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兰·盖伊船长这样讲话,我简直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怎么??? 难道他以为阿瑟·皮姆的手稿确实存在么???埃德加·爱伦·波的小说难 道不是纯属虚构么?它只不过是最有天才的美国作家凭空臆造写出的一部作 品而已??而现在这个神经正常的人竟然把假想当成了现实??
我好长时间没有回答,心中①暗想跟我打交道的到底是什么人。 “你听见我的问题了吗???”兰·盖伊船长又执意问道。 “听见了??当然听见了,船长,当然??不知道我是否完全听懂
了??” “杰奥林先生,我再用更明白的字句将问题重复一下,因为我希望得到
一个明确的答复。” “如果能使你满意,我将感到不胜荣幸。”
“我是问你,在康涅狄格州,你是否作为个人认识皮姆一家,他们原来 住在楠塔基特岛,并与州内一位最有声望的代理人结成姻亲。阿瑟·皮姆的 父亲是个船舶商人,一般人认为是岛上一位巨商。投身探险的是他的儿子。 埃德加·爱伦·波整理的惊险故事,是他亲自口述的??”
“船长,这整个故事全部出于我国伟大诗人的丰富想象,你让它多惊险 都可以??这纯属虚构??”
“纯属虚构?”
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兰·盖伊船长耸了四次肩膀,把每一个字的调门都 往上挑。
“那么,”他又说,“杰奥林先生,你是不相信??”
“我不相信,也没有一个人相信,盖伊船长。我这还是第一次听人说, 这不单纯是一部小说,这第一个人就是你??”
“请你听我说吧,杰奥林先生。这部‘小说’——你说它是小说,就算
它是小说吧——虽然去年才问世,并不妨碍它确有其事。从他叙述的事情到 现在,虽然已经过去了十一年,事情仍然可以是真实的。人们一直在等待着 谜底,说不定这谜底永远也不会揭晓了!??”
兰·盖伊船长肯定疯了。他歇斯底里发作,发生了神经错乱,于是就疯
了!??幸好,如果他失去理智,杰姆·韦斯特可以毫不为难地代替他指挥 双桅船!我尽可以听他讲下去。埃德加·爱伦·波的小说我反复读过许多遍, 对小说内容了如指掌。我倒想听听他还要说些什么。
“现在,杰奥林先生,”他以更加斩钉截铁的语气说道,声音有些颤抖,
表现出神经受到某种刺激。“可能你不认识皮姆一家,可能你在哈特福德也 好,在楠塔基特也好,都不曾遇到过这家人??”
“在别处也没有。”我回答道。 “好啦!但是,肯定说这个家族从未存在过,阿瑟·戈登·皮姆只是个
虚构的人物,他的旅行仅仅是臆造出来的,你可要当心!??是的!??你 要当心,正像你要当心不能否认我们神圣宗教的信条一样!??难道一个人
——哪怕是贵国的埃德加·爱伦·波——真的能够杜撰、能够创造吗???” 我见兰·盖伊船长谈话越来越激烈,心中明白一定要尊重他的偏执,随
他说去,不予辩驳。
“现在,先生,”他肯定地说“请你好好记住我要进一步说明的事实。??
① 原文为拉丁文。
这些事实是令人信服的。对事实,没有争议的余地。然后,你高兴作什么结 论,就作什么结论好了。我希望,你不要使我后悔,后悔接受你搭乘‘哈勒 布雷纳’号!”
这是警告我,明确地警告我。我表示同意。事实??从半错乱的大脑里 出来的事实会是什么呢???肯定是稀奇古怪的。
“当埃德加·爱伦·波一八三八年出版这本书的时候,我正在纽约。” 兰·盖伊船长接着说下去:“我立即动身赴巴尔的摩。这位作家住在巴尔的 摩,他的祖父在独立战争时期担任过军需监。你否认皮姆家族的存在,但是 我猜想,你总不至于也否认波氏家族的存在吧???”
我一言不发,认为最好是不再打断他的胡言乱语。 “我打听到,”他接着说,“关于埃德加·爱伦·波的某些详细情况??
有人将他的住址告诉了我??我到他家去拜访??第一次就给我泼了一盆冷 水:那时他已经离开美国,我未能见到他??”
这时我自忖道:真不巧!埃德加·爱伦·波研究各种类型的癫狂症,本 领高强。如果他见到我们这位船长,说不定会在他身上发现最完美的一种类 型呢!
“不巧得很,”兰·盖伊船长继续说下去,“我没有见到埃德加·爱伦·波, 自然无法核实阿瑟·戈登·皮姆的情况,??这位探索南极地区的大无畏先 驱已经死亡。正如这位美国诗人在奇遇结尾所宣告的那样,由于各报纸的报 道,阿瑟的死亡已是众所周知的了。”
兰·盖伊船长所说,确是事实。但是,我与小说的各位读者看法是一致
的,都认为这个宣告,无非是小说家的一种手法而已。在我看来,因为作者 无法或者不敢给如此想象离奇的作品一个结局,于是暗示说,这最后三章并 非阿瑟·皮姆直接向他披露,阿瑟已在突然发生的意外中凄惨地结束了自己 的一生。具体情形如何,他并没有讲。
“那么,”兰·盖伊船长继续说道,“埃德加·爱伦·波走了,阿瑟·皮
姆死了。在这种情况下,我只有一件事好做:找到阿瑟·皮姆的旅伴德克·彼 得斯。德克·彼得斯曾经跟随阿瑟·皮姆一直到达高纬度地区的最后屏障。 后来两人都安全返回??怎么回来的???无人知晓!??阿瑟·皮姆和德 克·彼得斯是一同返回的吗???原书对这一点未予解释。同样,书中还有 几处,也很含糊其辞。然而,埃德加·爱伦·波声明说,德克·彼得斯也许 能够对未发表的章节提供某些情况,他住在伊利诺斯州。我立即动身,到伊 利诺斯州去,??抵达斯普林菲尔德??我打听这个人,他是印度安混血种 人??住在凡代利亚镇??我去了。”
“他又不在,是吗???”我忍不住笑着回答道。 “第二盆冷水:他不在,或者说得确切些,他已经不住在那里了,杰奥
林先生。这位德克·彼得斯先生已经离开伊利诺斯州,甚至离开美国多年, 去向不明。但是,在凡代利亚,我与认识他的人谈过话。最后他在这些人家 里住过,并向他们叙述过他的冒险经历——但是对最后的结局从未阐述清 楚。现在,他是唯一了解这个奥秘的人了!”
怎么???这个德克·彼得斯也确有其人??甚至现在还活着???“哈 勒布雷纳”号的指挥官口气这样肯定,我几乎要信以为真了!??真的!再 过一小会儿,我恐怕也要冲动起来了!
就这样,如此荒诞不经的故事占据着兰·盖伊船长的头脑,他神经错乱
已经到了何种地步!??说德克·彼得斯这个人物已经无影无踪,我倒十分 相信,本来他也只在小说家的头脑之中存在过嘛!
然而,我不愿惹恼兰·盖伊船长,更不想引起他歇斯底里更加凶猛的发 作。
于是,我装作完全相信他的话的样子。他又补充道: “杰奥林先生,在书中,谈到一个酒瓶,瓶中装有一封密封信。阿瑟·皮
姆乘坐的那艘双桅帆船的船长,将这个瓶子放在克尔格伦群岛某悬崖脚下。 这事你不会不知道吧?”
甚至他说这段话的时候,我也装作相信他的话的样子。 “书中确实这么讲过??”我回答道。 “那好。最近一次航行中,我到那瓶子可能在的地方去搜寻??我找到
了瓶子及信件??。信上说,船长及其乘客阿瑟·皮姆将全力以赴,一定要 达到南极海洋的边缘??”
“你找到了这个瓶子???”我相当急切地问道。 “是的。”
“还有瓶子里的信?” “是的。”
我注视着兰·盖伊船长??他与某些偏执狂一样,完全相信自己的一派
胡言。我差一点脱口而出:把信拿出来给我们看看??但我又改变了主意, 心想:难道他不会自己写一封么???
于是我回答道:
“船长,你未能在凡代利亚遇到德克·彼得斯,真是太遗憾了!??否 则他至少会告诉你,在什么情况下他和阿瑟九死一生回来的??你还记得 么??倒数第二章??他们两个人都在??他们的小艇来到白色的雾障前 面??小艇刚要被卷入瀑布的漩涡时,一个蒙面人的面孔突然出现??后 来,就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下两排删节号??”
“确实,先生,我没能见到德克·彼得斯,太倒霉了!??如果能得知
他们这次探险奇遇的结局,该多有趣!不过,依我看来,对其他人的命运, 如果能有一个确切的消息,我会觉得更有趣一些??”
“其他人?”我不由自主地叫了起来,“你指的是谁???”
“英国双桅帆船的船长和船员。‘逆戟鲸’号沉没以后,一艘英国双桅 帆船搭救了阿瑟·皮姆和德克·彼得斯,并带他们穿过南极洋,直到扎拉尔 岛??”
“兰·盖伊先生,”我提醒他注意,仿佛我已不再怀疑埃德加·爱伦·波 的小说确有其事,“这些人不是全部遇难了么?有的人在双桅帆船遭到袭击 时死去,其他的人则死于扎拉尔士著人搞的人工崩坍??”
“说不定,”兰·盖伊船长反驳道,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说不定,这 些不幸的人当中会有几个,既没有死于屠杀,也没有死于崩坍,还能幸存下 来呢?说不定有一个半个或者好几个,能逃脱土著人的魔掌呢??”
“任你怎么讲,”我驳斥道,“就算有人幸存下来,也不大可能还活着 了??”
“为什么???” “因为我们谈论的这些事,是发生在十一年以前呀!??” “先生,”兰·盖伊船长回答道,“如果阿瑟·皮姆和德克·彼得斯的
旅伴没有在土著居民的袭击下倒下去,如果他们能幸运地抵达航行过程中依 稀辨别出的附近岛屿,那么,既然阿瑟·皮姆和德克·彼得斯能前进到比扎 拉尔岛更远的地方,能超过八十三度纬线,既然他们在南极地带能有办法活 下来,为什么他们的旅伴,这些可怜的人,我的同胞,就不能活下来呢??? 有几个人还在等待着解救,为什么就不可能呢???”
“你的恻隐之心使你失去理智了,船长,”我回答说,极力想使他平静 下来,”根本就不可能??”
“不可能,先生!??如果发生了一件事,如果不容置疑的证据引起了 文明世界的注意,如果有人发现了实物证据,证明这些被遗弃在天涯海角的 不幸的人的确存在,到那时候,每人都要争先恐后地大喊大叫要去营救他们, 还会有人胆敢高叫‘不可能’么?”
这时,兰·盖伊船长啜泣起来,抽噎着,胸膛剧烈起伏。他扭身向着南 方,仿佛极力要用目光刺透那遥远的天际。这倒使我无需作答了:反正他是 听不见我说话的。
总之,我思忖着,究竟兰·盖伊船长生活中发生了什么事情,使他神经 错乱到这等地步呢?是否他的人道主义感情一直发展到疯癫的地步,才使他 对这些遇难的人如此关切???实际上,这些人从未遇难,理由很简单:这 些人从来就不存在??
这时,兰·盖伊船长又回到我身旁,将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在我耳边低
声说道: “不,杰奥林先生,关于‘珍妮’号的船员,结论还没有下!??” 然后他就走开了。
在埃德加·爱伦·波的小说中,“珍妮”号,这是在“逆戟鲸”号残骸
上搭救了阿瑟·皮姆和德克·彼得斯的双桅帆船的名字。在这次谈话的结尾, 兰·盖伊船长第一次道出了这个名字。
“倒也是,”这时我想道,“盖伊这个姓,与‘珍妮’号船长姓氏相同??
而且,和‘珍妮’号一样,也是英国船!??那么,这又能证明什么呢?从 中又能得到什么结论呢???‘珍妮’号的船长,只存在于埃德加·爱伦·波 的想象之中;而‘哈勒布雷纳’号的船长,是活着的人??,确实活着的人?? 两人的共同之处,无非就是盖伊这个性。而这个姓氏在英国是个很普通的姓 氏。不过,我想,也许正是由于姓氏相同,才使我们这可怜的船长头脑混乱 了!??说不定他自认为与‘珍妮’号船长同属一个家族!??对了!正是 这一点使他到了这步田地,他对那些想象的遇难者无限怜悯!”
杰姆·韦斯特对这种情况是否了解?船长刚才对我说的这些“疯话”, 他的上司是否曾对他说过?了解一下倒是很有趣的。可是,这是一个很微妙 的问题,因为这关系到兰·盖伊船长的神智状况。再说,与大副谈话,不一 定谈任何问题都能很顺利。谈这个问题,恐怕要冒某些风险??
于是我决定等待时机。然而,我不是到特里斯坦达库尼亚群岛就要下船 了么?我在双桅船上的航行不是几天以后就要结束了么???说实在的,忽 然某一天遇到一个人,竟然将埃德加·爱伦·波虚构的小说当作真有其事, 这种事我可从来没有料到!
第三天,八月二十二日,曙光微熹时分,左舷已驶过马里恩岛。岛的最 南端高高耸立着一座火山,高达海拔四千法尺。这时,爱德华太子岛的初步 轮廓已依稀可辨,位于南纬 46 度 53 分,东经 37 度 46 分。这个岛位于我们
船只的右舷。再行驶十二小时以后,在黄昏的雾霭中,太子岛最后的山峰也 逐渐消失了。
第二天,“哈勒布雷纳”号航向指着西北,朝着这次航行中要达到的南 半球最北的纬度线驶去。
第五章埃德加·爱伦·波的小说
美国小说家埃德加·爱伦·波在里士满发表了小说《阿瑟·戈登·皮姆 历险记》,在这里我们对这部名著试作一简要分析。
我在本章中将小说概述一下是非常必要的。大家可以看看,对这部小说 主人公的奇遇纯属虚构这一点表示怀疑,是否真有道理。在这部书拥有的众 多读者中,除了兰·盖伊船长以外,是否会有一个人相信确有其事呢?
埃德加·爱伦·波通过书中主要人物之口来叙述故事。在书的前言中, 阿瑟·皮姆就叙述了他南极海洋探险归来之后,弗吉尼亚州有些绅士对地理 发现十分关切。其中有一位名叫埃德加·爱伦·波,当时在里士满出版《南 方文讯》。据阿瑟·皮姆讲,埃德加·爱伦·波得到他的允许,在其报纸上, “以科学幻想形式”,发表了他探险经历的第一部分。发表后,受到读者热 烈欢迎。于是后来又发表了整本的著作,包括探险的全部过程。此书以埃德 加·爱伦·波的名义发表。
从我和兰·盖伊船长的谈话中可以看出,阿瑟·戈登·皮姆生于楠塔基 特,就读于新贝德福学校,直到十六岁。
离开这个学校以后,他进了伊·罗纳德先生办的专科学校。在那里,他 与一位船长的儿子结下了友谊,此人名叫奥格斯特·巴纳德,比他年长两岁。 这个年轻人曾跟随他父亲的捕鲸船到过南极海域,他对自己航海远征的叙 述,不断燃起阿瑟·皮姆幻想的火花。
两个年轻人的深厚情谊,使阿瑟·皮姆产生了对探险的强烈向往。而且
自然而然地,南极高纬度地区对他有特别大的吸引力。 奥格斯特·巴纳德和阿瑟·皮姆的第一次出征,是乘一艘单桅小帆船出
航。船名叫“水精”号,是一只有半层甲板的小艇,本是阿瑟·皮姆家庭所
有,一天晚上,二人酩酊大醉,冒着十月份相当寒冷的天气,偷偷上了船, 支起三角帆,这就是主帆了。等到满风,他们便随着强劲的西南风驶入了大 海。
靠退潮帮忙,“水精”号已经看不见陆地了。这时忽然狂风暴雨大作。
两个粗心大意的家伙仍然烂醉如泥。没人掌舵,船上也没有缩帆。一阵狂风 袭来,小艇的桅具便被卷走。此后不久,出现一艘大船,从“水精”号上面 飞驰而过,就像“水精”号也可以从一片漂浮的羽毛上飞驰而过一样。
阿瑟·皮姆极为详尽地叙述了这次撞船以后人们营救他和他的旅伴的过
程。总之,营救在极端艰难的条件下进行。最后,新伦敦的“企鹅”号到达 出事地点。多亏了“企鹅”号的大副,这一对已经半死不活的难兄难弟总算 得到营救,被送回楠塔基特。
说这次冒险有其真实性,甚至完全属实,我一点也不反对。这不过为下 面的章节作了巧妙的准备。以后各章,直到阿瑟·皮姆穿过极圈那一天为止, 也可以勉强把故事看作是真实的。这期间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其真实性仍能 为人所接受。可是,过了极圈之后,在南极极地大浮冰上发生的事情,那就 又当别论了。如果作者不是完全出于杜撰,我愿意??我们还是继续说下去
吧!
这第一次冒险,丝毫没有使两个年轻人的热情有所减退。奥格斯特·巴 纳德给阿瑟·皮姆讲述的航海故事,使阿瑟·皮姆的头脑日益发热。不过, 从那时起,他也怀疑这些故事“充满了夸张成分”。
“水精”号事件发生八个月以后,一八二七年六月,劳埃德和弗兰登堡 联合公司,为到南极海域捕鲸,装配了双桅横帆船“逆戟鲸”
号。这艘船是旧的骨架,草草修理而成。奥格斯特的父亲巴纳德先生负 责指挥。他的儿子这次出航也应陪同父亲前往,他极力鼓动阿瑟·皮姆跟他 去。阿瑟·皮姆当然求之不得。但是家里的人,尤其是他母亲,怎么也舍不 得让他走。
对于胆大妄为、不太把屈服于父母之命放在心上的小伙子,这当然拦不 住他。奥格斯特的迫切要求,使他头脑更加发热。他决定偷偷登上“逆戟鲸” 号。因为巴纳德先生如果知道真情,是不会允许他拂逆家庭意志的。他编造 说,一位朋友邀请他到新贝德福家中小住数日,告别了父母,踏上旅途。双 桅横帆船启航前四十八小时,他偷偷溜上船。奥格斯特早就背着他父亲和全 体船员给他准备了一个藏身之处,他便躲在那里。
奥格斯特·巴纳德的舱室中,有一个可翻动的活门,与“逆戟鲸”号的 货舱相通。舱中装满了大桶,弹药,以及船上货载的各种物品。阿瑟·皮姆 通过活门来到他的藏身之地——一只普通的大箱子,有一侧旁壁滑脱。箱子 里放有床垫、被子、一罐水,食品有饼干、香肠、一块烤羊肉、几瓶活血药 酒,写字的东西也一应俱全。阿瑟·皮姆有一盏灯,储备了大量的蜡烛和磷 纸,在他的藏身之地度过了三天三夜。奥格斯特·巴纳德只是到了“逆戟鲸” 号即将出航时才得以前来看望他。
过了一个小时,阿瑟·皮姆开始感到双桅帆船左右摇摆,前后颠簸。在
这狭窄的箱子里,他很不舒服,于是他走出箱子。在黑暗中,他靠着一根拴 好的绳子导向,穿过货舱,一直走到他伙伴舱室的活门外。在这一片混乱之 中,他终于设法对付过去了。然后他又回到大箱子里,吃了东西,睡觉了。 一直过了好几天,奥格斯特·巴纳德却没有再露面。或者是他无法到货 舱里来,或者是他不敢,害怕因此泄露了阿瑟·皮姆在船上的秘密。他认为
向巴纳德先生招认一切的时机尚未到来。
阿瑟·皮姆呆在灼热而污浊的空气里,开始感到不适。噩梦连续不断, 使他头昏脑胀。他觉得自己口出呓语。他设法在拥塞的货舱中,找个可以呼 吸舒畅一些的地方,也是枉然。在梦境中,他仿佛觉得落入了热带猛狮的利 爪之中。在极度恐惧中,他刚要失声叫喊暴露自己,便失去了知觉。
事实上,这并非是梦。他感到撕裂胸脯的,并不是一头狮子,而是一只
白毛小狗。这只狗名叫“老虎”,是阿瑟·皮姆养的一只纽芬兰狗。奥格斯 特·巴纳德人不知鬼不觉地将它带上了船——应该承认,这简直是不大可能 的事。这时,这忠诚的小动物,又见到了自己的主人,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 又舐他的脸,又舐他的手。
囚徒于是有了一个同伴。不幸的是,阿瑟·皮姆昏迷的时候,这位同伴 将罐中的水全部喝光了。待到阿瑟·皮姆想喝水止渴时,罐中竟滴水不剩。 他的灯也熄了——他昏迷了好几天——既找不到磷纸,也找不到蜡烛。他决 定和奥格斯特·巴纳德恢复联系。窒息和饥饿使他身体十分软弱,他不顾这 些,从藏身之处出来,摸着绳子,朝活门走去。他正走着,船只忽然左右摇 摆。货舱里一只箱子失去平衡,一下子倒下来,堵住了他的去路。他费了九 牛二虎之力,越过了障碍,又是白费力气!他到了奥格斯特·巴纳德舱室下 的活门那里,那活门却怎么也掀不动了。他拿小刀从缝隙里捅进去,果然感 到有一个沉重的大块铁物件压着活门,仿佛有意将活门堵死。他只好放弃这
个计划,拖着沉重的步伐,返回箱子。一到,他就疲惫不堪地倒下去了。“老 虎”对他百般抚慰。
小狗和它的主人唇焦舌燥,渴得要命。阿瑟·皮姆伸出手去,触到了“老 虎”。“老虎”仰面而卧,四脚朝天,狗毛微微竖起。就在他抚摸小狗的时 候,他的手触到了缚在狗身上的一根小绳。绳上系着一张纸条,就在小狗的 左肩下面。
阿瑟·皮姆感到浑身软弱无力,已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他头脑麻木, 几乎不能思考。他数次尝试点燃灯火,都失败了。后来终于擦着了磷纸,纸 上只有一点点磷了。这时——这段叙述,埃德加.爱伦·波描写了一系列细节, 极为细腻,一般人是难以想象出来的——几个极可怕的字出现了??在四分 之一秒的时间内,微弱的光芒照亮了一个句子的最后几个字:“??血?? 不要出来??性命交关??”
请各位读者想象一下阿瑟·皮姆的处境:货舱底下,面对箱子的四壁, 没有光亮,没有饮水,只有烈性烧酒为他止渴!??对他的嘱咐是要他继续 隐藏。那最前面的一个字“血”最为紧要,充满奥秘、痛苦和恐怖!??是 “逆戟鲸”号上发生了械斗???还是船只遭到了海盗袭击???抑或是船 上发生了哗变???这种情形已持续了多久???
一般人可能以为,写出这种令人心惊胆战的境遇,才思横溢的诗人该已
穷尽了他的想象能力吧???并非如此!??他的卓越天才使他向更远的地 方走去!??
果然如此。阿瑟·皮姆昏昏沉沉躺在床垫上,仿佛得了嗜眠症。忽然他
听到奇异的哨音,持续的喘息声音。这是“老虎”在喘着粗气。在黑暗中, “老虎”的眼睛闪闪发光,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老虎”得了狂犬病了?? 狂犬朝他扑过来,阿瑟·皮姆吓得要命。在极度恐惧之中,他又恢复了 力气,躲开了狗咬。他用毯子将全身裹住,狗用白色的爪子将毯子撕碎。他 纵身跳出箱外。箱门关闭,将“老虎”关在里面,“老虎”在四壁中挣扎?? 阿瑟·皮姆终于从货舱装载的货物中间穿行过去。他头昏眼花,撞在一
只皮箱上,手中的刀也滑落了。
他就要咽最后一口气了,这时忽听得有人呼唤他的名字。一瓶水送到他 的唇边,他双唇一动,便一饮而尽。他长吸一口气,将这香甜可口的饮料狂 吞下去——这是一切快感中最美妙的快感??他苏醒过来了。
过些时候,在货舱的一角,就着昏暗的灯光,奥格斯特·巴纳德向他的
同伴讲述了自双桅船启航以来船上发生的事情。 我再说一遍,到此为止,这个故事是可信的。我们还没有讲到其“惊险”
程度令人难以置信的事件。 “逆戟鲸”号上,包括巴纳德父子在内,共三十六人。双桅船六月二十
日扬帆出海以后,奥格斯特·巴纳德要到阿瑟·皮姆的藏身之地去看他,尝 试了数次,都没有成功。过了三四天,船上发生了哗变。领头的是厨师领班, 跟我们“哈勒布雷纳”号上的恩迪科特一样,也是个黑人。我要匆匆加上一 句,恩迪科特也不是个永远不会造反的人。
小说中叙述了许许多多事端:大部分效忠于巴纳德船长的水手都被杀 害;后来到了贝尔穆德斯附近,又将巴纳德船长和另外四个人抛弃在一艘捕 鲸小艇上,从此这几个人便杳无音讯。
不是德克·彼得斯进行干预的话,奥格斯特·巴纳德也无法幸免。德克·彼
得斯是“逆戟鲸”号上的缆索师傅,乌泼撒洛卡部落人。这是个混血儿,父 亲是皮货商,母亲是黑山的印第安人。这正是兰·盖伊船长有意要到伊利诺 斯州去寻找的那个人??
“逆戟鲸”号向西南方向驶去,由大副指挥,其意图是驰骋南部海洋进 行海盗活动。
发生了这一系列事件以后,奥格斯特·巴纳德本想与阿瑟·皮姆会合。 但是他被关在船员休息舱室中,上有手铐,下有脚镣。厨师领班向他说得明 明白白,到了“双桅船不再成其为双桅船”时,他才能出去。几天以后,奥 格斯特·巴纳德终于挣脱了镣铐,打开他与货舱之间的单薄隔墙。“老虎” 跟随着他。他本想到同伴的藏身之处去,但未能成功。巧得很,小狗却“嗅” 到了阿瑟·皮姆。于是奥格斯特·巴纳德想出了一个主意,将写好的纸条拴 在“老虎”的脖子上。纸条上写着:“我用鲜血写成这几个字,不要出来, 这对你是性命交关的事。”
这张纸条,大家都知道,阿瑟·皮姆已经收到了。阿瑟·皮姆饥渴难耐, 濒于死亡,他溜进货舱。就在刀从手中滑落,发出声响时,引起了他同伴的 注意,终于找到了他。
奥格斯特·巴纳德向阿瑟·皮姆叙述了这些事情以后,又说,哗变的人 意见分歧严重。有人主张将“逆戟鲸”号开往佛得角群岛;其他的人则决心 驶向太平洋诸岛。德克·彼得斯属后一种意见。
至于“老虎”,它的主人以为它患了狂犬病,其实不然。主要由于饥渴
难忍,小狗进入这种超兴奋状态。总之,奥格斯特·巴纳德若是不把它带回 艏楼,说不定它真会得恐水病①呢。
书中此时有一大段离题万里的话,讲的是货船中的货物装舱问题——船
只的安全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装舱技术。”逆戟鲸”号上货物装得十分马虎, 每次船只摇摆,物品就要移位。因此阿瑟·皮姆呆在货舱中不能没有危险。 多亏奥格斯特·巴纳德的帮助,他转移到了二层舱的一个角落,距船员休息 舱不远。
这期间,混血儿对巴纳德船长的儿子不断表现出友好的情谊。于是船长
儿子考虑,是否能够依靠缆索师傅,设法将船只夺回?? 从楠塔基特出航已经十三天了。七月四日,船上叛乱者之间又爆发了一
场激烈的争论。问题是由海面上出现的一艘双桅船引起的。有人主张加以追
击,另一些人则主张放掉它。结果一个水手丧命。这个水手属于厨师领班一 派,德克·彼得斯也归顺了这一派——这一派的对立面以大副为首。
这时船上将阿瑟·皮姆计算在内,也只有十三个人了。 在这种情况下,一场可怕的暴风雨来到,荡涤这一海域。狂风暴雨猛烈
摇撼“逆戟鲸”号,接缝处进水。必须不断开动水泵抽水,甚至在船体前部 下面用了一片帆,才免得船内水满四溢。
这场暴风雨直到七月九日才告结束。这一天,德克·彼得斯表示了要收 拾大副的意图,奥格斯特·巴纳德保证对他给予支持,但并未透露阿瑟·皮 姆在船上的消息。
第二天,忠于厨师领班的一个水手,名叫罗杰斯的,痉挛而死。 人们毫不怀疑,这不大副毒死了他。于是厨师领班手下只有四个人了,
① 即狂犬病。
其中有德克·彼得斯。大副手下有五个人,十分可能最后要压倒另一派。 一个小时都不能再迟疑了。混血儿向奥格斯特·巴纳德宣布,行动的时
刻已经来临。于是奥格斯特·巴纳德将有关阿瑟·皮姆的一切情形告诉了他。 就在他们商议用什么办法将船只夺回的时候,一阵无法抵御的狂风将船 只拦腰吹倒。”逆戟鲸”号灌进大量海水,总算又立起来了。然后船只前桅
下帆缩帆,顶风低速航行。 叛乱者之间虽已言和,看来仍是开始搏斗的有利时机。可是,军官舱只
有三个人,德克·彼得斯,奥格斯特·巴纳德和阿瑟·皮姆,而船员休息舱 里却有九个人。厨师领班一个人就拥有两支手枪和一把水手刀。因此谨慎行 事十分必要。
叛乱的水手做梦也想不到阿瑟·皮姆在船上。阿瑟·皮姆想出一个巧计, 可能成功。被毒死的水手仍然陈尸甲板。阿瑟·皮姆心想,如果他穿上死鬼 的衣裳,突然出现在这些迷信的水手中间,说不定立刻将他们吓得目瞪口呆。 德克·彼得斯就可以借机为所欲为了??
夜色漆黑。混血儿朝船尾走去。他力大无穷,猛地朝掌舵人扑去,一拳 将他打到舷墙之外去了。
奥格斯特·巴纳德和阿瑟·皮姆立即与他会合,两人都手持水泵的泵杆, 作为武器。他们将德克·彼得斯留在舵手岗位上。阿瑟·皮姆化装成死鬼模 样,和他的同伴一起把守着舱下舷梯的进口。大副,厨师领班,所有的人都 在那里,有的在睡觉,有的在喝酒或聊天,手枪和步枪都放在伸手可及的地 方。
狂风暴雨大作,甲板上几乎无法站立。
这时,大副下令去找寻奥格斯特·巴纳德和德克·彼得斯,并将命令传 给掌舵人。那掌舵人不是别人,正是缆索师傅本人。他和船长儿子、小巴纳 德走下船舱,阿瑟·皮姆也立即出现了。
幽灵出现,产生了十分神奇的效果。大副眼见水手复活,目瞪口呆,站
立起来,手朝空中挥了一下,顿时直挺挺倒地而死。这时德克·彼得斯朝其 他人扑过去,奥格斯特·巴纳德、阿瑟·皮姆和小狗“老虎”予以协助。转 眼之间,所有的人,有的被打死,有的被掐死。只有一个水手,叫理查德·帕 克,他们算是饶了他一命。
这时,暴风雨更加猛烈,他们只剩下四个人驾驶这艘双桅船了。货舱内
水深七尺,操作十分吃力。必须将主桅砍断;天亮时,又将前桅砍倒了。惊 心动魄的一天,更加惊心动魄的一夜!一股海水涌入“逆戟鲸”号舱口,德 克·彼得斯及其三位伙伴,若不是紧紧抱住锚机的残骸,早就被海浪卷走了。 小说中接着讲的是从七月十四日到八月七日这种情况下必然导致的一系 列事件,描写十分细腻:在海水淹没的货舱中捕捞食品;一艘神秘的双桅横 帆船来到,船上装满死尸,臭气冲天,有如一具大棺材,顺着死亡的海风飘 过;饥饿和干渴的折磨;无法到达食物贮藏舱;用长短不同的草棍拈阄,命 里注定牺牲理查德·帕克以救活其他三人;德克·彼得斯怎样将这个倒霉鬼 撂倒??将他吃掉??后来,从货舱中弄出几样食品来,一个火腿,一罐橄 榄,还有一只小乌龟??由于货位移动,“逆戟鲸”号侧倾日益严重??这 一海域气候酷热,干渴的煎熬到了人所能忍受的最后限度??奥格斯特·巴 纳德于八月一日死去??双桅船三日到四日夜间沉没??阿瑟·皮姆和混血 儿困在底朝天的船体上,只好以布满船壳的小蚬为食;四周,一群群的鲨鱼
向他们窥视??终于出现了利物浦的“珍妮”号,船长是威廉·盖伊。其时 “逆戟鲸”号的遇险者已向南偏斜至少二十五度??
以上各种情形,夸张程度已无以复加——这出自美国诗人的神笔,并不 使人意外——人的理智对于这种种情形的真实性,倒还勉强可以接受,不感 到厌恶。但是,读者可以看看,从这时开始,此后发生的一系列事件是否有 一丝一毫的可能。
阿瑟·皮姆和德克·彼得斯,被英国双桅船救起,受到善待。半个月以 后,他们已从不适中恢复过来,已将一切痛苦忘却——“遗忘的程度与对比 力的大小成正比”。好、坏天气交替出现,十月十三日“珍妮”号已抵达爱 德华太子岛。然后,沿着与”哈勒布雷纳”号相反的方向,顺利抵达克罗泽 群岛和我十一天以前刚刚离开的克尔格伦群岛。
用了三个星期时间捕捉海豹,双桅帆船满载而归。就在这次停泊过程中, “珍妮”号船长放置了那个酒瓶,瓶中有一封信,威廉·盖伊船长在信中宣 布了他探索南极海洋的意图。“哈勒布雷纳”号船长声称他现在找到了这个 酒瓶及瓶中的信。
十一月十二日,双桅帆船离开克尔格伦群岛,返程向西,朝特里斯坦达 库尼亚群岛驶去。我们现在也是这样。半月后抵达该岛,停泊一星期。十二 月五日启航到南纬 53 度 15 分、西经 47 度 58 分处,去发现奥罗拉群岛—— 这个别人找不到的群岛,他们也没有找到。
十二月十二日,“珍妮”号朝南极驶去。二十六日,越过七十三度线以
后,首次发现冰山和极地大浮冰。 从一八二八年一月一日到十四日,进展艰难。从流冰群中穿过极圈,然
后绕过极地大浮冰,航行在自由流动的海面上——这著名的自由流动的大
海,是在南纬 81 度 21 分、西经 42 度处发现的,当时气温为华氏 47 度(摄 氏零上 8 度 33 分),水温为华氏 34 度(摄氏零上 1 度 11 分)。
可以看到,埃德加·爱伦·波这里是在信口开河。任何航海家从未前进
到这样的高纬度地区——就连英国海军的詹姆斯·威德尔①船长,一八二二年 也不曾超越七十四度线。
“珍妮”号深入到这一点,已经令人难以置信。即将发生的意外事件,
则更加令人瞠目结舌!这些事端,阿瑟·皮姆——也就是埃德加·爱伦·波
——叙述起来,那种自己尚未觉悟到的天真幼稚,任何人都可以感觉得到。 实际上,他毫不怀疑能够一直前进到南极!??
首先,在这神奇的海面上,竟再也看不见一座冰山。无以计数的水鸟在
飞翔——其中有一只鹈鹕,被一枪击中??一个冰块上——现在还有吗?—
—遇到一只南极熊,体躯极大??最后,右舷前方发现陆地??这是个方圆 一里的小岛。为纪念与船长共同拥有“珍妮”号的船主,将这小岛命名为贝 尼岛。
阿瑟·皮姆在其日记中说,这个小岛位于南纬 82 度 50 分、西经 42 度
20 分。我敢保证,水文地理学家绝不会依据这种信口开河的资料绘制南极海 域的地图!
自然,随着双桅帆船不断向南挺进,指南针的变化减小,而气温和水温 变得温和,天空终日晴朗,海风不断从北方某些地方吹来。
① 詹姆斯·威德尔(1787—1834)英国海员。
不幸船员中出现了坏血病症状。如果不是阿瑟·皮姆一再恳求,说不定 威廉·盖伊船长早已掉转了船头。
不言而喻,在这个纬度上,而且在一月间,人们享受着连续的白昼。“珍 妮”号继续冒险远征。到了一月十八日,在纬度为 83 度 20 分、经度为 43
度 05 分的地方,他们远远望见一块陆地。 这是一座岛屿。它属于一个群岛,众多的岛屿星罗棋布于它的西部。 双桅帆船靠近该岛,于水深六寻处停泊。阿瑟·皮姆和德克·彼得斯乘
上一艘配备了武器的小艇。遇到四艘小船,小艇停下。船上有手持武器的人
——“新人”,小说中这样写道。 确实是新人。这些土著居民,皮肤如同黑玉一般,身披黑色兽皮,对“白
色”本能地感到恐惧。我自忖,这种恐惧在冬季会达到什么程度呢???雪, 如果落雪的话,难道是黑的么?冰块也一样——如果形成的话???这一 切,纯属虚构而已!简言之,岛民并没有表现出敌对的情绪,他们不断呼喊 着“阿那莫莫”和“拉玛—拉玛”。他们的小船靠近了双桅船,首领图威特① 得到允许,带着二十多个伙伴上船。他们惊奇万分,把船当作活物,抚摸着 帆、索、桅、舷墙。由他们领航,船只在暗礁中前进,穿过一处海底为黑沙 的海湾,到距离海滩一海里处抛锚。威廉·盖伊船长细心周到,在船上扣留 了人质,才从岸边岩石上下了船。多么奇异的岛屿!据阿瑟·皮姆说,这是 扎拉尔岛。这里的树木与地球上各温带地区的任何品种都不相像。岩石结构 呈现出现代矿物学家从未见过的层理。河床里流动着一种液体。外表不透明, 纹理清晰。如果用刀刃将纹理分开,并不立即合拢!??要步行三海里才能 抵达岛上主要村镇克罗克—克罗克。那里只有极为简陋的住房,均由黑色兽 皮构成。家畜中,有的与普通的猪相类似,有一种黑毛绵羊;家禽有二十种, 驯养的信天翁、鸭子及大量的加拉帕戈斯龟等。
抵达克罗克—克罗克以后,威廉·盖伊及其伙伴发现那里的居民吵吵嚷
嚷、凶相毕露,必须加以提防,至少也要退避三舍。阿瑟·皮姆估计,男女 老少共约一万人。他们在“太聪明”家中歇息一阵,便回到岸边。沿海一带, 海参——中国人视如珍宝的软体动物——比南极地区任何地方都丰富,可以 大量装船运走。
关于这个问题,他们试图与“太聪明”达成协议。威廉·盖伊船长要求
允许他建立库房,“珍妮”号留下几个人加工海参,双桅船继续向南极前进。 “太聪明”爽快地接受了这个倡议,并且达成协议,由土著居民协助捕捞这 珍贵的软体动物。
过了一个月,一切安置停当,指定了三个人留驻扎拉尔。他们对当地人 没有产生过丝毫怀疑。告别以前,威廉·盖伊船长希望最后再去一次克罗克
—克罗克村。出于小心谨慎,他在船上留了六个人,炮弹上了膛,装好了舷 墙防护网,锚也竖起来。这六个人应该禁止任何土著居民接近。
“太聪明”由一百多名武士卫护着,前来迎接客人。他们沿着一条狭谷 前行,两旁的小山均由皂石构成。这是一种块滑石,阿瑟·皮姆在其他地方 从未见过。山坡高达六十到八十法尺,宽度却只有四十法尺,到处坎坷不平, 弯弯曲曲。
虽然这地方十分有利于设置埋伏,威廉·盖伊船长及其手下的人倒不大
① 意为“太聪明”。
惧怕,他们一个挨一个地密集前进。 右手稍前方,走着阿瑟·皮姆、德克·彼得斯和一个叫阿伦的水手。 一个裂隙通向山腰。走到跟前,只见几株枯萎的榛树上悬挂着串串榛果。
阿瑟·皮姆心血来潮,进去采摘。采完,正欲拔腿原路返回。他发现混血儿 和阿伦也一直陪伴着他。三人正准备返回裂隙入口处,突然山摇地动,将他 们三人掀翻在地。同时,山上大块皂石崩塌,他们心里明白,这下子全要被 活埋了??
三个人都活了吗???没有!阿伦被深深埋在碎石里,已经停止了呼吸。 阿瑟·皮姆和德克·彼得斯,爬行地上,用他们的猎刀开路。终于到达 较为坚硬的片状粘土突出地点。后来又来到一处天然平台,位于长满树木的
山谷尽头。翘首望去,谷顶上一线蓝天。 从那里,可将附近地区一览无余。
适才发生的塌陷——是人为的塌陷,对!是人为的,是这些土著居民一 手制造的。威廉·盖伊船长及其手下的二十八位战友,被压在一百多万吨土 石之下,已经无影无踪。
岛上人群熙熙攘攘,许多人从附近岛屿赶来。无疑,吸引他们前来的, 是抢劫“珍妮”号的欲望。七十艘跷跷板小船朝双桅船驶去。留在船上的六 个人首先向他们射出舷炮炮弹,没有击中;然后射出枪炮弹和连锁圆炮弹, 死伤无数。“珍妮”号最后仍被侵占,被放火焚烧,保卫船只的人惨遭杀害。 炸药起火,一声爆炸,震天动地,炸死炸伤土著居民两千人左右。其他的人, 高喊着“代凯利—利!代凯利—利!”狼狈逃窜。
此后一星期中,阿瑟·皮姆和德克·彼得斯靠榛子、麻鸻肉、辣根莱为
生,躲过了当地人。土著人做梦也想不到,他们还在这里。他们藏身的地方, 可说是一个无底洞,黑漆漆,没有出口,在片状岩和一种金属颗粒泥灰岩中 挖掘而成。他们下到一系列的洞穴中去,才将这漆黑的深渊走遍。埃德加·爱 伦·波根据其实测平面图,给它画了一张草图:整个画面呈现出一个阿拉伯 词源的字,意为“是白的”;还有一个埃及字ДФЦГРНС,意为“南部 地区”。
可以看到,到这里,这位美国作者之不可置信,已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
我不仅反复阅读过这部关于阿瑟·戈登·皮姆的小说,我还了解埃德加·爱 伦·波的其他作品。对于这位想象能力胜于智慧的天才,我知道应该如何评 断。一位批评家,评论他的作品时,不是这样说过么:“在他身上,想象居 于各种能力之首??这种神奇的能力,能洞察事物内在的秘密的关联、相应 性及相似性??”不是说得很有道理么?
确切无疑的是,没有一个人不把他的作品当作纯虚构的作品!除非疯了, 否则,像兰·盖伊船长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认为这些完全不现实的事情是确有 其事呢???
我继续讲下去: 阿瑟·皮姆和德克·彼得斯在这无底洞中无法长期居住下去。他们进行
了多次尝试,终于从一面山坡上滑了下去。立刻有五个野人向他们扑过来。 幸亏他们有手枪,混血儿又膂力过人,打死了四个。他们二人逃走,拖上第 五个。他们上了停在海边的一条小船。船上有三只大龟。二十几个岛民前来 追击,想逮住他们,没有得手。他们将岛民打退,操起短桨。小船驶向海面, 朝南方飞驰而去。
阿瑟·皮姆就这样航行到了南纬八十三度以南。这时已是三月初,也就 是说,极地的冬季即将来临。西方出现了五、六个岛屿。出于小心谨慎,必 须躲过这里。阿瑟·皮姆认为,接近极地,气候会逐渐变暖。在短桨的尽头, 小船的侧翼,树起一片帆,用德克·彼得斯及其伙伴的衬衣连接而成。衬衣 是白色的,那个土著俘虏,名叫努努,见了大惊失色。微微的北风吹拂,极 地连续白昼中,海上没有一块冰,这奇异的航行持续了一个星期。由于水温 提高,温度一致,自超越贝尼小岛纬度线以来,竟从未见过一块冰。
这时,阿瑟·皮姆和德克·彼得斯进入了令人惊奇不止、崭新事物层出 不穷的地区。远方天际耸立着灰色烟雾的宽阔屏障,装饰着长长的闪光的条 纹,这正是极光。大气流来为海风助威。小船疾驰如飞,液体表面极其炎热, 外表呈乳状,仿佛在下面搅动着。微白的灰尘忽然从天而降——这更使努努 惊恐万状,漆黑的牙齿上上双唇翻起??
三月九日,这种灰雨更加来势凶猛,水温升得更高,用手接触都无法忍 受。巨大的烟雾帘幕,张在南方天际的周围,仿佛茫茫无边的瀑布,从高耸 入云的陡壁上,静静地流下??
过了十二天,黑暗重又笼罩着这一海域。从南极洋乳状液体的深处,散 射出熠熠闪光的物质,划破黑暗。粉末状的阵雨连续不断,与大洋相互交 融??
小船飞速靠近瀑布。出于什么原因,阿瑟·皮姆丝毫未予谈及。偶尔雾
障开裂,可隐约望见后方,那是漂浮不定、形状不明的零乱景象,强大的气 流在震荡??
在这令人不寒而栗的黑暗中,灰白的巨鸟成群掠过,不断呼喊着“代凯
利—利”。就在这时,那个野人俘虏,受惊过度,断了最后一口气。 突然,小船以疯狂的速度投入瀑布的怀抱,一个漩涡张开,仿佛将小船
吸进去一般??这时水平方向上突然出现一个蒙面人的面孔。比地球上任何
一个居民的脸庞都要大出许多倍??这人皮肤的颜色正像雪花那样纯白?? 这部怪诞的小说,新大陆最伟大的诗人超天才的产物,基本轮廓就是这 样。小说就这样结束了。更确切地说,小说并没有结束。在我看来,埃德加·爱 伦·波已经无法为如此惊心动魄的冒险设想出一个结局。于是他用主人公“突 然而悲惨”的死亡将叙述中断,同时又给人留下希望,以为如果能够找到尚
缺的两、三章,仍会公诸于世。这当然是可以理解的。
第六章“偈那微微张开的裹尸布!”
在水流和海风的帮助下,“哈勒布雷纳”号航行一直顺利进行。如果水 流和海风能够持续下去,半个月之内,就可穿过爱德华太子岛和特里斯坦达 库尼亚岛之间的距离——大约两千三百海里。而且像水手长曾经宣称的那 样,不需要更换一次前下角索。东南海风一直吹拂,风向不变;有时达到疾 风程度,只要降下高帆就可以了。
兰·盖伊船长将操作的事全部交给了杰姆·韦斯特。这位勇敢无畏的“帆 架子”——请原谅我用这个字眼——只有到了桅杆要垮下来的危险时刻,才 肯决心缩帆。我倒毫不担忧。有这样的海员,无须担心会受到任何损失。他 对自己的工作十分留神。
“我们的大副,真是举世无双,”有一天,赫利格利对我说,“他指挥 一艘旗舰也够格!”
“确实,”我回答说,“在我看来,杰姆·韦斯特是真正的海员!”“我 们这‘哈勒布雷纳’号,船也好!杰奥林先生,你真值得庆幸!也祝贺我吧, 因为我终于使兰·盖伊船长在你的问题上改变了主意!”
“这个成果,如果是你得到的,那我很感谢你。” “是该谢谢我。虽然阿特金斯大叔一再坚持,可我们船长,就是犹豫不
决!我总算让他明白了事理??”
“我不会忘记的,水手长,我不会忘记的。多亏你从中斡旋,才使我没 有留在克尔格伦群岛苦苦等待。你看,我马上就要到特里斯坦达库尼亚 了??”
“还要过几天,杰奥林先生。喂,你说说看,我听人讲,现在英国和美
国,有人正在搞一种船,肚子里装一部机器,用轮子,就像鸭子用自己的蹼 那样!??这也好,行不行,用用就知道了。不过,依我看,那种船永远也 斗不过漂亮的六十英尺三桅帆船。风力强时,这船可以逼风航行!杰奥林先 生,这海风,即使收到五个格①,也够了!一个海员是不需要在船壳里安装轮 子的!”
水手长关于航海中使用蒸汽的见解,我完全无需反对。现在仍处于摸索
阶段,涡轮机尚未代替桨叶。至于将来,谁又能预见呢??? 这时我记忆中又浮现出一件事:“珍妮”号从爱德华太子岛到特里斯坦
达库尼亚群岛恰巧也走了半个月。兰·盖伊船长与我谈到“珍妮”号时,就
仿佛这艘船确实存在过,他亲眼见过一样。确实,埃德加·爱伦·波可以任 意摆布海风和海水。
自那次谈话后,有半个月之久,兰·盖伊船长再没有与我谈起阿瑟·皮 姆。对这位南极海洋英雄人物的冒险经历,他甚至作出似乎从未跟我谈过一 个字的样子。如果他本来希望说服我,让我相信那都是真有其事,那他表现 出的智慧也未免太平庸了。我再重复一次,一个神志正常的人,怎么能够同 意对这样一个问题进行郑重其事的讨论呢?除非完全丧失了理智,或者至少 在这个特殊问题上是偏执狂,就像兰·盖伊那样,否则,没有一个人——我 第十次地重复说——不把埃德加·爱伦·波的故事当作纯虚构的作品。
想想看!根据这部小说,一艘英国双桅帆船一直前进到南纬八十四度的
① 32 点制罗经的一个格,向位为 11 度 15 分。
地方。那为什么这次航行居然没有成为轰动一时的地理大事件???阿瑟·皮 姆深入南极洲归来,为什么竟然没有将他置于库克、韦德尔、比斯科之类的 人物之上???他和德克·彼得斯,作为“珍妮”号的两名乘客,甚至超越 上面提到的纬度,为什么人们竟然没有给予他们公开的荣誉???对他们发 现的自由流动的大海;将他们带往极地的高速水流;这一带海水反常的温度, 仿佛从下面进行加热,达到人手都受不了的热度;那张在天际的烟雾帘幕; 对半张半合的气态瀑布,瀑布后面出现的其大无比的人面等等。又该作何感 想呢???
且不说这些失真的事物,就说阿瑟·皮姆和混血儿怎样九死一生得以返 回,他们的扎拉尔小船怎样将他们从极圈以远的地方带回,最后,他们又怎 样被人搭救并被送回祖国的?我倒很想知道。乘坐一只单薄的短桨小船,穿 过二十多度地区,再次越过极地大浮冰,回到最近的陆地,阿瑟·皮姆的日 记又怎么能丝毫没有提及返程中的事件呢???有人会说,阿瑟·皮姆还未 来得及提供自述的最后几章就死了呀!??好吧!即使如此,关于归途,他 一个字也未向《南方文讯》出版者提及,这难道真实可信吗???德克·彼 得斯既然在伊利诺斯州居住数年,为什么对这次历险的结局保持缄默 呢???是否只字不提对他有利呢???
据兰·盖伊船长说,他去了凡代利亚,因为小说中谈到德克·彼得斯住
在凡代利亚。但是兰·盖伊船长没有遇到德克·彼得斯??这我倒相信!我 再重复一次,与阿瑟·皮姆一样,德克·彼得斯也只是存在于美国诗人令人 头脑发昏的想象之中??他能够将纯属虚构的东西强加于某些人的头脑,使 他们相信确有其事,这难道不是证实了这位天才的非凡威力么?对这一点, 恐怕是没有异议的。
我很明白,兰·盖伊船长已无法摆脱他的固定看法。再次与他争论,再
次提起这些未曾说服他的论据,是不知趣的。他比以前更加面色阴沉,沉默 寡言。除非必要,他从不在双桅船甲板上露面。每当他在甲板上出现时,他 的目光便固执地扫视着南方天际,仿佛要极力刺透它??
也许,他似乎望见了那烟雾的帘幕,上面有一条条宽宽的斑马纹;望见
了高渺的天空,无法穿透的黑暗使天空更加显得其厚无比;望见了乳状深海 迸射出熠熠闪光;望见了雪白的巨人透过瀑布的漩涡为他指明道路??
我们的船长真是个奇怪的偏执狂!幸好除了这个题目以外,他都还保持
着清醒的头脑。他作为海员的优点,也都仍然完好无缺。我所能设想的一切 忧虑并没有变成现实的危险。
应该说,我觉得更有兴味的,是要发现究竟是什么原因使得兰·盖伊船 长对“珍妮”号所谓的遇险者如此关切。即使把阿瑟·皮姆的自述当作是真 有其事,并且假设英国双桅帆船确实穿过了这无法逾越的海域,又何必如此 无谓的惋惜呢?在发生了爆炸和扎拉尔岛土著人制造的坍塌之后,即使“珍 妮”号的某些水手、船长或军官有人幸存下来,从情理上说,还能指望他们 仍然活着吗?根据阿瑟·皮姆指出的日期,从事情发生到现在,已经过去了 十一年。即使这些不幸的人逃出了岛上居民的掌心,从那时到今天,在那样 艰苦的条件下,他们怎样获得衣食而不致全部送命呢???
算了吧!虽然这些假设毫无根据,我怎么也开始郑重其事地讨论起这一 类假设来了呢?再进一步,阿瑟·皮姆、德克·彼得斯、他们的伙伴、消逝 在南极海面大浮冰后面的“珍妮”号,我是否也即将相信,他们都确曾存在
过呢?是否兰·盖伊船长的癫狂症也感染了我?事实上,刚才我不是发现自 己在无意之中也将“珍妮”号向西航行走过的路程与“哈勒布雷纳”号驶向 特里斯坦达库尼亚所走的路程进行比较吗???
那天已是九月三日。如果不发生什么延误——如果发生,也只会来自海 上的意外——我们的双桅船再过三天就要进港了。这群岛屿中主要岛屿的海 拔相当高,天气晴和时,远远就能望到它。
那天上午十点到十一点之间,我在迎风一侧从船头到船尾散步。海水波 浪起伏,汩汩作响,船只在水面上轻轻滑过。仿佛“哈勒布雷纳”号是一只 巨鸟——阿瑟·皮姆提到的一只巨型信天翁——正展开宽阔的翅膀,穿过空 间,带着整个的船只飞翔。是的!对于想象力丰富的头脑来说,这已经不是 航行,而是飞翔。船帆在跳动,正是拍打着翅膀呀!
杰姆·韦斯特站在卧式锚机旁,船头的三角帆荫蔽着他。他将望远镜贴 在眼睛上,在左舷海风下,注视着两三海里外一个漂浮的物体。好几个水手 俯身舷墙,也用手指指点着那个东西。
这个庞然大物表面有十到十二码①呈不规则形状,中央部分突起,有一鼓 包,闪闪发光。海浪在西北方向移动,这个物体随着浪涛上下颠簸。
我走到船头栏杆处,仔细地观察这个物体。 海员们的话语传到我的耳际。海水带来的任何东西,哪怕很小,却使他
们感到兴趣。
“这根本不是鲸鱼,”帆篷师傅马尔丁·霍特郑重声明,“是鲸鱼,我 们观察这么长时间,至少也该换一两口气了!”
“当然不是鲸鱼,”捻缝师傅哈迪肯定地说,“说不定是弃船的骨架??”
“这是魔鬼从海底送上来的!”罗杰斯喊道,“夜里你们跳上去试试! 保证你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要划破你的脸,把你沉到水里去!”
“我相信你的话,”德拉普加了一句,“这类漂流物比岩石还危险。今
天在这边,明天在那边,怎么躲得开呢???” 赫利格利刚刚走过来。
“你说呢,水手长?”我问他一句。他在我身旁,臂肘支在栏杆上。
赫利格利仔细观看。强劲的海风吹拂着,双桅船迅速向漂流物驶去,发 表意见更容易些了。
“依我看,杰奥林先生,”水手长针锋相对地说,“咱们看见的这个玩
艺儿,既不是鲸鱼,也不是弃船残骸,很简单,就是一块浮冰??”杰姆·韦 斯特用望远镜看??
“一块浮冰???”我高声叫道。 “赫利格利错不了,”杰姆·韦斯特肯定地说,“确实是一块浮冰,水
流带来的一块冰山??” “怎么?”我接着说,“能一直带到纬度为四十五度的地方?” “这种事常有所见,先生,”大副回答道,“法国有位航海家布洛斯维
尔船长,据他说,浮冰有时往上一直走到开普敦附近,一八二八年他在那个 纬度上就曾经遇到过。”
“那这块很快就会融化了??”我说,对韦斯特大副赏光给我那么仔细 的回答,颇感意外。
① 一码等于 0.9144 米。
“可能大部分已经融解了,”大副肯定说,“我们所看见的,肯定是一 座冰山的残留部分,整座冰山说不定有几百万吨重呢!”
兰·盖伊船长刚刚从舱面室走出来。他看见一批水手围着杰姆·韦斯特, 就向船头走来。
大副与他低声交谈几句,将望远镜递给他。 兰·盖伊将望远镜对准漂流的物体。双桅船比刚才又接近了一海里。他
观察得了一分钟左右。 “这是一块浮冰,”他说,“幸亏它融解了。若是‘哈勒布雷纳’ 号夜间撞到它上面,很可能已经受到严重损坏。” 兰·盖伊船长观察得那么仔细,使我惊讶不已。似乎他的目光无法离开
望远镜的目镜,简直可以说那已经成了他的眼睛。他纹丝不动,仿佛钉子钉 在甲板上一般。船只前后颠簸也好,左右摇摆也好,他都漠然置之。他两臂 端直,这种姿势他已经习以为常。他沉着冷静地一直将浮冰保持在他的视野 里。他风吹日晒变成古铜色的脸膛上,呈现出一块块消瘦的痕迹和阴暗的斑 点,双唇中发出模糊不清的语句。
几分钟过去了,“哈勒布雷纳”号速度飞快,就要偏航绕过浮冰了。 “偏一格,”兰·盖伊船长说道,并不曾放下望远镜。 这个摆脱不了某个固定想法的人头脑中想些什么,我猜出来了。这块浮
冰,从极地大浮冰上分离出来,来自他朝思暮想的海域。他想就近看看这块
浮冰,也许想靠近一下,也许采集些碎屑?? 杰姆·韦斯特将命令传达下去,水手长立即将下后角索稍微放松,双桅
船转了一格,直朝浮冰驶去。很快我们距浮冰只有两链①的距离了,我得以仔
细观察。 与刚才观察到的情形一样,中央隆起部分已四面融化。水柱沿四壁流滴。
今年暖季来得早,现在刚刚九月,太阳已有足够的力量引起融解、推动融解,
甚至加速融解了。 水流一直带到纬度四十五度地方的这块流冰,肯定天黑以前就会完全消
失,不留任何痕迹了。
兰·盖伊船长现在不用望远镜了,但他一直在观察着流水,开始分辨出 一个异体。渐渐地,随着融解的进行,异体更加清楚地显露出来——有个形 状似人的黑乎乎的东西,卧在雪白的冰层上。
我们首先看见现出一只手臂,随后,一条腿,上身,头部,而且完全不
是赤身裸体,而是穿着深色衣服。我们简直惊恐万状! 有一阵,我甚至觉得他的四肢在动??他的手向我们伸出来?? 船上人员不由自主地叫喊起来。 不!人体并不动弹,而是轻轻地在冰面上滑动?? 我朝兰·盖伊船长望了一眼。他的面孔,与从遥远的南极高纬度地区漂
来的这具死尸的面孔一样苍白! 立即行动起来,去搭救这个可怜的人——说不定他还有一口气呢!??
无论如何,也许他口袋里装有什么文件,可以确定他的身份!??为他作一 次最后的祷告,然后将这人体的残骸扔进大海深处,那是埋葬遇难海员的坟 墓!??
① 旧时计量距离的单位,一链约合 200 米。
放下小艇。水手长坐到艇内,两名水手,格雷希恩和弗朗西斯,每人一 桨。杰姆·韦斯特采取阻帆措施,横过三角帆和前桅支索帆,将后桅帆脚架 拉紧,已经止住双桅船的余速。现在船只几乎停滞不动,只随着海水的长浪 上下起伏。
我的眼睛盯住小艇。海水正在吞噬浮冰,小艇已靠近它的侧缘。 赫利格利找了一个稍微结实的地点下到浮冰上。格雷希恩随后下艇。弗
朗西斯用带四爪锚的缆绳保持小艇不动。 两人一直爬到尸体旁边。一人拉腿,一人拉臂,将尸体装上小艇。 划了几桨,水手长就回到了双桅船上。 死尸从头到脚均已冷冻,放在前桅桅座上。 兰·盖伊船长立即朝死尸走去,久久地端详着,仿佛极力要认出他是谁。 这是一个海员的尸体,穿着粗布衣裳,呢裤子,粗布短工作服已补缀过;
厚莫列顿双面绒衬衣,腰带环腰缠了两道。毫无疑问,他的死亡可追溯到几 个月之前。很可能被浮冰带走之后不久,这可怜的人就死了??
带回船上的这个人,虽然头发已经花白,看样子却不超过四十岁。瘦得 吓人,简直就是皮包骨。从南极极圈开始,至少漂过了纬度二十多度的路程, 他一定饱受了饥饿的痛苦折磨。
由于寒冷,死尸保存完好。兰·盖伊船长这时刚刚撩起他的头发。他将
死尸的头抬起,到他紧闭的眼皮下去寻找死人的目光。最后,他痛哭失声, 喊出一个名字来:
“帕特森??帕特森!”
“帕特森??”我叫喊起来。 虽然这个名字很普通,我却觉得它与我的记忆有某种关联!??什么时
候我听人说过这个名字——抑或我在什么地方读到过这个名字???
这时,兰·盖伊船长站立不动,眼光缓缓地扫视着天际,仿佛就要下令 向南方驶去??
这时,杰姆·韦斯特说了一句话。水手长立即按照他的旨意,将手伸进
死者的口袋。从中取出一把刀,一段制船缆用的粗麻线,一个空烟盒。后来, 又取出一个皮面的记事簿,带金属外壳的铅笔。
兰·盖伊船长转过身来。赫利格利正要将记事簿递给杰姆·韦斯特,船
长说: “给我!”
几页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由于受潮,字迹几乎完全消失。但最后一
页上字句尚可辨认清楚。当我听到兰·盖伊船长用颤抖的声音读出以下字句 时,我的激动心情是可以想见的。他读到:
“‘珍妮’号??扎拉尔岛??八十三度处??那里??已十一年?? 船长??五位水手幸存??火速援救他们??”
这几行字下面,有一个名字??一个签名??是帕特森的名字?? 帕特森!??我想起来了!??他是“珍妮”号的大副。??就是在“逆
戟鲸”号残骸上搭救了阿瑟·皮姆和德克·彼得斯的双桅帆船“珍妮”号, 就是一直航行到扎拉尔岛纬度上的“珍妮”号,就是遭到岛民袭击、被爆炸 吞没的“珍妮”号!??
这么说,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么,埃德加·爱伦·波的书是历史学 家的著作,而不是小说家的著作了!??那么,他确实披览了阿瑟·戈登·皮
姆的日记!??那么,他们之间是有直接接触的喽!??那么,阿瑟·皮姆 确实存在,或者确切地说,曾经存在过,他是一个真人!??后来,在他尚 未将他惊心动魄的旅行记述补充完整之时,他死了——突然而凄惨地死了, 具体情况并没有透露!??他和他的伙伴德克·彼得斯离开扎拉尔岛以后, 一直深入到什么纬度上?他们二人又怎样得以返回美国的呢???
我觉得我的头脑仿佛要爆炸,我发疯了!而我以前曾指责兰·盖伊船长 是疯子!??不!我,一定是听错了??我一定是没听懂!??这纯粹只是 我头脑中的荒诞不经的想法而已!
然而,在“珍妮”号大副帕特森身上找到的这一证据,语气肯定,日期 确切,又怎能否认???杰姆·韦斯特更镇静一些,他又辨认出以下的片言 只语。这些语句是:
“从六月三日被带到扎拉尔岛以北??在这里??仍然??威廉·盖伊 和‘珍妮’号上的五个人??我的冰块穿过极地大浮冰漂移??食物将尽?? 从六月十三日以来??最后的食物来源枯竭??今天??六月十六日??什 么都没有了??”
在这之后,又怎么能保持怀疑呢? 这么说来,帕特森的遗体,已经在这块浮冰的表面上安卧了几乎三个月,
我们从克尔格伦群岛前往特里斯坦达库尼亚群岛途中遇到了!??啊!我们
如果能救活“珍妮”号的大副,该多好啊!??那他就会说出人们尚不了解 的、可能永远也不会知晓的这次惊心动魄历险的奥秘了!
总而言之,我必须承认现实。兰·盖伊船长认识帕特森,刚刚找到了他
冰冻的尸体!??一次停泊时,“珍妮”号的船长在克尔格伦群岛埋藏了一 个酒瓶,瓶内装了一封信。那时,正是他陪伴着“珍妮”号的船长。我以前 曾经拒绝相信那封信的真实性!??是的!十一年来,英国双桅帆船的幸存 者一直在那里,对于有朝一日能够遇救已经不抱希望了!??
这时,在我亢奋的头脑中,两个名字又连接起来。这定会给我解释明白,
为什么我们的船长对于一切有关阿瑟·皮姆事件的事情都那么关切。 兰·盖伊船长朝我转过身来,注视着我,只说了这几个字: “现在,你相信了么???” “我相信了??我相信了!”我结结巴巴地说道,“不过,‘珍妮’号
的威廉·盖伊船长??”
“和‘哈勒布雷纳’号的兰·盖伊船长是亲兄弟!”他以雷鸣般的声音 喊道,全体船员都听得真真切切。
然后,我们的目光又向浮冰漂流的地点望去。这个纬度上的阳光和流水 双重的影响,已经产生了应有的效果,浮冰在海面上已经无影无踪。
第七章特里斯坦达库尼亚群岛
四天以后,“哈勒布雷纳”号与特里斯坦达库尼亚这个奇异的岛屿已遥 遥相望。有人竟然将这个岛屿喻为非洲海洋的锅炉。
帕特森的遗骸在距极圈五百多海里的地方出现,这一奇遇真是不同寻常 的事件!通过阿瑟·皮姆探险队的这个阴魂,“哈勒布雷纳”号船长与他的 哥哥,“珍妮”号的船长,现在已经联系在一起!??是的!这颇有些不可 思议!??然而,与我后面还要叙述的故事相比,这简直又算不得什么了! 对我来说,最不可思议的是,美国诗人的小说竟然确有其事。起初我的
思想无论如何难以接受??我想对这显而易见的事视而不见!?? 最后只好缴械投降。我心头最后的怀疑,与帕特森的遗骸一起,被埋葬
在大海深处。 与这个悲惨而真实的故事血肉相连的,不只是兰·盖伊船长。我不久又
得知,我们的帆篷师傅也与此密切相关。早在“珍妮”号搭救阿瑟·皮姆和 德克·彼得斯之前,“逆戟鲸”号上遇难的人中,有一名最优秀的水手,他 就是马尔丁·霍特的哥哥。
就是说,在南纬八十三度和八十四度之间,有七名英国海员(现在变成 六名了),在扎拉尔岛上生活了十一年。他们是:“珍妮”号的船长威廉·盖 伊,大副帕特森和五名水手。又是什么奇迹使他们居然得以逃出克罗克—克 罗克土著居民的魔掌呢???
现在,兰·盖伊船长该怎么办???在这个问题上,他绝不会有一丝一
毫的犹豫。他一定竭尽全力去营救“珍妮”号的幸存者??他要让“哈勒布 雷纳”号朝着阿瑟·皮姆指出的子午线驶去,他会将船只一直开到扎拉尔岛 去,这是帕特森的记事簿上明确指出的。他命令驶向哪里,他的大副杰姆·韦 斯特就会驶向哪里。船员们会毫不犹豫地跟着他前进。这样的远征可能超过 人力所能及的限度,蕴藏着各种危险。但是他们不会因惧怕危险而停步不 前??他们船长的灵魂将注入他们的灵魂之中??他们大副的臂膀将指引着 他们的臂膀。
这就是兰·盖伊船长在船上拒绝接纳乘客的原因之所在,这就是为什么
他对我说他的航行路线从来不固定的原因。他一直期望着向南冰洋冒险航行 的机遇能够出现!
我甚至有理由认为,如果“哈勒布雷纳”号确已准备就绪,可以从事这
一远征,兰·盖伊船长早已下令向南方行驶了。??按照我登船时提出的条 件,我是不会强迫他继续沿原定路线前进,把我送到特里斯坦达库尼亚的?? 我们距这个岛屿已不太远,补充淡水又势在必行。抵达以后,可能有条 件将双桅船装备起来,使它能够与冰山搏斗,能够到达自由流动的大海,超 过八十二度纬线大海就是自由流动的海洋了;能够比库克、韦德尔、坎普等 人挺进到更远的地方,以便尝试一下美国海军上尉威尔克斯正在进行的尝
试。
那么,对我来说,一旦抵达特里斯坦达库尼亚,我就要等待另一艘船只 经过。就“哈勒布雷纳”号而言,即使它已作好准备,可以进行这样的探险, 季节也还没有来到,它还不能穿越极圈。现在,九月的第一个星期尚未结束, 待到南极的夏季敲碎极地大浮冰并引起坚冰瓦解,至少还要过两个月。
那时候航海家已经知道,只有从十一月中旬到第二年的三月初这段时
间,大胆的尝试才可能得到某些成功。到那时候,气温比较容易忍受一些, 暴风雪不太频繁,冰山从大块上分离出来,冰障出现缺口,又有极地的连续 白昼沐浴着这遥远的地方。在这方面有谨慎的规定,“哈勒布雷纳”号最好 乖乖地不要违背它。所以,如果必要的话,我们的双桅船,在特里斯坦达库 尼亚补给淡水、装上新鲜食品以后,还有充分的时间驶向福克兰群岛或美洲 海岸,到一个港口靠岸。从修理角度来说,这个港口设备齐全,胜过南大西 洋荒凉地带这一孤独的群岛上的各个港口。
特里斯坦达库尼亚群岛的大岛,天气睛和之日,八十五到九十海里以外 全历历在目。以下关于这个岛屿的材料,是我从水手长那里得来的。他数次 游览该岛,谈得头头是道。
特里斯坦达库尼亚岛位于西南信风带以南。气候温暖潮湿,气温适中, 最低温度不低于华氏 25 度(约摄氏零下 4 度),最高温度不超过华氏 68 度
(摄氏零上 20 度)。主要风向为西风和西北风,冬季——八月和九月——主 要刮南风。
从一八一一年起,美国人兰柏特和其他几位同一国籍的人居住在这里, 他们有捕捉哺乳类海兽的装备。继他们之后,英国士兵前来驻扎,任务是监 视圣赫勒拿海域,一八二一年拿破仑死后,英军才撤走。
大约三、四十年之后,特里斯坦达库尼亚已经拥有居民百人左右,相貌
俊美,为欧洲人、美国人和开普敦的荷兰人的后裔;建立了共和国,首领是 族长——子女最多的家长;整个群岛最后承认了英国对它享有主权。不过这 都是后话。一八三九年“哈勒布雷纳”号准备在此停泊时,这些事情尚未发 生。
经过我个人的观察,我很快就发现,特里斯坦达库尼亚的主权问题,并
不值得引起争议。十六世纪时,它名叫“生命的土地”。岛上生长着特殊的 地区植物,以蕨类、石松、一种有刺的禾本科植物和金雀花为代表,覆盖着 山峦的低坡。家畜中,牛、山羊和猪为其唯一的财富,并以此与圣赫勒拿岛 进行一些贸易。委实见不到任何爬行动物,也见不到一只昆虫。森林中只有 一种不甚危险的猫科动物——一种从家畜返回到野生状态的猫。
岛上拥有的唯一树种是高达十八到二十法尺的一种鼠李。此外,流水送
来漂浮的木材数量可观,足够取暖使用。蔬菜我只见到有甘蓝、甜莱、葱头、 萝卜和南瓜;水果有梨、桃和葡萄,质量较差。我再补充一句,鸟类爱好者 在这里恐怕只能打到海鸥、海燕、企鹅和信天翁。特里斯坦达库尼亚的鸟类 估计无法向鸟类爱好者提供其他标本了。
九月五日上午,主岛的高大火山已经在望——高二百杜瓦兹,白雪覆盖, 熄灭了的火山口形成了一个盆状小湖。第二天,更加接近,大片坍塌的古老 火山熔岩清晰可见,其排列形状与冰碛田颇为类似。
在这个距离上,可以见到巨大的墨角藻一条条漂浮于海面,长度为六百 到一千二百法尺不等,粗细相当于一个大桶①,可以称得上名副其实的植物缆 绳。
这里我还要提一下,遇到浮冰以后的三天之中,兰·盖伊船长只在测量 日高时才在甲板上露面。测量完毕,他便回到自己的舱室。除了用餐时间以 外,我再也没有机会与他见面。他沉默寡言几乎到了可与缄默症相提并论的
① 容量约为 200—250 升。
地步,而且无法使他摆脱这种状态。就连杰姆·韦斯特也毫无办法。所以我 保持着绝对谨慎的态度。在我看来,兰·盖伊会再次与我谈及他的哥哥威廉 以及他准备进行怎样的尝试去营救威廉的伙伴和威廉本人。这个时刻一定会 来到。可是,我再重复一次,由于季节关系,双桅船在特里斯坦达库尼亚大 岛附近抛锚时,这个时刻尚未到来。九月六日,船只在大岛附近西北海岸、 法尔默思湾深处安西德伦水深十八寻处抛锚。——这个地方,在阿瑟·皮姆 的自述中,正是“珍妮”号停泊的地点。
我刚才说“大岛”,因为特里斯坦达库尼亚群岛还包括另外两个岛,面 积很小。在西南八里左右的地方,坐落着不可企及岛;在东南,与不可企及 岛相距五里的地方,为夜莺岛。整个群岛的地理位置为南纬 37 度 05 分、西
经 13 度 04 分。 这几个岛为圆形。从平面投影来看,特里斯坦达库尼亚大岛酷似一把张
开的遮阳伞,圆周为十五海里。根据伞骨呈放射状,集中在中心一点上。伞 骨代表着规则的山峦,都通向中央的火山。
群岛构成几乎独立的海洋地带。最初是一个葡萄牙人发现了它,他的名 字便成了岛名。一六四三年荷兰人来此探险,一七六七年法国人来此探险。 后来几个美国人到此安营扎寨,捕捉这一海域中数量众多的海豹。最后,英 国人又很快接替了他们。
“珍妮”号在此停泊的年代,一位前英国炮兵下士,名叫格拉斯的,统
率着这块二十六个人的小小移民地。他们与开普敦进行贸易,全部船只只是 一艘吨位有限的双桅帆船。我们靠岸时,这位格拉斯手下已经有了五十名左 右臣民百姓。而且,正如阿瑟·皮姆指出的那样,“没有得到英国政府的任 何帮助”。
群岛四周海深约在一千二百到一千五百寻之间,赤道暖流沿群岛而过,
向西偏去。群岛受西南信风带制约,暴风雨为害极少。冬季,漂浮的冰块常 常超过群岛纬度十度以上,但从未下行到圣赫勒拿岛附近——大海豚也一 样,它们的天性不喜欢温度较高的海水,也从不光临这里。
三个岛屿鼎足而立,相互间由不同的航道分开,宽十余海里,通航方便,
沿海终年不冻。特里斯坦达库尼亚岛周围,海水有百寻之深。 “哈勒布雷纳”号一抵港,便与前炮兵下士拉上了关系。此人十分和善
可亲。兰·盖伊船长让杰姆·韦斯特负责装满水箱、购置鲜肉和各种蔬菜。
杰姆·韦斯特对格拉斯的热情周到赞不绝口。格拉斯则指望能卖个高价,他 果然如愿以偿。
我们刚一抵达就发现,要在特里斯坦达库尼亚将“哈勒布雷纳”号装备 起来,到南极洋去进行计议中的远征,是无法找到必需的物资的。从食品来 源,可以肯定,航海家经常光顾特里斯坦达库尼亚十分有益。航海先驱们已 将各种家畜品种引进了这个群岛,羊、猪、牛、家禽等等,大大丰富了这里 的食物来源。美国帕特恩船长上一世纪末率领“实业”号来到这里的时候, 只见到几只野山羊。比他稍晚些时候,美国双桅横帆船“贝特西”号船长考 勒库恩在这里种植了葱头、马铃薯和其他蔬菜。岛上土壤肥沃,蔬菜茁壮成 长。至少阿瑟·皮姆在其自述中是这样讲的,没有理由不相信他的话。
读者可能已经注意到,我现在谈到埃德加·爱伦·波的主人公时,就好 像谈到一个实实在在的人,我再也不怀疑其存在了。兰·盖伊船长没有就这 个问题再次询问我,我颇感意外。显然,从帕特森记事簿上辨认出来的消息
如此确切,不可能是临时编造出来的。我如果不承认自己的错误,那未免太 不知趣了。
如果说我还有些犹豫不定的话,现在又出现了一个不容置疑的证据,补 充了“珍妮”号大副的话。
停泊的第二天,我在安西德伦上岸。美丽的海滩上,沙色灰黑。我甚至 考虑到,是否将这里的海滩误植于扎拉尔岛上了,说扎拉尔岛上到处皆是这 种丧葬的颜色,绝对排斥白色;岛民见了白色就大惊失色,甚至虚脱或惊厥。 会不会阿瑟·皮姆产生了某种幻觉,把这种不可思议的效果说成是千真万确 的了呢???“哈勒布雷纳”号如果有朝一日抵达扎拉尔岛,这个问题就会 水落石出了??
我遇到了前炮兵下士格拉斯——膀大腰圆,身体保养得很不错。外表看 上去相当狡猾,我得承认这一点。他虽已年过花甲,头脑灵活丝毫不减当年。 除了与开普敦、福克兰群岛进行贸易以外,他还进行大宗海豹皮、象海豹油 的买卖,生意十分兴隆。
这位自己任命、又得到这小小移民地承认的总督,似乎很喜欢聊天。我 也就从我们第一次见面时起,毫无困难地与他搭上了话。这次谈话估计是很 有趣味的,而且不仅仅在某一个方面上如此。
“经常有船只在你们特里斯坦达库尼亚停泊吗?”我问他。
“不多不少,正好,先生,”他回答我说,两只手交叉在背后搓来搓去, 据说这是他年深日久的习惯。
“是暖季时候么?”我补充一句。
“对,假设这一海域有寒季的话,那就是暖季!” “那我真要恭喜你们。不过,遗憾的是,特里斯坦达库尼亚一个港口都
没有,船只不得不在海面上停泊,如果这样??”
“在海面上,先生???你说的‘海面上’是什么意思?”前炮兵下士 高声叫道,激动的样子,似乎我的话大大伤害了他的自尊心。
“我的意思是说,格拉斯先生,如果你们有靠船的码头??”
“那又何必呢,先生?既然大自然给我们勾画出了这样的海湾,在海湾 里,可以躲避海上狂风,锚泊也很方便!不,不!特里斯坦没有港口,特里 斯坦完全可以不要港口!”
为什么我要让这个正派人不快呢?他为自己的岛屿感到骄傲,与摩纳哥
大公有权为他小小的公国感到骄傲一样,何怪之有! 我丝毫没有坚持,于是我们天南海北地谈起来。他提议为我安排一次出
游,到一直伸展到中央山峰半腰的茂密森林中去饱尝眼福。 我向他表示感谢,并为不能应邀前往而致以歉意。我完全可以将停泊的
时间用来进行一些矿物学的研究。再说,“哈勒布雷纳”号一经给养补充完 毕,就要启航了。
“你们那位船长,急如星火呢!”格拉斯总督对我说。 “是吗?”
“可不是?急得那个样子,船上大副甚至没跟我提起购买毛皮和油脂的 事??”
“我们只需要新鲜食品和淡水,格拉斯先生。” “算了,先生,”总督颇为气恼地回答说,“‘哈勒布雷纳’号不运你
说的‘海面上’是什么意思?的东西,自然会有别的船来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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