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伊巴涅斯


　　维森特·布拉斯科·伊巴涅斯，是西班牙近代伟大的作家和政治家，西 班牙民主共和运动的领导人。一八六七年一月二十九日，他出生在巴伦百亚 省一个商人的家庭，青年时代在首都马德里学法律，积极参加各种民众集会， 成为一个激进的共和主义者。一八八九年，因牵涉一桩政治密谋事件被迫流 亡法国。一八九一年回国，创办具有共和主义思想的《人民报》。一八九五 年因反对西班牙对殖民地的战争，遭到政府通缉，逃离巴伦西亚。一八九八 年被捕，监禁了十三个月，因巴伦西亚再次选举他为议会代表而获释；他曾 连续六次被选为这个议会的代表。一九○三年后主要从事文学创作。晚年因 组织反对君主独栽政体活动再次流亡法国，一九二八年一月，卒于法国芒通。 伊巴涅斯的小说创作基本上可分为三个时期，第一时期（1894 一 1902） 的作品主要描写作家故乡巴伦西亚地区人民的生活和风俗习惯，地方色彩很 浓。著名的有写渔民生活的长篇小说《五月花》，写农村生活的短篇集《茅 屋》，以及写农村青年爱情的《芦苇和泥淖》，其中《五月花》、《芦苇和 泥淖》国内已有了译本出版。第二时期（1903 一 1909）的作品，题材比较广 泛，用左拉式的自然主义或印象主义的手法，描写社会黑暗，反映劳动人民 的痛苦，对统治者和教会的压迫发出了抗议。著名的作品有《大教堂》（1903）、
《闯入者》（1904）、《酿酒厂》（1905）、《游民》（1905）、《死者的
嘱咐》（1909）等等。第三个时期（1910 年以后）的作品题材更为广泛，其 中以第一次世界大战为背景的《启示录的四骑士》（1916）曾风行欧美各国， 使作者获得了世界的名誉。
《碧血黄沙》（1908）是伊巴涅斯创作第二个时期的重要作品。在这部
长篇小说里，作家以充满同情的叙述笔调，磅礴撼人的气势，描绘了西班牙 斗牛士的生活，展示了一幅雄伟生动的西班牙风俗民情的长卷。主人公加拉 尔陀从一个孤苦伶仃的小鞋匠成为一个著名的斗牛大师，被贵族妇人所引 诱，后来又被抛弃，以至在斗牛场上惨死。作者描写斗牛场面生动紧张，动 人心魄，同时论述了斗牛的历史根源，社会基础，政治作用，心理影响，判 定这种娱乐是一种时代错误。
在这个以斗牛加恋爱为主要框架的故事里，作者借国家和小羽毛这两个
人物表达了政治思想，用他们的言行，剖析了当时整个西班牙严酷的现实生 活。这无疑加深了小说的思想性。但是，作者的政治理想仍然是朦胧抽象的， 国家的最高政治观点也只是“教育救国”，象小羽毛这样拿起刀枪和反动政 府英勇斗争的“革命者”，作者却安排了一个被自己人暗杀的结局，因此， 在表现作者共和主义思想方面，远远不如他对于斗牛场面的精湛描绘。
　　改写本力图以最大的可能保持这一方面的特色。尽管对于斗牛过程的细 腻描写达到了自然主义式的程度，但对于表现斗牛是一种野蛮的娱乐这样的 主题，仍然有着不可忽视的积极作用。因此，对于评断斗牛业的是非，了解 它、熟悉它，并在心灵中染上鲜明的印象，就显得必不可少了。
　　
前 言


　　我们提倡让孩子们多读一些外国名著。好处至少有两条：一，使他们开 阔眼界，了解世界各国的地理、历史、风俗、人情等等；二，让他们吸取营 养，学习世界各国人民的优秀品质。如今是开放的时代，对教育孩子们来说， 这两条是必不可少的；而小说有故事有描写，都以情感人，更容易为孩子们 接受。
　　小说有篇幅短的，有篇幅长的。有些小说篇幅较长，孩子们往往没有耐 性或者没有时间把它读完，但是读一读又很有好处。我们打算改写这样的小 说，让孩子们读了知道个大概，也能得到一些好处；他们如果有兴趣有时间， 可以再去读全译本。我们想用这个办法编成一套“世界文学名著少年文库”， 让孩子们花比较少的时间，能够通过外国的著名小说得到开阔眼界和吸取营 养的好处。
　　外国的著名小说多得数不清，往往一位作家就有好几部。我们打算每个 作家只选一部，当然选最适宜给小读者们读的。改写的时候，努力做到保持 作者的原意和风格，还要让孩子们容易读下去。每部改写本都附一篇作者的 小传，作者的其它作品，拣重要的在小传中作概要的介绍，好让孩子们读了 留下个印象，将来去读译本或原本。
　　
内容提要


这本书记叙了一个西班牙斗牛士由穷困到富贵而后惨死的短暂一生。 主人公加拉尔陀，出身于鞋匠家庭，童年过着穷困的生活。少年时选定
了斗牛士的生活道路，凭着勇敢和敏捷，很快成为全国最有名的斗牛士。荣 誉和金钱使他失去了理智，接受了贵族妇人堂娜索尔的引诱，但不久被抛弃。 重伤之后，孤独感和缺乏自信心，使他变得软弱，最后，终于倒在雄牛的尖 角之下。
　　作品具有鲜明的西班牙民族色彩。情节引人入胜。描写斗牛的场面，生 动紧张，动人心魄。深刻的心理描写，揭示出小说主人公的人生悲剧。
　　
碧血黄沙

　　　　　　　　　　　　　第一章


今天，又是首都马德里斗牛的日子。 一早，胡安·加拉尔陀就来到了阿尔卡拉街一家旅馆的餐室，只吃了点
烤肉，喝了两杯浓咖啡。下午就要上斗牛场了，凭着多年来的经验，他知道 只有吃得早，吃得少，斗牛时才不会有消化的牵累。吃完了，他就点起一支 粗大的雪茄含在嘴里，胳膊肘支在桌上，两手掌托住下巴，纹丝不动地坐着， 凝滞的眼睛，注视着陆续进来的顾客。
　　几年来，凡是在马德里斗牛，他总喜欢到这儿来歇脚。由于斗牛士经常 遭到危险，他只得用迷信的方法寻找避难所。他相信这是一家“古利”旅馆， 只要住在这儿，就不会碰到倒霉事。
　　旅馆的老板和老板娘，一直把这位著名的斗牛士当作自家人，热情地接 待他，所有的男女仆人都崇敬他，他为这家旅馆带来了光荣。在这里，他与 许多崇拜他的人见面，享受他们献出的全部热情，他们替他捧场，亲热地叫 他“健美家”。他常常在这好奇的气氛中消遣厌烦的等待时间，一直到他上 斗牛场。
　　但此刻，在那激动人心的场面出现之前，他只得无聊地吐着烟，眼光追 随着缭绕的烟圈。多么难熬的等待啊！这时，一种茫然的恐惧袭击着他的灵 魂深处。他希望能跨越时间，现在已是黄昏，他从斗牛场上凯旋而归，由于 战胜危险而感到轻松愉快，身子又热又累，胃口极好，象过去挨饿的日子那 样，畅开肚子吃个痛快；成群结队的人向他欢呼，祝贺他的精彩表演??可 是，他必须等待。这几个钟头，是斗牛士最痛苦的时刻，对于未来的战斗， 吉凶未卜，风云难测，对于胜利的渴望和失败的担心，象两根铁索紧绞着他 的心。他不愿意上街去，斗牛是很花气力的，要保持精神振作，矫健轻快， 就得好好休息。
一会儿，餐室快挤满了。这一群顾客里，有许多替他捧场的朋友，他们
都是老斗牛迷，起劲儿地在斗牛场上为他喝彩鼓掌。他们需要一个偶像，组 织了一个小团体，把这位年轻的斗牛士当作“自己的神”。他们想在回家吃 早饭以前见见加拉尔陀，就不拘礼节，亲密地跟他谈话，而他却恭恭敬敬地 回答，尊称他们为“先生”，以此显示出贵族风度。要知道，他同样也需要 一大批崇拜者，不论是男子妒羡还是女人的献媚，都可以满足他强烈的虚荣 心。
他看到门口又有一些人进来，他们穿着寒酸，面有饥色，是一些报刊不
著名的记者，专门颂扬或责骂斗牛士。总之，各种各样的人，只要看到加拉 尔陀，他们就过来包围他，奉承他，向他讨入场券。这时，他忘了忧虑。出 于惯在群众面前摆威风的本能，他挺直了身子，用指甲弹掉袖子上的雪茄烟 灰，把手指上的戒指移正位置。因为这个动作，大家注意到这粒戒指很大， 套住了主人手指的整个关节，镶着一粒硕大的金刚钻，闪出的的的虹彩。
　　加拉尔陀再也坐不住了，所有的人都来拥抱他或者跟他握手。崇拜者给 他带来了令人沉醉的荣耀。他得意地打量着自己的身子，欣赏着自己式样优 美的衣服。他的身上和烫成波浪形的乌黑发亮的头发，洒足了气味美妙的英 国香水，使得斗牛士象一块珍贵的香料似的。他对于自己的仪表感到满意。 你能到哪儿去找一个更出色更能吸引人的男子呢？斗牛业的成功，使他完全 有理由把这种优越的感觉当成现实。
　　
　　这是春季第一次在马德里斗牛，群众对他抱着极大的希望。最近几次， 他在西班牙其他的斗牛场里表现出色，马德里的群众已读过报上描写他的文 章，他们赞赏他持久坚韧的体力和毫不畏惧的胆量。由于他每一次都是勇猛 地去扑杀雄牛，他成为最走红的一个斗牛士。他会连续几个月，从这个斗牛 场赶到那个斗牛场，不间断地去杀雄牛。昨天傍晚，他在里尔城斗牛，还没 有换掉斗牛士服，就挤上了火车，他通宵缩在长椅的角落里，断断续续地打 了一会儿瞌睡。凌晨，这位拿生命去冒险的男子汉，踏上了首都的街道。
“喂，今天下午，让我们看个痛快，勇猛地干吧！” 众人怀着这种希望，先后散去了。加拉尔陀忍受不了可怕的寂静，正打
算上自己房间里去，有一个中年男人推开了餐室的玻璃门，身后还带着两个 孩子。他一看到斗牛士，就露出天使般的微笑，把两个孩子拖到加拉尔陀面 前。斗牛士认出了他。当许多人还在怀疑初露锋芒的斗牛士时，这位朋友对 他表示了可贵的信任，他是很感激的。
　　“就是他。你们不老是要求看看他吗？看吧，跟照片上一模一样。”那 男子郑重地对两个孩子说。他俩恭恭敬敬地仰视着这位英雄。在他们心目中， 加拉尔陀就是神，他的照片贴在他们贫困的家里，他们刚懂事，他的英雄业 绩和无穷财富就已使他们敬佩不已。
“胡安尼罗，吻吻你的教父的手吧。”父亲对年岁小的那个孩子说。孩
子把他抹得红朴朴的脸蛋，擦了一下斗牛士的右加拉尔陀心不在焉地抚摩了 一下他的头。这个孩子，是他在西班牙的许多教子之一。替他捧场的人们， 常常硬要他做自己孩子的教父，相信这么一来，孩子将来一定会飞黄腾达。 名气太大，招惹的麻烦也大多：为此，他得参加一连串的洗礼仪式。
加拉尔陀怜悯地瞧着这位斗牛迷：他的假日服装已经穿旧了，好几处脱
了线脚。然后，他说：“你想看斗牛，对吗，朋友？上我的房间里去，跟伤 疤脸要一张入场券。这点儿零钱给你们买点小东西。再见吧，亲爱的！”当 教子再一次吻他右手时，斗牛士用左手给了孩子们每人两个杜罗。
这位父亲千恩万谢，拉着孩子走了。
　　能赐给孩子钱和奉送那张入场券，他又感动又兴奋，从这里，他看出自 己优越的地位。
送出了父子三人，加拉尔陀刚想上楼，聚集在餐室门口的一群乞丐、流
浪汉和报童，象洪流一样，不管旅馆仆人的阻拦，一哄而入。野孩子们腋下 夹着报纸，挥动又破又脏的帽子，兴高采烈地向斗牛士致敬：
“健美家万岁！勇士万岁！”
　　胆子较大的几个野孩子抓住了他的手，紧紧地向四面八方拉，久久不放。 能跟这位名闻天下的英雄手碰手地接触，是多么光荣和骄傲！当他们满足了 之后，为了让伙伴们分享这份光荣和骄傲，他们大方地向别人叫嚷：“来呀， 跟他握握手呀！他不会生气的。他心肠真好，是个大好人！”出于敬意，他 们非常愿意拜倒在他面前。
　　另一些崇拜他的老人，胡须拉茬，穿着他们年轻时代时髦过的旧衣服， 拥挤在这位偶像四周，他们向他挥动着油光光的帽子，激动地叫他“堂胡安”， 好象他是个上层人物似的。
　　对这个贵族称呼，加拉尔陀非常高兴。他笑眯眯的，一边挡开这群紧挨 着他的人，一边在口袋里摸索，把银币盲目地抛撒出去，直到全部的口袋空 空如也。一双双贪婪的手，在拾光银币之后，仍然渴望地伸着。
　　
“什么也没有了。一点钱也没有了，朋友们，放了我吧！” 他拍拍口袋，假装在恼恨自己因为大名鼎鼎而受累，其实呢，他内心感
到非常得意。他之所以慷慨抛撒银币，并不是出于同情眼前这些贫困的人们， 而是为了表现他的地位和财富与贵族毫无差别。有这么多人簇拥着他，承受 着君王般的荣耀，他能不自鸣得意吗？当他感到这一切已足够时，他突然用 结实强壮的双臂，轻轻地拨开人群，替自己打开一条通路，冲了出来，又敏 捷地跳上了楼梯。真不傀是一个矫健的斗牛士！
　　现在，他独个儿呆在自己的房间里，一个替他捧场的人也不在，愉快和 兴奋消失了，离上斗牛场的时间，越来越近了，忧郁和焦虑折磨着他。他的 眼前，电光一样，闪过雄牛的尖角、观众狂欢的脸??当危险出现在面前时， 他会勇气倍增，一往无前，可是让他等待危险的到来，却情绪紧张，焦躁不 安。他在房间里不断踱着步，用烟蒂点起了第二支哈瓦那雪茄。
　　为了解闷，他在上衣里边的口袋里摸索着，从皮夹子里抽出一个香气浓 郁的信封。他站在窗子边，借着从后院透进来的亮光，以快乐和骄傲的神情， 把这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嘴角上挂着满意的微笑。
　　信并不长，只短短的几行，是从塞维利亚寄来的，写着一般的问候，预 祝他在马德里成功。
“这女人！用‘您’称呼我，多么有礼貌！多么聪明！又多么危险！??
没有人能够使她动心。”但是他仍然赞赏着这种冷冰冰的风格，这就是贵妇 人的性格！见过世面的女人们，总是谨慎体面，涵养十足。他多情地体谅着 贵妇人的傲慢，心想：这样的女人不是更值得追求吗？太容易得到的东西， 往往是不珍贵的。
加拉尔陀爱不释手地玩赏着这封雅致的信。这时，他的仆人伤疤脸一会
走进，一会走出，把衣服和箱子摊满在床上。他是在为主人准备衣着服饰。 当一切准备就绪，他在房间中央姑定，眼睛瞅着天花板，用沙哑浑浊的声音 喊道：
“两点钟啦！”
　　加拉尔陀象被针扎了似的，紧张地猛拍起头。他把信放进口袋，慢腾腾 地走过去，尽量拖延着时间，好象他不是去穿衣服，而是赴绞刑架。此刻， 他又痛恨时间过得太快！两点钟了？这么说就要踏上沙场了？雄牛的尖角和 观众狂欢的脸，雷霆万钧的欢呼和掌声，这一切都在召唤着他。
“都??准备好了吗？??”他声音颤抖地问着。他苍白的脸突然涨红
了，眼睛睁得象雄牛眼一般大，仿佛某种可怕的、意料不到的景象，逼到他 的面前。
“是的。”伤疤脸回答。 “你准备了什么衣服呀？”
　　伤疤脸指着放在床上的衣服，可是，未等他说话，主人已经大叫大嚷， 发起脾气来：
　　“该死的！您是笨蛋吗？是乡巴佬吗？在马德里，在著名的养牛专家茂 拉养的雄牛面前，您让我穿一套红衣服？您是我的仇人，所以盼望我死吗？ 倒霉鬼！”
　　他认为这个疏忽简直是谋害，在他迷信的头脑中，对于这种颜色会给他 招灾惹祸确信无疑。穿了红衣服在马德里斗牛，一定会被雄牛的尖角挑死， 这怎么行！他的眼睛燃烧着狂怒的火花，布满血丝，举起那双粗大的手，似
　　
乎准备向伤疤脸冲过去，把他痛打一顿。 几年前，伤疤脸就跟着斗牛士四处旅行，当一名“递剑手”。当屠牛手
加拉尔陀要用剑刺杀雄牛时，他就把准备好的剑递给他。他酷爱斗牛，曾经 和加拉尔陀一起练习舞披风，锻炼斗牛的基本功。可是，他运气不好，一上 斗牛场，脸上就被牛角挑了一条大沟，险些送命，他的外号，就是从那一道 弯弯曲曲的伤疤上来的。由于这惨痛的失败，他心甘情愿做了加拉尔陀忠诚 的仆人，他把自己对斗牛事业的全部憧憬，都寄托到他主人身上。长期以来， 他默忍着主人的粗暴，习惯于逆来顺受，因为加拉尔陀实际上掌握着他的命
运。
　　“我应该拿哪一套衣服呢？”伤疤脸问道。他的声音沙哑柔和，显得服 服帖帖。
　　“绿色的，褐色的，蓝色的??随便，就是不要倒霉的红色！”加拉尔 陀摔着手，走进厕所的小门不见了。伤疤脸知道，到穿衣服的时候，这样匆 忙地走掉，照同行们的说法，就是“吓出小便来了”。
　　过了一会儿，加拉尔陀回到房里。“好了，我要穿衣服了。”他脱掉身 上的衣服，只剩下贴身内衣，然后坐到椅子上， 听任伤疤脸的摆布。伤疤脸 打开一个俄国式皮袋，拿出女人用的梳妆匣，替主人梳妆。
虽然加拉尔陀早已仔细刮过脸，伤疤脸还是替他在脸颊上抹上肥皂，熟
练地刮起脸来。加拉尔陀洗过脸之后，两颊便锃光发亮，神采奕奕。仆人又 在他的头发上洒了发油和香水， 把前额和鬓角上的头发梳成鬈曲，然后，开 始梳理那斗牛职业的标记一一神圣的小辫子。
他小心翼翼地编好了小辫子，用两支发夹把它夹在头顶上，等一会儿再
作修饰。这时，得先在脚上忙乎了，他将主人的小腿托在手上，脱掉了短袜， 他身上只剩下紧身衣和衬裤了。
加拉尔陀强健的肌肉，在紧身衣裤内高高隆起，象一条条起伏的山脉，
充满无穷无尽的力量。右腿上有一个小坑，是被牛角挑去内块而留下的伤谷。 棕色的胳膊上，刻着几条白色的伤痕，十分显眼。他的胸口，交叉着两条紫 色的线条，这也是浴血的烙印，他的身躯，如一架钢铁的战斗机，一处处的 伤痕更显出他健康壮实的体魄，可是刺鼻的香水味，使这个健美的男子汉混 合了女人的气息。
伤疤脸跪在主人脚边，往他的脚趾缝里塞进了棉花团，接着把棉花铺成
簿薄的一层，包住脚掌和脚背，然后象古埃及的木乃伊似的，用绷带螺旋形 地将脚紧紧裹住。为了不让绷带松动，他拿起针线，仔细而整齐地缝住绷带 两端。裹上绷带后，由于促使肌肉紧张，两腿就轻松有劲了。仆人又给斗牛 士穿上长统白袜，一直拉到大腿上。又厚实又有弹性的袜子，象腿套一样包 紧肌肉，这还不够，伤疤脸又套上一双玫瑰色的丝袜。
　　这以后才开始穿衣服。仆人递给他一条绸短裤，主人接过来穿上。短裤 的缝线嵌着厚厚的金色绣花，粗带子上挂着金穗子。伤疤脸在主人膝盖下把 裤管扎紧，使小腿紧张舒贴，增强内在的力量。
　　斗牛大师穿好了衬衫，伤疤脸马上打好领结。现在，要做一桩最烦难的 工作了：扎腰带。这是一条四米多长的绸带子，有整个房间那么长。斗牛士 把带子的一头绑在自己的腰上。
　　走到墙根儿，伤疤脸则拉住另一头，主人慢慢旋转身子，逐渐向仆人移 近。等两人靠在一起了，绸带子平平整整地缠住斗牛士的腰，没有一点儿皱
　　
纹。仆人又将带子跟衣服牢牢地缝住，等斗牛结束，斗牛士没法徒手脱掉它 们，必须用剪刀剪；不幸的是另一种情况：雄牛的尖角当着千万名观众的面， 将它们挑下来。哦，上帝保佑，还是让伤疤脸忙乎着用剪刀剪吧，否则，生 命危险！正因为斗牛士每次上沙场都有可能不再回来，所以临出发前的修饰， 就比新娘远嫁还要讲究。
　　加拉尔陀再坐下来。伤疤脸抓住小辫子，解掉发夹，打上装饰着黑色花 边的发结。这一切都结束之后，他向伤疤脸要了支雪茄，讷讷地自言自语道： “还早呢??孩子们还没有来??我不喜欢老早就进场去??观众现在正干 什么呢？在家里胡扯呢，而我??”
但是，旅馆仆人进来通知：斗牛队的车子已经等在街上了。 时间到了！再也没有任何借口耽搁一下了。他穿上背心，金穗子光灿灿
的，再穿上短上衣，这厚厚的锦绣彩装，重得象铁甲，灿烂得象是在燃烧。 “把斗牛士帽给我。” 这圆形帽子镶着黑色绘边，两边各垂下两个金穗子，象两个大耳朵似的。
他戴上帽子，细心地把发结留在外面，正好挂在背后。 “披风呢？”
　　这披风华丽非凡，满是金绣，配得上给皇子使用。在肩膀上披上披风， 加拉尔陀照照镜子，象欣赏一件艺术精品似的仔细打量自己的打扮，觉得很 满意。
“还可以。让我们上斗牛场！”
　　伤疤脸腋下夹着一大捆东西，两头露出几把剑柄和剑鞘头；那是红绸布， 在刺杀雄牛时，斗牛士就用一方缚在杆上的红绸，在雄牛眼前挥舞，刺激它， 引它进攻。他跟着主人下楼，来到走廊上，旅馆的主人和所有的仆人已站在 两边，好象送一位君王去长途旅行。
“祝您好运气！祝您成功！祝您一切顺利！”老板和老板娘伸出双手，
频频祝愿。” “祝您好运气！堂胡安！”仆人们兴奋地说着，不顾社会地位的差别，
也都抢着跟他握手。
　　他们跟着他来到门口。他站住了，环顾四周，含着微笑，向送行的人们 挥手：
“谢谢，非常感谢。回头见。”
　　斗牛队的本子在大街上快速前驰。四匹拖车的骡子，装饰着鲜艳的穗子， 响着清脆的铃声。车子辗过之处，聚集在街上的人群向两边让开，可是也有 许多人冒着滚到车轮底下被压扁的危险，攀着车子。能够和大名鼎鼎的斗牛 士同车而行，这是多么幸运。帽子和手杖在空中挥舞，热情的浪潮到处奔捅。 这股浪潮带着极大的感染力，使得所有的人都兴奋起来，发狂似的叫嚷，可 是并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消耗气力。因此这股热情的浪潮多少带着点盲目， 斗牛士们在这样的刺激下也往往身不由己了。
　　“致敬，勇敢的人们！英雄万岁！西班牙万岁！”有些人嗓子也喊破了， 可是仍然欢呼着。
　　加拉尔陀激动得脸色苍白，可是满含微笑，一边向群众致敬，一边反复 说着“非常感谢”。他感到极大的心理满足，热情的群众把他的名誉和祖国 的名字连在一起，他感到骄傲非凡。西班牙养育了一代代无以数计的斗牛士， 斗牛士又为西班牙获得了特殊的声誉。
　　
　　阿尔卡拉大街已成为一条车辆的河，各式各样、新旧俱全的车辆吵吵闹 闹。电车上塞满了人，连踏脚上也挂了一串串葡萄似的人。公共马车在大街 拐角处拉客，车夫站在车上叫喊：“上斗牛场！上斗牛场！”
整个城市，被斗牛迷的热情搅开了锅！ 一群野孩子跟在加拉尔陀的车子后奔跑欢呼，他们已跑得气都喘不上
来，可是仍然不舍得让车子驶去。女人们在前面的车厢里听到骡子快跑的叮 当声，都回过头来，她们没有叫喊，带着羡慕和担心的神情看着斗牛士的脸。 加拉尔陀笑吟吟地扭过脸，回答人们的致意。他身边坐着一个粗壮的汉 子，眉毛紧蹙，脸色严肃，表现出对这种闹哄哄的场面的厌恶，和加拉尔陀 笑容可掬的表情形成了对比。他外号叫“国家”，在斗牛队里以善良真诚和 热心政治而出名。其他几个队员也都默默无语，因为他们知道，群众的热情 都是献给加拉尔陀的。整个斗牛队由一个剑刺手、两个短枪手、两个马上枪 刺手、三个步行递剑手组成。在这些人中，剑刺手是最主要的斗牛士，他是 唯一可以用剑刺杀雄牛的人，因此也叫“屠牛手”，其余的斗牛土必须服从 他、配合他，尊称他为“大师”。他的成功和失败，就是整个斗牛队的成功
和失败。加拉尔陀就是他们的大师。因此，他们决不跟他争享荣耀。 “胡安，您把马德里的群众给迷住了。”国家内心复杂，慨叹他说。他
是一名短枪手，凭着多年的友谊，又长了十岁，他直呼大师的姓氏。
　　本来，这句话足以引起加拉尔陀的高兴，可他好象没有听到这句话，在 一刹那间，他脸色变得阴沉沉的，说明他内心优郁。他黯然地说：“我预感 到今天会出什么事。”
国家耸耸肩膀，不以为然地微笑着：“每一次上斗牛场都一样。”
　　好象特为证实大师的话，一个庄严庞大的出丧行列，截断了街上车辆的 洪流，从他们面前缓缓地走过，给斗牛士们留下了死亡的阴影??
一片青天笼罩在斗牛场上。整个阶梯看台上，挤满了观众。远远地看去，
那些振动的扇子和飘动的纸片，象五颜六色的蝴蝶。一万四千多人的呼吸， 汇集成一股非常强烈的气浪，一直吹到与斗牛场毗邻的礼拜堂里。隐约传来 的哄哄声，随着热乎乎的气浪吹送过来，象飘忽的音乐。
加拉尔陀走到圣母像前，弯下膝头，跪在地上祷告。身边几百双眼睛正
看着他，他也没注意。这个真诚的基督徒，向圣母坦露出发抖的灵魂，祈求 保佑。整整一天里，他第一次想到妻子和母亲。她们在梭科拿达田庄里伴随 着母鸡无聊地生活，心里时刻都在牵挂着他，等着他一个个成功的电报。她 们还不知道他究竟在什么地方斗牛呢！可怜的卡尔曼，她因为结婚多年仍然 没有做母亲，多么孤寂和痛苦??他自己呢，怀着会遭到意外的可怕预感， 啊，圣母！保佑保佑吧！他会善良，会顺从上帝的意志生活！
由于激动，当他走出大厅时，眼睛模模糊糊的。 在通往斗牛场进口的拱门下边，斗牛士们已经依次站好位置，准备列队
行进：最前头是大师们，后边是短枪手，再后边是后卫队。在院子里，几头 骡子烦躁地站着，等待拖尸体出场。
　　加拉尔陀和另外两个剑刺手站在一排。他们沉默着，都在想自己的心事， 想象的翅膀扇动着他们的情绪，忽冷忽热。到激动时，脑子里出现空白，茫 然一片。
　　拱顶过道的栅栏门打开了。斗牛士们看到了广大的圆形场地，那就是大 斗牛场，刺杀雄牛的沙场。这里，将用生命和胆量来演出悲剧，用杀戮和鲜
　　
血来娱乐观众。呵，生与死的搏斗就要开始！在活泼奔放的音乐声中，斗牛 士们从沉静的过道踏进斗牛场。立刻，嘈杂的斗牛场骚动起来，看台上的人 为了看得清楚些，都陆续站了起来。
　　一走上广阔的沙场，斗牛士的感觉便完全两样了。他们\面对着危险，反 而忘记了骇怕。他们拚出性命，不单是为了钱。在千万名观众的注目下，他 们野性的灵魂，对于名誉的渴望，压倒伙伴的意志，驱使着他们毫无畏惧， 浴血战斗。
　　在观众的叫喊声中，斗牛士们从进口一直走到场长席前，他们把斗牛士 帽拿在手上，向场长致敬。接着，这支辉煌的队伍分开了，步行斗牛士和马 上斗牛士向四处散开，斗场上又空下来。接钥手骑在马上，用帽子接住场长 抛过来的钥匙，这个仪式表明斗牛开始了！在喇叭和大鼓声中，冲出来第一 条雄牛，傅安德斯顺利地杀死了它，一边向观众致意，一边走向场长席。
　　加拉尔陀搭着披风，呆在障墙里，看到观众向别人致意，他感到这是故 意侮辱他，脸色变得更加苍白。接下来就轮到他了，他决计要做出让观众吃 惊的动作来。
　　第二条雄牛一出来，加拉尔陀便敏捷地贴近它，熟练地舞起了披风，布 角一次次地碰到它的鼻子。雄牛被逗引着，在整个场子上到处跑。外号叫“牛 肉汁”的那个马上枪刺手，骑在马上用长枪向雄牛攻击。不料，雄牛低着头 猛冲过来，把他从马背上摔下来，倒在地上不得动弹，牛角在他的脸上晃动。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大师果敢地抓住牲畜的尾巴，狠命地往外拖，一直拖到 雄牛远离那跌下马来的骑士。这一招绝技，赢得观众热烈的掌声。
到插短枪的时候了，加拉尔陀回到障墙边等待着。国家似乎对斗牛场上
的荣誉十分冷淡，拿着一对两尺多长的短枪，在斗场中心随随便便地挑拨那 雄牛，他动作平平，把铁制的短枪头插进牛背，枪杆上的纸带迎风飘舞。观 众席上有人不满地嘲笑他。他却象他的大师一样地微笑着回答：“谢谢，非 常感谢！”
宣告开始杀牛的喇叭和大鼓响起来了，大师重新跳进斗牛场，这时，观
众兴奋地叫喊起来。这一下，这位受到观众偏爱的屠牛手，要千出最巧妙的 动作了，观众已经等急了。
他接过伤疤脸从障墙后边递给他的卷拢的红布，从鞘子里抽出剑来，然
后一只手拿着斗牛士帽，小跑步来到场长席前站住。观众都伸长脖子，贪婪 地看着这位英雄做着“光荣的保证”的仪式，他们听不见他的讲话，但是他 们知道，按照惯例，他准是在保证：为了光荣，他一定勇敢漂亮地刺杀雄牛。 当他结束说话转过身来时，观众突然沉静下来，整个斗牛。场静悄悄的， 好象这儿突然全空了，没有一个人在透气。一方四千多汉眼睛，焦的地盯着
他。
　　加拉尔陀把那捆红布，贴在肚子上，慢慢地走向雄牛，走一步挥一下手 里的剑，试着胳膊的力量。他回头看了一下，国家初另一个短枪手跟在后面， 都搭着披风，他们准备帮助大师，在他刺杀雄牛时，舞动披风，使雄牛头晕 眼花，不知所从，便于他伺机举剑猛刺。但是，国家这个好心却刺伤了他的 自尊，他吼道：
“都走开！” 这声音如一声惊雷，打破了斗场的寂静，连最远的一排观众也听到了。
全场报以一阵赞赏的猛叫：“多么了不起的勇士啊！”“他浑身都是胆哪！”

　　他独自一个靠近那牲畜，十分镇静地把红布解散，如一面大旗展开了， 然后再向前跨了几步，一直到他快碰到雄牛的鼻子。那牲畜慌张地站着，被 他无畏的精神吓住了。
　　观众屏住呼吸，眼睛里放出崇拜的光芒，一眨不眨地看着。剑刺手站在 牛角前，那庞大的牲畜凶猛地进攻了！剑刺手把红布掠过它的眼鼻。牛角碰 到了他斗牛服上的金穗子，但他脚不挪地，稳稳地站在原地，只把上半身稍 稍向后一仰，雄牛几乎是擦着他的身子冲了过去。这一惊险的“掠过”动作， 立刻使观众爆发出一阵“呼啦”！
　　雄牛一次次地受到掠过眼前的红布的刺激，拼命地冲击，可每次都扑空 了。它大汗淋漓，好一会儿呆着不动，用忧郁的眼睛瞧着人和红布，好象它 正在猜疑：这里面有什么阴谋诡计，要把它引向死亡。
　　最精彩的时刻到了，加拉尔陀把剑头对准雄牛的后脑勺，等到雄牛突然 向他冲来，他同时举剑向雄牛迎头猛冲，一时，人和牲畜并成一团，屠牛手 的上身夹在两只牛角之间，跟着雄牛移动了好几步。
　　终于，人和牛分开了。红布丢在沙地上，象一片撕裂的破帆；屠牛手空 着两手，借着反作力，踉踉跄跄地退了几步，才重新站稳，他衣服凌乱，溅 满污血，领带被牛角撕碎，在胸前散乱地飘动。
雄牛以进攻的姿态继续向前猛冲，插在它脖子上的剑是那么深，几乎连
红柄也看不见了。这需要多大的力量呵！突然，那牲畜站住了，痛苦的扭动 身子，然后弯下前腿，低下头来，它凄惨地咆哮着，发出临死的哀号。终于， 它的嘴碰到了沙地，后腿一软，颤抖着倒下了??
象投进一颗巨大的炸弹，整个斗牛场好象要崩溃了。观众被这惊心动魄
的搏斗吓得站起来，男人们脸色苍白，女人们嗦嗦发抖；目瞪口呆！很快， 惊异的观众发疯似的发泄着他们的情绪，许多帽子飞向斗场；猛烈的鼓掌声 象落冰雹一样；欢呼声铺天盖地，这巨大的声响，快要把天空震塌了。加拉 尔陀绕场一周，然后走到场长席前致敬。这时，看台上加倍地响起了喝彩声。 许多人嚷道：
“哎呀！他真是一头野兽！世界上最勇猛的野兽！连大象也不在话下，
更何况雄牛了！” 傅安德斯和蓬巴两个斗牛士，由于妒忌，竭力施展自己的招数，想跟加
拉尔陀媲美。但是，观众被他的表演激起了长久的兴奋，心不在焉地看着沙
场上新的搏斗。结果，第三、第四条雄牛相继被杀死了。 第五条雄牛又是属于加拉尔陀的，雄牛一出来，他便跳进斗场。他从国
家手中拿过短枪，走向雄牛。插短枪本是国家的事，可他想玩出点新花招来。 结果，四支短枪软弱地插入牛身，那牲畜没感到疼痛。另外两支没插牢，丢 在地上。剑刺手毕竟是剑刺手，插短枪不是他的本行。不过，观众很能理解 他越祖代疱的举动，笑吟吟地宽容了他的大胆和鲁莽，因为这使得斗牛土更 惹人喜爱。
　　“你们都走开！”加拉尔陀又一次喊叫，想尽快地杀死那只牲畜的愿望， 强烈地控制着他。他把红布放低，逗引雄牛垂下头来，然后，他平举着利剑， 剑头直指雄牛。可是，当剑刺手扑向雄牛时，他的剑刺到牛的骨头，剑头被 挡住了。这一意外使他一楞，没有马上退避，一只牛角刺中了他的腰部。他 的身子象木偶一样，被牛角挑起，在角尖上打转，接着那牲畜把头一摇，把 他抛到几米以外。屠牛手呼的一声倒在沙地上，四肢摊开，象一只锦绣的青
　　
蛙。
“他死了！牛角刺中了肚子！”看台上发出恐怖的颤叫。 好几件披风把雄牛围起来，搭救加拉尔陀，其中领头的就是国家。大师
的生命比自己的荣誉更重要，因此搭救大师时要比他插短枪的表演更卖力。 但是，他奇迹般地站起来了，微笑着，摸摸身体，然后耸耸肩膀，向观众表 示：牛角只刺破腰带，未伤皮肉。好险哪！
　　他转身拿起杀牛的利剑。观众已经没有一个人愿意坐下来了。加拉尔陀 毫不迟疑，舞动披风，只作了两次掠过动作，就用极快的速度，扑到雄牛身 上，以闪电式的一剑，径直刺到了剑柄。由于用力过猛，他被雄牛弹回去好 几步。雄牛带剑疯狂地奔跑了一阵，在斗场对面倒下了。它曲着小腿支撑着， 头贴在沙上，垂死挣扎，一个刺小脑手过来把短剑刺进它的小脑，雄牛才永 远解脱了痛苦。
　　“他真是全世界最优秀的屠牛手！”观众激动地赞叹。他美妙绝顶的斗 牛技艺，使得斗牛迷在咖啡店里足够谈论三天了。多么大胆，多么蛮勇！这 就是西班牙民族最值得敬仰的英雄精神！相比之下，他的壮举，使别的斗牛 士黯然失色，素然无味了。
　　还没有从斗牛场上下来，国家就担心地问他的大师：“您伤得怎么样？ 要不要把鲁依兹医生叫来？”
“没什么关系。雄牛不过是抚摩了我一下。能够杀死我的雄牛还没有出
世呢！”他神气十足，高昂着头，吩咐伤疤脸：“去打一个电报，告诉家里， 一切如常。”
伤疤脸神秘地说：“您还得打另外一个电报。您知道应该打给谁。那位
贵妇人，堂娜索尔太太，也是一切如常。” 最后一头雄牛倒在沙地上了。向阳看台上的乎民观众一窝蜂似的闯进斗
牛场。孩子们，青年，老人，都纷纷围住加拉尔陀，把他从场长席前一直卷
到出口处。无数汉手向他伸来，渴望同他握手，连碰碰他的服装也幸福异常。 刚一出斗牛场，最崇拜他的那些人，抱住大师的小腿，把他举过头顶，一直 抬到欢腾的大街深处??

第二章


　　加拉尔陀的父亲是个鞋匠，一直在人家门口摆摊，平均每天赚三个比塞 塔，把两个比塞塔留给自己，花在看斗牛和喝酒上，一个用作家里开销。不 到四十五岁，他便患了肺结核，撇下妻子和两个孩子，撒手去了。安古司蒂 太太哭得很伤心。她不得不费尽心思，竭尽全力，来养活一家人。她在教区 里最有钱的人家做短工，替邻居缝补衣服，替先生们做香烟，因为她年轻时 在香烟厂干过活儿??
　　这个有毅力有决心的女人，替两个孩子选择了职业。姐姐恩卡尔娜辛已 经十七岁了，靠老熟人保荐，进了香烟厂工作。胡安尼朵呢，依照他母亲的 意思，他将要继承父亲的职业，成为一个鞋匠。于是，他从十二岁起，就到 塞维利亚手艺最好的一个鞋匠那儿去做学徒。
　　可是，这孩子对补鞋这玩意儿一点兴趣也没有，每天，他在师傅的铺子 里露一下脸儿，就溜走了。他和许多野孩子一起走进屠牛场。为了搏得牧人 和屠夫的欢心，他们脱下上衣。冒险地对公牛舞“披风”，常常被公牛撞倒 和踢伤。安古司蒂太太缝补了好几个晚上的衣服，穿出去时是干干净净的， 回来时裤子也撕破了。短衫也弄脏了，脸上还有打伤擦伤的痕迹。他站在门 边，斜着眼睛瞄着怒目圆睁的母亲，不敢进来，又因为肚子饿极了，看到桌 上可怜的吃食，舍不得走掉。
母亲把他的耳朵揪过来，用巴掌和扫帚柄揍他。但是，这位带伤的小英
雄忍受了一切。“打我好了，但是给我一点吃的。”他说。激烈的运动，使 他饿得发慌，他狼眷虎咽地啃着硬面包，即使被虫蛀烂的扁豆、腐臭的咸鱼， 吃起来也是香喷喷的。
他母亲严厉的惩罚并没有制服这个野孩子。这个贫穷的补鞋匠的儿子，
身体内流动的似乎不是父亲遗传给他的血液。他一心向往着斗牛，他干脆一 刻也不到铺子里去了，整个早晨在屠牛场里玩牛，下午又和流浪汉一起，到 蛇街街口，悄悄徘徊在那些等待订约的斗牛士周围。他老是注视着他们，不 放过每一个细小的动作，这些极了不起的人，使他的心神荡漾。他羡慕他们 优美的姿态，毫无顾忌地向女人递送媚眼。一想到他们所具有的荣华宫贵， 他就肃然起敬，浑身打起哆嗦。这是一个天生的斗牛大师。
“我也要成为一名斗牛士！”这个决心，从此在他心田里生根发芽了。
　　他开始仿效斗牛士的装束了。他从姊姊那儿偷来一块红布，围在脖子上， 帽子下边，露出用唾沫抹得亮光光的长头发。披风！喔！必须有一件漂亮的 披风。家里有一条旧的垫被套，里面的羊毛已经卖掉换钱了。一天，“小鞋 匠”趁母亲外出做活儿，快手快脚，把那一团旧布翻出来，剪成一件斗牛披 风。然后，他把一包从药铺里买来的红染料，放进罐子里，再倒入开水，就 把旧布块按进去，用竹杆儿搅捣一阵。他乐滋滋地想：“一件挺鲜艳的大红 披风，一定会在乡村斗牛场上出足风头，叫人眼红。”为了把它晒干，他把 它跟邻居的白布凉在一起。风，飘起了水淋淋的披风，在近旁的白布上洒满 了点点红花。这一下，可把布料的女主人气坏了，厉声的辱骂，捏紧的拳头， 可怕的警告，逼得他赶紧拿回披风，满脸满手都染上了红色。
　　在外面，他受惯了各种牛猛烈的冲撞，残酷的踩踏，牧人和屠夫毫不留 情的棒打，所以，尽管母亲的手已经揍遍了他的全身，许多扫帚打断了，对 他也没有什么效果。他一点儿也没有改变自己的意思，把打骂只当是他吃饭
　　
的代价：一面津津有味地咬着硬面包，一面让母亲的咒骂和拳头落在身上。 母亲只得摇头叹气，心想：这孩子秉性如此，没法儿！
　　外省的许多乡村，为了庆祝守护神的节日，常常进行舞披风的表演。年 轻的斗牛士都到那儿去出风头。有一次，安古司蒂太太有一个多礼拜不见儿 子的影子，也打听不到他的音信。这一下可把她急坏了，四处打听，才有人 传出来，他到很远的托青诺村舞披风去了，结果受伤不轻，回不来了。“上 帝啊，这村子在哪儿呀？怎么去法呀？他也许已经死了！”她不禁哭哭啼啼， 毕竟是母亲哪，孩子再野，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呀！她正准备亲自去那 儿，胡安尼朵回来了。他又苍白又衰弱，走路跌跌撞撞的，却用男子汉大丈 夫的气概，挺挺胸脯，把自己的遭遇讲得天花乱坠。
　　“??没什么关系，不过是牛角在我的屁股上挖了个坑嘛。我舞的披风， 真正的斗牛士看得也花了眼啦！”他骄傲和好胜的性格，在这时已经形成了。 他自豪地露出屁股来给邻居们看伤口，夸口说：“这伤口可以放进一个手指 头，深得碰不到底。”母亲又是生气又是疼，连声责骂，他却笑嘻嘻地掏出 三个杜罗给母亲，神气地说：“这是我舞披风赚来的钱。”吹牛！那是托青 诺村长给他的路费，他想尽办法才节省下来。在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来说，这 是多么光彩啊。尤其是在几个稍有名声的斗牛士问他伤得怎么样，并赞扬他 的时候，他更是得意洋洋，自命不凡。
从此，他把鞋匠师傅和他的铺子抛到九霄云外了，他只有一个愿望：做
一个真正的斗牛士！安古司蒂太太，这个胖胖的，富有决心的女人，不得不 放弃了教训他的打算，因为反正役用，打死也不回头。她就当没有儿子一样。 不久，他结交了一个患难朋友，外号叫“少有的”，是个孤儿，小个子， 红眼睛，左边脸颊上有牛角触伤的疤痕。“小鞋匠”认为：这个脸上的疤比 他屁股上的疤高贵得多，光彩得多，因为一个是看得见的，一个是看不见的， 要让别人知道自己也有受过伤的光荣历史，并且亲眼瞧瞧见证，那太麻烦了。 这个少有的，他的本事也真是少有的。举行斗牛的时候，他会想尽办法，带 他的伙伴无票进场：或者爬围墙，或者挤在人群中混进门去，或者向收票的
恭恭敬敬地恳求。
　　有一天，一位青年绅士，为了捉弄他们，对他们说：到毕尔巴鄂去吧， 在那儿可以赚到大把大把的钱，因为那儿不象在塞维利亚，有那么多的斗牛 士，你们在那儿一定会名震遐迩的。
于是，两个孩子激动不已，空着口袋，分文不带，只有从旧衣店里买来
的、出名的斗牛士用过的披风，开始了长途旅行。 他们机灵地溜进了列车，躲在座位底下。时间一长，他们饿得头晕眼花，
不得不从旅客的胯下爬了出来，把旅客们吓了一跳。看着他们怪模怪样的小 辫子和披风，听着他们出去冒险的打算，旅客们同情地笑了，并且用吃剩的 东西款待他们。在这个崇尚斗牛艺术的国度里，人们对留小辫子、带披风的 人有一种特殊的好感，更何况是两个跃跃欲试的孩子呢！可是，有很多次， 查票员抓住了他们，拎起他们的耳朵，把这两个野孩子丢在冷冷清清的车站 上。
　　没办法，他们只得步行。到了乡村，他们常常干些偷鸡摸狗的事儿。这 种流浪生活，并没有磨灭他们想当斗牛明星的意志。可是，当有一天晚上， 只剩下小鞋匠独自一人时，沉重的打击不得不使他半途而废了。
那天下午，他们来到一个小村里，两个从塞维利亚来的小英雄，为了让

当地的农民感到惊奇，他们在小广场上举行插短枪表演。胡安尼朵把小标枪 插在狡猾的老雄牛的脖子上，农民便友好地拍拍他的肩膀，还给他喝葡萄酒， 以资奖赏。突然，一声恐怖的叫喊，撕心裂肺，少有的象一个包袱似的，被 雄牛角挑起，他的短枪在尘土里打滚，还有一只旧鞋和他的破帽。雄牛恼怒 地用力摇动头颅，少有的从牛角上脱落下来，不幸的是，在落到地面以前， 被另一只角挑中了，又摇耸了许多时候。最后，他的身体重重地落在地上， 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大股鲜血冒出来，象一只刺穿了的皮口袋，喷出大量的 葡萄酒。
　　人们把少有的放在草褥上，抬进屋里。他的脸，由于大量失血，白得象 石膏，眼睛黯然无光。可是伤口上仍然在流血。用浸了醋的毛巾也堵不住。 “永别了，小鞋匠！”他轻轻地叹着气。“唉，永别了，再也不能斗??
斗??牛??”没说完，他就带着深深的遗憾咽气了。 胡安尼朵吓坏了。回到塞维利亚，老是想起他伙伴的惨状。一条温和的
母牛在半道上眸眸叫唤，也会叫他逃跑。他想起了母亲对他的忠告。“做做 鞋子，平平安安地过日子，不是很好吗？”但是，恐怖的印象不久就消失了。 环境又影响了他。职业斗牛士们在玲儿咖啡店问他。对那个脸上有伤痕的野 孩子深表惋惜。他们认真地听他讲述他可怜的伙伴被牛角刺中的情景，他怎 样向雄牛冲过去，怎样拉住了雄牛的尾巴，这些惊险的场面又一次激发起胡 安尼朵内心的冲动。
“要做个斗牛士，一定要做斗牛士！如果别人可以做，我为什么不可以
做？”有一天，他出神地站在一幢奈华的别墅门前，通过铁栅栏，妒羡地看 着鲜花怒放的院子，彩色斑斓的拱廊，大理石的台阶，淙淙弹琴的喷泉?? 据说，这里住着一个有名的斗牛士出身的富翁。多大的气派！他觉得，自己 的命运已经注定：要么杀死雄牛，要么被雄牛杀死，只有在这生与死的搏斗 中，才有一条通向富贵荣华的道路。他决心一开始就作为剑刺手走上斗牛场， 只有这样，才能赚大笔的钱，获得最崇高的荣誉。因为斗牛队里剑刺手的报 酬最优厚。
他在村里建起了一个斗牛队，跟职业斗牛士们混在一起，到各地去参加
舞披风，到举行斗牛的田庄上去杀小雄牛。 到了十八岁，这个富有男性美的健壮少年，已经成了一个初露锋芒的屠
牛手了，尽管他杀死的是一些三岁的小雄牛。他的身边，时常围绕着姑娘们
的花裙子。哦，斗牛士，交织着爱情和死亡的生活开始了。 梭科拿达，是一个很富有的田庄，广阔的牧场，绿草如茵，成千上万头
牛羊，在这一大片肥沃的土地上自由自在地吃草，奔跑。主人是个斗牛迷， 特设了一个斗牛场，专供他一个人享用。谁跟他的雄牛搏斗，他就给谁吃、 给谁住。胡安尼朵曾和别的伙伴一起到那儿吃白食。这一次，他们又要到那 儿去为田庄的主人表演，他们步行两天到了田庄，主人看见他们满身尘土， 带着披风，严肃他说：“谁斗得好，我就给谁一张回塞维利亚的火车票。”
一连两天，主人在他的斗牛场的阳台上一边抽烟，一边观看。 “站起来呀，胆小鬼！”一个伙伴被雄牛撞倒在地，他吓得闭上了眼睛，
雄牛跨过他的身子，他还躺在地上不敢动弹，主人不满意地叫嚷着。 胡安尼朵灵巧地杀死了一条小雄牛。主人非常高兴，请他跟自己同桌吃
饭。
坐在开往塞维利亚的火车的二等车厢里，想到其他人正艰难地步行回

家，一种商人一筹的优越感，使他心花怒放。 在告别棱科拿达时，他以羡慕的眼光瞧着这广大的田庄，橄榄园、磨坊、
高雅的住房，一望无际的牧场，几千头山羊，成群的雄牛和母牛，这一切使 他留连忘返。
　　“多么富有呵！如果有一天，我能够占有这一切，那多好啊！”他贪婪 地想当棱科拿达的主人了。他知道，这不是痴心梦想。“如果我成了一个全 国著名的第一流的屠牛手，这个希望肯定能实现！”他有这个自信。
　　他回到塞维利亚，名声也随之传开了。塞维利亚斗牛场，在全国也是很 有名的，排得上所谓“真正的斗牛场”之列。在这里，他参加了一次斗小雄 牛。尽管他被雄牛撞翻了，可是没有受伤。他杀死了雄牛，赢得了观众热烈 的欢呼。这次成功，标志着一个真正的斗牛士的诞生。
　　当他回到家里的时候，车子后边跟着一大群人，他们向他挥手喝彩。邻 居们跑出来，同他握手，向他祝贺。安古司蒂太太和她已经结婚的女儿站在 家门口，妇人们奉承地说：
“祝福祝福！您真是一位好母亲，生了这么有胆量的儿子！” “您运道多好啊！您的儿子，将来会成为百万富翁的！” 可是，这位曾经对儿子绝望的母亲，眼睛里流露出惊异和怀疑。她张大
嘴巴，睁大眼睛，愣愣地瞧着被人群包围的儿子。这是真的吗？这个不听话
的野孩子，竟然会使那么多人兴奋地围着他团团转？ 加拉尔陀看到母亲，划开人流，向他走去。突然，母亲急切地冲过来，
粗大松软的胳膊抱住斗牛士的脖子，眼泪打湿了他的脸颊。
　　“我的孩子！胡安尼朵！??如果你那可怜的父亲能看到今天，那多好 啊！”
“别哭，妈妈！囚为今天是快乐的日子。”他说，“如果上帝保佑我，
我会替你造一座房子，你会坐上小汽车兜风，你会披上漂亮的马尼拉肩巾， 使得每个人都看得眼馋。”
加拉尔陀的姐夫，一个自己开小铺子的鞍匠，对惊异的妻子说：“他会
一篮子一篮子地赚钱的，恩卡尔娜辛，只要他不出意外，他会腰缠万贯。我 们放心地生儿育女吧，即使生它三十个孩子，他也供养得起。”鞍匠情不自 禁地吻了一下漂亮妻子的前额。他把这个小舅子当作了摇钱树。
这以后的一年半里，加拉尔陀在许多第一流的西班牙斗 牛场里杀死了雄
牛，他的名声传到首都马德里，报纸多次报道了他，刊登了他的照片。他在 大街上昂首阔步地走路，姑娘们会向他送来甜美的微笑，眼睛盯着他身上粗 粗的金链条和手上镶着大粒金刚钻的戒指。这一切，标志着他的愿望已初步 实现。
　　一家人的生活方式完全变了。他们搬进了比原先宽敞得多的房子里。安 古司蒂太太不必再去打短工，邻居的妇人时不时来跟她借钱，她随手就可以 掏出足够她们开销十个月的钱币来。只要屠牛手外出斗牛，鞍匠就把五个儿 女统统送到外婆家里，这群小家伙，在饭桌上争先恐后地抢着吃，吃饱了， 互相打打吵吵，从这个房间窜到那个房间，热闹得象个麻雀窝。
　　加拉尔陀踌躇满志，不仅用珠宝装饰服装，还买了一匹矫健轻捷的栗色 马，装上华贵的马鞍，盖上挂着五彩穗子的羊毛毯子。他骑在马上驰过街道， 快如飞，轻如烟，愉快地接受街道两边朋友们的致敬。
“等我得到专业许可的时候，??”在这红极一时的时候，这也许是他

唯一担心的事儿了。 这一天终于来到了，他参加了专业许可仪式。仪式在塞维利亚斗牛场上
举行，由一位著名的大师让给他一把剑和一件披风。仪式结束，他一剑刺中 了迎面奔来的第一条“正式”的大雄牛。接着，另一位著名的斗牛士，在马 德里斗牛场，又给了他斗茂拉雄牛的专业许可。
　　从此，他成为公认的屠牛手，他的名字写在广告上，同那些老剑刺手并 排着。订约，象雨点一样落到达颗新星头上。西班牙所有的斗牛场，都渴望 地向他敞开大门，人们都新奇地想见见他，专业报纸上，刊登了他的照片， 介绍了他的生平。当然，免不了加上许多虚构的浪漫故事。没有一个屠牛手 象他那样订那么多的约。他的确发财了。
　　斗牛士替母亲造了一幢房屋。这可怜的女人，一生一世给有钱人擦地板、 洗衣服，现在有了漂亮的院子，色彩斑斓的拱廊，大理石的台阶，淙淙弹琴 的喷泉。这一切就是他曾经羡慕过的，现在他把这一切都献给了母亲。他还 给她的房间里放上贵族使用过的家俱，雇了一大帮女佣人服侍她。
　　他另外买了几座在一起的老房子，其中有一间就是老鞋匠在门口摆过摊 的。他把这些屋子拆掉，给自己建造了一所漂亮的公寓：雪白的围墙，绿色 的阳台，装铁栅栏的门窗，鲜花掩映的大院子，拱形走廊的石柱子上，挂着 涂金的鸟笼，鸟儿对着外面的阳光和花朵，婉转地歌唱。
这时，加拉尔陀的确成了塞维利亚最富裕的人了，因为他不仅有丰厚的
财物，并且还赢得了爱情。 仲夏季节，燃烧着爱情之火的剑刺手，走遍了西班牙所有的斗牛场。他
的骁勇和机智成倍地增强，杀死了许多雄牛，获得了群众盛大的欢迎。他几
乎每天都要写信给她，将带蜜的语言寄到她的手里，使她每天沉浸在幸福之 中。在两场斗牛之间空闲的日子，他就乘火车回来，在宁静的月光下，隔着 她家的窗格子，一整夜地跟她叙说着爱情。
她叫卡尔曼。
　　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圣诞节那一天，这是纪念那稣殉难的日子，平日幽 居在家的女人们纷纷走出家门上街了。她们戴上美丽的头巾，胸前别着石竹 花。在一队女人里，加拉尔陀看见一个姑娘，高高的个子，匀称丰满，显出 青春的活力。她明亮的眼睛看到斗牛士，知道他正在注视自己，洁白的脸儿 红起来了，赶紧垂下头来，长长的睫毛，盖住了因羞涩而更加明丽的眼睛。 “她认识我”，加拉尔陀傲慢地想，“一定在斗牛场里看过我的精彩表
演，并且为我鼓过掌！”
　　他盯着她的背影，象在阅读一本引人入胜的书一样，走了很长一段路。 他想起来了，她就是卡尔曼，他童年时代的小伙伴，小时候一起玩耍过。他 已经很多年没看见她了，现在出落得这样美丽，他感到又惊奇又快乐。
　　这以后，斗牛士常去找她。不久，他们就订婚了。这件事，很快又在全 塞维利亚传开了，朋友们碰到他，都想从他亲口的回答中得到证实。
　　“是这样的，”年轻的斗牛士一点儿也不想掩饰，怀着一颗由贫穷的家 庭带来的善良的心，骄傲地说：“我不想跟贵族小姐结婚。我喜欢我们这个 贫民阶级的女人：美丽的披肩，文雅的姿态，活泼的性格，愉快的笑声?? 呵！为她欢呼吧！”
朋友们被他的兴奋感染了，都赞扬起那个姑娘来。 一天晚上，他跟他的情人隔着窗格子谈话，她幸福的脸儿，掩映在盆花

后面，显得分外美丽。这时，一个附近酒店里的仆人向他们走来，托着一个 大盘子，放着两杯葡萄酒。按照塞维利亚传统风俗，这个“报喜人”就是这 样给隔着窗格子谈话的未婚夫妻献礼的。
　　斗牛士喝了一杯，把另一杯递给他的情人，然后对仆人说：“非常感谢， 对您主人说，我马上就来，并且叫他一个钱也别收，我会替全部顾客会钞的。” 酒店仆人一走，卡尔曼变得忧郁起来。她叹了一口气，轻声说道：“有
人告诉我，您酒喝得很多，并且，还跟妓女一起鬼混??” “真是胡说八道！准是有人在妒忌我们，无事生非。真该死！” “那么，我们几时结婚呢？” “我要为新娘造一幢世界上最漂亮的房子。只等房子造好。我真愿意明
天就造好呀！” “等我们结婚以后，胡安尼朵，我会料理一切的。您会看到，一切都会
安排得好好的，您母亲会非常喜欢我。”卡尔曼一想到将来，心花怒放，陶 醉在甜美的憧憬中。
　　一次次的交谈这样继续着。即使在冬季寒冷的黑夜里，他俩也遵照风俗， 隔着窗格子交谈，由于爱情，他们忘记了刺骨的寒风。
　　终于，新房子落成了，加拉尔陀实现了他的诺言，他们结婚了。他在圣 琪尔教堂里举行了结婚仪式。一个国家议员做征婚人。卡尔曼的女友们，给 他们披上几百块肩巾，哦，肩巾上绣着的奇花异卉放出浓郁的芳香，五颜六 色的鸟儿，唱出悦耳的歌声，他们笑眯眯地走出教堂，心里在流蜜。
这一天，他们在家门口分送布施。许多穷人闻讯，远道赶来，接受他们
的恩惠，并向他们祝福。 酒席设在院子里，马德里报社的几个摄影师忙着拍照，准备报道时用。
加拉尔陀的结婚，算得上是一件国家大事呵！来宾们喝着诱人的葡萄酒，频
频举杯，一直到深夜，六弦琴还在歌唱，姑娘们跳着舞，她们的披肩雅致地 飘动着，她们的裙子迷人地旋转着，她们的脚板欢快地跳跃着??
只有鞍匠气极了，他对妻子说：“他们把我们赶出来了，恩卡尔娜辛，
那姑娘将会成为管理一切的主妇，这儿的财产，我们没份儿了，这房子一定 会挤满他们自己的儿女的！”
结婚以后，加拉尔陀和卡尔曼在所有的宴会上露脸，又体面又慷慨，卡
尔曼披着马尼拉披巾，美得使人一看到她，就会惊异地叫喊起来；加拉尔陀 戴着金刚钻戒指，口袋里装了不少钱，随时准备款待朋友，或者布施给成群 结队拥过来的乞丐。吉卜赛女人缠住卡尔曼，说着吉利话：“上帝祝福您！ 您就要有一个比太阳更美的儿子了！”
　　卡尔曼垂下眼睛，脸儿羞红着，闪出快乐的光彩。剑刺手装模作样地含 笑着，盼望着儿子的到来。可是两年过去了，这个愿望还没有实现。
　　安古司蒂太太一提起这件憾事。就优愁地说：“我知道这是为什么。卡 尔曼心事太重，可怜的孩子，当胡安走遍全世界的时候，她是多么焦急 呵！??”
　　冬天，是斗牛士们休息的季节。所有的斗牛场都关上了大门。这时，卡 尔曼就显得很高兴，任何事情都会引她发笑，胃口也很好，吃起来香喷喷的， 她的脸色也红润起来。那是因为丈夫一直呆在身边，不必去冒险。但是一到 春天，加拉尔陀就离家到各地的斗牛场去了。一跟他告别，卡尔曼就陷入痛 苦和担心的深渊，脸儿苍白，身子虚弱，睁大了可怕的眼睛，随时都会掉下
　　
眼泪。
　　“今年，他要参加七十二场斗牛。”剑刺手的契约经理人堂何塞对她说， “有那么多人爱戴他，哦，这个全世界最勇敢的人！而您，就是他的妻子！” 卡尔曼苦笑了，摇摇头，没说什么。难言的苦衷，只有自己知道。
　　七十二场斗牛！这是七十二个抽紧人心的日子，她象一个 快执行死刑的 犯人，心惊胆颤地在圣母前祈祷，她既盼望电报，又害怕把电报打开来看。 这是七十二个充满迷信和恐怖的日子，在祈祷时漏掉一个字，也会担心丈夫 因此而遭不测。这是七十二个痛苦得让人断魂的日子，她看到别人的生活都 是那么平静，孩子们在院子里无忧无虑地嬉戏，卖花人在街上叫卖。在远方， 她心爱的丈夫却在成千上万人的眼前，跟残忍暴烈的牲畜搏斗，死亡的危险， 象他手里的红布，轻轻掠过他的胸膛，也掠过她的心上。
　　唉！在这些斗牛的日子里，每逢节日，天似乎特别蓝，街道上人来人往， 热闹非几，酒店里传出悠扬的抒情歌曲，叮咚弹响的六弦琴声??卡尔曼衣 着朴素，把头发披盖在眼睛上，象躲避恶梦一样，她躲开了欢乐的人群，离 开家，独自一人到礼拜堂去。
　　这时，她信仰的偶像改变了。“圣母只是一个女人，而女人的力量是多 么微弱呵！”她跪倒在神威显赫的那稣圣像前。用极快的速度祷告着。
圣父那稣并没有骗她。她回到家里，电报来了，她用发抖的手摊开：“一
切如常”，她象从死刑中解救出来似的，感到如释重负。但是，两三天以后， 剑刺手又要去参加新的一场斗牛，恐怖和痛苦，周而复始地折磨着她。
早知道斗牛士妻子的生活是这样的，她是决不会嫁给他的！有时候，她
真感到后悔。但是，她毕竟是爱她的丈夫的。为了排遣痛苦，她去找国家的 妻子，牛肉汁的妻子，她的害怕使她们失笑了。渐渐地，她也习惯了这种生 活，残酷的等待、恐怖，迷信，怀疑，危险，她都接受下来，构成了生活的 一部分。
多么惨淡的一部分！
　　她从来没有去看过丈夫斗牛。在隔着窗格子谈恋爱的时候，她去看了她 未来的丈夫斗小雄牛。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她感到自己没有胆量看 斗牛，那危险会把她吓晕过去的。
在此期间，加拉尔陀曾受过几次伤，牛角将他身上的肉撕裂了好几处，
但是，在鲁依兹医生的精心治疗下，加上伤势并不严重，每次都很快地痊愈 了，丝毫不减弱他对斗牛的狂热感情。
结婚四年，加拉尔陀的富有程度，使得他的妻子和母亲也大为惊讶：在
他的契约经理人的努力下，他买了一个大田庄：一望无际的土地，土地上有 许多橄榄树、磨坊、数不清的牛羊??那就是棱科拿达，他少年时代的宿愿 实现了。到这时候，他所要的东西全有了。
　　他把妻子和母亲一起接了去，并且给她们讲述：在那儿的小斗牛场上， 他曾经剑刺了一条小雄牛，因而赚得了一张火车票，而现在，他已是这个田 庄的主人了。为此，他要感谢斗牛业，感谢西班牙！西班牙的斗牛业给了他 所需要的一切。
　　为此，卡尔曼曾这样天真地想过：“雄牛是一种高贵而善良的牲畜，它 生在世上，就是让杀死他的人永远名利双收。”真是这样吗？
　　
第三章


　　短枪手国家跟着他的大师已多年了。他年轻时，也曾被看作“未来的斗 牛士王”，但是，在一场盛大的斗牛会上，他表现得不够大胆。他插短枪非 常稳实，但是杀雄牛的时候，老是跟雄牛保持一段距离，观众瞧不起的嘘嘘 声，非但没有激起他的勇气，反而使他对杀雄牛失去了信心。于是，他放弃 了当大师的更高光荣，老老实实地插着短枪，赚点可怜的钱，来养活一家人。 他在插短枪的时候，老是想着他的一大帮孩子，他们在塞维利亚的一家小酒 店里，整天缠在忙碌的母亲的裙边。他想到要是自己死在雄牛脚下，这些可 怜的孩子们就不会再有第二个父亲了。
　　在当斗牛士以前，他是一个铸铁匠，又是国际劳工会的积极分子。虽然 他不识字，从小没接受过学校教育，但是他永不厌倦地到这个无产者的政治 组织里去听工友们的演讲，懂得了许多深刻的道理。他认为，全世界所有的 贫困、堕落、罪恶等等，都是缺乏教育的结果。为了听到进步报刊上那些致 力于人民幸福的文章，他总是仔细倾听工人伙伴们的朗读。他会连续好几天， 去站在群众广场中央的演讲台前，或者到举行长期集会的政治俱乐部里去， 聆听雄辩家们抨击时事的演说：他们否定耶稣的神性，指责物价一再上 涨，??他还积极参加同盟罢工，结果遭到反动势力的镇压，使得象他这样 具有革命思想的工人落入了困境，所有的工厂都拒不录用他。
就是这样，他在无路可走的情况下选择了沙场，干起斗牛的差使来。那
时候，他二十四岁。虽然他不会念书也不会写字，但是多年的革命活动，使 他懂得了许多，他有了自己的独特思想，他指责现代社会里的荒谬事物。他 从参加了斗牛这门职业的第一天起，就开始痛恨这个野蛮的娱乐。但是，生 活所迫，不得不如此。他插短枪，纯粹是为了糊口。区委员会对他这个党员 十分宽大，因为这个组织曾经宣告：哪个党员参加斗牛这种野蛮落后的职业， 就要开除党籍，而他的名字，至今还保留在选举人的名单上。这是唯一的例
外。
　　“我知道，”在加拉尔陀家里吃饭时，他经常发表他以教育为中心内容 的政治观点，“斗牛是反动的。在光天化日之下。用刺杀生命来娱乐，就象 中世纪在大庭广众审判异教徒那样。都是野蛮的行为。人类需要念书写字。 现在，学校那么缺乏。却把大量的钱花在斗牛上，这是不合理的。无知和迷 信，统统起因于不知道念书和写字，下等人不接受教育，会永远做傻瓜！” 可是，大师和同事们对他的政治热情并不理解，为此，他常常遭到嘲笑。 不过，这并没有改变他的信仰。他一直关心国家大事，再加上他曾经在国家
义勇军里拿过短枪，所以，朋友们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国家”。 他不但反对斗牛，而且还反对教权。他常常轻蔑地嘲笑教士。当一条脖
子粗大，毛色深黑，就象教士穿着黑衣服的雄牛站在面前，他就伸出双臂， 高高地举起短枪，用侮辱的口气招呼它：
“来攻击吧，您这头教士！” 当短枪深深地插在“教士”的脖子上，他就象宣布一次重大胜利似的，
响亮地喊道： “这是为教士们准备的！”
　　呵，这个勇敢的反教权主义者，在“亵读”上帝的化身时，是何等痛快 淋漓！
　　
　　在斗牛队里，他以善良诚实闻名。大师的妻子也非常器重他，把他看作 丈夫的保护神。他常到大师的家里来，不管是塞维利亚的寓所，还是棱科拿 达田庄，跟大师一家吃饭，聊天。他最小的两个孩子是大师夫妇的教子。加 拉尔陀尽管常常嘲讽他的思想，却非常敬爱这个比他大十岁的短枪手。他对 大师的忠诚，已达到自我牺牲的境地。每当碰到危险，国家便挺身而出，对 着雄牛乱刺，只希望大师趁机快点儿把它杀死。这时，大家对他吹口哨，辱 骂，扔杂物，他也毫不在乎。大师的生命比他自己的荣誉更重要。有好几次， 在牛角下的沙地上打滚的加拉尔陀，被国家奋不顾身地救了出来。
　　他多么敬重他的大师，很长时间，替他保守着一个秘密，一心希望这秘 密自行消失，如吹过的风，不留痕迹，这样大师一家的生活才不会掀起轩然 大波。但是，有一天，他耐不住了，劝告大师说：“听我说，胡安！想一想 您的家庭吧，安古司蒂太太，可怜的卡尔曼，一旦她们知道了这件事，她们 会多么伤心。她可是一头野兽啊！”
加拉尔陀装出听不懂的样子：“嗯，什么野兽呀？” “还用说吗，那头母老虎??堂娜索尔，贵妇人，雄牛饲养家摩拉依玛
侯爵的外甥女儿。你装什么蒜哪，人家说你们的闲话还少吗？” 加拉尔陀不声不响，泰然自若，微微含笑。 “一个结了婚的人首先应该求得家庭和睦！你可不能做出负心亏理的事
啊！”
　　“生命是多么短暂呀，国家！”他答非所问。“不知道哪一天，我会两 脚挺直，被抬出斗牛场去，再也竖不起来了。雄牛可不象绵羊那么柔顺。何 况，你不了解，她是多么高贵，多么迷人，堂娜索尔，就象她的名字一样， 有太阳那样燃烧着的激情，任何一个男人都会被熔化的??”他刹住了话头。 马上又坦率地补充说：“我非常爱卡尔曼，你是知道的。但是，我也爱另一 个??”
国家摇摇头。“怎么能脚踏两只船呢？快点结束这种关系吧，否则，小
心跌下深渊！” 这次谈话，国家苦口婆心，并没有什么收获，他隐约感到一种可怕的危
险降临在大师的头上。
这件事，发生在几个月前，在圣罗伦慈教堂，他跟她第一次巧遇了。 每年，大师都要在西班牙各地表演一百多场斗牛。一连几个月，他要从
这个斗牛场赶到那个斗牛场，连续不断在旅途上消耗精力，比斗牛加倍地疲
劳。特别是在炙热的夏季，冒着燃烧的太阳，坐在老式的车厢里，更是象烘 烤肉干似的不堪忍受。毒辣辣的太阳晒得火车顶象着了火，人渴得唇焦舌燥。 斗牛队随车带的大水壶，每到一站就灌满了，但是仍然不能解渴。火车里挤 满了旅客，大部分是乡下人，他们不远千里，赶到城里去看斗牛。
　　这样的旅行，使加拉尔陀既劳累又兴奋。有许多次，为了赶时间，他斗 牛服也不脱，象一块五彩缤纷的玛瑙似的，挤在这些斗牛迷和行里堆之间， 充满了自豪和荣耀。晚上，他弯着身子，睡在车厢里的坐垫上打盹，他的伙 伴们都紧紧挤成一团，好给大师空出最宽敞的地方。第二天一清早，火车到 达一个新的城市，他一下火车，成群结队的人便一拥而上，抢着跟他握手、 拥抱，又是拉胳膊，又是牵衣服，这些睡足了的斗半迷，简直要把惺忪的大 师撕成碎片了。
“如果把我在夏季里坐火车的路程拉成一条直线，”加拉尔陀对斗牛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