隐居长白山,期望借着大自然的陶冶,改掉他那火爆、冲动的脾气。
只可惜这么多年下来,他的身子是越练越壮、武功日益增强,只有脾 气??唉!不提也罢。
“随便你,你爱叫她‘虎儿’就叫吧!不过人是你捡回来的,你要负责 照顾。”天机老人反手再度将娃娃塞进东方妮怀里,他要炼丹去了。
“我??为什么?”居然又把麻烦推给他,什么师父嘛!东方妮不满地
破口大骂。昏睡中的虎儿给他吓醒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东方妮登时忘了呼吸,想不到娃儿的眼睛这么漂亮,清澄的姿态彷佛汇
集了满天的星辰,给她盯着看,神魂儿也会飞上天。
“嘿,虎儿!”他情不自禁放柔了声调,伸手拍拍她柔软的颊。 虎儿突然低吼一声,白森森的利牙咬上他的手臂。 “喔!”东方妮闷哼一声。“该死的,你这个没教养的小鬼,快点松口??”
他运功一震,将小虎儿给甩落了地面。 她在半空中翻了个身,竟四肢着地,对他呼呼咆哮着。那模样儿完全学
自老虎的一举一动。 东方妮看得出神,直觉得这娃娃怪有趣的。
“过来,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他朝她招招手。 “吼呜??”虎儿仰天呼号,后腿一个用力,又扑咬上他的手掌。 “你白痴啊?听不懂我说的话是不?”东方妮一个闪身,避开了她的攻
击。
虎儿呼呼叫着,就像一只面临危险的野兽,弓起背脊,步步为营,直绕 着他打不知道为什么,东方妮体内突然溜过一抹战栗,和虎儿对峙令他兴奋 不已。
“吼??”这一次,她叫得好大声,大眼里闪着锐芒全力冲撞他。
“就凭这点小本事想打倒我?你作梦!”他狂笑,飙悍的掌风朝她劈去。 别看虎儿年纪小,感应危险的本能可比任何人都高,前扑的方向一转再
转,俐落地避开了他的攻势,弯身在雪地上滑出一条长沟,顺势咬上他的小 腿肚。
“啊!卑鄙的小鬼!”他将全身的功力运集腿部,被她咬住的肌肉顿时反 弹了起来。
她的嘴巴因为他内力震荡的关系而渗出血来,可尽管如此,被万兽之王
养大的孩子依然固守着王者的尊严紧咬他不放。
“你还不放开?”东方妮可以再运劲的,只要将她一口牙都震碎了,不 信她不松口,但那样她会受很大的伤。
他瞪着她,她不驯的眼光同时迎上,里头没有半点惧意;他的心跳又开
始加速,身体变得好热、好热??。 他们对峙了许久,她嘴边滴下来的血把白雪都给染红了。 “笨蛋!”最后,他低咒一声,一记手刀劈昏了她。 她终于松口,幼小的身躯软软地倒在雪地里。 东方妮凝视着她,一时间竟动弹不得。“真是个讨厌鬼!”他最恶麻烦,
转身想走,但??一股好奇怪的吸引力扯住了他。 方才与她对阵时的兴奋感还在他体内狂烧着!那感觉就像他征服了一座
高山,练成一套无人习得会的绝世神功,无比的满足令他开心得想要飞上天。
“可恶!我一定会后悔的。”他一边弯腰抱起她、一边骂自己没脑子、自 找苦可是??光这样瞧着她,他就热血沸腾得难以自制,虎儿或许是他这辈 子仅遇过最强大、与众不同的对手。
东方妮有种渴望──他要征服她! 只是他作梦也没想到,这一时的反常,竟注定了日后永无止尽的灾难。
※ ※※ 离开“状元楼”后,东方妮直接出了城,往西走上两个时辰,找了一间
破庙暂时栖身。
“我问你,师父呢?他为什么没有看着你?”“呃?”虎儿大眼珠子转了 两圈。“东方,你渴不渴?我去找水给你喝?”“不必了,我不渴、不饿、不 累??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想知道师父在哪里?他应该看着你的,为什么又 放你出来为祸世人?”说到最后,他脖子上的青筋都浮起来了。
只为祸你吧!虎儿低头暗念,轻撇了下唇角。
“虎儿,你还没回答我的话!”她两手在胸前搓了搓,一脸皮笑道:“我 说东方啊,我们真的只能睡破庙?城里还有许多其它的客栈,不如??”“你 还好意思说!”突如其来的暴吼像平地一声雷。“只要有你在,我们哪一次住 得成文明地?”十多年前,他与师父本来在长白山脚下隐居得好好的,意外 捡到她后,灾星从此黏上他们师徒俩,甩不开、去不掉。
害得他们三天两头像过街老鼠似,被人拿扫把赶出家园,最后落得只能 窝在鸟不拉屎、乌龟不上岸的丛山峻岭里。
“你这么说就不对了,打垮人家十余户砖屋的人是你、击沈多艘船屋的 也是你、还有梅庄也是你毁的??我什么都没做,你怎能将所有罪过都推到
我头上来?”“你若不惹我生气、我岂会发火;我不发火,又怎会捉狂地搞 出这么多事?”这问题就跟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一样,无解!
“这倒也是。”虎儿难得乖巧点头。
“你知道反省就好。”东方妮以为她懂事了,稍稍缓下一口气。
“东方,你的脾气是该改改了,太差啦!”谁知她下句话又说得他火冒三
丈。
“你才应该改进,可恶!”“是吗?”虎儿傻笑,走到他身旁,拉拉他的 衣袖。“可是从我下山到现在,见过我的每一个人都说我是大好人耶!”“大 好人?”她不提,他还忘了。“你为什么买一堆女人推给我?你故意找我麻 烦是不是?”糟糕,又说错话了!她搔搔头。“我怎么会故意找你麻烦呢? 只是??她们真的很可怜,你也晓得,我最见不得女人哭,所以??”“你
也是女人!”虽然老是扮得不男不女,东方妮没好气地想。“她们哭她们的, 与你何干,要你多管闲事?就算你想做好事,给银两就好了,叫她们来找我 做啥儿?”“因为她们说不知道以后该怎么过日子,那??我也不晓得啊, 只好让她们去找你想办法喽!”东方妮的五官明显地扭曲了起来。虎儿她从 小就是这样,老干出一些莫名其妙的麻烦事要他收尾,能怪他脾气差吗?“我 警告你喔,再给我找麻烦,小心我扁你!”说完,他豁身躺下,不再理她了。 虎儿等了好久,没听见他开骂,不觉疑惑。“东方,你??我们现在要 干什么?”“睡觉,明天一早,我带你回黄山。”犹记得师父和虎儿的最后落
脚处是黄山,把她带回去,交给师父看管,他就脱离苦海了。
“啊!你要去黄山?”她跳了起来。“不要吧,那里??”“怎么样啊?” 他斜睨着她。“你尽管说,我听着。”“呃??”她缩了缩脖子,为了不气爆 他的心肺,她最好还是闭上嘴。“没事,睡觉。”她走到他身边躺下。
东方妮恼怒地瞪着她。这家伙一定又闯祸了,才会吞吞吐吐。
“走开,你离我远一点儿。”“呜??”虎儿眨眨眼,见他的怒火真的一 点消散的迹象也都没有,只得认命地拖着脚步返到庙门口。“这儿够远了 吧?”“哼!”他冷哼一声,闭上眼。
“唔,好冷??”她绻曲着身子,呢喃自语。 东方妮紧闭的眼皮子抖了两下。
“哈啾。”她打了个喷嚏。
“可恶!”他低咒一声,走过去把她抱了回来。 “东方??”她两手圈住他的颈子,脑袋瓜儿在他怀里钻来钻去的。 或许是因为自幼吃虎乳长大的原因,尽管她已学会人语、懂得直起两只
脚走路,很多小动作还是像动物一样,纯稚无伪。
“闭嘴,睡觉!”东方妮怒喝了声,恨死自己的心软与仁慈了。
第二章
黄山。 东方妮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这一切。
“虎儿,你是不是记错地方了?”“没有!”虎儿摇头。“过去一年,我和
师父确实就住在这里。”“但??这里没房、没屋,什么都没有,只是??” 大片夹杂着碎石断枝的黄土造就出一幕苍凉、荒废的景象,他怀疑这里曾经 有过任何生命的存在。
“一年前这里什么都有。”她恨肯定地颔首。
“那现在所有的东西呢?”她傻笑着蹲下身,拾来一根断枝用力刨挖着
地面的黄土。 约莫过了盏茶的时间,黄土下露出几片破瓦,然后??约略成形的屋顶
现了出来。
“现在我很确定,屋子就在这下面。”她用力跺跺脚,将“证据”指给他 看。
东方妮的嘴角抽搐了好几下。“虎儿,我请问你一声,这黄山究竟是发
生了什么恶劣的灾祸,房子居然会理在黄土下?”“呵呵呵??”她搔搔头, 装迷糊。
“虎、儿??”他咬牙,一股凌厉的掌风劈了过去;看似对准她,实则
偏了寸“啊??我说就是了嘛!”她抱着脑袋趴下身,掌风自她头顶掠过, 打散了她绑成一束的青丝,黑发半遮住她不及巴掌大的小脸,乌亮的颜色更 衬托出她肌肤的白皙娇嫩;发帘后,一双水灵秋眸闪闪发亮,诱人的神采直 逼天上日阳。
那散乱的发形成大块的乌云截断了他的呼吸。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几年
不见,野蛮的小虎儿竟出落成一名大姑娘了,俊秀灵姿教他看傻了眼。 “其实是??”她小嘴张张合合的。 清脆的声音钻进他耳朵里,却忘了停留在大脑间,直到她闭上了口,东
方妮完全没听进她半句话意。
“事情就是这样了。”她垮着双肩立在他面前。“东方,你生气了吗?” 他还是看着她发呆。
“东方!”虎儿出手推了他一下。 “干什么?”由于练武人的直觉反应,他的擒拿手瞬间截住了她的腕脉。 “嘻!”他们的功夫系出同门,她自然懂得化解之道。小手在他臂上一拍、
一推,脱开了他的禁制。“东方,你要考我武功是不是?”“当然不是!”他
用力摇了摇头,拉回那迷路的理智。“把你的头发绑好。”那讨厌的东西搔扰 得他的心神乱飘。
“啧!”她微嘟着红唇。“这头发真麻烦,东方,你帮我剪了好不好?”“不
好??”他蓦地大喊。
“哇!”她蹦了老高。“你干么这么大声?想吓死人啊!”他白了脸,自个 儿也被那裂帛似的失声骇了一大跳。
“你别想转移我的注意力!”他伸手敲了敲额头。臭虎儿,总有办法气得
他捉狂,该死!“我们现在要谈的是黄山,为什么整座山谷都塌了?你和师 父住的房子怎会被埋在黄土下?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嗯!”她背着手
走到他面前,灿烂如星的双眸紧紧揪住他。“相信我,东方,人要往前看,
老是回首过往是不会有进步的。”“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他扬起手掌,掌心 隐泛红光。
咕哝!虎儿用力咽下一大口唾沫。“呃??劈空掌。”一种会将人全身骨
骼震成碎屑的致命武学??东方不会想拿它对付她吧?“被劈空掌打到会有 什么后果,相信你不会陌生吧?”“当然。”她灵巧地跳离他一大步。
“很好。”东方妮露出威胁的狞笑。“现在你要告诉我黄山到底发生什么 事了没?”“山崩!”她挺起胸膛大声回话。
“无缘无故的,怎么会山崩?”“打雷!”“最近天气一直很好,没理由打 雷吧?”“那个??”她欲言又止。
轰!东方妮的掌风劈下,虎儿的脚边立刻凹下一个大窟窿。
“我试验‘天雷阵’,不小心引来天雷,就把山壁轰垮了!”她抱着脑袋 蹲下身,什么狗屁倒灶的事都招了。
“你??”他全身的血气往上涌,心脏差点停摆。“那师父呢?山崩后他 逃出来没有?”“应该有吧??”小老虎登时变成小病猫,喵呜喵呜细声叫
着。
“应该?!”他冲过去,大掌捏住她的后颈,像提一只小猫般将她拎了起
来。“你闯下大祸,却没救师父一起逃,你这个??”小虎儿两只手摀住眼 睛,双脚在半空中晃呀、荡的。“不要啊!老爹,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 敢了。”“别叫我‘爹’!”这混蛋,每回心虚就喊他“爹”,他哪儿这么倒霉, 生出这种不肖子来气死自己?“我告诉你,师父没事便罢,他老人家若是有 个什么万一,我??”大掌在她头顶挥了挥,明明恼得要命,偏偏就是打不 下去。
她十指开五缝,黑亮的大眼透过指缝偷瞧他。“师父会有什么万一?” 他老人家能吼、能跳、能蹦的,只是暂时失去了踪影,东方怎能断出他发生 了意外?莫非东方他能预知过去未来?哇!太了不起了。
东方妮愣了下。虎儿的思路向来与一般人不同,她对问题的反应百分之 百直接,从不会去思考前因后果,所以她说出口的话也不能以常理来论断。 “我问你,你知不知道师父现在何处?”她摇头。“山崩后,师父气得拿 太乙神剑追着我砍,我拚命地逃,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当我回过神来,人已 经到了京城,而师父不晓得什么时候就不见了,所以我只好去找你。”“你去
找过我?”东方妮松开擒住她的手。 脚踏实地后,虎儿皱眉揉着疼痛的后头。“对啊!只可惜我才混入你家
厨房想找点儿东西吃,就瞧见你翻出墙头;我怕把你跟丢了,连口茶都来不 及喝,只随便摸了些银票带在身上,就去追你了。”“敢情你用来做好事的银
两还是从我家摸来的?”“呃??”又自找死路了。“反正你是我‘老爹’, 我是你‘女儿’,爹爹的银两早晚要传给孩子;换言之,你的就是我的,何 必计较这么多呢?”“我没这么好福气,有你这种不肖女??”他骂到一半, 听见她的闷笑声,眉峰又耸了起来。“你笑什么?”“东方,你骂人的口气跟
你爹好象喔!”她不心虚了,便又唤他“东方”。
“什么意思?”“我要离开你家时,也听见老伯这样骂,不过他吼的是‘这 四个不肖子’!”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
东方妮张口结舌。莫非他对老爹太不孝了,上天才会降下这个灾星来折
磨他?若真是如此,他现在所遇到的一切灾难只能用两个字来形容──报 应!
东方妮凶恶的眼光僻哩啪啦砍向虎儿。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 ※※ 离开黄山后,他们找到一处小镇暂时歇脚。虎儿跟在东方妮身后,在大
街上来来回回走着。
“东方,已经中午了耶!”虎儿的肚子早饿得咕噜咕噜叫。
“你没看见我正在找地方吃饭!”他比较着几处小吃摊,只可惜那些个鄙 陋的粗食,没一样入得了他的眼。
“那里有一间客栈啊,外表虽然不好看,倒还算干净。”“我不要在有屋 顶的地方吃饭。”“为什么?”“因为有你在的地方就会有灾难,我不想连累
无辜,更不想在吃到一半的时候又被店家请出门。”东方妮恶狠狠地瞪了她 一眼。她以为他会这样落魄是谁害的?“去吃面吧!”看来看去也只有街尾 的面摊上空飞舞的苍蝇少一点儿,可恶!
“喔!”虎儿跟在他身后,走到一半,眼光突然被小巷里的一幕景象吸引 住了。“等一下。”她跑过去拖住正要叫面吃的东方妮。
“客人,你有什么事吗?”胖老伯搓着一双油腻腻的大手,对她咧开一
嘴黄板东方妮不满的眼光杀过去。“你又想干什么?”“我不要吃面,”她手 插腰大吼。“我要吃水饺。”胖老伯的脸立刻胀红了起来。“咱这儿不卖水 饺。”东方妮更是瞇细了瞳眸,一手抑住她的颈子,一手摀起她的嘴,将她 拖到路旁。“你是故意找我麻烦是不?这街上哪有人卖水饺?”虎儿拚命挣 扎着,好不容易嘴巴得了自由。“我既然敢说,当然就有啦!”她拉着他离开 大街,钻进巷子里。
“这地方的东西会比面摊好吃?”他双手环胸。巷弄里的小摊子看起来 比大街上的摊子更颓圯败坏,看着那些七拼八凑的板凳,他毫不怀疑会将人 的屁股摔成四瓣。
“你又没吃过怎么知道不好吃?”她顶了他一句,回头面对一脸羞赧的 女掌厨时,嘴角的笑意比蜜还甜。
“不知道客人想吃些什么?”女掌厨大约三十来岁,温婉的面容上刻划 着沧桑,大约也是吃过苦的人。
“水饺。”虎儿清亮的嗓音里饱含元气。“我要三十个。”说完,她横肘撞 撞东方妮的腰。
“一样,不过我要五十个。”“好的,马上来。”女掌厨转身,开始忙碌了 起来。
东方妮举手敲了虎儿一词暴粟,低声骂道:“你真的很变态耶!就因为
这个掌厨是女人、面摊老板是男人,你就眼巴巴拖我来这里。”“有什么不 好?”她两手摀着额头,一脸委屈。“吃东西时瞧着一个漂亮的女人,总比 对着一个臭男人要愉快些吧?”“吃东西主要是选味道,跟男厨、女厨有什 么关系?”“是我在使银两,我当然有权选择花费在我喜欢的人身上喽!而
和那位胖老伯比较起来,我更喜欢这位女掌厨一些。”“你的银两还不是从我
家偷来的。”极度不满,他又敲了她一记。 “暂时借用一下嘛!”她抱着脑袋傻笑。 “哼!万一东西不好吃,看我怎么教训你?”“不会的,女掌厨人长得这
么漂亮,做出来的东西一定也好吃。”东方妮无奈地趴在摊子上吟叹。这到 底是怎么一回事儿?一般小姑娘长到十五、六岁都会开始思春、想男人了,
怎么虎儿这小家伙硬是爱死了女人?女人同女人??天!他的头好痛??。 水饺送上来,东方妮和虎儿各吃一口,味道普通,幸亏不难吃,保住了
她的小命。
“东方,再接下来你要去哪里?”虎儿边吃水饺,边问道。
“去哪里都没你的分儿,你给我去找师父。”他才不要带一颗扫把星在身
边气死自己呢!
“我又不知道师父在哪里?”“所以才叫你去找啊!”“不要啦!”她放下 筷子,两手抱住他的腰,脑袋瓜儿在他怀里钻呀钻的。“老爹,人家舍不得 离开你嘛!让我跟好不好?”“你干什么?”东方妮使劲推开她的头。“我告 诉过你几百次了,别叫我‘爹’,我只是一时运气不好捡到你,没倒霉到生 下你!”“也没差多少嘛!”虎儿歪着头,晶亮的大眼里又蓄满那种直勾勾、 撼动人心的神色。
东方妮心脏一紧──十三年前,他就是被她这副模样给骗了,才会一时 不察招惹上这颗煞星;不过现下他学聪明了,撇开头,别看她就没事了。
“总之我不可能带你走,你别白费心思了。”“为什么?”她整个人赖进
他怀里。
他鼻端冲进一股馨香,浑身一颤。 “你吃饭就吃饭,别再靠过来了。”“为什么?”她的好问堪称举世一流。 “因为男女授受不亲。”他端起水饺移坐到另一张板凳上。不知道为什么,
这家伙打小就有本事诱使他反常,气死人了! 虎儿学他把碗一端,坐到了他身侧。“以前我们都一起洗澡、一起睡觉
的,那时怎没听你说‘男女授受不亲’?”“咳!”差点叫嘴里那颗水饺给噎 死,他咬牙,冒出一头冷汗。“因为才三岁的小混蛋还称不上女人??”“可
虎儿还是虎儿啊!难道我以前是虎儿,现在就不是虎儿了?或者我现在是虎
儿,以前不是虎儿?”她一本正经地问着。 东方妮差点忍不住拿头去撞摊子。这家伙好象非气死他才甘心似的,可
恶!“你少废话!总之我怎么说、你怎么做就对了,少烦我。”“那我可以跟 你一起走吗?”她念念不忘的唯有这个。舍不得离开他啊!八年前她还小,
他走时,她来不及跟上;为此她整整郁闷了八年,爱女人的习惯就是在那时
养成的。 他形容清朗、俊美无涛,她心里无时无刻不挂着他;有时在路上瞧见了
相仿的容颜,哪怕只有高挺的鼻梁像,也会心跳加快。 尔后,她发现有这样细致端正的五官的多半是女人,便从此径爱往女人
堆里钻了。拯救那些相似的人儿,看着她们笑,使她觉得自己的思念有了寄
托。
“我是去西夷打仗,你跟着我干么呢?”东方妮叹气。
“我可以帮你去打仗啊!你走后,师父又教了我许多新武功,现在我跟 你一样厉害了。”“战场上没有女人,”“我不是女人,我是虎儿!”该死,又
扯上这没完没了的问题!东方用力一摇头,忙把话锋转开。
“不管你是女人,还是虎儿,我不能带你去就是不能带你去。”他已经吃 完水饺,把碗重重一放,起身走人。
虎儿把最后两颗水饺一起扫进嘴里,放下多一倍的银两,向女掌厨道过
谢后,追在他身后离去。
“为什么嘛?我真的很厉害,我可以帮你打胜仗的,”东方妮埋头疾行, 此时他真恨自己以前酷爱掌法、刀招,懒练轻功,现在才会甩不脱这颗扫把 星。
不论他如何加快速度,虎儿就是有办法跟在他身后两步远,大半个时辰
过去了,那距离硬是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东方妮不得不泄气地长叹,停下了脚步。“我这回上西夷是有目的的,
你别再跟着我了行不行?”“什么目的?”只要他肯跟她说话,虎儿才不管 他的口气是好、是坏,照样开开心心地蹦上前去拉住他的手臂。
“唉??”东方妮低头,长喟一声。面对这种脑筋秀逗、又爱死缠烂打 的家伙,只要是正常人都会被打败的。“你有没有听过‘银月传说’?”虎
儿颔首。“根据古献志记载,西夷国中央,有座常年浓雾缭绕的圣山,山里
有一个国家,名换‘银月’,每隔四十九年,银月国会从圣山顶浮起,凡是 有幸进入银月国的人,都能够得到大笔的财富。”“没错,我这回上边关帮助 威远侯打仗,为的就是寻找一条进入西夷、登上圣上的快捷方式。”他飞扬 的剑眉一耸。“现在你知道啦!这是一趟非常危险的旅程,为了你的安全着
想,你还是别跟着我好。”他以为这样就能吓退她了,没料到虎儿一听完他
的话,不仅不害怕,一双晶亮的大眼更散发出兴奋的虹光。
“好好玩喔!我也要去。”他左脚绊右脚,差点摔个五体投地。
“你疯啦!我入圣山目的是要找寻银月国,众所皆知,银月国诡谲难测 且途中危机重重,这样你还要跟着我?”“可是古献志也记载着,银月国里
有一样举世无双的宝贝,叫做‘寻梦枕’。这个枕头可以让人美梦成真,这 种稀世难求的珍宝,我怎么地想见识见识。”“咳!”东方妮差点教自己的口 水给呛死。因为他去银月国的目的也是想拿“寻梦枕”。
虽然还不知是否真有其物,反正他也无事可做,不如去试试。只要能得 到这样宝贝,让老头儿睡上几夜,他想抱孙子的梦想在夜里得到满足了,大
概就不会再逼他娶妻了,一举两得,多好!
“我说东方啊,你上银月国的目的该不会也是为了‘寻梦枕’吧?”虎 儿倒也乖觉。
“这样你更该带我前往了。传闻银月国之所以诡谲难测,是因为被圣山 上的天然阵势守护住了,不懂五行八卦的人一进入圣山,就陷在阵势里出不
来了。难得我对阵势有所研究,就算不能帮你过阵,也可以再排一个阵势以 阵破阵,救你出危机,这样不是安全许多?”“是吗?”他剑眉斜挑。“请问 你要排什么阵?天雷阵?像轰垮黄山一样,也顺便打崩圣山,将我们两个人 一起埋入黄土下?这样确实会‘安全’许多。”他们的“尸身”保证完全,
没人或兽可以毁坏之。
虎儿的脸一下子胀得火红。“那??西夷和我朝正在打仗,身为中原人, 你想光明正大进入西夷国,除非打胜这场仗。在战场上,我的‘虎啸神功’ 总能派得上用场了吧?”他戏谑地笑说:“敢情你想吼得西夷国自动投降?” “不是啦!”她跺脚。“虎啸一出、百兽俱伏。行军打仗,绝少不了战马,我
若能让那些个战马不战而逃,或听我号令,这场仗打起来岂不容易多了?”
这倒不失为一个好主意!东方妮低着头,仔细思考此计的可行性。 打小,他就发现虎儿有一种奇异的能力,只要带着她去打猎,当天一定
无功而返。初时,他觉得很奇怪,后来才晓得幼喝虎乳长大的她,身上带着
一股万兽之王的气息,较弱小的动物,一闻到这个味道,就自动退离老远了, 因此他永远打不到猎物。
而一些较强悍的动物,也只要她登高一吼,便会颤巍巍地伏下,彷佛承 认她是兽王的传承,所有的动物都得遵从她的号令。
倘若虚儿连狼、狐狸等这些动物都能够使唤自如的话,要制伏战马更是
不成问题??嗯,这的确有助于战事的进展。
“好啦,东方,带我一起去嘛!我的‘虎啸’真的很厉害耶,不信我试 给你看。”她说着,立刻扯开了喉咙。
东方妮还来不及阻止她。 “吼??”一声嘹亮霸道的虎啸冲天而起。 汪汪、喵呜、呱呱??镇上所有的家禽、家畜同时骚动了起来。
“你这个笨蛋!”随即,东方妮饱含内力的怒吼加了进去。
离他两人近一点的屋子受不了震荡地摇晃不绝。 霎时,整座小镇被他们弄得鸡飞狗跳、乌烟瘴气、乱七八糟??总之,
说有多惨、就有多惨! 镇上的居民还以为有野兽或强盗了,纷纷拿起扫把、锄头、柴刀准备驱
逐强敌,捍卫家园。
东方妮和虎儿脸色不约而同一变。
“就是他们。”居民们的武器对准了罪魁祸首。 “老爹,怎么办?”虎儿确信自己又闯祸了,急得求爹告娘。 “我被你气死了??”东方妮破口大骂,已经记不清楚这是第几次被她
害得变成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了。“还不快跑!”可恨归恨,还是舍不得看她 死,只得心不甘情不愿,拖着她逃命去也。
※ ※※ 半个月过去了,东方妮不是没试过,但不论他如何努力,就是甩不开虎
儿这颗扫把星,没办法,只好带着她一起来为祸威远侯。
“我警告你,侯爷最近为了与西夷的战事已经忙得焦头烂额,你要再给 人添麻烦的话,小心我一掌劈了你。”虎儿撇撇嘴又耸耸肩。铜板没有两个 能打得响吗?哪一次不是她惹事、他闯祸,怎能将所有的罪过都推到她头上? “你听到我说的话没有?”他散着发、脸红脖子粗地怒吼。这一路行来,不 晓得被她拖累而倒了多少楣,将他玉树临风的外表都给磨光了;小命尚未丢 去,是因为他祖宗积德,否则他此刻坟前的草都比人还高了。
“听到了啦!”她闷声应道。
“大声一点儿。”“我说听到了啦!”她也火了,尖着嗓门直喊。“这一路 上你已经叮咛过八千次了,你的喉咙不累,我的耳朵都快长茧了。”“你还好
意思说,我千叮咛、万嘱咐,你还不是照样闯祸。”“那是意外,意外又不会
每天发生!”她闷道,一脸的无辜。 东方妮轻啐一口,走上威远侯府的大门。
“站住!”守卫两枝长枪挡在他面前。“这里是威远侯府,岂容你胡乱游
闯,还不滚出去?”东方妮横眉竖目,狂霸的怒气如火飘出,直把两名守卫 “烧”得连连倒退、以避烈焰后,他才解下腰间的金牌丢给他们。
那金牌前面雕着双龙抢珠的花样,后头则列了六个大字:钦赐狂虎将军。 守卫们惊疑的视线在金牌和东方妮之间游移着。“你是??‘狂虎将 军’??”这是战神的代号啊!行军打仗的人,无人不尊、无人不敬的战神,
会是眼前这个人?“怎么?怀疑啊?”东方妮怒斥。 那已是八年前的往事了。
是年,他十八岁,因为再也受不了虎儿的荼毒,慌忙拜别师门,下山游 历。行经江南时,偶尔救了微服出巡的圣上和当时的靖南将军温圣安,也就 是现在的威远侯。
刺驾行动经过调查,发现是朝中不法大臣与西夷国王勾结策划的。皇上 匆匆赶回宫中平定内乱,而靖南将军则授命扫平西夷。
闲着无事的东方妮也跑去凑热闹,他在战场上大发神威,博得“狂虎将 军”的威名,皇上本来是要给他封侯的,但他做价乞丐懒做官;趁人不备, 又跑了个无影无踪。
最后是温圣安花了三年的时间,踏遍江湖寻到他,并将皇上的心意,就 是这块御赐金牌送给他,还缠着跟他结拜。
东方妮本来不肯的。无缘无故多个大哥管,多秽气!但将军说绝不管他, 再不然,长兄的位置让给他无妨;他才勉强答应,认了个干哥哥。
而经过这么些年,温圣安也升官了,荣封威远侯;时间过得确是飞快!
“呃??”是很怀疑!两名守卫一径儿盯着他的脸蛋发呆。 天,多漂亮的一张容颜!怕是连边关第一花魁水仙姑娘,都比不上他。
如此俊秀端雅的人儿竟然会是威震天下的“狂虎将军”?别说他们,只怕说
出去也没人肯信。
“还看!”东方妮最讨厌被男人盯着瞧,他大掌握住一枝长枪,不过些微 使力,铁制的枪头就给他硬生生扳断了。“再看,我就把你们的脖子,像这 枝枪头一样,卡!扳成两截。”两名守卫吓得呆若木鸡。
东方妮却没耐性等他们回神,伸手又扳断另一枝枪头,随手一甩,枪头 尽没入“再不去通报,你们脑袋的下场就跟它一样了。”守卫们惊呼一声, 拿着金牌,像后头有鬼在追似地跌跌撞撞跑进了侯府。
虎儿忍不住为守卫们叹息一声,她抬眼细瞧东方妮巧夺天工、完美无瑕
的俊脸,颇能理解两名守卫的反常。 只要是人,谁能不迷惑于此等“天姿国色”?不过她也为他们感到可怜,
东方妮只有那张脸好看,性子却是差到了极点,不小心给他那张脸骗了的人, 最好去换一副“铁胆铁心肠”,免得轻轻两下就给吓坏了。
第三章
半晌,随着一声兴奋的呼喊,一名身着侯爷服饰的男人冲了出来,张臂 就将东方妮抱了个满怀。“贤弟,真的是你!天,我们几年没见了?愚兄实 在是太高兴,太高兴了??”东方妮朝天翻个白眼,喊了声:“圣安兄。”威 远侯紧抱他不放。“愚兄好想你,这些年你到底上哪儿去了?愚兄派人找了 你好久都找不到??”“随便走走。”东方妮闷声回道,身子骨扭了两下,还 是挣脱不开威远候的怀抱。
“你难得回来一趟,一定要多待些时候,咱们哥儿俩好好叙叙旧??” 威远侯的激情持续了许久。
东方妮额上的青筋终也忍不住地爆了出来。“圣安兄,你抱够了没有? 难看死了!”“啊?”威远侯愣了下,随即放声大笑,“哈哈哈!你还是和以
前一样害羞别扭,讨厌与人亲近,不过愚兄知道你其实心地善良,只是不善 于表达而已。”可不是,东方妮的脸红得几乎要喷出血来了。
但虎儿很怀疑,烧在他脸上的那到底是怒火?还是羞赧?“你够了没?”
东方妮挥出一掌震开他。“不准再靠近我了,走开。”掌风扫过威远候的衣袖, 把他的衣袖都给割裂了,最后落在青石台阶上,石板被劈出一条缝来。
威远侯身旁的两位护卫脸色大变。“大胆,竟敢对侯爷无礼。”“不妨事 的。”威远侯笑着摆摆手。“你们退下吧!”“可是侯爷,您??”护卫们可不 敢放着主子和一头发飙的猛虎独处。
“义弟的脾气我很了解,他的火发完就算,旁人不招惹他,他不会随便 伤人的,你们尽管放心。”而且东方妮已经手下留情了,只割破他的衣服算
什么,记得以前他死缠着要跟他义结金兰的时候,他烦不胜烦,还曾打断过 他的手臂呢!
不过威远侯一点都不后悔当年的行为,因为东方妮性子虽差,但是为人 却非常讲义气。
一个人,只要被他认可了,他待朋友的全心付出,可称得上是:绵延无
绝,足够人享用终生还有剩。
“遵命,侯爷。”主子都这么说了,做属下的当然只有领命退下。 威远侯重新回过身来,一手揽住东方妮的肩。“义弟,你来的正是时候,
愚兄我为西夷国屡次犯境,而头疼不已呢!”“头疼什么?直接打过去不就得
了。”东方妮率性地回答,随着他走进了侯爷府。 虎儿手插腰,看着他们自顾自往府里走,,竟没人注意到她! “老爹──”她大声叫道。 东方妮僵直了身子,愤然回头。“你叫什么叫?”“我怎么办?”“你不
会自己跟上来啊!”虎儿气鼓着双颊踱近他身边。“这里是侯爷府,你们自个
儿走了,你以为等会儿守卫们还会放我进去吗?”“那正好,你就别进来了, 找师父去。”“不要,我要跟着你。”她挺固执的。
又是这个吵不出结果的问题。东方妮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撇开头去, 懒得理她。
威远侯直到此刻才发现虎儿的存在。这可真够稀奇的,我行我素、独来
独往惯了的东方妮,什么时候也肯接受同伴了?“这位小兄弟是?”因为虎 儿做男装打扮,言行举止又野性十足,无人提点,还真没人看得出她本是女 儿身。
“我叫虎儿,是他儿子。”她恶意一笑,手指东方妮。
“啊?”这答案可大大出了威远候的意料之外。“义弟,你什么时候成亲
的?怎么没通知愚兄一声?实在??咦,也不对啊!小兄弟,你今年几岁?” “十六。”虎儿回道。
“义弟,你几岁?”威远侯覆转问东方妮。
东方妮还来不及回答,虎儿已插口道:“老爹今年二十有六。”“哇!”威 远侯惊呼一声。“义弟,你果真是天人托世,十岁就有了孩子,了不起!”“谁
会生出这种混蛋啊?”东方妮破口大骂。“圣安兄你脑子坏啦,这种浑话你 也信?”威远侯搔搔头。“但向来厌恶与人交际的义弟,居然容许旁人跟随, 这??愚兄实在想不出来,除了父子、兄弟、夫妇,此类亲密关系人等,什 么样的人能突破你铜墙铁壁般的禁忌,与你结伴同行?”最重要的是,虎儿
还保持着四肢完整、毫发无伤。想他以前??现在也一样,不过多啰嗦了两
句,胳臂就差点没了,东方妮能在怒火中把持理智不对虎儿下手,这就称得 上是神迹了。
东方妮愣了下。的确,捡了虎儿是他生命中最大的失误,未能摆脱她更
是失误中的失误;但基于面子问题,他是不会在旁人面前承认自己的过错的。 “因为这颗扫把星像牛皮糖一样,黏得死紧,甩都甩不掉,我是逼不得 已才带着她的。”“老爹,你这话就太过分了,我是来帮你忙的耶!”虎儿不
满地双手环胸。
“告诉过你几百遍了,我不是你爹,不准再叫我‘爹’!”东方妮呲牙咧 嘴地说道。这臭虎儿,下山不过月余,旁的没学会,人倒是贼邪了不少。
本来只在做错事,心虚时才会喊他“爹”;现下,有事要求就喊;兴致
一起、想整他时也喊;仗着师父教她的一点轻功,四处闯祸、为所欲为。 她真以为他拿她没办法吗?哪天要真把他惹火了,他才不管什么三七二
十一,直接劈了她了事。 不过他自己大概没发觉,他早就被她惹怒过千百次了。手里那把九环刀
举了又放、放了又举,始终没能狠下心真欣过去。
“啧,人家是尊敬你才喊你‘爹’耶!”虎儿摇头,一脸受不了他的任性
的表情。“你不感激也就罢了,还发火,真是──”“认识你我已经够倒霉了, 我可不想再衰下去。”他抢先一步走进府里,不想再理她。
虎儿却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这一切都是命运,天意如此,又岂是
我俩一介凡人所能改变?”“你离我远一点就能改变了。”她后退了一步。“这 样吗?”轰!他头顶冒出白烟,劈空掌朝她砍了过去,但也只是掠过她身旁, 她毫发无伤,连衣服都没破,倒是连累了她身后一株老树,代她折腰成两半。 威远侯拉拉自己裂掉的衣袖,有些羡慕地看着虎儿。真好!能得东方妮
另眼相看,他这个做义兄的还没这么好福气呢!
※ ※※ 侯府大厅,一名虬髯大汉看见威远侯走进来,兴奋地跳起身。
“侯爷,我听说‘狂虎将军’来了,在哪里?”大汉名换石威,是威远 侯手下的先锋官,为人豪爽气概,最最崇拜“狂虎将军”,简直拿他当天神
在拜了。
“不就在这儿。”威远侯指指身旁的东方妮。 石威把脸凑到东方妮面前,大眼瞧了他好久。“你??莫非是‘狂虎将
军’的随从?”“他就是‘狂虎将军’!”威远侯纠正道。
“他,‘狂虎将军’!”石威讶然大吼。“怎么可能?”东方妮已经快受不 了了,刚刚给虎儿搧起来的那一肚子火还没消呢!
“小子,凭你也敢冒充‘狂虎将军’?”石威仰头大笑。“撒泡尿照照你 那张娘娘腔的脸吧!”东方妮把眼一瞇,端正美俊的脸庞僵凝如冰,全身罩 着一层恐怖的黑色火焰。
“你再说一遍?”虎儿倒吸口凉气,伸手将威远侯一扯。“侯爷,为了你 的生命安全着想,你还是避一避吧!”“能避哪儿去呢?”威远侯惨白着脸。
这笨蛋石威,什么话不好说,竟说东方妮娘娘腔! 他还记得东方妮“狂虎将军”封号的由来。八年前,东方妮初次上战场,
那时,他才十八岁,身材还没现今魁梧,一张俊颜俏美更胜天仙。
西夷国那些大将一点都不将他放在眼里,还语多调戏,惹怒了东方妮, 他九环刀一起,宛如天上的日阳并裂,转瞬间取了敌将五颗人头。随后,他 更加狂虎出闸,锐不可挡,只一人就几乎歼灭了西夷国一支前锋军。
那一役成就了他的威名。但亲眼目睹永远忘不了“狂虎将军”的狠厉, 他是神将、阎罗、死神??招惹上他的人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死! 石威犹自狂妄地大言不惭。“传言‘狂虎将军’身高八尺、虎背熊腰、 面如锅底、眼若铜铃,手持一把九环刀,重达八十斤,昂然一吼,可以岗山
碎石。哪像你??”他轻蔑地停了声。 东方妮大眼眨了眨,身上的怒焰消了些许。这家伙在背“蚩尤传”吗?
一个人长成那副德性,还能算是人?“你又没见过‘狂虎将军’,别随便乱 嚼舌根。”“我乱嚼舌根!”石威愤愤不平地自怀中掏出一幅画像。“我石威生
平最敬重的人就是将军,你瞧,我还把他的图像随身携带以示尊崇,有关将
军的事迹,没人比我更清楚了。”东方妮看着图上的画像,三分不像人、七 分倒像鬼;说他是长成这样,简直是侮辱他了。
“我才没长成这副丑样子,不准你再诋毁我的名誉!”“你才不准再冒充 将军,娘娘腔!”东方妮才消散一点的怒火顿时窜燃得更加炽烈。
石威看着他气红脸的样子,突然把手伸到他胸膛摸了两把。“怪了,你
真是男的?”居然比画里头的九天玄女还美,太不可思议了??虎儿和威远
侯不约而同屏住了气息。完蛋了,要起大祸了! 东方妮的呼吸登时截断,一掌把石威牛犊一般壮硕的身躯击飞出去。 石威张口,喷出一道血柱,身子撞到墙壁,随即晕了过去。 东方妮手中现出一把九环刀,刀锋似雪,森寒无比。他全身冒火,端整
的容颜霎时绷紧、锐眼如剑,周遭的空气都给他爆烈的魄势割裂开来了。
“糟了,石威!”威远侯担心在还没上战场前就要先折损一名先锋官了, 但他也没胆上前拦。东方妮想做的事,无人制止得住,就连天皇老子也一样。 “吼──”虎儿突然越过威远侯,窜上去挡在石威身前。她仰天长啸,
炯炯发亮的大眼不驯地瞪着东方妮。 人中之首与万兽之王彼此对峙着,战势紧绷,一触即发。 东方妮怒发冲冠,手中的九环刀激射出一道虹光,是他体内功力运行到
极致的表现。
“吼呜──”虎啸再起,她也在啸声中加入了内力,侯爷府里的牲畜瞬 间骚动了起来。
东方妮沈怒的凤眼里闪过一丝赞赏,他的小虎儿是长大了,变成一只真 正的万兽之王了。
他血液里又涌进一股热潮,心头的火焰更加茂盛;但不同的是,怒火已 被激焰所取代。
和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样,他身体发热,兴奋难仰,九环刀蠢蠢欲动,一 心只想与她拚个高低。
“吼呜──”虎儿扯开喉咙再吼一声,弓起的背脊瞬间拉直,凌厉的身
影化成利箭射向东方妮。 他九环刀轮转,刀光成盾挡下她的攻击。“你没有更好的招式了吗?”
“试试这一招。”她腰间的软剑出鞘,森然剑气遮天避地朝他罩去。 “好!”他双脚飞起,身形如电。 剎那间,刀光和剑气在大厅里交锋不下百遍! 威远侯简直看呆了。这是什么样的武功?好??好可怕!
东方妮的刀和虎儿的剑终于交实,一阵电光石火迸射而出──。
砰!像是排山倒海的劲力在厅里流窜,本来黏贴整齐的青石地砖尽数被 摧毁殆尽。
虎儿披头散发收了剑。“老爹,我不玩了。”她边说边喘。“好累喔!”东
方妮抹去一头一脸的汗。“别叫我‘爹’!”他伸手敲了她一记,却没用太大 力,因为这一仗打得太过瘾了。
威远侯深吸口气。刚刚没发觉,现下虎儿散了发他才看出,原来??小 家伙是个大姑娘!还挺可爱。瞧东方妮待她那种古古怪怪的态度,莫非?? 他咧着大嘴,笑得好不开怀。
东方妮突然觉得威远候的笑容十足的碍眼,而他看虎儿的眼神更教人讨 厌。
“哼!”他喷出一口火气,脱下外袍罩住她的头。
“哇!”眼前的光明忽然被夺,骇了虎儿一大跳。“干么啦,东方,差点 被你吓死了。”她挣扎着想要拉下外袍。
东方妮却两手使劲制住了她的妄动。“少废话,走了。”“去哪里?”东 方妮望了威远侯一眼。后者立刻点头笑道:“我叫人带你们去客房,你们先
梳洗一下,待会儿愚兄摆宴为你们接风洗尘。”威远侯一拍手,一名脸白苍
白、全身发抖的下人应声出现。“参??参见??侯爷??”“你怎么啦?” 侯府里的下人都受过战事训练,虽称不上胆大包天,倒也比平常百姓勇敢英 豪,畏怯成这样,可是前所未见!
下人溜一眼前一刻钟还金碧辉煌的大厅,如今却残破更胜废墟;而这只 是一把刀和一柄剑的作为,那威力若发在人身上??天!会是怎生可怕的光 景?东方妮看了看掀翻的地砖、崩塌的廊柱、无一处完整的桌椅??确实毁 得很彻底。
“呃??圣安兄,那个??”“没关系、没关系。”威远侯暗自拍着胸口,
只要横梁还在都可以重新修复,这种小伤害他八年前就习惯了。
“对不起!”他脸上闪过一抹赧色。“我叫人来修好了,东方家也有经营 木材、石材,所有的修理费用全部由我负责。”再推托就算不上兄弟了!威 远侯大笑着拍拍东方妮的肩。“那愚兄就先谢谢你啦!有东方家的商行为我 装修房子,这可是莫大的光荣呢!”“哪里,这是我应该做的。”他一手制住 挣扎不休的虎儿,边向威远侯颔首致意。“那我们先下去了,回头我立刻联 络家里。”“好,等宴席准备妥当,愚兄再让人去请你们。”“多谢圣安兄。” 说完,东方妮挟着虎儿跟随下人进入内堂。
倾倒颓圯的大厅里只剩下威远侯和莽大汉石威。 威远侯蹲下身,在他脸上拍了两下。“喂!你怎么样?”“唔??”石威
幽幽醒转,胸膛痛如火烧。“好可怕,那就是威镇天下的‘狂虎将军’!”威 远侯白了他一记。若非这蠢家伙,他的大厅怎会毁了?“算你运气好!”“侯 爷,我差点给打死了耶!”石威张口,又呕出了一口血。真是只剩半条命了。 “我认识他八年,这期间,骂他娘娘腔的人只有你的脑袋还好好地留在
脖子上,你的运气还不够好吗?”这也是威远侯头一回看见东方妮对人手下
留情,一切全是因为那个叫做虎儿的姑娘的缘故。他着实好奇,他们是什么 关系?石威机伶伶地打了个寒颤。
威远侯睨他一眼。“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口不择言?”“不敢了。”“你的脑
子最好放机灵点儿,以后见着他有多远闪多远,知道吗?”威远侯可不想在 战事最吃紧的时候,还无端端折损一名先锋。
“不!”石威大声反驳。 威远侯大吃一惊。这蠢家伙给人打不怕吗?“我决定了,今生今世都要
跟着将军!”石威突然跪下,给威远侯磕了三个响头。“请侯爷原谅,末将不
能再随侍于侯爷身旁了,从今而后,我的主子只有将军一人。”他是被打坏 脑袋了吗?威远侯瞪着石威。
不过这事儿也不需太过惊讶,八年前他就做过跟石威一样的蠢事,被东 方妮的能力和气魄迷惑住了,一心只想与他结交。
但他很快就发现了,东方妮是天生的狂虎,凡人近身不得,妄想攀附的 人,伤药最好多准备点,因为狂虎伤人是不需要理由的。
“是吗?随便你,祝你好运了!”“多谢侯爷成全,末将告退。”石威奔离
的方向和东方妮一样。
“唉!上天保佑他。”威远侯叹口气,当然,也要顺便为自己的大厅哀悼 一下,“它”最可怜了,无缘无故惹来一场灾祸,呜呼哀哉!
※ ※※ 东方妮坐在案上写信。唉??逃家之人还得向家里求助,铁定给老头儿
骂死!
“东方,你在做什么?”虎儿才梳洗完毕,她身穿罩衣,披着湿发走到 他身旁。“水还热着,你要不要顺便去梳洗一番?”“等我把这封信写好再 去。”“什么信啊?很重要吗?”“求助信,请商行派人来修大哥房子的信, 你说重要不?”他飞扬的肩又染上一抹愠色。
她尴尬一笑。“原来老爹在写家书啊!那你忙吧,我不打搅你了,待会 儿见。”快闪吧,不然他又要骂人了。
“哼!”他抬头,正好瞧见她的背影。湿发上的水滴将单衣濡成一片透明, 大半纤细的雪背若隐若现地在他眼前浮动。“虎儿──”她蹦了老高。“我知
道了,别再叫你‘爹’,记住了、记住了。”快逃吧!听他的语气像要吃人似 的,而那人就是她。
“你给我回来!”他一手拎住她的领子,随手抽了条巾子,用力擦拭她的 头发。“以后不准再披散着发到处走,听到了没有?”方才那幕景象瞧得他
的心脏差点爆裂;老天爷!即使面对一支西夷军,他也没这么紧张过。
“听到了、听到了??”她哑着嗓喊。救命啊!头皮快给他扯裂了。 将她的发擦干之后,东方妮丢开巾子,两手板住她的肩。 虎儿眉一皱,泪汪汪。好痛呀!他一双大掌像两只千斤巨担快把她的肩
膀压碎了。
“还有,不准穿著罩衣出现在人前,再让我瞧见你衣衫不整,我绝对修 理你!”他眼里没了怒火,只剩一片正经。
虎儿不觉愣了会儿。东方妮虽然老爱大吼大叫的,却鲜少用这种严肃的
口吻说话;她是做了什么天理不容的事吗?他怎会突然变了?“你听见我说 话没有?”他用力摇晃她,几乎把她一身骨架子摇散了。
“我??”她平时也是伶牙俐齿的,但不知为何,面对这样的他,舌头
却不听使唤。 东方妮深吸口气,察觉到她眼底的惧色。她也懂得害怕了!但??怕
他??不知怎地,这个发现令他很不开心。
“东方,”虎儿小手拉着他的衣袖。“你真讨厌我吗?”她的心口好疼。 他是她这辈子最仰慕的人啊!
那惶惶不安的神情又撕扯着他的心,“讨厌”,这字眼他说不出口,换了 个说辞道:“从来就没喜欢过,你脑筋秀逗了吗?”伸手敲了她一记,怒眼 直瞪着她的脸,没敢乱瞟,就怕又瞧见什么不该看的地方,心头又要抽痛了。
呵!这可就是她熟悉的东方妮了;嘴里骂着她,眼底怜着她。
“你才突然发神经,吓了我一大跳。”“你你你??”他的火气又土来。“害 得我要赔大哥的房子还这么嚣张,真不该带你来的。”“只我一人可也没办法 毁得那么彻底,你别想推卸责任。”要她独自背黑祸,没门儿。
“哼!”他撇开头去,见不到那幕撼动人心的景象,心绪自然逐渐持平。 “少废话,你快去把衣服穿好。”“穿这个吗?”她捧出了一套衫裙。透明薄
衫制成的,露出大抹酥胸,可真够养眼的。
东方妮瞄了一眼,手中的笔一抖,毁去了刚写好的家书。
“该死的、爱自作主张的圣安兄!”他丢下笔、撕了信。“你在房里等着, 千万别出去,我去给你找衣衫。”小虎儿穿成那样能看吗?小虎儿就合该有 小虎儿的样子,万兽之王的传承,有双不驯的野性大眼;世俗的装扮只会污 了她的颜色,而他??绝不承认那样的虎儿,绝不!
第四章
芙蓉厅里,当东方妮和虎儿瞧见洗尘宴的菜色时,四只眼珠子睁大得几 乎要跌出眼眶了。
“圣安兄,你这是??”全鸡、全鸭、全羊、全猪??天!一桌子的荤
食,油腻的味道冲得人快吐了。 威远候的眉眼也皱得凄苦。“厨房说,府里的牲畜突然都集体死亡,没
办法,所以??”侯府里人口众多,鸡鸭牛羊向来是整批整批买进,想吃时 再宰杀,谁晓得会发生这种事?威远侯也很头疼,只怕往后一年内,他家的
仓库要全被腌肉、火腿??给塞满了。
“牲畜??集体死亡??”不会是得了病吧!东方妮很怀疑。 一直跟在东方妮身后的虎儿突然退了几步。 “这一定是因为那些牲畜知晓‘狂虎将军’驾临,敛于将军神威,所以
集体死亡了。”一个粗嘎的声音传来,是石威那个莽大汉。 东方妮回首,眼瞳里的怒火再飙。这混帐,一张臭嘴就从不说好话!
“你想再跟我打架吗?”“将军!”石威突然把腿一曲。“请你收我为随 从,石威这一辈子都要服侍将军。”东方妮眨眨眼,疑惑的目光转向威远侯: 大哥,你这属下是不是疯了?只见威远侯轻耸肩,将头一摇:我完全不知道 他是怎么一回事!
威远侯把关系撇得一乾二净。开玩笑!东方妮厌恶有人作陪是众所皆知
的事,石威爱犯禁忌,是他自找倒霉,可千万别连累无辜人等。 “我不爱人跟在身边,你走吧!”东方妮挥手赶人。 “那‘他’为什么可以留在将军身侧?”石威不服地指着虎儿。 她愤怒一跺脚。该死!就快逃出去了说。 东方妮的注意力被牵引到虎儿身上,见她一脚在厅内、一脚踏在门槛上,
脑海里灵光一闪。
“虎儿,你过来。”“将军!”石威蓦地闪进他们之间。“我绝对比‘他’ 还好,我??”“你闭嘴。”东方妮一脚踢开了碍事者,身形一闪,自门口将 虎儿拎了回来。
“你又做什么事?”“将军!”石威实在不服气,他又高又壮、武艺一流、
忠心耿耿,哪儿比不上这个矮不隆咚的小不点了,为啥将军就是不看他一眼? “你再多话我让你永远开不了口!”烦死了,这蠢大个儿到底在吵什么啊? 地将他的注意力往旁人身上引。
“老爹,你就收了他嘛!既不花钱,又多个人使唤,你不吃亏啊!”虎儿 拚命东方妮瞇细了眼。她又喊他“老爹”了,很显然小家伙正在心虚;她若
没闯祸,做啥这样胆战心惊的?“虎儿!”他冷笑。 虎儿咕哝一声,吞下一大口唾沫。“老爹有何贵干?”“你是要自己招?
还是由我来逼供?”“招?招什么?石威要认你做主子的事吗?”“将军,你 肯收我啦!”石威又大声插话。
东方妮一怒,弹指点了他的哑穴。
完蛋!虎儿脸盘儿一白,挡箭牌没了,而东方看起来真的很生气,她又
要倒大楣了。
“老爹,你到底要我说什么呢?”“哼!”他把眼一瞇。“这些牲畜为什么 会死?”“寿命到了自然就死喽!”“还不说实话!”他张口,吼得桌上的杯盘 蹦跳不绝。
虎儿的耳朵更是受创严重。“我说??要不老爹你给我一些时间,我去 请个道士,唤回那些牲畜的魂魄问清楚,他们为什么会突然想不开集体自 杀?”她皮笑。
东方妮也跟着她笑,不过他是狞笑。
“我看算了,请道士浪费钱,干脆由我送你下去,直接问他们比较省事。” 东方妮冷言,泛着红光的大掌慢慢地、一寸一寸伸向她的颈子。
“老、老爹??有话??话好说??”她语无伦次,眼见要命大掌已近 在跟前,漂亮的大眼豁地闭了起来。“我猜,大概是刚才的虎啸将他们吓坏
了,牲畜们才会集体死亡──”东方妮双脚一个打跌,大掌自她颈边穿过,
打在后头的石墙上,壁面立刻凹下一个掌印。 该死,竟是这种答案!早知道就不问了,说来说去,侯府里今日所发生
的坏事全是他和虎儿带来的,他还得赔上多少银两才能还得尽啊?“贤弟,” 瞧这情势,似乎又要变天了,身为主人的威远侯只得硬着头皮充当和事佬。
“那个??虎儿姑娘说的??”东方妮俊颜一整,喷出一道森寒的冷气。
“圣安兄,你说谁是姑娘?”威远侯咬着了舌头。莫非“姑娘”二字是禁忌, 说不得的?他偷偷觑了东方妮僵凝的五官。哎呀,这火可不比平常,会要人 命的。
“我没说姑娘啊!”他装傻。“我只是想安慰虎儿,没人能吼几声就叫牲 畜们自杀的,这是意外,不关她的事。”“真是这样就好了!”东方妮长喟口
气。
威远侯疑云满面。
“侯爷,”未免东方妮再找她麻烦,虎儿决定自己招了。“一般人的啸声 或许没那威力,但我自幼由老虎养大,我的吼声就是真正的虎啸,驯养的家 畜是受不了的。”“竟有此事!”威远侯大吃一惊。“那么虎儿的虎啸对战马有 效吗?”咦,侯爷的想法竟与她不谋而合耶,这可好!虎儿笑出一脸灿烂。 “侯爷真不愧谋略过人,我正是有此计划,才与东方一同前来,欲助侯爷大 破西夷。”“那真是太好了,近来西东军嚣张得紧,不断掳劫我朝商队、杀人 越货,我正为此而忧心不已,能得你与贤弟相助,此难必可化解。”“侯爷尽 管放心,这件事就包在我们身上了。”她拍胸脯保证。
“好,改明儿个我先带你们上校场看看。”威远侯大笑。 虎儿也跟着人勾肩搭背。“我可要好好见识见识闻名天下的‘靖远军’
了。”“没问题??”东方妮撇撇嘴。那一老一少谈得可真愉快,怎就没人过 来问问他:“狂虎将军”可愿上马领军?倘若他此刻将头一撇,转回家去,
看他们的行军大计如何进行?心头升起一把火,不是以往那种燥热的怒火;
它微愠,燃得酸涩,却绵远流长。头一回有这种感觉,扰得东方妮心神愈加 烦乱了。
“唔唔唔??”一旁,石威不停地对着他眨眼睛。 惹得东方妮更火,他用力一摇头,怒哼一声,伸手扯了虎儿往外走。
“东方,你怎么了?”她急问。
“闭嘴!”他要是知道就好了。
※ ※※ 天色初白,校场上已是一片喧哗。
威远侯伴着东方妮、虎儿和石威走上检阅台。“贤弟,这就是愚兄一手
训练出来的‘靖远军’!”他脸上有着岁月磨灭不去的骄傲。 晨风扬起东方妮的发丝,站在高台上的他衣袂飘飞、有若神人。 “圣安兄,我可以下场检试一番吗?”“当然,你的战甲、面具,愚兄都
还保留着。”威远侯手一挥,下人捧上了全黑玄铁精制的盔甲一套,和一只 狰狞的铁面具。“你的宝马‘黑龙’,五年前已经死亡,不过它的孩子还在,
脚程、精力完全不输‘黑龙’,大哥给他取名‘迅雷’,看你喜不喜欢?”“‘黑 龙’死啦??”东方妮低声呢喃,脑海中闪过“黑龙”的英姿。他们曾一起 出生入死、打败西夷、胜过南蛮??好长好长一段时间,他们片刻不离,南 征北讨。那真是一段疯狂的岁月!但是再也回不来了,因为“黑龙”死了??
“老爹,你干么戴个儿面具把自己的‘花容月貌’遮起来?”虎儿突然伸手
抢过那只面具,往脸上一套。小巧的身形配着一只大面具,未见其可怕,反 而惹人发笑。
砰!东方妮伸手敲了她一记,心头的愁情给她一闹,登时灰飞烟灭,明 亮的神采重新回到脸上。
“关你什么事?”抢过面具,他跳下高台。“圣安兄,我这就去了。”“贤
弟小心!”威远侯双手背在身后。他等着,看威镇大下、令外部诸国闻名丧 胆的“狂虎将军”重现于世。
半晌!一名身穿黑色盔甲、脸罩黑色铁面具、跨下骑着一匹赤红宝马的
战士,旋风般地跃进了军队之中。 几支小队散开、成阵、包围,一气呵成,看得出受过严格训练。 黑衣将军气势如虹,九环刀光彩万丈,更胜天上日阳! 刀枪交击,马蹄纷踏,有人被刀背击落,更多的长枪向黑衣将军背后攻
击。
尘扬满天,战鼓如雷,黑衣将军一夫当关、万夫莫敌。第一个阵势已被 他冲开,另外二支小队从旁窜出夹击他,那九环刀旋出了狂风。
“呀哈──”马背上的将军奋然高喊,声音里没有畏惧,而是兴奋、是 激情,赤红宝马不退反进地直接冲进阵势正中央。
“啊!”高台上的三人不约而同发出一声赞叹。这是战神啊──。
虎儿突地撞撞石威的腰。“大个子,你那一掌是白挨了。”石威睁着眼, 不解其意。
“虎背熊腰、面如锅底、眼若铜铃、手持一把重达八十斤的九环刀,沈 声一喝,即能裂山开石??”虎儿低声呢喃。“原来传言不假。”石威偏头望 向威远侯。“侯爷,‘他’颠了不成?”“你才痴了!”虎儿白了他一记。“你 瞧清楚,东方此刻的样子是不是跟传说中的‘狂虎将军’一模一样?”“将
军从来??”石威说了一半,声音便在喉咙里。“是啊,跟我怀里的图像好
象!”真是令人难以置信。“怎么会这样?”他掏出了画比对半天。 “这就要问侯爷了。”虎儿目光灼灼转向威远侯。 威远侯掩嘴窃笑一声。“告诉你们可以,但千万别让贤弟知道,话是我
透露的。”“我保证。”虎儿举手做发誓状。
“那是八年前的事情了,你们都知道,贤弟的面貌??嗯??”“娇艳更 胜女子,”威远侯不好意思说,虎儿代替他答了。
“对,但??实在是太美??不!是太俊俏了。”赶紧把“美”字消音, 东方妮对于那个字可忌讳了。“只要他一上战场,场中必然大乱,小小的调 戏、逗弄是家常便饭,惹得贤弟不时在战场上捉狂,而他发火砍的若只是敌 人还好,有时??一个控制不好,连自个儿人也受害了。贤弟和我都伤透脑 筋,而且也因为那张面具过于狰狞的关系,敌军往往一见着他便未打先惊, 效果好得连我们都意想不到。只是有一个坏处,贤弟向来恶于向人解释自己 的容貌,那只面具带给他莫大的便利,不管是谁,见了他无不退避三舍,少 了许多麻烦。贤弟贪图方便,从此日夜戴着面具,时日一久,谣言自然传出, 大家就以为‘狂虎将军’容貌丑如恶鬼了。”“原来如此!”这的确很像东方 的作风。讨厌解释,便给自己戴个假面具,让人人害怕他;难忍生离死别之 情,就不与人交往,独自独行。虎儿懂得,所以才缠着他,也不怕他逼人的 怒火灼身。
“侯爷,你真太不够意思了,既然知道真相,为何不告诉我呢?害得 我??”石威摸摸自己还痛着的胸膛,那一掌挨得可真冤。
“自己蠢怪得了谁?”威远侯啐了他一口。“我可不只一次向你使眼色 了,偏你爱自找倒霉。”“不过也因为这样,我更加钦敬将军了。”石威一脸 崇拜之色。
虎儿睨了他一眼。“是吗?那就祝你好运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东方
最爱整你这种傻大个儿了。”“‘你’是什么意思,矮冬瓜!”石威愤愤不平。 “字面上的意思。”盲目崇拜真的是件非常愚蠢的事儿!虎儿懒得理他, 她飞身踪下高台,窜往校场。“吼呜──”没有预告,仰天就是一声虎啸。
“哇、啊、呀??”肃然军容霎时崩溃。 上万骑军被他们胯下的马儿颤得七晕八素,连东方妮膀下的宝马“迅雷”
都气躁地蹦跳着。 “虎儿!”他暴吼,顺手摘下了铁面具。 “哇──”同时,惊叹声此起彼落。
东方妮脸上罩着一层寒霜,接收到一双双直勾勾、像要将人吞下肚的视 线,噩梦似的过往在脑海里重演,着实气炸了他的心肺。
“老爹,你别气,我不过是印证印证我虎啸的威力??”真是无心之过 啊!只是想在他与威远侯面前逞点威风,谁晓得??唉!她总是与祸事牵扯 不清。
“刚好,我地想试试九环刀的威力!”冰珠子自他齿缝挤出,赤红宝马箭 一般向她射去。
“有话好说啊!老爹──”惨了!又将他惹火了。 “少废话!”九环刀劈出,惊天动地的劲道将整支“靖远军”都给冲散了! 虎儿脚底抹油跑得飞快,一时间“迅雷”还追她不及。大概是最近祸闯
太多,给他追打得轻功都磨利了。 东方妮气极,哪管得了身处何地,非打到她才甘心。他弃了马,轻功施
展到极限追她。 “侯爷救命啊──”虎儿急着找救星。 “天皇老子也救不了你啦!”东方妮火气正盛。
威远侯退到一旁,匆忙解散“靖远军”;眼下他的军队重要多了,谁管 他们打得是要死,还是要活?空下来的校场任他们去打个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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