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可以绕地球一周。” 斗牛期间,每一场他就能赚到五千个比塞塔。钱,就象收割庄稼一样,
一大片一大片地汇集拢来。他在西班牙各地,住各种高级豪华的旅馆,吃各 式精美昂贵的酒菜,与陌生放荡的女人厮混,过着使人头晕眼花的生活。这 样的情形,与自己家里的寂寞冷清,形成了强烈的对照。
“唉,我的塞维利亚屋子是多么清凉呀!可怜的卡尔曼,每 天无所事事, 不是打扫屋子,就是擦拭器皿,把屋子照料得象一只银杯子那样锃亮。唉, 我妈妈做的饭菜,多么对我的胃口!”
当他在外过足这种既紧张又奢侈的生活之后,他竟然象一个远离父母的 孩子似的,烦闷地想起家来。
因此,当斗牛随着秋季的过去而结束时,他回到塞维利亚老家,能安静 闲适地休息,毕竟还是很愉快的。在一家人准备动身去庄园过冬之前,他每 天睡得很迟才起床,什么事情也不做,把毡帽在脑勺上一搭,挥动着金柄手 杖,手指上闪动着硕大的金刚钻戒子,自得其乐地到街上信步消遣。
在一个礼拜五的下午,加拉尔陀向蛇街走去时,偶然想起到圣罗伦慈礼 拜堂去一下。
在礼拜堂的小广场上,来了几辆华丽的车子,穿着黑衣服,披着富丽头 披的贵族太太和小姐们,娇美地从车子上下来,加拉尔陀跟着她们,走进了 礼拜堂。
站在“神威显赫的我们的父那稣”的雕像面前,他暂时忘记了那群漂亮
的女人,热忱地祷告着,为自己危险的生活,祈求上帝的帮助。烛光照着他 的双眼,映出星星似的反光,他的眼睛湿润了。
这时,一群女人下跪时,衣衫发出的沙沙声,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一位
太太在跪着的信女中间走过,她身材苗条颀秀,相貌漂亮惊人,衣着颜色鲜 艳,戴着一顶插着羽饰的黑帽子。下边,淡色头发闪闪发亮。她姿态婀娜地 走到前排,跪下来,低着头,祷告了一会儿,天蓝的眼睛随意环视四周,终 于碰到了加拉尔陀的眼睛。他正盯着她,以一种盯惯了漂亮女人的斗牛士的 眼光,毫不客气地逼视她。而她呢,带着贵妇人特有的冷淡,始终回视着他, 迫使他转过脸去。
“怎样的女人呵!”加拉尔陀傲慢地想,“她也许喜欢跟我谈恋爱吧?”
她就是堂娜索尔,摩拉依玛侯爵的外甥女儿,塞维利亚人都叫她“大使 夫人”。
到了教堂外边,他为了再见她一次,就等待在大门边。一个斗牛士,是
不会放弃任何跟高贵女人发生关系的机会的。此时的加拉尔陀,已经不是在 仲夏季节隔着窗格子和卡尔曼叙说真情的加拉尔陀,随着名誉和财富的与日 俱增,他开始崇拜起贵族和上流社会。一个斗牛士只有当他踏入上层社会的 生活圈里,取得贵族的支持,他才能立于不败之地。而同贵妇人谈恋爱,可 以说是斗牛士踏入上流社会的捷径,更何况眼前这位贵族太太又是那么迷 人!
堂娜索尔出来时,又不动声色地看看他,好象她猜到他会等在门口似的。 她和女友一起走上敞篷马车,马儿走动时,她又回过头来看看剑刺手,嘴里 流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就象天边一沫若有若无的细云,令人遇想。
整个下午,他干什么都心不在焉。他认识她,一个游遍整个欧洲的贵妇 人,现在住在塞维利亚,象一个不戴皇冕的女皇!她是一个值得征服的女人!
他不仅赞赏她的美貌,而且对她的财富与高贵油然产生一种尊敬感。因为他 过去是一个流浪的孩子,回想起自己那时候,贫困肮脏的模样,他感到惭愧; 要能够获得这个女人的青睐,那是多么重大的胜利呵!他心里产生了神奇的 预感,沙场上的成功,促使他准备冒着最大的危险,去获取情场上最珍贵的 猎物。
“这个女人享受过多少玩意儿呵,胡安!”契约经理人堂何塞,是摩拉 依玛侯爵的亲密朋友,熟悉堂娜索尔的历史,好几 次对他谈起她。“在马德 里,她嫁给了一个贵族,年龄比她大得多。她年长的丈夫以大使的身份,带 着她在欧洲几个重要的宫廷出风头,她搅得多少戴皇冠的人神魂颠倒呵。最 后,大使在美利坚合众国呜呼哀哉了??几个月以前,她结束了长久侨居国 外的生活,回到了家乡。整个塞维利亚,流传着她在国外的许多罗曼蒂克的 传说。也许,那只是诽谤,就象狐狸说葡萄是酸的,是因为它吃不着。”
听着堂何塞的话,加拉尔陀模糊地记起来:在他童年时代,曾经在公园 里看见她坐在母亲身边,打扮得象一个华丽的大洋娃娃。而他呢,还是一个 穷苦的野孩子,跑来跑去,从车轮子底下拾香烟头。她无疑跟他年纪相仿, 现在三十岁左右,却还是那样美好!那样楚楚动人!
“母亲死后,她继承了一大笔遗产,”堂何塞继续说,“过着无与伦比 的富足生活。她的衣服是在巴黎定做的,她的香水是从伦敦买来的,这个有 趣的女人,还弹得一手好钢琴,真是妙极了,可以和第一流的钢琴演奏家媲 美。她还会唱歌,不但用意大利语,还用德语,法语和英语。她喜欢我们这 儿无拘无束的风俗习惯,因为,那可以给她带来许多新鲜的感受。为了看斗 牛,她穿起古老的民间女装,象一个典型的塞维利亚妇女。她喜爱各种富有 刺激的运动,是一个好骑手,在塞维利亚广阔的郊野,别人常常看到她策马 奔驰,穿着黑色的骑装,系上红色的领带,金发上带着顶白绒帽子。她还手 持铁尖长柄的刺杆,和一群朋友,象英武的马上枪刺手似的,常到草原上去 追逐和刺翻雄牛。有人说,她熟练击剑,斗拳,象一个粗犷的水手,还懂得 日本的柔道呢。想象一下吧,胡安,你过去接触过的所有女人,统统加起来, 也比不上她一个人呵。”
“真是不可思议!”加拉尔陀神往地叹道。此时此刻,他与生惧来的一
颗平民的善良敦厚的心,已完全淹没在对这个传奇般的贵妇人着迷的想象中 了。
礼拜堂相遇后的第四天,堂何塞诡谲地对加拉尔陀说:“您真幸运!您
知道谁对我讲想您吗?”他又把嘴凑近斗牛士的耳朵,轻轻地说: “堂娜索尔!” 加拉尔陀微笑了。既出乎意料之外,又象在情理之中。
“据她说,她已经好几次看过您杀雄牛了。她为您鼓过掌,她知道您非 常有胆量。她要是爱上您,那是多么光荣呀!她就是喜欢蛮勇的男子,对于 宫廷里那些斯文懦雅,道貌岸然的风格,早已厌倦了。”
但是,加拉尔陀却装腔作势,挺起健美的身躯,显出不以为然的样子。 “不要梦想,胡安,免得自寻烦恼。”堂何塞掉转话头,也一本正经他 说,“她只是想近近地看您斗牛罢了。‘叫他后天到塔勃拉达来吧,到摩拉 依玛饲养场翻雄牛去。’她对我说。您知道,这次翻雄牛是侯爵特意为她举
行的,好叫他的外甥女儿高兴。既然她作了邀请,我们一起去吧。” 加拉尔陀激动得浑身颤栗。
两天以后,两人骑马来到堂娜索尔住的公寓前。大师今天打扮得特别神 气。天鹅绒的上衣,装饰着黑缎带和金穗子,腰缠带是红色的,琥珀色的腿 套和靴子。马鞍上铺一件五彩的羊毛披毯,两排穗子在马肚子两边晃荡着, 耀人眼目,上面搁着一件灰色短大衣,里子是红色的。
在大门口,别的翻雄牛迷骑在马上等待,他们都是年轻的绅士,殷勤地 问候大师,为能与这位著名的斗牛士作伙伴而满意。
摩拉玛依侯爵从屋子里出来,立刻上了马。 “她马上就下来。你们知道,女人在出门之前,总喜欢梳妆打扮一番。” 侯爵是个瘦高个儿,生着一大把白胡须,但眼睛还保持着孩子般的天真。
他说话语调庄重自信,姿态严谨稳重,一副大贵人的神气。 云遮住了太阳,金光从街道的白墙上消失了。大家担心地瞅着天空阴云
飞奔。
“不要顾虑,不会下雨的。”侯爵老练地说,“看一看风吹动纸片的方 向,我就知道了。”随后,他拍马走近加拉尔陀,“明年,我给您准备极壮 美的雄牛,了不起的牲畜呀!我们将看着您怎么杀死它们。”
“谢谢,您是少有的饲养雄牛和马的专家,能杀您的雄牛,我很荣幸, 一定尽力使您不致于失望。”加拉尔陀连忙附和着侯爵。
这时,堂娜索尔出现了!所有的人都把目光投在她的身上。她一只手揽
起黑色的骑马裙,翩然从台阶上下来,脚着灰皮高统骑马靴,身穿男子的衬 衫,红的领带,夭鹅绒的短上衣和背心,小圆边帽雅致地歪戴在金色发鬈上。 她那么轻捷地跳上了马背,拿着仆人交给她的刺杆。她向朋友们问候,
为自己拖迟而致歉意,同时,她瞧着加拉尔陀,并且走近了他。
加拉尔陀感到一股冲力迎面逼来,窘住了。“她会说些什么呢?跟我讲 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呢?多么了不起的女人呵,既象一头灿烂的猛狮,又象 一头娇美的小鹿。”
她向他伸出了纤巧芳香的手。他不假思索,用自己的手用力地握着,象
杀雄牛时紧握剑柄一样。这粗暴的一握,如果换成别的女人,准会痛得叫喊 的,而她只是睁大眼睛看了他一下,那湿润的小手,就轻易地从他象岩石般 坚硬的大掌里摆脱了 。
“我感谢您,因为您来了,我非常高兴。”
他结结巴巴他说:“谢谢,府上都好吗?”这样的话,就象对一个陌生 的斗牛迷的问候,没有趣味。
堂娜索尔芜尔一笑,掉转头趋马快跑,所有的人紧跟着她,象卫队一样。
一路上,尘上飞扬,蹄声得得。加拉尔陀恍恍惚惚,跟在最后,以为自己一 定闹了笑话。在这个贵妇人面前,真是太容易出丑了。他懊恼地把这个缺点, 怪罪于自己的贫民出身,孤陋寡闻。
他们沿着河岸,奔驰过塞维利亚的近郊,来到了塔勃拉达平原。在那绿 油油的草地上,一群人和车子挤在栅栏边,象一团黑云似的,栅栏里,围着 许多雄牛。这就是侯爵的雄牛饲养场了。
翻雄牛的骑士们,穿过混乱的人群,进了栅栏。来参观的人们,向他们 鼓掌。
雄牛都聚集在场地中心。有几条在静静地吃草,有几条躺在草地上,昏 昏欲睡,有几条比较粗野的雄牛快步向河边跑去,牧人们用弹弓,准确地把 石块射在这些离群的雄牛角上,警告他们归队。
许久,骑士们没有动静,他们互相商量着什么。围观的人群,贪馋地看 着他们,等待得已经不耐烦了。
第一个骑马出来的是侯爵,一个朋友陪着他,以防不测。他们策马奔到 牛群前,在马蹬上站起身子,摇动长木柄的刺杆,大吼大叫,来威吓雄牛。 一条强壮的黑雄牛离开了大群,向饲养场尽头的河边跑去。
两个骑士飞快地追赶那牲畜,一边一个,进行夹攻,侯爵朋友的马跃到 雄牛面前,拦住了他的去路。侯爵踢刺着马,迅速赶上雄牛,他的刺杆向前 一戳,铁茅尖刺中了它的尾巴上端,借着飞奔的马的冲力,加上人用胳膊合 力一推,使雄牛失掉重心,闪失了四蹄,只跑了没几步,就翻倒在地上,肚 子朝天,牛角插进地面,四条腿高高举起,象要踢翻天空又无可奈何似的。
这一下干得那么干脆利索,引起了栅栏外边一阵欢呼。 别的骑士心里痒滋滋的,想立刻跑出去,争取大家的鼓掌。但是,侯爵
拦住了他们,把优先权让给了他的外甥女儿。这时候,去翻雄牛比较安稳, 雄牛还没有因为不断被追逐而发起性子来。一个女人,跟愤怒的雄牛相斗, 毕竟太危险了。
堂娜索尔的马让雄牛吓住了,不肯前进,她狠狠地用马刺踢了一下。侯 爵想陪她一起跑,保护她,侯爵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他的这些用科学杂交法 培养的牲畜,不是好惹的。但是她拒绝了。她要加拉尔陀陪着,因为他是一 个斗牛士。“加拉尔陀在哪里?”在一声声询问中,他骑着马,不声不响地 来到了她的身边。
他们俩向雄牛群快步冲去。堂娜索尔好几次催逼着马前进。
加拉尔陀摇动刺杆,和在斗牛场上一样,发出一阵吼叫,威震云霄。他 并没花什么气力,就使一条强壮的雄牛离开大群走了出来。这条大白牛脖子 粗大,牛角尖利。它孤立了,向栅栏跑去,就象那里有它的藏身处。堂娜索 尔快速追着它,后面紧跟着斗牛士。
“小心呀,太太!”加拉尔陀马上看出了这条雄牛的德性,叫喊道,“这
是条阴险的老雄牛,它在引您跑呢??您要防备它,当心它突然转过身来。” 事情果然如此。堂娜索尔加快速度,向牲畜斜跑过去,正要刺它的尾巴 上部把它翻倒,雄牛似乎意识到危险来了,突然回转身来,面对着追逼的女 骑士站住了。她的马因为狂奔的惯性,没法叫它即刻止步,竟跑到雄牛前面 去了。这一来,情况发生了根本的改变:雄牛在后边追赶奔马,追逼者倒成
了被追逼者。
她不愿意逃跑,几千个人远远地看着她。逃跑,就会招来女友的嘲弄, 男人的怜悯,这有损于她勇猛的形象。她勒住马,转过马头,把刺杆夹在腋 下,象一个马上枪刺手似的,向雄牛的脖子刺去。巨大的牛头溅出血来,染 红了毛发。但是那牲畜低下头,继续向她猛冲过来,她挡不住它,雄牛尖利 的角伸进马的肚子,一阵摇耸,就把它高举起来。
贵妇人从马鞍上摔下来了。同时,栅栏边响起一阵恐怖的狂喊,看的人 都惊讶地张大嘴,急得直跳,那匹马从牛角上摆脱出来,就发狂似的逃跑了。 肚子上鲜血淋漓,鞍带扯断了,马鞍在马肚上摆荡。
雄牛本想去追马,跑了两三步,可是;有一样更近的东西吸引了它的注 意。那是堂娜索尔,她没有躺在地上不动,反而站起身来,拾起刺杆,勇敢 地把刺杆夹在腋下,重新向雄牛挑战,这是一种大胆而疯狂的举动,但是, 她想到有这么多人在看着她,在一次必死的冒险和因害怕胆怯而招人嘲笑之
间,她的性格是宁愿选择前者。 人群一动不动,全被吓哑了。全体骑士都炔跑赶来,扬起一因尘土,可
是,已经来不及救她了,那雄牛已经用前腿刨着地,低下头来,只要它把角 轻轻一挑,就一切都完了。
“嗨——!”就在这一刹那间,一声狂野响亮的吼叫,分散了雄牛的注 意力。这是加拉尔陀。他从马上跳下来,拿起红里子的短大衣当披风,雄牛 的眼睛里,亮起了一团红色的火焰。雄牛被这一团红光吸引着,向斗牛士进 攻了。它的尾边转向堂娜索尔,撇下了贵妇人。她夹着刺杆,茫茫然不知所 措。
“不要怕啦,堂娜索尔,它已经是我的了!”斗牛士激动得脸色苍白, 可是微笑着,他信得过自己的技巧和力量,这是显示自己的绝妙时机。
斗牛士舞动着红里子的短大衣,把雄牛从她身边远远引开了。他的动作 那么熟练优美。一次次地避开了它的狂暴的攻击。
人们忘记了刚才的惊恐,开始使劲儿地鼓掌。多好的运道呵,原来是来 看简单的翻雄牛的,却不花钱看到了加位尔陀斗牛,比正规的斗牛毫不逊色。 斗牛士被牲畜激起热情,忘记了一切,只注意到自己怎样牵引雄牛,使 堂娜索尔化险为夷。雄牛再三转过身来,对手老是轻捷地从牛角尖滑走,鼻
尖碰到的,总是那惹人冲动的红色短大衣,它哞哞地怒吼,发急地狂跳。
骑在马上的绅士们,刚才还是万分焦急,现在却在嫉妒斗牛士了。因为, 在漂亮的贵妇人面前,他干得太精彩了,堂娜素尔出神地瞧着他的每一个动 作,天蓝的眼睛里放出敬慕和爱怜的光彩。
终于,雄牛疲乏了,低下头,呆住不动,嘴里喷着泡沫。加拉尔陀乘机
脱下帽子;放在雄牛的两角之间,栅栏外边腾起一阵猛烈的声浪,夸奖这个 动作机智有趣。
接着,牧人们赶来,把雄牛围住,引着它慢慢向半群归队。
加拉尔陀重新拿起刺杆,骑上马,从容地跑向栅栏边的人群。人们继续 响亮地鼓掌,欢快地挥手。骑士们非常热情地向他致敬。堂何塞向他丢了个 眼色,然后凑近他的耳朵,眨眨眼睛,窃窃私语:
“朋友,您干得正是时候,很好,好极了!现在,我向您保证,她是您
的了。” 栅栏外边,当加拉尔陀骑马过来时,堂娜索尔坐在马车上,亲切地招呼
斗牛士。
“到达几来,英雄,让我握握您的手。” 他们紧紧地握了好久好久。 许多天过去了,堂娜索尔悄然无声,隐然无形。
加拉尔陀待在家里,不时想人非非,又柬手无策,不知该怎么办好。他 担心自己做出的每一个举动都会冒犯这位贵妇人。
一天下午,堂何塞刚与四十五人俱乐部的几个贪族朋友出城打猎回家, 便在书房里看到一封信。拆开看了之后,马上到一家斗牛迷聚会的咖啡馆找 到了大师。
“哎呀,您这个人真比狼还狠心!堂娜索尔希望您到她家里去,好正式 向您表示感谢。而您呢,装模作样,一声不响,也不想去拜访她,问问她的 健康。这样的事是不合情理的。”堂何塞把大师叫出来之后,连连数落他一 点儿也不主动。
大师说不清是紧张还是满意,沉默了一会儿,搔搔头皮。犹豫不决地嘟 哝着:“这,这使我害怕,老实说,是真难为情。我并不呆板,接触到许多 女人,但在她面前可是不行。这位太太见识广博,而我却象一头蠢笨的雄牛, 要么闭嘴不响,要么净说傻诺??因此,堂何塞,我不去!”补鞋匠的出身 又在折磨他了。
“我们一起去。有我在,您决不会难堪。您得趁热打铁呀。再说,跟有 地位的人交上朋友,也可以抬高自己的身份。”
加位尔陀被说服了,他正是这么想的。“哈!您陪我去。那当然行罗!” 一个仆人把他们领进堂娜索尔家的院子,踏上非常洁净宽阔的大理石台阶。 在傍晚的寂静中,喷泉轻轻发出淙淙声,悦耳动听,金鱼在喷水池里畅游, 使斗牛士惊讶的是走廊里的镂花嵌板,暗色的古老油画和精细的古董家具, 所有这一切,弥漫着浓重的贵族气息。
到了楼上,就亮起了电灯,这时最后一抹斜阳,还在窗玻璃上金光闪闪 呢。
加拉尔陀又一次为屋内的布置而惊异。在他自己的家里,全套家具是从 首都马德里运来的,又沉重又富丽,有着繁富的矮花,他一向为此而骄傲, 这些东西值很多钱呢。可是,在这儿,放着轻巧的椅子,简单朴素的桌子和 书橱,单色的墙壁,几张小小的图画,疏落地挂在墙上,既雅致又明快。跟 这相比,他为自己家里的布置那么庸俗和匠气而感到羞耻。平民的自卑感使 他觉得自己没有一处能和堂娜索尔相媲美。
他十分小心地坐下来,害怕自己的体重,会把小巧玲珑的椅子压塌了。
唉,女人的房屋呀! 堂娜索尔款款地进来了。她没带帽子,鬃曲的金发,光彩毕现。柔腻的
白胳膊,露在日本和服漏斗形的袖子外边。她满身珠光宝气,脖子上挂着两
条金星项链,好几只奇形怪状的戒指,大得遮没了手指节,闪着迷人的彩光。 她坐下来,把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就象一个落落大方的男子,消遥自得 地抖动着,小小的绣花红拖鞋老是在脚尖上跳舞。
加拉尔陀耳朵嗡嗡直响,眼睛象蒙上了雾,隐隐绰绰地辨认出她明亮的
双眼,目不转睛地瞧着,呵,她的目光,好象能看透对方的心思。为了掩饰 内心激动,他露出了牙齿,不自然地咧嘴笑着。
“实在不,太太??一点儿不值得您感谢,夸奖,没什么??”听到她
感谢他搭救的功绩,他呐呐地回答。 契约经理人插进来,与太太谈起了雄牛,加拉尔陀这才慢慢镇静下来。
她讲起好几次看过他杀雄牛,并且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加拉尔陀终于产生了 突如其来的自信力。雄牛使他精神抖擞。
堂娜索尔吐着雪茄烟的雾,坦率地称赞大师:“多么有趣,多么勇猛! 比一头野雄牛还有力!”
“全世界最勇敢的人!”堂何塞趁势介绍起大师的冒险生平,热情奔放 地评价说:“请相信我,索尔,象他一样的人举世无双,受了角伤,毫不在 乎??”
堂何塞象崇敬父亲似的热情,也感染了堂娜索尔,她的脸色显示出衷心 的赞赏。真正的英雄呵!她沉吟着,连他对女人的胆怯和怕羞,也使她倾心。 英雄的斗牛士,勇猛而单纯,这样的品格,对于一个厌倦了上流社会阴鸳奸 诈的男子的贵妇人来说,无疑象看到了一头从未见过的野生动物一样使她感
兴趣。因为,平民的善良厚道正是贵族所缺乏的,这暂时变成了优点,可以 成为恋爱的佐料。
晚上七点钟,三人坐在一起吃晚饭。餐室的华丽,又叫加拉尔陀咋舌。 大桌子上放着极大的银烛合,透过灯罩射出玫瑰色的光芒。女主人坐在对面, 似乎消融在烛光之中,缥缈而富有神韵。加拉尔陀吃得很拘谨,手哆嗦着, 堂娜索尔笑着揶揄他:“想不到彪形强悍的斗牛英雄这样文雅,胃口这样小。 说完,三个人都愉快地笑起来。加拉尔陀感到脑门冲血,象要迸溅出来似的。 然后,他们在客厅里喝咖啡。大师看到角落里放着一把六弦琴,对堂娜 索尔说:“我听堂何塞介绍,您正在学弹六弦琴。”酒和交谈,已经使他慢
慢适应了屋内的气氛,变得自然和放松了些。 堂娜索尔把六弦琴递给他,请求他弹点什么曲子。” “我不会弹!??我是全世界最没用的人,只会杀雄牛。”加拉尔陀又
陷入了尴尬堂何塞赶紧替大师搭好下台阶的阶梯:“我们还是欣赏太太的钢 琴和唱歌艺术吧!”
堂娜索尔爽快地答应了。她站起身,走到钢琴面前坐下来,用力弹动了 琴键,奏起了愉快的曲调。
“呼啦!??这曲子真好听!”大师拍着大腿,忘情地叫道,“刮刮叫, 绝啦!”对于高雅的音乐,他全部的鉴赏水平,就限于这几句感叹。
接着,堂娜索尔一边弹琴,一边唱起了塞维利亚民歌,她脆亮甜美的嗓
音,饱含令人感动的激情。加拉尔陀不等她唱完,就打断乐曲,呼喊道:“好 哇,再来一个!”
堂何塞不得不悄俏提醒他:“嗳,一首还没唱完哪。”同时,他心里嘀
咕着:”你别把这儿当作咖啡馆,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您喜欢音乐吗?”堂娜索尔抿嘴含笑,回头问大师。 “呵,非常喜欢!”加拉尔陀不假思索地回答,虽然他从没有发现过自
己有这么个爱好,也没有这样讲过,但这位贵妇人的演奏和歌唱,怎么会不
喜欢呢? 堂娜素尔弹起一首舒缓优雅的曲子。钢琴明亮的乐音,从他灵巧的手指
间飞出来,飞出窗子,在幽蓝的夜空中悠悠飘扬,这时候,一轮皎然明月,
已经挂在树梢头。夜寂静下来,时 间在音乐声中悄悄流逝。 堂何塞在一曲终了时,站起来,以一个亲密无间的朋友的姿态,向堂娜
索尔告别:“我还要去会一个朋友,约好的,我先走了,晚安,索尔。”
堂娜索尔并不挽留他,叫仆人把他送出去,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要客套了。 屋子里只剩下大师和这位迷人的贵妇人了。
这一下,加拉尔陀真慌了,涨红了脸,浑身滋滋地冒汗,发抖地准备第 十二次点他的雪茄。他站起来。
“时间不早了,您一定想休息了,我,我也该走了。” 她惊奇而气恼地睁大眼睛,瞧着斗牛士,可是,当她看到斗牛士的窘相,
马上又变得温柔起来,她那么聪明,十分清楚斗牛士的内心。这个塞维利亚 补鞋匠的儿子,以他无法掩饰的感情,给她带来了象雄牛一样强烈而朴素的 气息。她需要的就是这样的一种情调。她走近斗牛士,向他伸出手来,同时, 动情他说:“别,别走啦??!”
在这同时,在整个塞维利亚,到处都在谈论着斗牛士和堂娜索尔。红得 发紫的斗牛士和漂亮的贵妇人,发生了惊险的奇遇,多么引人注目,象一个
骑士的风流故事,人们津津乐道。在大师的家里,安古司蒂太太唠唠叨叨, 为儿子的行为感到骄傲。她的儿子竟搭救了一位贵族太太,这样的女人,她 在做女佣人替别人擦地板时,一向是尊敬和羡慕的。
可是卡尔曼却一直保持沉默。她独守空房,呆呆地仰望着窗格子上的月 亮。对于丈夫这样的事情,她不知该怎么说。她从内心深处泛涌出一股巨大 而有力的悲哀,却无人诉说,她只能一声不吭。凭着一个妻子对丈夫的了解, 凭着一个女人爱情的敏感,她很清楚她的处境。可是她无法从这个痛苦中解 脱出来,因为她坚贞不渝地爱着她的大夫!
第四章
加拉尔陀成了摩拉依玛侯爵家的常客。赢得了堂娜索尔高贵的心,这个 鞋匠出身的斗牛士,以为自己已是贵族的一分子了,打心底里感到骄傲。他 的生活方式和习惯完全改变了。他走过蛇街咖啡店,替他捧场的贫民斗牛迷 们使劲地招手,示意他进来聚谈。
“我立刻就回来。”他应付说。可是他没有回来,他扯了个慌。他跟在 摩拉依玛侯爵的身边,走进四十五人俱乐部去了,这是一个贵族的娱乐集会 场、他穿过两排穿黑色燕尾服的仆役,他们象军人一样站立不动,向他注目 致礼,他到一个大厅里进行赌博。他很少有赢钱的时候,不过他也并不怎么 想赢钱,他有的是钱。他只是想跟贵族们一起玩玩,联络联络感、情,好让 他们承认这儿又多了一个新的贵族。因此,他输得很慷慨,而且镇静自若, 瞧着别人把他的钱一大把一大把地塞进他们自己的腰包,他还笑眯眯的呢!
果然,他的落落大方,博得了贵族朋友们的尊敬。 “昨天晚上,加拉尔陀大输特输啦!他至少输了一万一千个比塞塔。” “到底是百万富翁,够气派!” 有一天晚上,照亮赌博大厅的一架树枝形灯架突然倒在绿色的赌桌上,
随之袭来一片黑暗,大家慌张失措,哎呀乱叫,这时,响起了加拉尔陀沉着
的声音。 “静下来,先生们,没什么关系,叫人拿蜡烛来,我们继续赌下去吧。” 赔博的伙伴们赞赏他这坚强有力的话语,比赞赏他杀死雄牛还要厉害。 斗牛队的朋友们担心大师这样下去要把自己毁了,国家更是担忧不安:
他斗牛赚来的钱,都输在赌博里了,那都是用生命和鲜血换来的报酬呀!但
是契约经理人堂何塞却毫不在乎,微笑说: “今年斗牛季节里,我们订约比任何人都多。我们老是杀雄牛和赚钱,
真会感到厌烦了小呵,还是让他玩玩,消遣消遣吧。就是要这样,他才肯拼
出性命,做一个不平常的人呀!呵,全世界最勇敢的人!” 有时候,在四十五人俱乐部里,加拉尔陀还和贵族们随意攀谈,愉快地
议论着雄牛和田地家产。不久,一个新的话题,使得所有贵族都气得吹胡子
瞪眼的。 “小羽毛,这个十恶不赦的强盗,前天又到我的田庄里来了!”一个富
有的地主说,”幸好,我不在。他是来找我算帐的,好象我曾经欠他什么的,
真是岂有此理!” “他没抢走什么东西吧?”
“田庄总管给了他三十个杜罗,吃了早饭,他走了。” “对您还算客气的呢!”另一个肥胖的房产主忿忿他说,“有一个老大
婆租住我的一间房子,有一年多赖着不付房祖。我打算把她一家人赶走。先 生们,我这样做有什么不公平?白住房子,世界上哪有这样便宜的事?一天 晚上,在我的餐厅里,突然跳下来一个腰插两支短枪的家伙,当时,我们一 家人正在吃晚饭呢,这个强盗把我们吓得鱼刺梗住了喉咙口。他用命令的口 气说:“我的先生,我是小羽毛,我要一百个杜罗。”听听,一开口就是一 百,三十算得了什么?”
“那么,您一拍桌子,大声呵斥道:‘滚出去!,一个年轻的绅士嘲弄 说。
肥胖的房产主翻翻滚圆的眼珠子,“没办法,只能如数交钱,您不了解 他这个人的厉害。他说了声谢谢,走了。第二天,老太婆把房租全交来了。 你们想想,这不是我自己的钱吗?”
“怎么啦?”加拉尔陀听不明白。 “小羽毛,这个强盗,他把那一百个杜罗给了那个穷老太婆,还说:‘您
去付房租吧,剩下的自个儿花!’上帝呀,这真是强盗逻辑!”房产主气得 呼吸也困难了,张开嘴,想把心头的愤怨全吐出来。
“这样的强盗,扰得我们活不太平,死不值得,政府为什么不出来镇压。” “政府的保安队一直在追捕他,可是毫无结果,这家伙狡猾得很。有好 几次,保安队就象已经抓住了他的袖子,却又被逃脱了。”一个国会议员详 知内情,介绍说:“然后,一连几个星期,他象在地球上突然消失一样,无 影无踪。保安队只好东碰西捡瞎摸索,忽然:他又在某个田庄或乡村出现, 等保安队一到,又飞走了。这个家伙的名字,已经提到国会和元老院了,我 们常常把这个问题提出来质问政府,政府总是答应不久就抓住他,但是从来 没有实现,这个强盗还是骑着那匹永不困乏的马,带着一支马枪独往独来。” “他的绰号常常挂在农民的嘴里,”地主说,“他们谈论他的慷慨,说 他大把大把地塞钱给他们。可是,当保安队问起强盗时,他们却变得又瞎又
聋了。”
“有些报纸说他本性善良,俨然是一个主持公道的人,是一个全副武装 的古代游侠。”
摩拉依玛侯爵说:“每个时代,都无法避免这样的灾难,用不着大惊小
怪。强盗,就如同天火烧、发大水一样,给人们带来了损害。其实,他们是 些可怜人,碰上不幸的事情,就只好走上这条路。我的父亲——但愿他安静 地躺在地下吧——他认识大名鼎鼎的何塞·马里。这个西班牙十九世纪有名 的强盗,还和他一起吃过两次早饭呢。我也遇到过好几个不出名的强盗,他 们到附近来干恶事。他们野蛮,但是纯朴,就象雄牛一样,别人触犯了他们, 他们就会攻击。所以,我主张对他们要乐善好施,他们才不会狗急跳墙。” 他说话的时候,注意到加拉尔陀也在愤慨地责骂当局,说当局保护私有 财产不够得力。他明白,这个斗牛士之所以持这样的态度,是因为他有一大
笔的财产。
“总有一天,他也会在棱科拿达露脸的,我的亲爱的。”侯爵以严肃的 态度慢吞吞他说。
“该死的!??我可不希望这样,侯爵老爷。唉!在我的田庄里发生这
样的事,我一定要倒霉的。”加拉尔陀心情沉重他说。因为他的一家人都住 在田庄里。安古司蒂太太和卡尔曼都喜爱田野生活。她们在田庄里亲自参加 劳动,看着他们广大的财产,享受着生活的甜蜜。此外,加拉尔陀姐姐的几 个孩子也送到田庄里,他们叽叽喳喳地欢快吵闹,安慰了卡尔曼没有生育的 孤寂心情。一到斗牛季节结束,加拉尔陀也要与他们生活在一起。因此,但 愿自己不要碰上小羽毛,尤其是听说了这个强盗还杀过人,他更加心烦意乱 了。无意中,他甚至痛恨起这个没见过面的人来了,把他想象成一个青面獠 牙,面目可憎的坏蛋。
在不斗牛的闲暇日子里,加拉尔陀除了去俱乐部之外,便是同堂娜索尔 在一起玩乐。他们骑了矫健的马蹓跶,去看塞维利亚草原上的雄牛,或者到侯 爵的饲养场里去刺小雄牛。堂娜索尔喜欢冒险,如果一头被刺伤的小雄牛向
她攻击,加位尔陀眼急手快,赶上来帮助她,保护她,她会高兴得心花怒放。 有几次,有人来告知:火车站有雄牛在装笼,准备运到各个斗牛场上去, 他们便一起赶到火车站。他们看到,沿铁路线的几个广大的围场上,排列着 几十个巨型木笼,下面装着四个大轮子,两扇可以升起来的滑门。在夏季, 就是这些大笼子装着精选过的雄牛,走遍西班牙,向各个斗牛场提供杀戮的
对象。
把雄牛装进这些大笼子,象斗牛一样,也是非常壮观的。 从各个地方赶来的雄牛,一走进车站,收人们就驱使它们发狂一般地快
跑,牛群象沸腾的洪流,发出轰隆隆象雪崩一样的巨大回响,洪流先滚上一 条宽阔的道路,路两边夹上了铁丝网,然后,它们被赶进围场,关了起来。 接下来,装笼开始了。红布在前面晃动,还有来自背后的叫喊和捧打, 雄牛一条接一条地被赶进了一条小巷,小巷的尽头便放着那些运牛用的木笼 子。这笼子前后两扇门都开着,象一条小小的隧道,穿过它可以看到对面无
垠的牧场,那儿雄牛安闲自在地放牧着。 从笼子的门槛上,搁下来一块木板,搭起一座倾斜的桥。小老两边的栏
杆上,人们半身前探,吹着口哨,挥着手挑拨雄牛。多疑的牲畜猜到小隧道 里有危险,迟疑着不敢前进,有的还扭转屁股,再要后退,这时,笼子顶上 躲着准备放滑门的两个人,挂下一块鲜丽的红布,那诱发雄牛性子的火焰, 在雄牛眼前跳舞,加上屁股上不断挨着刺痛的敲打,都在竭力怂恿它们走向 危险,而隧道那一边,伙伴们安安静静放牧的景象,又在召唤它们。终于, 一条雄牛踏上了抖动的木桥,一等它走进笼子,前面那一扇滑门突然关上了, 它正想退回来,后面那一扇也很快地关上了。
坚固的铁锁轧拉一响,那牲畜便关进寂静的黑暗里,切短了的牛草从顶
上的小洞里塞下来,落在它身上,它默默地嚼着。怀着莫明的哀伤,忧虑着 未卜的命运,仆役们把装着雄牛的牢笼推到附近的铁路上去,立刻又把另外 一只大笼子放在小港尽头。这一套诱骆术反复使用,一直到全部的雄牛装进 木笼子里为止。
“我们走吧,我的英雄,到草原上去策马驰骋。”堂娜索尔脸上泛起红
晕,正是她高兴的时候。斗牛士顺从了。 黄香时分,快要下山的太阳给万物撒上一层红色。在这一片广漠的原野
上,红光在草丛上翻滚。他们骑马的身影,又长又细投在革地上。
清澈的河在草木掩映下,象一条泛光的带子一样,飘过草原,半隐半现。 “你揽住我的腰。”堂娜索尔用亲密的“你”命令道。 斗牛士又服从了。草地上,两个身影变成了一个。在这 梦幻或神话一样
的氛围里,他们用缓慢的马步前进,身子有节拍地震动着。 “我们仿佛在另外一个世界里了,”她喃喃他说:“在绘画里,在骑士
故事里,落入情网的骑士和他的情人一起旅行,把长矛背在肩上,去寻找奇 遇和冒险。??”
加拉尔陀为幸福而颤抖了。这时候,她变得多么温柔,多么甜蜜,象乖 乖的小猫似的,她的头伏在斗牛士的肩上。
“我真愿意爬着走。我愿意作一只雄牛,而你手里拿着剑,你站在我面 前,你用剑猛刺我,而我用尖角挑伤你!呵,这多有趣呀!”突然间,她又 变得神经质的激动,捏紧了拳失,狠狠地打了几下斗牛士的胸口。两匹马闪 失了几步,又慢慢地走着。
加拉尔陀预感到暴风雨即将来临,想推开她。可是,他却象一条有力的 蟒蛇一样,紧紧地缠绕着他。
“不,不是雄牛。我愿意作一条狗??牧人的狗,长着非常长的犬牙, 拦住了你的路,向你吠叫,我要咬你!是的,我要这样咬你!啊啊啊啊!” 她变得歇斯底里了,把牙齿狠劲儿地咬进斗牛士的脖子,斗牛土痛得嗷 嗷乱叫,也不知道哪来的这么大的力气,用力一推,堂娜索尔摇摇晃晃,摔
下马来。 斗牛士吓坏了,赶紧跳下马来,俯下身去,“您,您摔坏了没有?”他
还是拘谨地尊称她“您”。 堂娜索尔仰躺在软绵绵的草地上,睁开眼睛,突然象从梦中醒来似的,
眼睛里闪着晶亮的泪花。 “可怜的人呵!我咬痛了你??有时候我会发疯。我的可怜的小野兽,
让我吻吻你的伤口,给你医好它吧!让我吻吻你身上所有美丽的伤疤吧。” 加拉尔陀在这个任性的贵妇人手里,被翻得晕头转向了。 太阳沉到地下去了,只剩下天边一抹最后的彩霞了,紫色的云盖住了大
半个天空,草原上昏暗起来,呈现出半透明的状态。那引人幻想的彩光消逝 了,河也隐没了。黄昏的美妙景象是多么短暂呵!
明天是礼拜天,在塞维利亚斗牛场,又要进行斗牛了。礼拜六半夜,雄
牛要从草原上赶到斗牛场,准备明天上场搏斗。堂娜索尔主动要求参加这次 调动,当一名女骑士,加拉尔陀本想陪伴她同去,可是他不能去,契约经理 人堂何塞反对这件事,斗牛士必须好好休息,斗牛时才会精神饱满,力量充 沛。
早晨一点钟左右,整个城市因为这一场牛队的大调动而喧闹着。一个人
骑着马用缓慢的步子走过,在一家家亮着灯光的饮食店或其它房屋前停住, 告诫他们必须熄灭灯火,保持肃静。这预告着牛队即将到来。
这个以娱乐的名义发出的命令,大家服从得比当局的行政命令还要快,
房屋没有了亮光,城市好象消溶在黑夜里。人们聚集在格子门、栅栏和铁丝 网后边,屏住呼吸,等待那个奇观。
天空上,星星微微地颤抖着。地上,围观的人群低低咕哝着,嗡嗡的,
象一群昆虫。 “雄牛来了,立刻就要到这里了!”远方的沉寂中,听得出雄牛群微弱
的铜铃声。
铜铃的声音象一支响箭,向近处射来,终于响得夭崩地裂,夹着震撼苍 穹的急促杂乱的马蹄和牛蹄的跑步声。带头走过几个骑士,肩上背着长矛, 他们是牧人。然后是一群持着刺杆的人骑马跑过,其中有一个就是堂娜索尔, 她正在为疯狂地在黑暗里奔驰而兴奋,全然不顾危险。要知道万一马失足一 步,人就会跌下来,后面狂奔的雄牛群就肯定会把她踩得粉碎。
黑暗里的观众张大嘴巴,吞进了大量的尘土,野蛮的牲畜群象一条眷云 吐雾的黑龙,急冲而过,响着可怕的鼻息声,高挑的大角划破半空,留下一 道闪光的裂痕。牛群的后面,骑士们用刺杆逼着它们,步行的牧人驱赶着它 们,使得牛群又害怕又激怒。这条黑龙象闪电一样,从观众眼前划过去了, 快得好象只有一瞬间。
到了斗牛场,骑士们先把领班的牛引进一条小巷子,再进入围场。大群 的雄牛由于本身的冲力和追随领班雄牛的习惯,一呼噜全拥进象袖子管一样
狭长的小巷子。 这次雄牛入场非常顺利,一小时以后,斗牛场附近已经一个人也没有了,
大家都怀着对明天斗牛会非常激烈的希望,散去了。那些勇猛的牲畜在安全 的围场里躺下去,在微明的无色里,享受它们一生最后一次睡眠。
这天夜里,加拉尔陀睡不安稳,他想着堂娜索尔,想着明天的斗牛,模 模糊糊做了许多恶梦。
为什么要他在塞维利亚,他的老家斗牛呢?在别的城市里,他暂时忘掉 了一家人,象一个单身汉似的,住在陌生的旅馆里,观众也是异乡他域之人。 可是在这儿,他是在自己的寝室里穿着斗牛服的。离开家上斗牛场时,妈妈 躲在最黑暗的房间里;他的姊妹带着恐怖的神色吻他,仿佛吻一个死人似的, 叫人颤栗;而可怜的卡尔曼脸色灰白,咬着毫无血色的嘴唇,为了勉强保持 镇静,忍住眼泪,眼睑儿神经质地眨个不停,但是等他一走进大厅,就要踏 出门槛时,她再也抑制不住了,突然用手帕蒙住眼睛,身子摇晃起来,象一 棵无根的枯树,她的女伴跑过来扶住她,才使她不至于倒在地上。
“该死的,如果不是为了叫本城人喜欢,不让那些妒嫉我的人造谣说我 怕本城的观众,就是把全世界的金子都给我,我也不会在塞维利亚斗牛。” 这时刻,他内心是多么矛盾啊,看着她们为自己的命运揪心地病苦和担忧, 他感动了。他真想放弃了,好让她们安下心来。可是,他又想到了这场斗牛 的一个特殊观众——堂娜索尔太太,他又捺不住好胜的冲动,不管怎么样, 这场斗牛是他们认识以来的第一场,他一定要为他们的爱情而斗得精彩绝 伦,好博得堂娜索尔的高兴。她喜欢胆大的斗牛士。
他心情沉重地衔着一支香烟,走进又凉爽又光亮的院子里。关在金笼子
里的鸟儿,在晨光里愉快地唱歌。一股瀑布似的阳光,落到大理石的铺道上, 落到花木丛中,撒落一片金色的珠粒,滚动着,耀眼的目。
大师看到一个穿黑衣服的女人跪在地板上,旁边有一桶水,她正在擦洗
大理石地面。那女人抬起头来。 “您好,胡安先生。”她招呼说,带着一种仰慕大名鼎鼎的英雄的神态,
用那只独眼盯着他看。
胡安先生没有回答,他跑进厨房,向安古司蒂太太叫咦。 “好妈妈,在擦地板的那个独眼婆是谁呀?” “她吗,我的孩子!是一个穷女人,有一大帮饿得哇哇乱叫的孩子。我
们的女佣人身体不好,所以我才把她叫来了。”
大师显得烦躁不安,“该死的!在塞维利亚斗牛,第一个见到的人竟是 独眼婆!真不吉利!”
安古司蒂太太听了,大大地吃了一惊,责问儿子说:“你怎么会有这种 想法呀?没出息!她不过是为了给孩子赚一点可怜的钱而来的。我们过去不 是也过着贫苦的生活吗?懂得同情别人是应该的,我们都要感谢上帝,他常 常帮助和搭救我们。”
大师哑口无言。他穿过大厅,躲进了书房。 这真是一个斗牛士的书房!墙上挂着斗牛招贴画,慈善协会发给他的头
衔响亮的证书,记载着大师不取报酬为穷人们举行斗牛的功绩。他自己的大 批照片也一一展览出来,有站的,坐的,拿着展开的披风或是摆好架势杀雄 牛的,证明摄影记者用心良苦。门上挂着一张卡尔曼的照片,披着白色的头 披,黑亮的头发戴着一撮石竹花。写字台旁的靠椅上,有一个庞大的黑雄牛
头钉在墙上,尤为夺目,它装着玻璃眼睛,鼻子发出釉光,额角上有一块白 毛,一对极大的锐利的角,好象还在和斗牛士挑战似的。
他坐在镁满铜皮的桌子边,一切都很整齐,桌面上盖着积了好几天的灰 尘,白茫茫的。一个座脚很大,刻着两匹全属马的黑池子,还是干净的,空 的。一只用狗头支撑着的钢笔架,也是空的。这位名人不需要写字,他所有 的契约等文件都由堂何塞经办,他只要在纸上缓慢费力地签上自己的名字就 行了。
房间的一边摆着一个橡木书橱,雕刻着雅致的花纹,透过永远不开的玻 璃门,看得见许多卷帙庞大,装璜华丽的书本、排成使人敬畏的整齐行列。 当加拉尔陀刚出名的时候,堂何塞便叫他“贵族的斗牛 士。”他明白, 要配得上这份荣誉,必须使得自己有教养,不让他接触的那些高贵的朋友们 笑他无知无识,象对待一个粗俗的斗牛士一样。因此,有一天他毅然决然地
走进一家书店。 “往我家里送三千比塞塔的书。”
书店店员好象没听懂,迟迟疑疑,不知所措,只是愣愣地看着他。 斗牛士神气十足,接着说:“您懂得我的意思吗?要大一点的,厚一点
的,如果您不反对,我喜欢镀金的。” 加拉尔陀对自己富有气派的图书馆很满意。当别人在俱乐部谈到他听不
懂的事物时,他就自作聪明地想:
这有什么稀罕的?在我的书房里的哪一本书里肯定有的——好象书里有 的就是他自己脑子里有的。
偶尔的一两次,他闲荡在家里没精打彩,随便抽出几本书来翻翻,也只
是浏览一下书里的插图,而没完没了的文字,则直叫他打瞌睡。说真的,他 既读不好书,也不需要读书。书橱的钥匙一直遗忘在抽屉里,甚至在今天早 晨,他也并不想把钥匙在一堆旧信件中找出来。他只是坐着,静静地回忆以 往斗牛的惊险场面。
当他抬头看到墙上的雄牛头时,他记起来,在萨拉戈萨的斗牛场上,这
牲畜叫他淌了多少汗啊!它聪明,恶毒。它站在沙场上一动不动,睁着魔鬼 一样凶狠的眼睛,等剑刺手一靠近,就径直向人的身子冲过来,不受那红布 的诱骗,好几把剑被它花冈岩一样的头颅顶到半空中。剑刺手跟着雄牛,从 斗牛场的这一边兜到那一边,完全被动了。他知道,如果摆好架势杀雄牛, 那么死的不是雄牛,而是自己。他满身大汗,精疲力竭,在观众不耐烦的口 哨声中,他趁机用侧剑杀死了它。这个如同暗剑伤人一样的卑劣手段,使剑 刺手遭到了观众的大大侮辱,纷纷向他扔酒瓶和橘子。这个记忆,使他羞愧 得浑身发热!
“但愿象您这样凶恶的雄牛诛灭了九族!至少,今天不要碰上,让我在 她面前出丑。”他对自己嘀咕着。即将踏上斗场的斗牛士是最容易迷信的, 他觉得这只牛头在这时重现,就象先前碰上独眼老太婆一样,都是不吉利的。 当剑刺手一踏上沙场,听到翻江倒海的欢呼和掌声,他就觉得自己伟大
而又坚强了。 他熟悉自己踏在上面的这块土地,它对他是亲切的,是力量的发源地。
他记得东西南北各个斗牛场上沙的颜色,巴伦西亚和巴塞罗那的大斗牛场是 灰白的沙,北方斗牛场上是暗色的沙,首都马德里的大斗牛场是淡红色的沙。 而这里,塞维利应斗牛场的沙颜色亮黄,仿佛是赫石的粉未撒戌。当一个斗
牛士,象一个葡萄酒瓶突然打破似的,倒下身子,血溅沙场时,加位尔陀就 想起了国旗,这面由红和黄两种颜色构成的西班牙国旗,正在斗牛场屋顶上 迎风飘扬呢!西班牙难道就是靠斗牛士的生命和鲜血,靠斗牛场上弥漫的沙 粉未建筑起你作为一个国家的尊严和荣誉的吗?
加拉尔陀在整个斗场上奔跑,尽活跃又大胆,他渴望压倒所有的伙伴, 独占所有的喝彩。他从来没有这样于过。他每做了一个出色的动作,契约经 理人就站起来,对着看不见的妒嫉者所喊,“晤,谁敢站出来说他的不是?? 全世界最勇敢的人!”
国家奉了大师的命令,熟练地飞舞着披风,把大师要杀的第二条雄牛引 到包厢前面,包厢里坐着许多贵族女人,堂娜索尔的两边坐着摩拉玛依侯爵 和他的两个女儿。
加拉尔陀走到包厢前面,站住了,并起两褪,脱下了斗牛士帽子。他要 把雄牛献给侯爵的外甥女儿。很多人恶意地嘲笑说:“呼啦!我们小鞋匠交 上红运啦!”
短枪手国家把雄牛引到大师身边,大师把雄牛接过来,在很小的一块地 面耍着,不让牲畜离开,他想在堂娜索尔的眼睛底下杀死雄牛,让她近近地 瞧瞧,她的骑士是怎样跟危险开玩笑的。红布每一次拂过雄牛全身,总引起 一阵急切的喝彩。牛危似乎擦过他的胸膛,但是他皮毛无损,滴血不流,简 直不能使人相信。忽然,他摆好架势,把剑刺向前方,观众还来不及表示意 见,他就飞快地扑向牲畜,一连几秒钟,人和雄牛合成一体,进行着殊死的 较量。
剑刺手在跟雄牛分开以后,双脚生根,稳然不动,雄牛却摇摇晃晃地向
前直冲,狂怒地吼叫着,舌头挂在嘴外边,剑的红柄役在血染的牛脖子上, 几乎看不见了占它跑了几步就倒下了。全体观众一下子站起来了,象有一个 坚强有力的弹簧在推动他们似的,鼓掌和喝彩如霹雳爆炸,如冰雹骤降。世 界上没有一个勇士会跟他一样大胆!他真是全世界最勇敢的人!
剑刺手在包厢前面致敬,把拿着剑和红布的胳膊向两边平举。同时,堂
娜索尔戴着白手套的两手狂热地拍着。 接着,一件小东西从包厢里传出来,从这个看客传给那个看客,一直传
到障墙边。这是贵妇人正在使用的麻纱手帕,香喷喷的,穿在一个金刚钻戒
指里。这是她赠给剑刺手的,用来报答他热情的奉献。 看到这个赠品,观众的目光都转到堂娜索尔身上去了,许多人亲密地欢
呼她的美丽。
一个毛茸茸的还是热烘烘的雄牛耳朵,从障墙边向上传递到包厢里。这 是一个坦率而又光荣的回赠。真可谓投之木瓜,报之桃李。
斗牛还没有散场,加拉尔陀大成功的消息就飞遍了全城。当剑刺手回到 家里,一大群邻居都在门口等待他,迎接凯旋而归的勇士。
加拉尔陀的姊夫拉着斗牛士的胳膊,得意他说:“把戒指给他们瞧瞧吧。 哦,恩卡尔娜辛,这是多么贵重的礼物呀!”显然,他为小舅子已经是塞维 利亚最高贵的人的朋友了而骄傲。
戒指在人们手里传来传去,女人们啧啧赞赏着,馋涎欲滴。只有卡尔曼 拿着戒指阴沉着脸,撅起了嘴唇。
“是的,非常美。”她说话的声音轻得没人能听到。她很快地把戒指递 给了别人,仿佛这是一块燃烧的煤。
第五章
这一次斗牛以后,加拉尔陀旅行斗牛的季节开始了。他不得不离开塞维 利亚,不得不离开堂娜索尔,奔赴西班牙各个斗牛场,去履行他订下的契约。 他接连不断地获得胜利。但是在休息的闲暇日子,没有受到惊险和荣誉的刺 激,他就烦恼而哀愁地想起塞维利亚,想起堂娜索尔,他吃够了她狂妄和任 性的苦头,迫使他产生了非常想打女人的欲望,以图泄气报复。
有一次,在表示爱抚时,屠牛手粗鲁了些,堂娜索尔就愤怒了。“瞧着!” 她的拳头象铁锤一样地硬,从下向上打了屠牛手的下巴,打得很准,象是按 照拳击的规则打的。这个贵妇人把壮实的屠牛手当作一个坚实的练拳击的沙 袋了。
加拉尔陀由于疼痛和羞辱,愣住了。同时,那女人也觉得有些过份,无 缘无故地打了他。但是长时期培养的矜持使她不可能低声下气地哀求他的原 谅,这不仅有失身份,而且她认为已没这个必要了。这个野蛮的斗牛士,她 一旦得到了他,他就失去了当初使她动情的魅力了。于是,她带着冷淡的敌 意替自己辩解。
“这是给你的教训。我知道斗牛士的德性。如果我甘愿吃亏一次,以后 你就会每天打我的,就象打一个下贱的吉卜赛女人一样。我干得很对。教训 你放尊重些是必要的。”
真是个怪物!加拉尔陀感到有一股阴火在胸中窜动,却发不出来。
整个夏季,他没接到过堂娜索尔的信。她可不是卡尔曼,当他外出斗牛 的时候,会痴心地等着他。她到国外旅游去了,在一个斗牛士从来没有听到 过名字的城市里,她到优美凉爽的海滨去洗海水浴。以后,他听说她又到英 国游玩去了,再以后到德国去了??
国家劝他忘掉这位危险的女人,安静下来,保持家庭关系的和睦。
“不能啊,赛白斯蒂安!如果您熟悉她,就会明白她的价值了。我们这 个阶级的女人,只有麻布的气息,健康,但是太土了。但是这一个,如果她 愿意,她会给我所需要的一切。地位,荣耀,还有向雄牛刺出利剑时的力量!”
“你变了。当初你可不是这么想的。”
“不能不变哪!把全世界所有花园里的玫瑰花放在一起,也比不上她的 香气迷人??”
但是,这个花精却已疏远了和他的关系,夏季结束以后,他回到了塞维
利亚,不久,契约经理人告诉他:堂娜索尔回来了。他去拜访她时,激动得 直打哆嗦。
“的确,塞维利亚很美,可是世界上终究还有别的更美的城市呵!我告 诉您,加拉尔陀,总有一天我会走掉的。我好象有些厌倦了。”几个月不见, 她开始尊称“您”了。
对于她这样冷淡的态度,斗牛士只能不声不响,用含着泪花的眼睛凝视 着她。他想不明白她的态度前后变化得这么快。他真希望这仅仅是一种故意 的捉弄,而不是真切的现实。
有许多次,他明知道她确实在家,那使人肃然起敬的仆人在铁格子门边 接待他,对他说:“太太不在家。”
有一个晚上,堂娜索尔接待了他,他对她讲起自己的打算。他必须到棱 科拿达田庄去短期旅行一次,契约经理人替他买下了一片橄榄树林来扩大田
庄,他需要去看看。 “跟剑刺手一起旅行!到他一家人要住大半年的田庄里去,睡在他妻子
的床上过夜!让那些接踵而来的诽谤,闯进这个头脑单纯的人的生活里,打 破他一家人平静的气氛!”一个个荒唐而大胆念头,使得她暗自好笑起来。 现在,这个傻头傻脑的斗牛大师,倒不失作他恶作剧的对象的价值。
她决定了,她也要去棱科拿达田庄。 加拉尔陀十分惊怕。他想到田庄里有那么多的人,他们一定会把这次旅
行告诉家里人,那还不掀起轩然大波。但是堂娜索尔的眼光把他的顾虑打消 了。
“谁料得到会怎么样呢?也许,也许这一次旅行,我们会恢复过去的亲 密,那就什么也不在话下了??”剑刺手天真地幻想着。
“您知道强盗小羽毛吗?我听说,他现在正在棱科拿达附近呢。”他说。 “哦:小羽毛!”堂娜索尔一直恹恹然的脸色,忽然变得明朗起来,好 象被激情的火焰映照着。“多么稀奇呀!如果您能把他介绍给我,我真高兴。” 无奈,为了博得这位贵妇人的一点欢心,加拉尔陀安排了这次艰难冒险 的旅行。同行的有粗野的马上枪刺手牛肉汁;尽管国家一再表示反对,但是 加拉尔陀以大师的身份命令他同去,以防强盗万一打劫田庄,他也只好服从
了。
到了田庄后的第二天早晨八点钟,加拉尔陀还睡在床上,从田庄篱笆的 进口处,来了一个骑马的人。他跳下马,招呼着田庄上的长工过去。一会儿, 长工便急匆匆来敲加拉尔陀卧室的门了。
“叫他告诉您他是谁,否则就叫他滚蛋!”加拉尔陀坐在床上发脾气。
“他说,他是小羽毛,专门来见您的。” “啊!”加拉尔陀惊跳起来。“该死的!这家伙来干什么?”他飞快地
走出房间,只在衬衣短裤外穿了一条裤子,套上一件短大衣,火火急急地奔
下了楼梯。 加拉尔陀在庄屋边一出现,小羽毛便立刻认出了他,把帽子举过头顶,
远远地招呼道:
“胡安先生,您的一家人好吗?” “很好,谢谢。”加拉尔陀一边机械地回答,一边打量着他。 大名鼎鼎的小羽毛是个中等身材的男子,圆脸,金头发,手脚粗短强健,
身穿灰色外套。几圈裹紧的腰带,一个子弹盒,再加上一支连发手枪,一把
亮晃晃的刺刀,使他的腰部鼓起来。他的右手还拿着一支连发马枪。这真是 个全副武装的人呵!虽然他的穿着由于风吹雨打,又脏又破,可他的脸还象 圆圆的月亮一样纯洁平静,一对小小的三角眼,闪烁着机警的暗蓝色眸子。
“我可以在这儿吃午饭吗?”小羽毛客气地问。 “从来没有人到棱科拿达来不吃饭就走的。”加拉尔陀用贵族的神气回
答,内心却紧张不安。他担心楼上那位贵妇人,如果这个强盗对她动坏主意, 他准备跟他象杀雄牛一样地搏斗。
“那么,可以把我的马牵到您的马房里休息一下吗?它跟我已经半个多 月没好好吃东西了??”小羽毛怜爱地抚摸着马鬃。
加拉尔陀向一个长工做了一下手势,长工拉着缰绳把马牵走了。 “多照顾它一下吧!要知道我爱它,胜过爱我的妻子和孩子们呢!” 这个赫赫有名的强盗的幽默感,使在场的人都感到意外。气氛变得温和
起来。许多人安然微笑。 “我还以为您要高大得多呢,小羽毛,原来就这么象树桩那么的短短的
一截!哈哈哈!”马上枪刺手牛肉汁一边说,一边拍着小羽毛的肩头,发出 响亮的笑声。
“哦,您是牛肉汁呀!我见过您斗牛,那么沉重地跌下马来,象一只塞 满了酒糟的瓶子。”
他的话把加拉尔陀也逗乐了。他觉得这个强盗并不象想象中那么可怕。 到了餐厅里,小羽毛在餐桌前坐下。国家拿着一瓶葡萄酒和几只酒杯进 来了。小羽毛说:“我也认识您。我见过您插短枪。您好象心思不在那儿, 不过,当您愿意于的时候,还算巧妙,只是还应该向雄牛扑得更近一点
儿??” 牛肉汁和加拉尔陀又笑了。小羽毛把马枪夹在两膝中间,拿起了酒杯。 “喂,把枪放下来吧!”牛肉汁说。 说到武器,强盗突然严肃起来。“这样好些,我已经习惯了。” 一个陌生人走过厨房向门口走去。 “那个人到哪儿去呀?”小羽毛在发问时,坐正了上半身,把装上子弹
的马枪握在手里。 这个人是长工,他走到宽阔的空地上和许多长工干起活来。小羽毛这才
放下心来。。
“听我说,胡安先生,我到这儿来是因为我们是同一类的人,想跟您交 个朋友,相信您不会泄漏风声的。而且,您肯定听别人谈起过小羽毛,抓住 他是不容易的。”
牛肉汁不等大师讲话,插嘴说:“小羽毛,别担心。您在这儿就是在朋
友中间,只要您行为不出格就得了。” 加拉尔陀在餐厅里踱来踱去,神色慌张。他挨近国家,悄声说:“去通
知一下堂娜索尔,请她不要下来,强盗多半吃了午饭就会走的。”
国家上楼去了。 小羽毛开始饶有兴趣地谈起了斗牛。胡安先生,您知道,我还是个替您
捧场的人呢。我替您鼓掌的次数,多得您怎么也猜想不到。在塞维利亚,哈
恩,科尔多瓦??在很多城市里都看过您斗牛。” 加拉尔陀惊奇得很。“您,保安队正在追捕您,您还能安安静静在斗牛
场看斗牛?”
小羽毛自信地笑着,“哈!我愿意去的地方我就去。有好几次,我遇见 您回到田庄上来。有一次,您随身带着五千个杜罗,到这儿来买两座磨坊, 我没有拦住您。您跟那些有钱有势的老爷不一样。您跟我一样,出身贫穷。 就是您现在有了钱,也是豁出性命换来的。为了维持生计,我们都把脑袋拴 在裤腰带上了。”
加拉尔陀让小羽毛娓娓的叙谈吸引住了。在这以前,要是有人把他同一 个强盗等同起来,他准会暴跳起来。可是现在,他却无法辩驳。
这时,一个不速之客走进来,打断了强盗的话头。 “该死的!堂娜索尔!越是叫她别下来她越是要下来!”他看到短枪手
国家跟着她进来了,向他摊摊双手,表示他无可奈何。 堂娜索尔只是匆匆忙忙梳了梳头,用彩带在金发上打了个结。昨天晚上,
她就打算今天早晨骑马走遍四郊,希望能碰到那个神秘的强盗。她想象着他
高高的身材,淡棕色的脸儿,、黑玉一样的鬈发,英武潇洒。可是,她在餐 厅里却看到一个陌生人,土里土气,很象是个看守大田的庄稼佬,拿着马枪 站在那儿。
“您好,侯爵小姐!” 她猜到:说话的就是小羽毛了。这真让她大失所望。 小羽毛礼貌地示意大家坐下,对堂娜索尔说:“侯爵小姐。我们随便谈
谈吧。我见过您好几次同您舅舅和别的绅士们在一起,骑着马去翻雄牛,非 常大胆。”
堂娜索尔带着几分惊喜,心想:他既然知道就一定会喜欢我,他会把我 抢走,逃到深山僻林里去吗?
“其实我是一个安分守己、正直善良的人。我有妻子和四个孩子。” “那么您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呢?”堂娜索尔提问道。 “为了一件不公道的事情呀,侯爵小姐。不公道的事常常落到我们穷人
的身上。我在村子里是最活跃的人之一,如果要向有钱人提出什么请求,群 众总是派我做代言人。我会读会写,他们替我取了这个外号‘小羽毛’,就 是因为我常常追赶母鸡,拔掉它们尾巴上的羽毛当笔写字。”
“朋友,看不出来你还是个文人呢!”牛肉汁大惊小怪地喊道。 “我结了婚,有了第一个孩子,一天晚上,两个士兵敲开大门,把我带
出村子,来到打麦场上。有人在一个地主家门口放了几枪,那些善良的绅士
一口咬定是我干的。我不承认,他就用马枪拷打我。他们绑住我的手脚,把 我当一个包袱似的用枪托锤我,直到把我打得昏死过去好几次。这两个有钱 人的帮凶,我可记得他们。我可怜的妻子竭尽全力来医治我,但是心里的创 伤已经无法治愈。唉,说得简单些吧。有一天,人们看到一个士兵死在打麦 场上,就是他们打我的地方。另外一个调走了。我为了避免麻烦,就上了山?? 直到现在。”
尽管小羽毛其貌不扬,但他的传奇故事还是非常有趣。堂娜索尔又提出
了一个问题:“您杀过多少人?” 小羽毛略微沉吟了一下,说:“三十三,也许三十五,侯爵小姐,您一
定会讨厌我。其实呢,我只是一个不幸的人,过着野兽般的生活,哪儿可以
睡,我就睡在哪儿,上盖青夭,下卧大地,保安队想尽办法要陷害我,我只 好尽力自卫。我睡觉时也睁着一只眼。除了我的马和这支枪,我没有长久来 往的朋。友。”他摸摸他的马枪,蹙紧眉头,不声不响。
一会儿,当餐厅里充满了香喷喷的香肠气息时,国家大声她叫喊着:
“先生太太们来吃午饭喽!” 餐厅中央摆着一张大桌子,铺着桌毯,上面放着些圆面包和许多瓶酒。
听到招呼,十几个长工,田庄总管,农事总管等都来了,大家在桌子旁两条 长凳上坐下来。
“非常好,”小羽毛看着桌子,念格言似的说,“主人和仆人一起吃饭。 据说,上古时代就是这样的。”他坐在牛肉汁旁边,仍然一手捏着马枪。他 拿起匙子,抓起一大片面包,看看别人,说:“我可以吃了吗?先生们太太 们,祝你们健康!”说完了他恣意地向桌子中央的大菜盆子进攻。
这种贪馋的吃相,连他自己也感到难为情,他解释说:“整整一天一夜, 我只吃过一片面包和两三口牛奶,那是一个牧人给我的。先生们,你们吃啊!”
加拉尔陀心想:他倒成了这餐桌上的主人了!
牛肉汁给小羽毛斟满了酒,又给自己倒满了酒杯。“放心地喝吧,如果 保安队来了,我会跟你一起战斗的;我拿起刺杆,决不会让那些狗娘养的有 一个活命!来,干!”他咕咚咕咚地大喝起来,可是小羽毛只是用嘴唇碰了 碰酒杯边儿。他喝得极少,都脸泛红光。他的蓝眼睛不时机警地瞅着外面。 见外面没动静,他便兴奋地谈起自己来。
“你们听说过我上个月的事情吗?在去弗菜盖拿的半道上,我们要拦截 的这家伙真是个恶霸,一贯在乡里欺侮平民百姓。我送信给他要一百个杜罗 急用,他不但拒绝,还写信给塞维利亚省长,甚至在首都马德里扬言:一定 要抓我归案。我去找他。结果我被保安队围住了,进行了一次激烈的枪 战??”
“你没伤一根毫毛吧?”牛肉汁酒气熏人,问道。 “我受伤了,是腿伤。这个恶霸没抓住我,却叫人逮住我的妻子,想从
她身上打听出我的下落。但是,我们已经替他挖好了坟墓。那一天,他到塞 维利亚去怂恿当局迫害我。我们等了半个多钟头,公共马车果然来了。我的 伙伴喝令赶车的停下来,我把头和马枪伸进车门,里面乱作一团。我对旅客 们说:‘先生们太太们,跟你们没关系,至于那个躲在女人裙子底下的胖子 嘛,请您下来。’那家伙下来时吓得走路都摇摇晃晃的,象个醉鬼。公共马 车继续上路了。我对那家伙说:‘听着,我就是小羽毛,得让您尝尝烤肉的 滋味。’我没有立刻要了他的命,但是他身上的伤,只够他活上二十四个钟 头,等那班保安队找到他,他还能说打死他的是小羽毛,这样,事情就不会 搞错。”
堂娜索尔听着出了神,闭紧了嘴唇,眼睛里闪着神秘的光芒。加拉尔陀
却皱皱眉头。斗牛士善良的天性,使他一听到杀人就厌恶。杀人毕竟与杀雄 牛不同呀!
小羽毛好象猜到了斗牛士在想什么,继续说:“我们两个都是靠杀生过
日子的:您杀雄牛,我杀人。我们两个都在跟性命开玩笑。现在我们坐在一 张桌子上,吃得多舒但哪,可不知道哪一天,您,两脚僵硬,被人抬出斗牛 场;而我呢,被保安队打成碎片,或者被来自背后的子弹打成筛子??”
“这是真话??这是真话。”加拉尔陀嘴唇发紫,牙齿打战。他为看到
了自己命运的结局而骇怕。 国家一直在思考着小羽毛的话,他钦佩小羽毛智勇双全,劫富济贫,具
有豪侠气概。但是对于他的杀人行动却不怎么赞成,尽管他理解小羽毛是逼
上梁山,但强盗与他向往的革命者之间,毕竟是有距离的。他说出了他的主 张:“一个穷人应该接受教育,懂得念书和写字,这样才能聪明起来,不受 有钱人的欺侮。”
小羽毛轻蔑地反问道:“我也懂得念书和写字,可是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呢?那些有钱人格外敌视我,防备我,我的命运也就格外悲惨。一个穷人所 需要的就是公道:原来属于他的东西就应该给他,如果不给,他就自己拿。 如果你只是一头胆小孱弱的绵羊,那么狼就会吃掉你。你要生活,那么你也 要变成一头叫人害怕的狼。”
牛肉汁已经喝醉了,对小羽毛的话并不确切理解,但是透过迷迷糊糊的 醉意,他好象看到了智慧的闪光。“这是真理,朋友。对所有的狼都一顿棒 打,这才解恨,往下说吧!”
“我懂得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它分成两个阶级:被剪羊毛和剪羊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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