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岛怪兽





① 属安的列斯群岛体系的小山。

  果然,在军官餐厅也好,船员休息舱也好,大家大吃大嚼企鹅肉,充分 表现了我们厨师的烹调才能。
  十一月二十六日,清晨六时“哈勒布雷纳”号即扬帆出海,航向正南。 船只又向西经 43 度线溯流而上。经过仔细测量,已经准确地确定了这条子午 线。威德尔在前,威廉·盖伊在后,正是沿这条子午线前进的。如果我们的 双桅船既不向东也不向西偏离,理所当然地就会开到扎拉尔岛上去。但是必 须考虑航行中可能出现的困难。
  稳定的东风对我们十分有利。双桅船张满风帆,甚至第二层帆的辅助帆、 动三角帆和支索帆都装上了。帆幅宽阔,船只飞速前进,速度大约保持在十 一到十二海里之间。只要能继续保持这个速度,从新南奥克尼群岛到极圈的 航行时间就不会长。
  我知道,再过去,就要撬开极地大浮冰厚厚的大门了。或者,更实用的 办法是,从这个冰障上,发现一个缺口。
兰·盖伊船长与我谈到这个问题时,我说: “迄今为止,‘哈勒布雷纳’号一路顺风。只要能保持下去,我们大概
就可以在解冻之前抵达极地大浮冰??” “大概可以,也可能不行,杰奥林先生,今年季节大大提前了。在科罗
纳逊岛,我亲眼见到,冰块已与岸边脱离。这比往年要提早六个星期。”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啊,船长!那我们的双桅船就有可能在十二月 的最初几个星期越过极地大浮冰了,而平时大部分船只一月底才到那里呢!”
“确实,天气温暖给我们帮了大忙,”兰·盖伊船长回答。
  “我再补充一句,”我接着说,“比斯科第二次探险时,到二月中旬才 靠近 64 度经线,那块陆地上高高耸立着威廉山和斯托尔贝山。你给我看的游 记可以证明??”
“而且很确切,杰奥林先生。”
“从现在算起,不出一个月,船长??” “不出一个月,我希望能够越过极地大浮冰,找到自由流动的海洋。这
是威德尔和阿瑟·皮姆十分强调指出的一点。到那时,我们尽可以在正常条
件下航行,首先直驱贝尼小岛,然后径直抵达扎拉尔岛。在那坦平开阔的大 海上,还会有什么障碍使我们停步不前甚至引起延误吧???”
“一旦翻越过极地大浮冰,我再也无法预料会有什么障碍,船长。通过
极地大浮冰,是个难关,大概是最使我们伤脑筋的事了。不过,只要东风持 续下去??”
  “会持续下去的,杰奥林先生。在南极海域航行过的所有航海家都亲自 体验过,我也亲自体验过了,经常是这个风向。我很清楚,在 30 度与 60 度 纬线之间,狂风经常来自西方。一过 60 度线,则截然相反,反方向来的风占 了上风。你不会不知道,自从我们过了这条界限,海风一直是这个方向??” “这是真的,我太高兴了,船长,此外,我要承认——承认这个我并不
感到难为情——我已经开始变得迷信起来了??” “为什么绝对不可以呢,杰奥林先生???承认生活中最普通的情况
下,也有一种超自然的力量在起作用,这有什么不近情理的呢???我们‘哈 勒布雷纳’号的船员难道可以怀疑这一点么???你回想一下??在我们双 桅帆船航路上与不幸的帕特森的相遇,那个冰块一直被带到我们穿过的海 域,然后,立即就融化了。??你考虑一下,杰奥林先生,这难道不是神的

旨意么???再看到远些,我敢肯定,上帝一直保佑我们,引导我们向‘珍 妮’号同胞的身边走去,上帝是不会抛弃我们的??”
  “我的想法和你一样,船长!绝不会的!上帝的介入是不容否认的。依 我看来,说在人生舞台上是偶然性在起作用,是错误的!头脑浅薄的人经常 将这种作用归之于偶然,其实一切事物都有一个神秘的纽带连结着??一个 链条??”
  “是的,一个链条,杰奥林先生。与我们相关的这件事上,链条的第一 环就是帕特森的冰块,最后一环就是扎拉尔岛!??啊!我的哥哥,我可怜 的哥哥!??被抛弃在那里已经十一年??还有和他共患难的伙伴??他们 大概对于能够得到营救都不抱什么希望了!??帕特森被带走,远远离开了 他们??究竟是在怎样情况下发生的,我们不得而知,他们大概也不知道他 后来命运如何!??每当我想到这些灾难的时候,我的心里就十分难过。但 是,杰奥林先生,我的坚强意志无论如何不会颓唐下来,哥哥投入我的怀抱 那一刻,可能例外。??”
  兰·盖伊船长感情激动,一席话感人肺腑,我情不自禁热泪盈眶。不! 我真的没有勇气回答他说,这次营救包含着许许多多吉凶未卜的因素!当然, 毋庸置疑,威廉·盖伊和“珍妮”号的五名水手,六个月以前还在扎拉尔岛 上,因为帕特森的记事簿肯定了这一点??然而他们的处境又如何呢??? 他们控制了岛民吗?阿瑟·皮姆估计,岛民的数目多达数千人,西部各岛的 居民尚未计算在内!??扎拉尔岛的首领,那个“太聪明”,会向我们发动 攻击。对这一点,我们难道不应该有所预料么?“哈勒布雷纳”号不见得就 比“珍妮”号抵挡得住吧???
是的!??最好是信赖上苍!迄今为止,苍天的保佑已经一清二楚地表
现出来了。上帝交给我们的这一使命,我们一定要竭尽一切人力之所及来完 成它!
我应该提到,双桅船的全体船员,都怀着同样的情感,抱着同样的希望。
我指的是老船员,他们对船长是那样忠贞不贰。至于新船员,大概对远征结 果抱着无所谓或差不多无所谓的态度,反正雇用他们时向他们许诺的那些好 处,能得到就行。
至少水手长对我是这么说的,但是亨特除外。看来,这个人上船干活,
完全不是由于受到工钱或奖金的诱惑。可以肯定的是,他从不向人谈起这些。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从不向任何人谈起任何事。
“我猜想,他也不怎么动脑子!”赫利格利对我说,“我到现在还没见
过他说的话是什么颜色!??你跟他谈话,他往前走的程度,还比不上停泊 的船只对主锚来说向前移动的距离!”
“他不和你讲话,水手长,他跟我也不多说。” “依我看,杰奥林先生,这个家伙可能早就干过一桩事。你知道是什么
吗?” “你说说看!”
  “你听着,他早就到南极海洋去过了??对,而且走得很远。在这个问 题上,他就像油锅里的鲤鱼一样,一声不吭!??为什么闭口不谈?因为这 与他密切相关!这个丑八怪若是没有跨进过极圈,甚至越过极地大浮冰十几 度,就让第一个大海浪把我甩到船外去!”
“你从什么地方看出来的,水手长?”

  “从他的眼睛,杰奥林先生,从他的眼睛!??不论什么时候,不管双 桅船航向向何方,他的眼睛总是盯着南方??他那平时从不闪光的眼睛,一 动不动地盯着,就像指示方位灯塔一般??”
  赫利格利并不夸大其辞,我也注意到了这一点。用埃德加·爱伦·波的 一个字眼来说,亨特长着隼的眼睛,炯炯发光??
  “他不值班的时候,”水手长接着说下去,“这个野人,胳膊肘支在舷 墙上,一动不动,一言不发,一直那么呆着!??说实在的,他真正的位置 应该在艏柱尽头,给‘哈勒布雷纳’号当船首头像差不多!??嘿嘿,也够 难看的!??等他掌舵的时候,杰奥林先生,你观察观察他吧!??他那一 双大手捏着手柄,就好比粘在舵轮上一样!??他的目光扫视罗经柜的时候, 真就像罗经的磁铁吸住了他一样!??我可以自吹是个好舵手,但是压根儿 没有亨特那股力气!??他值班时,不论船只摇晃得多么厉害,指针从来没 有一瞬间偏离罗经盘中的准线!??你听我说,夜间,如果偶尔罗经柜的灯 灭了,我敢肯定,亨特用不着再把灯点上!??就用他那瞳仁的光芒,就可 以照亮罗盘,保持航向准确!”
  兰·盖伊船长或杰姆·韦斯特一般对水手长无尽无休的絮聒都不大在意, 在我面前,他喜欢捞回来,这很清楚。不过,赫利格利对亨特形成的看法即 使稍嫌过分,我应该承认,这个怪人的态度也确实使人有理由这样想。从积 极方面来说,可以将他归入半神怪人物之列。一言以蔽之,埃德加·爱伦·波 如果认识他,肯定会把他作为某一个最不可思议的主人公的原型。
连续几天,航行进行得异常顺利,没有发生一桩变故,也没有任何事件
来打破这种单调的生活。随着强劲的东风,双桅船达到了最大的速度。这从 航迹上看得出来,修长、平坦、均匀的航迹,在船后拖着数海里长的尾巴。 另一方面,春季日渐临近。鲸鱼开始成群出现。这一海域中,即使吨位 大的船只,也只要一个星期便可桶桶装满宝贵的鲸油。船上的新船员,特别 是美国人,看到这个季节中从未见过的如此数量众多的鲸鱼,看到在这价值
连城的动物面前,船长竟然无动于衷,都毫不掩饰地表示遗憾。
  船员中不满情绪最强烈的,是赫恩。他是个渔猎手,伙伴们都很听他的 话。他举止粗鲁,整个外貌都流露出粗暴无礼的样子,已经使其他水手敬畏 他几分了。这位渔猎手,四十四岁,原籍美国。我可以想象得出,当他立在 双角捕鲸船上,机动灵活,生龙活虎,高举鱼叉,朝鲸鱼肋部猛掷出去,放 出绳索尾随鲸鱼时,他一定是姿态优美,形象动人的!由于他酷爱这一职业, 而现在遇到这种机会却不动手,他的不满溢于言表,并不使我感到惊讶。
  可是,我们的双桅船并不是为渔猎而装备的,这种劳作所必需的器械, 船上一点也没有。自从兰·盖伊船长指挥“哈勒布雷纳”号以来,他的活动 只限于在大西洋和太平洋南部诸岛之间进行贸易。
不管怎么说,我们在数链方圆内见到的鲸鱼,真算是数目惊人的。 这一天,下午三点左右,我来到船头上,靠着栏杆,观看好几对这种庞
然大物在水中嬉戏。赫恩将鲸鱼一一指给伙伴们看,嘴里断断续续地说着: “那里??那里??那是一条脊鳍鲸??嘿,两条??三条??脊鳍有 五、六英尺长!??看见了吧,在两个浪峰之间游着??泰然自若??一跳 不跳!??这种鲸鱼身上有四块淡黄色的斑。啊!要有个鱼叉,我敢拿脑袋 打赌,我会把鱼叉掷到一块黄斑上去。??可是在这个破商船上,毫无办 法!??连活动活动胳膊的办法都没有!??真他妈的!??在这一带海上

航行,就应该是为了捕鱼,而不是为了??” 他又气得骂了一句。还没骂完,又大喊大叫起来: “哎,这又有一条鲸鱼!??” “是那个背上有个鼓包,像个单峰驼的吗?”一个水手问道。 “对??这是一条驼背鲸,”赫恩回答道,“你看清楚了吗,肚子上有
褶,脊鳍很长???这种驼背鲸不好捕,它们可以潜入深水之中,还能把你 几抱长的鱼绳吃掉!??真的!我们不往它的肋部投鱼叉,就该受到报应, 让它用尾巴朝我们船只肋部撞一击!??”
“注意??注意!”水手长喊道。 让人担心受怕的,倒不是真挨上了渔猎手希望的那精彩的一尾巴。不是!
一条巨大的鲸鱼刚刚靠近双桅帆船,立刻从鼻孔里喷出老高的水柱,臭烘烘 的。那声音,简直可与遥远的炮声相比!整个船头直到大舱盖都被水溅湿了。 “干得好!”赫恩低声骂了一句,耸耸肩膀。伙伴们一面将水甩掉,一
面咒骂这该死的驼背鲸来洒水害人。 除了这两种鲸鱼以外,我们还看见了真鲸。在南极区域海面上通常遇到
的就是这种鲸。真鲸没有鳍,脂肪层很厚。追捕真鲸危险不大,所以人们喜 欢在南极海面上捕捉真鲸。这里生长着数以十亿计的山甲壳类生物——人们 称之为“鲸鱼的食品”——鲸鱼以此为唯一的食物。
正巧,距双桅船不到三链远的地方,漂浮着一条真鲸,体长有六十英尺,
也就是说可提供一百琵琶桶鲸油。这些庞然大物鲸油产量极高,三条鲸鱼就 可以将一艘中等吨位的船只装满。
“对的!??这是一条真鲸!”赫恩大叫起来,“只要看到喷出的水柱
短而粗,就能识别出来!??看哪!??你们在左舷看见的那条??简直像 一根烟囱??这是真鲸喷出来的!??唉,全从眼皮底下过去了,白白损失 了!??他妈的!??明明可以把桶装满,偏偏不装,这不等于将一袋袋的 皮阿斯特往海里扔吗!??这晦气的船长,白白让这些货物损失了,这不是 成心跟船员过不去嘛??”
“赫恩,”一个声音命令道,“守舵去!??到那里数鲸鱼更舒服!”
这是杰姆·韦斯特的声音。 “大副??”
“不许还嘴,不然我叫你在那一直守到明天!??去吧!??快速开走!”
  顶撞肯定是没有好结果的,渔猎手一言不发地服从了。我再重复一次, “哈勒布雷纳”号深入高纬度地区,并不是为了捕捉海洋哺乳类动物,在福 克兰群岛招募水手也完全不是作为捕鱼人招募的。我们远征的唯一目的,尽 人皆知,任何事情都不应使我们偏离这个目标。
  双桅船此刻飞驶在淡红色的水面上。一群群甲壳类动物,各种小虾,属 节肢动物,将海水染成了淡红色。可以看见鲸鱼懒洋洋地侧卧水面,伸出鲸 须须子,就像上下颚之间支上了一张网,将各种小虾搜罗起来,无计其数地 吞进去,葬入庞大的胃里。
  总之,十一月里,在南大西洋的这一部分,各种鲸类数目如此之多,我 不好再多次重复了,这是因为今年季节反常、大大提前的缘故。然而在这捕 鱼区内,还没有一艘捕鲸船露面。
  顺便提请各位注意,从本世纪上半叶开始,捕鲸人几乎完全放弃了北半 球的海洋。由于滥捕,北半球鲸类已经十分稀少。现在法国人、英国人和美
  
国人最酷爱的捕鲸地点是大西洋和太平洋的南部海域,要捕到鲸鱼,只好长 途跋涉、鞍马劳顿了。从前曾经极为兴旺发达的这一行业,到最后甚至会绝 迹,也是十分可能的。
  以上这一段无非是看见鲸类这种不同寻常的集结,所引出的一段题外 话。
  应该说,自从兰·盖伊船长与我谈及埃德加·爱伦·波的小说以后,他 对我已不像从前那么谨小慎微。我们经常谈天说地。那天,他对我说道:
  “一般来说,鲸鱼出现,标志着距离海岸已经不远。这有两个原因:第 一,作为鲸鱼食物的甲壳类从来不会伸展到距陆地很远的海面上去。第二, 雌鲸生产幼鲸必须在不深的海水之中。”
  “如果是这样,”我回答道,“我们在新南奥克尼群岛与极圈之间没有 看见一处群岛,这是怎么搞的呢?”
  “你的观察很正确,”兰·盖伊辩白道,“要看到海岸,我们大概要向 西偏离 15 度左右,那里坐落着别林斯高晋发现的新南设得兰群岛亚历山大一 世岛和彼得一世岛,还有比斯科发现的格雷厄姆地。”
  “那么说,”我接着说道,“鲸鱼出现也不一定就标志着陆地就在眼前 了???”
“我回答不了你的问题,杰奥林先生。也可能我刚才发表的见解并不那
么有根有据。所以,将这些动物数量之多归结为今年特殊的气候条件,似乎 更合情理一些??”
“我看不可能有别的解释,”我明确表态道,“而且这种解释与我们的
所见完全符合。” “那好,我们要加快速度,充分利用这一条件??”兰·盖伊船长回答
说。
“而且要毫不理会部分船员的牢骚怪话??”我补充一句。 “这些人为什么要怨气冲天呢?”兰·盖伊船长叫嚷起来,“据我所知,
本来就不是招募他们来捕鱼的嘛!??他们不是不了解,他们上船来是干什
么的!杰姆·韦斯特已经制止了这种斜门歪道,他做得很对!??我的老船 员伙伴们,是绝对不会这么干的!??你看,杰奥林先生,这真令人悔恨莫 及,我还不如满足于原班人马了!??可惜扎拉尔岛的土著居民人数众多, 那样做也不可能!”
我要赶紧补充一句,“哈勒布雷纳”号尽管不捕捉鲸鱼,捕捞其他的鱼
类倒是绝对不禁止的。由于船速很快,使用大拉网或三层刺网估计很困难。 但是水手长放了鱼线拖在船后。大家的肠胃对半醃的肉已经厌倦,拿钓来的 鱼改善每日的食谱,大受欢迎。鱼线钓回来的鱼有虾虎鱼,蛙鱼,鳕鱼,鲭 鱼,海鳗,鲻鱼,鹦嘴鱼等。至于鱼叉,可以刺海豚或者鼠海豚。鼠海豚肉 色发黑,但是鱼肉仍招大家喜爱,豚脊肉和豚肝则是上等佳肴。
  从地平线上各处飞来的鸟类,仍是那些品种,成群结队,无以计数。有 各种海燕——有的雪白,有的发蓝,体态极为优雅动人,也有海鸡冠、潜水 鸟、海棋鸟等。
  我还看见——只是不可企及——一种巨海燕,其躯体之大足以使人惊讶 不已。西班牙人将它称之为一种髭兀鹰。这种麦哲伦海域的水鸟非常美丽, 宽大的翅膀弯成弧形,顶端尖尖,翅膀展开有十三到十四英尺之长,相当于 大信天翁的翼展。这里信天翁也为数不少。这强健有力的飞禽,有一种长着
  
烟色的羽毛,为高寒纬度地带的主人,正在飞回寒带。 为了备忘,还应指出:赫恩及新船员中他的同胞们,看见鲸鱼群,之所
以欲望如此强烈,如此深感遗憾,是因为现在专门在南极海域进行远征的, 正是美国人。我回忆起,一八二七年左右,美国下令进行调查,结果表明: 为在这一海域捕鲸而装备起来的船只,总数高达二百艘,总吨数达五万吨, 每艘船运回一千七百桶鲸油,为此捕杀的鲸鱼有八千条,丢失的两千条尚未 计算在内。据第二次调查结果,四年以前,船数增加到四百六十艘,吨位达 到十七万二千五百吨——等于美国全部商船吨位的十分之一——价值近一百 八十万美元,投入的资金达四千万美元。
  所以,渔猎手及其同胞对这艰苦而又成效卓著的职业极其热衷,是完全 可以理解的。但愿美国人注意不要滥捕滥杀!??南部海洋中,鲸鱼也要逐 渐稀少,到那时,只好到极地大浮冰后面去捕杀了!
  我向兰·盖伊船长提出这个见解时,他回答我说,英国人一直是比较有 节制的——这还有待加以证实。
  十一月三十日,上午十时测得了时角,中午十分准确地测得了日高。从 计算中得出,我们这一天处在南纬 66 度 33 分 2 的位置上。
就是说,“哈勒布雷纳”号刚刚越过了环绕南极区域的极圈。

第十二章极圈与极地大浮冰之间


  在距离南极二十三度半的地方,凭想象划出一条曲线。自从“哈勒布雷 纳”号越过了这条线,就仿佛进入了一个崭新的区域。
  正如埃德加·爱伦·波所说,“这是荒凉与寂静的王国”。对于艾雷奥 诺拉①的歌手来说,这又是光辉灿烂、无上荣光的魔牢,他们希望永生永世禁 锢其中。这也是闪烁着不可言喻的光芒的漫无边际的大洋??
  在我看来——还是摆脱那些虚无缥缈的假设为好——这南极洲地区,面 积超过五百万平方海里,仍然停留在我们的类球体②冰川时期的状况??
  众所周知,夏季的时候,发光的天体③上旋,向南极洲地平线上投射过来 的光线,使南极洲享受着连续白昼。然后,这发光的天体一旦消逝,便开始 了漫漫长夜。连续黑夜时,常常可以看到美丽的极光。
  正是在这连续白昼的季节,我们的双桅船前往这令人畏惧的地区。直到 扎拉尔岛的方位上都是昼夜明亮的。我们确信无疑,会在扎拉尔岛上找到“珍 妮”号的船员。
  乍到这崭新区域的边界上,度过头几个小时,想象力丰富的头脑定会感 到桔外的兴奋——他会产生幻觉,如噩梦一般,以及类似将睡将醒时的那种 幻觉??他可能会感到自己置身于超自然的境界之中??接近极地的时候, 他可能会自问:烟雾迷濛的帘幕遮掩着大部分地区,这后面又隐藏着什 么???是否会在矿物、植物、动物三界范围内发现新的成份,是否能发现 特殊“人类”的人?阿瑟·皮姆就声称他见过这种人??这转瞬即逝景物的 大舞台,烟云缭绕的幕布尚未拉开。一旦拉开,会呈现出什么景象???梦 境逼人,当想到回程的时候,会不会感到绝望???透过这最离奇的诗篇的 节节行行,他会不会听到诗人乌鸦的聒噪:
“再也不能①!??再也不能!??再也不能!”
  我的精神状态并非如此,这是千真万确的。虽然近来我也处于异常亢奋 的状态,但是我还能够使自己保持在真实世界的范围内。我只有一个愿望, 这就是:但愿越过极圈之后,水流和风向仍能像未越过极圈以前那样,对我 们有利。
兰·盖伊船长、大副和船上的老船员,当他们得知双桅帆船刚刚越过了
70 度线的时候,他们粗糙的面部线条上,风吹日晒变成了古铜色的脸膛上, 个个现出明显满意的神情。第二天,赫利格利在甲板上走到我身边,喜气洋 洋,满面春风。
  “嘿!嘿!杰奥林先生,”他欢呼雀跃,说道,“这了不得的极圈,现 在叫我们给扔到身后了??”
“这还不够,水手长,这还不够!” “会够的!??会够的!??不过我很恼火??” “为什么???”



① 艾雷奥诺拉(约 1122—1204)阿吉丹公爵之女,嫁法国国王路易第七。被休弃后,嫁英王亨利第二。又
与夫分居,终日生活于艺人、行吟诗人之中。
② 指地球。
③ 指太阳。
① 原文为拉丁文。

“人家船只过这条线的时候做的事,我们偏不做!” “你很遗憾吗???”我问。 “当然了!‘哈勒布雷纳’号本来也可以搞一个首次进入极地的洗礼仪
式嘛!??” “洗礼???给谁洗札呢,水手长,既然我们的船员也和你一样,都已
经在超过这条线的地方航行过???” “我们当然是!??可是你没有呀,杰奥林先生!??请问,为什么不
为你举行这个洗礼仪式呢???” “这倒是真的,水手长。我的旅行经历中,抵达这么高的纬度,这还是
第一次??” “这就值得接受洗礼嘛,杰奥林先生!??噢!可以不大叫大嚷??不
大张旗鼓??不用请南极老人和那一套骗人把戏!??请你允许我为你祝福 吧!??”
  “好吧,赫利格利!”我一面回答,一面将手伸进口袋。“祝福也好, 付洗也好,随你的便!??给你,这是一个皮阿斯特,到最近的酒馆为我的 健康干一杯!??”
  “那得到了贝尼小岛或扎拉尔岛再说喽,如果这些荒岛上有小酒店,有 阿特金斯式的人物在那安家落户的话!??”
“告诉我,水手长,我总是想着那个亨特??他是不是也和‘哈勒布雷
纳’号的老水手一样,对跨越极圈流露出满意的神情呢???” “那谁知道!??”赫利格利回答我说,”这家伙总是驾船不张帆,你
从哪一侧舷上也拽不出什么来??不过,我以前跟你说过,他若是从前没接
触过冰块和极地大浮冰,我??” “是什么使你这样想呢???”
“什么都使我这么想,可又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杰奥林先生!??这
种事情只能意会不可言传!亨特是一只老海狼,拖着他的行李袋,走遍了天 涯海角!??”
我和水手长意见一致。而且,不知道出于一种什么预感,我不断地观察
着亨特。他非同寻常地占据了我的思想。 十二月最初几天,从一日到四日,紧接着暂时的平静之后,海风表现出
转向西北的趋势。在这高纬度地区,凡是从北方来的,恰如在北半球上从南
方来的一样,绝没有什么好事。一般来说总是恶劣的天气,表现为狂风和阵 风。不过,只要海风不变成西南方向,就无需过分抱怨。如果出现这种情况, 双桅船就要被抛到既定航道之外,或者至少船只要与海风激烈搏斗才能保持 航向不变。总之,最好是不要偏离我们从新南奥克尼群岛出发以来所遵循的 子午线。
  气流可能发生这种推测得到的变化,自然使兰·盖伊船长忧心忡忡。“哈 勒布雷纳”号速度已大为减低,因为四日白天,风势已开始减小。到了四日 到五日的夜间,海风竟然停止了。
  清晨,船帆贴着桅杆,无力地低垂着,泄了气,或者拍打着船舷。一丝 风也没有,大洋表面平静无波,但来自西方的海上涌浪长波,仍使双桅船激 烈颠簸着。
  “海水也感觉到了,”兰·盖伊船长对我说道,“那边大概有狂风暴雨,” 他补充一句,将手伸向西方。
  
“地平线上雾气笼罩,确实,”我回答道,“说不定将近中午时太阳??” “在这个纬度上,太阳没有多大力量,甚至夏季也是如此,杰奥林先生!
——杰姆?” 大副走过来。
“你看这天气怎么样???” “我不放心??必须准备应付一切局面,船长。我马上令人将高帆降下,
收起大三角帆,装上船首三角帆①。也可能下午时天边会放睛??若是暴风雨 落到船上,我们一定有办法接待它。”
“最重要的,杰姆,是要保持我们的经度方向??” “尽力而为吧,船长,我们现在方向很对。” “桅顶了望员没看到首批到来的漂浮冰块吧???”我问道。 “对啦,”兰·盖伊船长答道,“如果与冰山相撞,冰山自己是不会遭
受损失的。出于谨慎,我们非向东或向西偏移不可。那我们也只好逆来顺受 了。不过,不是万分不得已,我们最好不偏移。”
  桅顶了望员没有弄错。下午,果然在南方出现了缓缓移动的庞然大物。 几座坚冰的岛屿,无论从面积还是从高度来说,还不算很大。南极冰原的碎 屑,大量漂浮。长达三四百英尺的冰块,边缘相互碰撞的,英国人叫它浮冰 群;形状成圆形,叫作冰圈;形状为长条,叫作冰流。这些碎屑容易避开, 不会妨碍“哈勒布雷纳”航行。迄今为止,海风使“哈勒布雷纳”号保持了 航向。但是现在却几乎停滞不前了,速度不快,驾驶困难。最不舒服的是, 大海长浪起伏,阵阵反冲使人饱受折磨。
将近两点钟,大股气流形成旋风,一会从这边,一会从那边,猛烈袭来。
从罗经的各个方位上看,都在刮风。 双桅船摇摆极为猛烈,水手长不得不叫人将甲板上一切船只左右摇摆或
前后颠簸时可能滑动的器物都加以固定。
  三点钟左右,特大狂风从西北西方向席卷过来。大副将后桅帆、前桅帆 和前桅支索帆都落下。他希望能抵住狂风,保持位置不变,而不致被抛向东 方,离开威德尔的航线。确实,流冰已有在这一侧堆积起来的趋势。对一艘 船来说,没有比陷入这移动的迷宫更为危险的了。
暴风伴随着汹涌的长浪猛烈袭击,双桅船有时侧倾十分厉害。幸好货物
不会移位,装舱时已充分考虑到海洋中各种可能发生的事情。我们完全无需 惧怕遭到“逆戟鲸”号的命运。“逆戟鲸”号就是由于粗心大意而发生倾斜, 最后终于失事的。人们也不会忘记,那艘双桅横帆船后来翻个底朝上,阿瑟·皮 姆和德克·彼得斯扒在船壳上熬过了好几天。
  水泵开动,使船上不留一滴海水。多亏我们在福克兰群岛停泊时精心细 致地进行修理,现在船壳板和甲板上的接缝没有一处开裂。
  这场暴风会持续多久,最好的“天气预言家”①,最巧妙的天气预报人恐 怕也说不上来。恶劣的天气是二十四小时,还是两天、三天呢?谁也说不清 这极地海洋给你准备的是什么天气。
狂风从天而降一个小时以后,飑接踵而至,夹杂着雨、成颗粒的雪和雪 花,更确切地说,这是雪雨。这是气温大大下降所致。温度表只指到华氏 36



① 遇暴风时用。
① 原文为英文。

度(摄氏零上 2 度 22 分),气压水银柱为 26 寸 8 分②(721 毫米)。 这时是夜里十点钟——虽然太阳一直保持在地平线以上,我仍不得不使
用这个字眼。再过半个月以后,太阳就要到达其轨道的最高点了。在距南极
23 度的地方,太阳不断地向南极洲的表面投射着苍白无力、倾斜的光线。 十点三十五分,狂风变本加厉怒吼起来。 我躲在舱面室后面,无法下定决心回到我的舱室去。 兰·盖伊船长和大副在距我几步开外的地方讨论问题。在这大自然的狂
啸之中,要听清对方的话大概很困难。然而海员之间,往往只凭手势就可相 互理解。
  这时可以看出,双桅船正向东南冰块方向偏航而去,很快就要碰上冰块, 因为浮冰移动比船只缓慢。这真是双重的厄运,既要将我们推出既定的航道, 又有发生可怕碰撞的危险。现在船只横向摇摆十分严重,使人不能不为船桅 担心。桅杆顶部画着弧形,弧度之大令人不寒而栗。暴雨滂沱,你甚至会以 为“哈勒布雷纳”号被切成了两段,从船头到船尾,谁也看不见谁。
  海面上,有几处模糊发亮,显露出波涛汹涌的大海。海水疯狂地拍击着 冰山的边缘,如同拍打着岸边的岩石一般。狂风将海水卷成飞沫四溅的浪花, 将冰山覆盖。
漂流的冰块数目大增,这又给人以某种希望,但愿这场暴风雨会加速解
冻的过程,使极地大浮冰附近变得易于涉足。 最要紧的事仍是要顶住狂风。为此,必须张最少的帆。双桅船已疲惫不
堪,在浪峰附近一头栽下去,置身于两座浪峰之间的深凹里。起来的时候,
又受到强烈的摇撼。顺风漂流吗,绝对不能考虑。在那种速度下,如果有海 浪从顶部打上甲板,船只就要经受很大的危险了。
首先,最重要的操作,是要逼风。然后,张最少的帆,将第二层帆缩帆
降下,扯起船首三角帆,船尾三角帆,“哈勒布雷纳”号才会处于抵挡狂风 和偏航的有利条件下。如果坏天气更趋加剧,还可以再行减帆。
水手德拉普来守舵。兰·盖伊船长站在他旁边,紧密注视,防止船只突
然偏驶。 在船头,全体船员时刻准备执行杰姆·韦斯特的命令。与此同时,水手
长率领六个人忙着在后桅帆处装上一个三角帆。这是一块相当结实的三角形
帆布,把它升到低桅的桅顶,前下角索固定底部,往船尾拉紧。 为了把第二层帆收下来,必须爬到前桅的桅杆上去,要四个人才够用。 第一个飞身攀上绳梯横索的,是亨特。第二个是马尔丁·霍特,我们的
帆篷师傅。水手伯里和一个新船员立刻也跟了上去。 一个人能像亨特那样灵巧麻利,我简直不敢相信。他的手、脚几乎不沾
绳梯横索。到了桅杆的高底以后,他沿着踏脚索横向前进,一直走到帆桁的 尽头,以便解开第二层帆的系索。
马尔丁·霍特到了另一端,其他两人留在中间。 帆一降下,只要将它底下收拢就行了。待到亨特、马尔丁·霍特和其他
两名水手下来以后,再从下面把它拉紧。 兰·盖伊船长和大副明白,这样张帆,“哈勒布雷纳”号就可以稳稳当
当地抵挡住暴风雨了。



② 1 法寸等于十二分之一法尺,约 27.07 毫米;1 法分等于十二分之一法寸,约 2.25 毫米。

  亨特和其他几人进行操作的时候,水手长那头已将三角帆装好,他只等 大副一声令下便可将整片帆升起。
  这时,狂风怒吼,铺天盖地席卷过来。桅的侧支索和后支索绷得紧紧的, 似乎就要断裂,如金属缆索一般铮铮作响。真不知道,船帆即使减少了,是 否仍要被撕成碎片??
  突然,船只剧烈摇晃,甲板上一切器物全部翻倒。几个琵琶桶,系索扯 断,一直滚到舷墙边。船只向右舷侧倾十分严重,海水从船板上大量涌进。 我一下子仰面朝天摔倒在地,撞在舱面室上,半天都起不来?? 双桅船倾斜严重,以致第二层帆的桅桁尽头没入浪尖三、四法尺??
  马尔丁·霍特本来骑在桅桁尽头正在结束他的工作,等桅桁出水时,他 却不见了。
  只听见一声呼喊——这是帆篷师傅的喊声。海上涌浪正将他卷走,他在 雪白的泡沫中,绝望地挥动着双臂。
  水手们奔到右舷,有的扔下绳索,有的扔下大桶,有的扔下圆材——随 便什么东西,凡是能漂浮的,马尔丁·霍特能紧紧抓住就行。
  我正抓住一个系绳双脚钩以便保持身体平衡,模糊看见一块东西划破空 间,消逝在汹涌的浪涛中??
又是一起事故吗???不是!??这是自报奋勇的行动??是忘我的行
动。
  这是亨特。他解下了缩帆的最后一根短索以后,沿桅桁走了几步,刚刚 跳入海中营救帆篷师傅去了。
“两个人掉进海里了!”船上有人喊道。
  对,是两个??这个是为了救那个??他们该不会两人一起送命 吧???
杰姆·韦斯特奔到舵旁,舵轮一转,将双桅帆船转了一个格,——这是
不超过风向所能转动的最大限度了。然后,将船首三角帆横斜过来,将船尾 三角帆绷平,船只就几乎纹丝不动了。
最初,在泡沫翻滚的水面上,依稀看见马尔丁·霍特和亨特,两个人的
头冒出水面?? 亨特挥臂飞快泅水,穿过浪峰扎下去,渐渐接近了帆篷师傅。
帆篷师傅已被冲出一链之地,时隐时现,只见一个黑点,狂风之中难以
辨认。
  船员们扔完了圆材和大桶,已经一筹莫展,都在等待着。至于放下一艘 小艇,这汹涌的波涛将船头的驾艇人都要吞没,真是想也不敢想。小艇要么 倾覆,要么撞到双桅船肋部粉身碎骨。
“他们两个人都完了??两个人!”兰·盖伊船长喃喃自语道。 接着,他朝大副喊道:
“杰姆??小艇??小艇??” “如果你下令将小艇放入海中,”大副回答道,“我会第一个上艇,生
命危险在所不顾??但是,需要有我的命令!” 目睹这一场面的人,在几分钟之内,那种焦虑的心情,真是笔墨难以形
容!“哈勒布雷纳”号处境再危险,也无人顾及了。 最后一次又在两个浪峰之间看见了亨特,人群中立刻爆发出一阵欢呼。
他又被海水吞没。然后,仿佛他的脚找到了牢固的支点一般,只见他以超人

的力量向马尔丁·霍特冲去。更确切地说,朝着这不幸的人刚刚被吞没的地 方冲去??
  这期间,杰姆·韦斯特叫人放松小三角帆和船尾三角帆的下后角索,双 桅船又前进了一些,已比刚才靠近了半链的距离。
这时,欢呼声再次传来,压倒了狂风的怒吼。 “乌拉!??乌拉!??乌拉!??”全体船员欢呼着。 马尔丁·霍特摇摇晃晃像只沉船,已无力动作。亨特用左臂托着马尔丁·霍
特,用右臂奋力击水游泳,朝双桅船游过来。 “前侧风行驶??前侧风行驶!”杰姆·韦斯特指挥着舵手。 舵杆向下,船帆绞链止动,发出武器射击般的轰响?? “哈勒布雷纳”号在浪峰上跳动了一下,有如烈马奔驰,马嚼子用力一
勒,顿时前蹄腾空一般。船只猛烈上下颠簸、左右摇晃。如果继续用我刚才 使用的比喻,那就可以说,是原地蹬腿??
  漫长的一分钟过去了。湍急的漩涡中,几乎分辨不清这两个人,一个拖 着另一个??
亨特终于追上了双桅船,抓住了垂在船边的一根缆绳?? “转??转!??”大副叫喊起来,向守舵水手作了一个手势。 双桅船转动一下,正好使第二层帆、小三角帆和船尾三角帆能发生作用,
于是成了一般缩帆的姿势。
  转眼之间,将亨特和马尔丁·霍特拉到甲板上。把一个放在前桅脚下, 另一个已经准备帮助操作了。
帆篷师傅得到他所需要的救护。他本来已开始有些窒息,渐渐地缓过气
来了。又给他进行了有力的按摩,使他恢复了知觉,睁开了双眼。 “马尔丁·霍特,”兰·盖伊船长俯在帆篷师傅身边,对他说道,“你
是九死一生啊!??”
  “对??对??船长!”马尔丁·霍特答道,一面用眼光寻找着:“是 谁来救我的?”
“是亨特??”水手长高声叫道,“是亨特冒着生命危险把你救上来
的!??” 马尔丁·霍特胳膊肘支着,欠起身子,朝亨特转过身。
亨特躲在后面,赫利格利将他推到马尔丁·霍特面前。马尔丁·霍特的
目光中流露出最衷心的感激之情。 “亨特,”他说,“你救了我一命??没有你,我就算完了??谢谢
你??” 亨特避而不答。
“喂??亨特??”兰·盖伊船长接口说道,“你没听见吗???” 亨特仿佛一点没听见的样子。 “亨特,”马尔丁·霍特又说道,“你过来??我感谢你??我要跟你
握手!??” 他把自己的手伸过去??
  亨特后退几步,摇摇头。那态度恰如一个人做了一件很普通的事,无需 得到这么多的赞扬一样??
  然后,他向船首走去,着手将小三角帆的一个下后角索换下来。刚才风 大浪高,双桅船从龙骨到桅冠受到震撼,将这下后角索折断了。
  
  毫无疑问,这个亨特,他是无私而又无畏的英雄!??肯定这也是一个 对一切感情无动于衷的人。直到这一天,水手长仍然没有见到“他说的话是 什么颜色”!
  暴风雨异常猛烈,始终不见停息。有好几次,我们实在提心吊胆,坐立 不安。狂风暴雨之中,我们百十次地担心,虽然收缩了船帆,桅杆还会不会 垮下来。是的!??百十次,虽然有亨特灵巧有力的大手在把着舵杆,双桅 船仍然无法避免地摇晃,有时侧倾严重,几乎倾覆。甚至不得不将第二层帆 全部落下,只保留船尾三角帆和小三角帆,以保持最少张帆了。
  “杰姆,”兰·盖伊船长说道——那时是清晨五点钟——,“如果非得 顺风漂流的话??”
  “那我们就只好顺风漂流了,船长。不过,这可是冒着被大海吞没的危 险啊!”
  确实,当实在无法赶在浪涛前面的时候,没有什么比后面来风更危险了。 只有无法保持缩帆的情况下,迫不得已才会采取这种风向。再说,如果向东 漂流,“哈勒布雷纳”号就会远离其既定航道,而陷入在这个方向上堆积起 来的冰块迷宫之中。
  十二月六日、七日、八日,整整三天,这一海域狂风暴雨大作,伴随着 雪暴,飞飞扬扬,引起温度急剧下降。一阵狂风袭来,将小三角帆撕个粉碎, 立刻换上一块更结实的。缩帆总算保持住了。
毋庸赘言,兰·盖伊船长表现出真正海员的气概,杰姆·韦斯特精心照
料着一切,全体船员坚定不移地协助他们。每当进行什么操作,要冒什么危 险,亨特总是走在前头。
这个人到底怎么回事,实在猜不透!与福克兰群岛招募的大部分水手相
比,他迥然不同——与渔猎手赫恩相比,更是天壤之别!本来有权期待和要 求他们做的事,这些人都难得做到。当然,他们还算听话。不管愿意不愿意, 像杰姆·韦斯特这样的上司,你必须服从。可是背后,多少牢骚怪话,指责 非议啊!从长远来说,这恐怕不是好兆头,我颇为担心。
马尔丁·霍特很快就又接起了活干,再也不怄气了,这自不待言。他对
自己的活路驾轻就熟,在灵巧和干劲方面,惟有他能与亨特比个高低。 有一天,他正和水手长说话,我问他道: “喂,霍特,你现在和这个鬼亨特处得怎么样???从救人那天以后,
他是不是流露点感情呢???”
“没有,杰奥林先生,”帆篷师傅回答道,“看来,他甚至极力回避我。” “回避你???”我反问一句。
“跟他以前一样,再说??” “真奇怪啊??”
“确实怪,”赫利格利加了一句,“我早就发现不止一次了。” “就是说,他也像回避别人一样回避你???” “回避我更甚于回避别人??”
“原因何在呢???” “我怎么知道,杰奥林先生!”
  “不论怎么说,霍特,他对你可是恩重如山啊!??”水手长发表了自 己的见解,“但是你不要翻来覆去地在他面前说!??我知道他这人的脾 气??说不定他给你来个下不了台!”
  
  这一席话,使我惊诧不已。我仔细观察,果然看到亨特拒绝一切与我们 的帆篷师傅接触的机会。是不是他认为,虽然救了人家一命,自己也无权接 受别人的感恩戴德之情呢???确实,此人的举止行为至少有些古怪。
  八日到九日的下半夜,风向有转成东风的趋势,这会使天气变得更适于 航行。
  如果确实能发生这种变化,“哈勒布雷纳”号就可以从偏离航向的地方 再驶回原处,并且再度沿着 43 度子午线的航线前进。
  这期间,虽然大海的波涛仍然汹涌澎湃,到清晨两点时,已经可以增加 风帆面积而没有多大危险了。前桅帆和后桅帆缩帆,前桅支索帆和小三角帆 张开,左舷前下脚索,“哈勒布雷纳”号又朝着这次为时长久的暴风雨使之 偏离的航道驶去。
  这部分南极海上,漂浮的冰块数量增加。可以认为,暴风雨加速了解冻 的过程,也许在东方已经冲破了极地大浮冰的天堑。
  
第十三章沿极地大浮冰前进


  虽然跨越极圈后这一海域遭到狂风暴雨的袭击,说句公道话,还应该承 认,迄今为止,我们的航行要算是极为顺利的。如果十二月的上半月内,“哈 勒布雷纳”号能找到敞开的威德尔之路,该是多么幸运啊!??
  瞧,我现在也说“威德尔之路”了,似乎这是陆地上的一条坦途,保养 良好,路旁立着里程碑,路标上写明:南极之路!
  十日白天,在被称之为浮冰块①和碎冰块②的孤立冰块中,仍可以毫无困 难地操纵双桅船。风向并不迫使船只抢风航行,船只得以在冰山的通道中直 线前进。现在距离大规模解冻时期尚有一个月,对这些现象谙熟的兰·盖伊 船长却肯定地说,大解冻一般发生在一月份,今年则十二月就要发生。
  避开为数众多的漂浮的冰块,倒丝毫难不住船员们。真正的困难可能过 几天才会出现,那就是双桅船要为自己打开一条通道穿过极地大浮冰的时 候。
  无需担心发生什么意外。大气层染成了淡黄色,就标志着坚冰的存在。 捕鲸人将这称之为“闪光”③,这是寒带特有的一种反射现象,躲不过观察家 的眼睛。
连续五天,“哈勒布雷纳”号航行顺利,没有遭到任何损坏,甚至从未
有过担心发生碰撞的时刻。随着船只不断南行,冰块数量不断增加,航道变 得越来越狭窄。十四日进行的测量表明,我们位于南纬 72 度 37 分,经度显 然没有改变,仍在 42 度和 43 度子午线之间。跨越极圈后达到这一点的航海 家已经为数甚微,巴勒尼一行及别林斯高晋一行都不曾抵达这里。比起詹姆 斯·威德尔达到的最高点来,我们只差两度了。
双桅船在这沾满鸟粪、灰白无光的碎冰中航行,已经较为棘手。有的碎
冰外表斑斑点点,脏污不堪。冰块体积已经很大,相形之下,我们的船只显 得多少渺小!有的冰山居高临下,俯视桅杆呢!
冰块大小不一,形状各异,品种繁多,变化无穷。从云雾中显露出来,
杂乱交错,反射着阳光,宛如磨光而尚未刻面的巨大宝石,真是气象万千。 有时,不知何故,现出一层层粉红色,然后又转成淡紫和湛蓝。可能是折射 的效果。
这优美的景色,在阿瑟·皮姆的自述中,有极其精彩的描写。我欣赏着,
百看不厌:这里,是尖顶的金字塔;那里,是圆形的屋顶,有如拜占庭式教 堂的圆顶;或者中间凸起,仿佛俄国教堂的顶部;有高耸的乳峰;有水平桌 面一般的石桌坟;有史前时期遗留下来的粗石巨柱,犹如矗立于卡纳克①的遗 迹中;有破碎的花瓶,翻倒的高脚杯??想象力丰富的眼睛,有时喜欢在天 际变化多端的云朵形态中找出各种名堂来。一言以蔽之,凡是在云朵中能找 到的东西,在这里也应有尽有??云朵难道不就是天上海洋的流冰么??? 我应该承认,兰·盖伊船长集勇敢无畏与小心谨慎于一身。在突然需要 进行某种操作,而距离的长短又不能保证圆满进行时,他从来不在冰山的下



① 原文为英文。
② 原文为英文。
③ 原文为英文。
① 阿联地名。

风处经过。他对这种条件下航行可能发生的各种意外了如指掌,不怕在漂浮 的流冰和浮冰群中冒险。
那天,他对我说道: “杰奥林先生,我试图进入极地海洋而未能成行,这已不是初次了。那
时对‘珍妮’号的命运只有些简单的推测,我都想尝试一番;而今,这些推 测已成为肯定的事实,我还能不全力以赴么???”
  “你的心情我完全能够理解,船长。依我看,你对在这一海域航行具有 丰富的经验,这更增加了我们成功的可能。”
  “这当然,杰奥林先生!不过,越过极地大浮冰以后,对我也好,对很 多其他航海家也好,都还是个必然王国啊!”
  “必然王国???也不绝对是,船长。我们掌握了威德尔极为可靠的航 行报告,我再补充一点,还有阿瑟·皮姆的航行报告。”
“对!??我知道!??他们都曾谈到自由流动的海洋??” “怎么?你不相信吗???” “不!??我相信!??是的!自由流动的海洋是存在的,而且有的道
理很有分量。其实,很显然,这些被称之为冰原和冰山的大冰块,不可能在 海面上形成。是海浪产生的剧烈而无法抵挡的力量,将这些大冰块从陆地上 或高纬度的岛屿上分离出来。然后水流将这些冰块带往温暖的水域。到那里, 撞击损坏了冰块的棱角,底部和中部受到温差的影响,在较高的温度中自行 解体。”
“这是显而易见的。”我回答说。
  “所以,”兰·德伊船长继续说下去,“这些冰块并非来自极地大浮冰, 而是在漂流过程中遇到了极地大浮冰,有时将大浮冰撞碎,穿越了它的航道。 此外,不应根据北极情况来推断南极。两极的情况不尽相同。所以库克能够 断言,他在格陵兰海面上,即使在纬度比这还高的地区,也从未见过与南极 海中冰山相类似的现象。”
“这是什么原因呢???”我问道。
  “估计是由于在北极地区,南风的影响占主导地位。南风夹带着美洲、 亚洲和欧洲高温的因素到达北极,有助于提高大气的温度。而这里,最近的 陆地为好望角、巴塔戈尼亚和塔斯马尼亚的顶端,几乎无法改变气流。所以 在南极地区温度较为整齐划一。”
“这个见解很重要,船长,它也证明了你关于自由流动的海洋的看
法??” “是的??自由流动??至少在极地大浮冰后面十几度的范围内是自由
流动的。所以,我们首先要越过极地大浮冰。一旦过去,最大的困难就已经 战胜??你说得对,杰奥林先生,威德尔已明确承认这个自由流动的海洋是 存在的??”
“阿瑟·皮姆也承认,船长??” “对,阿瑟·皮姆也承认。”
  从十二月十五日开始,随着浮冰数量的增加,航行也更加困难。不过, 海风仍是顺风,在东北与西北之间变化,从来没有表现出要变成南风的趋势。 船只无时无刻不在冰山与冰原之中绕来绕去,没有一夜不是减速航行——夜 间操作自然艰难而危险。有时风力很强,就需要减帆。沿着块块浮冰边缘, 只见海水泡沫翻腾,浮冰上洒满浪花,有如浮岛上的岩石。这却不能阻止浮
  
冰前进。 有几次,杰姆·韦斯特测量了方位角,根据他的计算,冰块的高度一般
在十到一百杜瓦兹之间。 我完全同意兰·盖伊船长对这个问题的见解,即体积如此巨大的冰块只
能沿海岸形成——可能是极地大陆的海岸。但是,很显然,这块大陆,有深 深凹进其中的小湾,有分割大陆的海湾,有切割大陆的海峡。正因如此,“珍 妮”号才得以到达扎拉尔岛的位置上。
  总之,不正是存在着极地,才阻碍着探索者实现他们一直挺进到北极或 南极的意图么?不正是极地使冰山有了牢固的支点,到解冻时节便分离出来 么?如果北极和南极的圆顶只有海水覆盖,船只不是早就可以打开通道了 么???
  所以,可以断言,“珍妮”号的威廉·盖伊船长一直深入到 83 度纬线上, 要么是航海家的本能,要么是偶然的机遇引导着他,他一定是沿着某一海湾 溯流而上的。
  双桅船在运动着的大块浮冰中间穿行,船员们初见,自然颇感新奇。至 少新船员是如些。对老船员来说,已不是初次的新鲜经历了。对航行中这些 未曾料到的事,他们很快也就习以为常、司空见惯了。
需要非常细心加以组织的,正是不间断的警戒。杰姆·韦斯特让人在前
桅顶上装置一个大琵琶桶——人们叫它“喜鹊窝”——不断有桅顶了望员在 那里值班。
有不大不小的海风帮忙,“哈勒布雷纳”号飞快前进。气温尚可忍受,
约华氏 42 度(摄氏零上 4 度到 5 度)。危险来自浓雾。浓雾经常飘在冰块拥 塞的海面上,要避免碰撞就更加困难。
十六日白天,船员们已感到疲惫不堪。流冰和浮冰群之间只留下狭窄的
通道,弯弯曲曲,常有急转弯,不得不经常变换前下角索。 每小时内有四、五次,响起这样的命令: “转船首,迎风行驶!??
——急转弯!”
  守舵人在舵轮上不得空闲,水手们则不断地变换第二层帆、第三层帆, 使之正面吃风,或用绞链制动低帆。
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一个人干活怄气,亨特表现尤为突出。
  这个整个灵魂都是海员的人,什么地方最有用呢?那就是需要扛着绳缆 在冰块上行走的时候。将绳缆系住投锚固定在冰块上,再把绳缆装在卧式锚 机上。然后慢慢牵引双桅船,才能绕过障碍物。这时只要将桁索全长放开, 以备绕在浮冰的棱角上。亨特跳进小艇,在碎冰中划着前进。下艇后站在打 滑的冰面上,就把活干了。因此兰·盖伊船长及全船人员都将亨特视为无与 伦比的水手。他身上那股神秘的气息自然又将人们的好奇心激发到更高的程 度。
  不止一次,正巧遇上亨特和马尔丁·霍特两人上一只小艇,共同完成某 项危险的操作。帆篷师傅命令他干什么,亨特总是又灵巧又热情地执行命令。 只是他从来不回答马尔丁·霍特的问话。
  到这一天,估计“哈勒布雷纳”号距离极地大浮冰已经不远。如果继续 沿着这个方向前进,肯定很快就会抵达极地大浮冰,然后只需找到一条通道 就是。可是直到现在,在冰原之上,在变幻莫测的冰山山顶之间,桅顶了望
  
员尚未眺望到一处连绵不断的冰峰。 十六日的白天,要求绝对慎之又慎。无法避免的碰撞已将船舵震坏,可
能需要拆卸。 碎冰块与双桅帆船尾部摩擦,也引起了数次撞击。看来碎冰块比大块浮
冰更为危险。大块浮冰向船只肋部猛冲过来的时候,自然发生猛烈的接触。 但是“哈勒布雷纳”号肋板和各舷十分坚固,既无需担心被撞破,也无需担 心失落包皮,因为本来船底就没有包皮。
  至于舵板,杰姆·韦斯特叫人把它嵌进两块鱼尾板中间,然后将圆材加 在舵杆上进行加固,好像套筒一样。估计足可保护住船舵了。
  不要以为这一海域拥塞着大小不同、形状不同的浮冰,海洋哺乳类就离 开这里了。鲸鱼大量出现,鼻孔喷出高高的水柱,蔚为奇观!与脊鳍鲸和驼 背鲸一起出现的,还有体躯庞大的鼠海豚,鼠海豚重达数百利勿尔①。当鼠海 豚到达伸手可及的地方时,赫恩灵巧地掷出鱼叉,便会击中。恩迪科特十分 擅长制作沙司,鼠海豚肉经他精心烹调,总是受到热烈欢迎和高度赞扬。
  至于常见的南极鸟类,海燕、海棋鸟、鸬鹚等,成群结队,振翅高飞, 聒噪不已。大群的企鹅,整整齐齐排列在冰原边缘上,注视着双桅船驶过。 企鹅确实是这荒凉孤寂的地方真正的居民,它与寒带的凄凉景象非常协调, 大自然恐怕再也创造不出比这更合适的物种了。
十七日上午,喜鹊窝里的人终于报告看见极地大浮冰了。
“右舷前方!”他喊道。 南方五、六海里处,连绵不断的峰巅高高耸立,状如锯齿狼牙,在天空
相当明亮的背景上,勾画出自己的侧影。沿着极地大浮冰,漂浮着数以千计
的冰块。这巍然不动的屏障,从西北伸向东南。只要沿着这屏障航行过去, 双桅船就可再向南前进好几度。
如果你想对大浮冰和冰障之间的区别有一个确切的概念,最好记住以下
几点:
  我在前面已经指出,冰障根本不可能在开阔的海面上形成。无论是沿海 岸耸立起垂直的冰壁,还是在后部伸出如山的高峰,它都必须建立在牢固的 基础上。冰障之所以无法放弃支持它的固定核心,根据最权威的航海家的说 法,是因为正是它提供了冰山、冰原、流冰、浮冰群、浮冰块和碎冰这支庞 大的队伍。这些物质的不断运动,我们在海面上已经看见了。支撑着冰障的 海岸受到沿着从较温暖的海洋而下的水流影响。大潮时节,有时海水涨到很 高,冰障的平稳状态受到破坏,开始解体,受到侵蚀。于是巨大的冰块—— 几小时之内可以有数百块——分离出去,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堕入海水中, 卷起巨大的漩涡,再次浮上水面。这时,它们就变成了冰山,只有三分之一 露出水面,在水上漂流,直到低纬度地区受到气温的影响完全融化为止。
有一天,我与兰·盖伊船长谈到这个问题。 “这种解释很正确,”他回答我说,“正因为如此,对航海家来说,冰
障构成不可逾越的障碍,因为它以海岸为基础。但是大浮冰的情形就不同了。 大浮冰在陆地前面,甚至可以在大洋上形成,它是由漂浮的碎冰连续不断堆 积而成。大浮冰也受到海浪的冲击,夏季并受到温暖海水的侵蚀,于是它就 四分五裂,中间开出通道来,有许多船只已经得以越过它了??”



① 利勿尔为法国古斤,相当于半公斤左右。

  “确实如此,”我补充一句,“大浮冰并不是无尽无休地连续下去、无 法绕过的一整块??”
  “所以威德尔能够从大浮冰尽头绕过,杰奥林先生。我知道,那也幸亏 有气温升高和季节提前的特殊情况。既然今年这些情况也出现了,那么,说 我们可以受益,恐怕不算过于轻率吧!”
“那当然,船长。现在大浮冰已经在望了??” “我要让‘哈勒布雷纳’号尽量行驶到大浮冰近前,杰奥林先生。然后,
一旦发现通道,我们立刻钻进去。如果找不到通道,只要风向能稍微保持在 东北方向,我们借助于向东的水流,逼风航行,右舷前下角索,设法沿大浮 冰前进,直到它的东缘。”
  双桅船向南航行,遇到规模巨大的冰原。围绕冰原从几个不同角度上进 行测定,再加上用测程仪测量底部,可算出其水面以上部分有五、六百杜瓦 兹之高。这冰块走廊,有时望不见出口。为避免进入死胡同被堵住去路,驾 驶船只需要十二分的精确和十二分的谨慎。
  “哈勒布雷纳”号到达距大浮冰只有三海里的地方时,便将船只停住。 水面宽阔,船只完全可以自由活动。
  从船上解下小艇。兰·盖伊船长和水手长下艇,四名水手划桨,一个掌 舵。小艇朝巨大的冰壁驶去,寻找双桅船可以钻过去的通道。但是枉费心机。 经过三小时令人疲惫不堪的侦察,小艇返回。
这时下起了颗粒状的雪雨,气温下降到华氏 36 度(摄氏 2 度 22 分),
遮住了我们的视线,大浮冰复不可见。 看来必须在无以计数的浮冰中向东南方向行驶了,同时要倍加小心,不
要偏离航道驶上冰障,船身升到如此高度,将来下来时,必将困难重重。
杰姆·韦斯特下令转动帆桁,尽量前侧风行驶。 船员们敏捷地操作着。双桅船以每小时七、八海里的速度,朝 右舷倾斜,
在冰块散落的航道上前进。如果与冰块相遇会使船只受到损坏,船只自然晓
得避开接触。如果只是薄薄的冰层,船只便会飞驰上去,用船首斜桅托板代 替撞锤破冰。经过一系列的摩擦,噼啪作响,有时整个船身都震颤不已,“哈 勒布雷纳”号又找到了自由流动的海水。
最重要的问题,是要小心翼翼避免与冰山碰撞。天气晴朗的时候,船只
前进没有任何困难,因为无论加速也好,减速也好,都可以及时操作。然而, 当频繁的浓雾将能见度的距离缩短为只有一、二链的时候,航行自然是十分 危险的。
  抛开冰山不谈,“哈勒布雷纳”号与冰原碰撞难道就没有危险么??? 当然有,这是无可争辩的。没有观察过的人,根本无法想象这些运动着的巨 大冰块具有怎样强大的威力。
  那天我们就见到一个这样的冰原,速度并不大,与另一个静止不动的冰 原相撞。顿时,整个范围内尖脊破碎,表面动荡,几乎完全覆灭。只剩下大 块碎冰,一块压一块地漂浮上来;冰丘耸立,高达一百法尺;有的沉入水下。 撞上来的冰原重量达到几百万吨,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就在这种情况下,度过了二十四小时,双桅船与大浮冰之间始终保持三、 四海里的距离。如果更靠近大浮冰,就无异于走上有进无出的崎岖小路。并 不是兰·盖伊船长不想靠近,而是十分担心距离过近,会沿着某个通道的出 口行驶过去,反而没有发现通道??
  
  “我如果有一艘同航船,”兰·盖伊船长对我说,“就可以更靠近大浮 冰前进。进行这种类型的远征,有两只船优点甚多!??可是,‘哈勒布雷 纳’号是单枪匹马,如果出了事??”
  尽管小心操作,谨慎从事,我们的双桅船仍然面临着真正的危险。有时 刚刚前进一百杜瓦兹,需要突然刹车,改变方向。有时船首斜桅补助帆桁就 要与一大块浮冰相撞。也有时连续几小时,杰姆·韦斯特不得不改变航速, 保持低速,以避免冰原的冲击。
  总算幸运,海风一直保持着东到东北北方向,没有发生其它变化,使我 们得以保持逼风航行和后侧风航行的张帆。风力也不特别大。如果转成暴风 雨天气,真不知双桅船的命运如何了——或者说,我心中一清二楚:它会连 人带物,全部覆灭。
  在这种情况下,丝毫不可能顺风漂流,“哈勒布雷纳”号只好在大浮冰 脚下搁浅了。
  经过长时间的侦察,兰·盖伊船长不得不放弃在陡壁间找寻通道的念头。 现在别无他路,只好到大浮冰的东南角去。沿这个方向前进,在纬度上我们 不受任何损失。十八日白天,测量结果表明,“哈勒布雷纳”号的位置正在
73 度线上。 我要再重复一次,就在南极海洋中航行而言,恐怕从未遇到过如此顺利
的情况了——夏季提早来临,北风保持不变,气温表上指示着平均气温为华
氏 49 度(摄氏 9 度 44 分)。毋庸赘言,我们享受着连续白昼,一天二十四 小时,太阳的光线不断从天际的各点上照耀着我们。
冰山滴水,汇成数道溪流。小溪侵蚀着冰山的侧壁,又汇成喧嚣的瀑布。
沉入水中的基底部分逐渐消耗、重心转移的时候,冰山就会翻转过来。对此 要十分小心。
还有两三次,我们靠近大浮冰到两海里的地方。大浮冰不曾受到气温变
化影响,任何地方都不产生裂隙,应该说是不可能的。 但是,多方寻找仍一无所获。于是我们又投入自西向东的水流之中。 水流给了我们极大的好处。将我们带走,超过了 43 度经线,也无需遗憾。
当然为了驶向扎拉尔岛,必须使双桅船再度回到 43 度经线上来。只要有东
风,就会将我们吹回原来的航路。 应该指出,这次侦察过程中,地图上画出的陆地或类似陆地的地方,我
们在海上一处也没有发现。地图是航海先驱画定的,当然不够完整,但是大
体上是相当准确的。我也了解,在指出有陆地存兰·盖伊船长不得不放弃在 陡壁间找寻通道的念头。在的位置,船只经过而没有发现陆地,这种情形也 很常见。然而,扎拉尔岛绝不可能属于这种情形。“珍妮”号之所以能够抵 达,正是因为这一带有自由流动的大海。今年季节大大提前,在这个方向上 我们无需担心遇到什么障碍。
  终于,十九日下午两、三点钟之间,前桅守舵人只听得桅顶了望员大喊 一声。
“什么事???”杰姆·韦斯特问道。 “东南方大浮冰切断??” “再过去呢???” “什么也看不见。”
大副攀上桅杆侧支索,转眼之间,已经爬到顶桅的桅顶。

  下面,全体人员等待着,迫不及待的心情难以描述!??也许桅顶了望 员看错了??也许是视觉幻觉??无论如何,杰姆·韦斯特是不会搞错 的!??
  观察了十分钟——多么漫长的十分钟啊!——他响亮的声音传到甲板 上:
“自由流动的海!”他喊道。 回答他的,是齐声欢呼“乌拉!” 双桅船前侧风行驶,尽量逼风航行,向着东南方向驶去。
  两小时后,已经绕过了大浮冰的尽头。展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望无际、 闪闪发光的大海,浮冰完全消失了。

第十四章梦幻中的声音


  浮冰完全消失了吗???不!断然肯定这一点,恐怕还为时过早。远处 显现出几座冰山,流冰和浮冰群仍向东漂流而去。然而,这一侧,解冻高潮 已过,船只已经可以自由航行,海水确实已经自由流动了。
  毋庸置疑,正是在这一带海面,沿着这宽阔的海湾溯流而上,威德尔的 船只达到了 74 度纬线,“珍妮”号大概越过这里近六百海里。海湾恰如穿过 南极大陆开凿的运河。
“上帝帮助了我们,”兰·盖伊船长对我说道,“但愿上帝施恩于我们,
将我们引向目的地!” “一星期之内,”我回答道,“我们的双桅船就能望见扎拉尔岛了。” “对,??如果东风能够保持不变的话,杰奥林先生。请你不要忘记,
‘哈勒布雷纳’号沿大浮冰前进,直到其东缘,偏离了航路,现在必须让它
回到西方来。” “风向对我们有利,船长??”
“我们一定要充分利用风向。我的意图是开往贝尼小岛。我哥哥首先在
该岛下船。待我们遥遥望见贝尼小岛,就可以肯定方向完全正确了??” “说不定,我们会在那里搜集到新的迹象呢,船长??” “那倒是可能的,杰奥林先生。等我测量了日高,准确定出我们的位置
以后,今天我们就朝贝尼小岛驶去。”
  还需要查阅我们手头最可靠的导游书籍,这自不待言。我指的是埃德 加·爱伦·波的著作——实际上是阿瑟·皮姆的真实自述。
  这本书值得仔细阅读。我反复地仔细地读了以后,得到的最后结论如下: 其背景是真实的。“珍妮”号发现扎拉尔岛并在该岛靠岸,这是毫无疑 问的。帕特森在漂流的冰块表面上被带走的时候,岛上还有六名遇难幸存者,
这一点也毫无疑问。这是故事真实、确凿、不容置疑的一面。 还有另一面——离奇的、过分夸张的、不合情理的臆造。如果他为自己
塑造的形象是可信的,是否可将这一面归于叙事者的想象呢???那些稀奇 古怪的事情,据他说乃是在这遥远的南极洲内亲眼所见。但是,事先就认为 这都是确切无疑的事实,是否合适???难道应该认为确实存在着怪人、怪 兽么???说这个岛屿上土壤性质特殊,流水构成特别,会是真的吗??? 阿瑟·皮姆勾勒出草图的带古埃及文字的岩洞,是否存在???岛民一见白 色便异常恐惧,是否可信???话又说回来,又为什么不可信呢,既然白色

是冬季的外貌、冰雪的颜色,向他们预示着寒季的来临,要他们禁锢在坚冰 的牢狱之中???真的,对那以后所揭示的一系列非同寻常的现象,诸如天 际灰色的云雾,黑暗的空间,海洋深处闪光透明的现象,空中瀑布以及耸立 在极地之门的雪白巨人等等,到底该作何想法呢???
  在这些问题上,我有所保留,我还在等待。至于兰·盖伊船长,阿瑟·皮 姆自述中凡是与被抛弃在扎拉尔岛上的人没有直接关系的事情,他是完全无 所谓的。只有这些人的命运,才是他唯一地、一贯地考虑的事情。
  既然阿瑟·皮姆的自述就在眼前,我打算逐步研究,区分真假、真实与 想象??我确信,对于最后那些怪事,肯定是找不到任何踪迹的。依我看, 这可能是受到“怪异天使”的启示写出来的。这位美国诗人最发人深思的一 部短篇小说中,就有这样一个“怪异天使”。
  十二月十九日那天,我们的双桅船的位置,比“珍妮”号不同年份十八 天以后的位置,往南一度半。可以得出结论说:客观情况、海流情况、风向、 暖季提前到来,这一切都大大帮了我们的忙。
  自由流动的大海——或者至少是可以航行的大海——展现在兰·盖伊船 长面前,正如它曾经展现在威廉·盖伊船长面前一样。他们身后,大浮冰的 固态巨大块垒,从西北向东北,伸展开去,一望无际。
首先,杰姆·韦斯特打算确认一下,是否如阿瑟·皮姆所说,这海湾里
水流奔向南方。按照他的命令,水手长将一条长二百寻的绳子,头上坠上相 当的重量,从船尾投入水中,证实了水流方向确实向南——对我们双桅船的 前进十分有利。
天空格外晴朗。上午十时和正午,进行了两次极为准确的测量。计算结
果表明,我们位于南纬 74 度 45 分——这并不使我们感到意外——西经 39
度 15 分。 可以看到,大浮冰绵延伸展,迫使我们绕行至其东缘经过,“哈勒布雷
纳”号只好向东偏移 4 度。测出方位后,兰·盖伊船长命令将航向对准西南,
一面向南前进,一面逐步回到 43 度子午线。 我想无需再次提醒诸位:因为没有别的词汇来代替,我仍然使用早晨、
晚上等词语,而实际上这既不会有日出也不会有日落的意义。发光的大轮盘,
在地平线上空描绘出不间断的螺旋,不停息地照亮了空间。再过几个月,它 就要消逝了。在南极冬季寒冷黑暗的漫长阶段中,几乎每日都有极光照亮天 空。说不定过些时候,我们也有机会亲眼目睹这无法形容的光彩夺目的景象。 其电感应强度之大使人难以设想!
  根据阿瑟·皮姆的自述,一八二八年一月一日至四日,由于天气恶劣, “珍妮”号在极其复杂的情况下艰难前进。来自东北方向的狂风将冰块朝着 船只投掷过来,几乎将船舵击碎。船只航道又被大浮冰所阻。幸好大浮冰后 来给它让出了一条通道。总之,到了一月五日的上午,“珍妮”号才在南纬
73 度 15 分的地方,越过了最后的障碍。当时气温为华氏 33 度(摄氏 0 度 56 分),而我们今天温度高达华氏 49 度(摄氏零上 9 度 44 分)。至于罗盘针 的偏角,数字完全相同,即向东偏斜 14 度 28 分。
  为了用数字指出两艘双桅船日期上各自情况的不同,还有最后一点要加 以说明。从一月五日到十九日,“珍妮”号用十五天时间前进了 10 度,即六 百海里,这是它与扎拉尔岛之间的距离。而“哈勒布雷纳”号十二月十九日 时,距扎拉尔岛只有 7 度,即四百海里了。如果风向保持不变,本星期到不
  
了周末便可望见这个岛屿——或至少看见贝尼小岛。贝尼小岛较扎拉尔岛近 五十海里左右,兰·盖伊船长打算在那里停泊二十四小时。
  航行继续顺利进行,只是偶尔要避开几块浮冰。水流夹带着浮冰向西南 流去,时速为四分之一海里。我们的双桅船超过浮冰毫无困难。虽然风力很 大,杰姆·韦斯特却装上了高帆。“哈勒布雷纳”号在几乎平静无波的海上 轻盈地飘过。视野中一座冰山也没有,阿瑟·皮姆在这个纬度上却望见冰山, 有的高达百寻——当然已开始融解。现在船员无需在浓雾中操作,而浓雾曾 经妨碍“珍妮”号前进。我们既没有遭到夹杂着冰雹和雪花的狂风袭击,也 没有遇到温度降低的现象;而夹带着冰雹和雪片的狂风却有时咆哮着向“珍 妮”号袭击,气温下降又使船上水手苦不堪言。只是偶尔有浮冰块从我们的 航路上漂过,有的冰块上载着企鹅,恰如游客乘坐着游艇;有的也载着海豹, 那黑乎乎的海兽趴在雪白的冰面上,有如巨大的水蛭。小船队的上空,不断 掠过海燕、海棋鸟、黑鹱、潜水鸟、䴙■、燕鸥、鸬鹚和高纬度地区烟灰色 的信天翁。海面上疏疏落落漂浮着肥大的水母,颜色鲜嫩,伸展开来,状如 张开的阳伞。双桅船上的渔夫们,用鱼线和大鱼叉,捕捉了大量的鱼类。各 类鱼中,特别要提出的是■鳅,为一种巨型鲷鱼,长三法尺,肉坚实而味鲜
美。
  平静的一夜。夜间风力有所减弱。第二天早晨,水手长遇到我。他满面 笑容,声音爽朗,完全是一个不为日常生活琐事而烦恼的人。
“早上好,杰奥林先生!”他高声喊道。说起来,在这南极地区和一年
中的这个季节里,是不可能向人家道“晚上好”的。因为根本不存在晚上, 自然也无好、坏之分了??
“早上好,赫利格利,”我回答道,准备与这位乐天的健谈者聊上一番。
  “喂,越过大浮冰之后展现的洋面,你觉得如何???”“我很愿意将 它比作瑞典或美洲的大湖,”我回答道。“对??确切无疑??只是环绕大 湖四周的山峦为冰山所代替了!”
“我要多说一句,我们实在大喜过望了,水手长。如果就这样继续航行,
一直到遥遥望见扎拉尔岛??” “为什么不一直到南极呢,杰奥林先生???” “南极???南极很远,而且不知道那儿有什么!??”“去了不就知
道了么!”水手长针锋相对地说道,“而且要想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
  “当然,赫利格利,当然??可是‘哈勒布雷纳’号根本不是来发现南 极的。如果盖伊船长能把你们‘珍妮’号的同胞送回祖国,我认为他已经成 就了一桩大事业。我想他不会得寸进尺的。”“好,一言为定,杰奥林先生, 一言为定!??不过,当他距离南极只有三、四百海里的时候,难道他不会 产生去看看的念头?南极是地球转动轴的顶端,就好比一只鸡架在烤扦上一 样??”水手长笑着回答。
  “这值得再去冒新的危险么?”我说,“将地理大发现的狂热推进到这 种地步,就那么有兴味么???”
  “也是也不是,杰奥林先生。不过,我承认,比我们以前的航海家走得 更远,甚至比我们的后来者也走得更远,是能够满足我作为海员的自尊心 的??”
“对??你总是认为多多益善、锦上添花最好,水手长??” “你算说对了,杰奥林先生。如果有人提议超过扎拉尔岛再向前深入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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