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只是不愿甘心逆来顺受被剪羊毛，才被人当作强盗、土匪和贼。对于您 呢，胡安先生，情形也一样。您是一个真正的勇士，因为是斗牛的，用生命 和血的代价供贵族老爷们享乐，许多人却把您看得很下贱。”
　　这句话触到了加拉尔陀的痛处，他瞟了一眼堂娜索尔，又默默地喝了一 口酒。
　　田庄的长工们一声不响地聆听着小羽毛的讲话，又看看主人愁眉不展的 神情，都有些食不甘味。
　　突然，小羽毛拿起马枪，站了起来。“我走了。非常感谢您的好客，胡 安先生！我这个肚子已经饱得可以连续十五天不吃东西了。”
　　“你这么急着要走，是伯保安队吗？”牛肉汁拉住他说，“没关系，他 们来了，我跟你一起揍他狗娘养的。”
　　小羽毛做了个瞧不起的手势；“哼，保安队，有几个放走近我当面较量 的！我担心的是在座的朋友们。有一次，我在另一个田庄里吃午饭，看见六 个保安队士兵步行而来，他们是来找水喝的，并不知道我在那儿。可我想让 长工们看看我是怎么对付这帮家伙的。田庄总管关起了大门，士兵们便用马 枪砸门。我叫他和另一个长工分开站在两扇门后边。我跨上我的马，一只手 拿着连发手枪。我说开门，门便迅速打开，我的马闪电一样冲到外边。我向 士兵们射击，据说打中了两个。哦，怎么会打中我？我紧贴在马脖子上飞走 了。士兵们为了报仇，把长工打伤了。因此，最好还是别；提起我来过，要 让戴三角帽的士兵知道了，你们就不太平了。”
长工们都点点头，表示听从小羽毛的劝告。这次谈话，使他们了解了这
个大盗实在是个仗义行侠的英雄，他们不用怕他，他是专门对付有钱人的。 他们将保持沉默来帮助小羽毛，使保安队不知道他的行踪。
小羽毛走进马房，把那匹矫健的马牵了出来，原先它瘦骨嶙峋，在马房
里饱饱地吃了一顿之后，现在好象高大肥硕得多了。 牛肉汁紧跟着他，问道：“您到哪儿去呀，朋友？” “没准儿，事情怎么来就怎么对付。??要走遍全世界呀！”他一跃便
跳上马，直挺挺地坐定在马鞍上。
　　堂娜索尔的眼睛火辣辣地盯着小羽毛，她嘴唇苍白失色。紧闭着，掩饰 着内心的激动。
加拉尔陀走过来，从上衣口袋里摸出几张折叠的纸，羞怯地递给小羽毛。
　　“这是什么？钱吗？”小羽毛低头俯视着斗牛士。”那些有钱人，他们 象种蔷薇花一样地有着大笔的钱，对这些人，必须让他们给我一点：可您的 钱上有血渍，是您自己的。您自己留着吧，胡安先生。”
加拉尔陀不乐意地收起了钱。 “要是在斗牛场碰到，您给我一条雄牛吧。”小羽毛忽发奇想，带着浪
漫的激情说，“这对于我，比给我全世界的金子还宝贵呢！” 这时，堂娜索尔走到小羽毛马边站定了，从胸前摘下一朵玫瑰花，默默
地递给他，并且以她充满热情的眼睛注视着他的脸。 “这是送给我的吗？”强盗惊奇地问。堂娜索尔点点头，他便腼腆地接
过花，犹豫了一下，把花儿插进外套的一个钮孔里。他脸上露出了微笑。“真 是美极了。在我的一生里，这样的事还是第一次。谢谢您，侯爵小姐！”在 这朵花前，强盗自然地显露出他纯朴的性格，感动得发窘。
他重重地拍了一下牛肉什的肩，算作告别仪式，牛肉汁也在他的大腿上

打了一拳，嘟嚷着：“我真想跟你一起去。” “告辞了，先生们！太太们！”小羽毛拉起了缰绳，马刺踢了一下，骏
马象射出去的箭一样，迅速飞出了田庄。 加拉尔陀目送着骑马的人消融在一片绿树丛中，扭头瞧瞧堂娜索尔，这
才放下心来。可是强盗的话却在他的耳际回响起来： “我们俩是同一类的人??”

第六章


　　“我真不相信，赛白斯蒂安，您会撮合这种荒淫事儿！您不是也有妻子 儿女吗？您不是一个品格高尚的人吗？可是，您??”加拉尔陀的母亲气得 说不出话来。
可怜的卡尔曼，用字帕梧着脸，在墙隅低声吸位。 由堂娜索尔一手编导的这出恶作剧，象她预料的那样开演了。 国家轻声地辩解说：“安古司蒂太太，凭良心说，到棱科拿达去是大师
命令我去的。您知道，斗牛队的纪律跟军队一样的严格，大师发号施令，我 们必须服从。斗牛是从审判异教徒时代遗留下来的，没有比斗牛更反动的行 业了，它给人带来灾难和不幸！”
　　“住口，伪君子！”安古司蒂太太尖叫起来。“你们找出借口卡，谋害 这个可怜的女人，您看她只能整天哭。”
　　卡尔曼一边抽泣，一边断断续续地自言自语：“在我的家里??她睡在 我的床上！??我早知道会这样的??耶稣啊??”
　　国家劝慰她说：“卡尔曼太太，您别听信多嘴的人搬弄是 非，他们什么 事情也没有发生，我起誓！他们各自睡在自己房间里。这只不过是一个替您 丈夫捧场的太太到田庄里来拜访他。斗牛士需要这种有地位的人，得跟他们 搞好关系。每一个出了名的斗牛士都会这么做的。安静些吧??”
安古司蒂太太在椅子上坐下来，皱紧眉头，撅起满是皱纹的嘴叫道：“说
谎！这不是拜访。我还听说，连小羽毛，那个强盗也跟你们在一起。” 听了这话，国家紧张起来。一旦戴三角帽的士兵知道这事，他们准会把
整个穿着彩装的斗牛队捆绑起来，送进监牢。
　　“胡说八道！小羽毛？那儿可没有什么强盗，只有奉公守法的好人。就 说您现在责骂的这个有信仰、格守礼法的好公民吧，他是一个委员，在投票 期间对他的政党供给一百张以上的选票，市政府咨议员们都要跟他握握手。 这么一个人居然有人说他是小羽毛的朋友！这是可能的吗？”
“你们包庇那个下贱的女人与我儿子的丑事，我一定要告诉您的妻子。
您这样的年龄还做这种事，真该惭愧呀！您象一个流氓！”安古司蒂太太并 没有听国家的劝告，因为她知道整个斗牛队成员都要靠牢大师才能赚钱过活 儿，他们自然会帮他说话。她只得气愤地指着国家的鼻子破口大骂，把她儿 子的劣行都怪罪到他伙伴们身上。
国家终于从安古司蒂太太那儿逃开了。
　　加拉尔陀又怎么样呢？他白天都溜在外边，饭也不回来吃，远远地躲着 妻子，躲避着她噙着眼泪的眼睛。他回家时。总是由朋友护送着，他知道， 有客人在场，母亲就不会骂人。他就是用这种方法，想躲过最厉害的几阵狂 风暴雨，等到了只下几滴零星小雨的时候，那么，一切都会宁静的。
　　可怜的卡尔曼再也不愿蒙在鼓里了。有一天，她把国家叫到加拉尔陀的 书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国家坐在靠椅上，老是低着头，手里转动着帽子， 不敢看卡尔曼。这些天，她变化多大啊！眼睛红了，围着深深的黑圈，她的 脸颊原来是棕色的，由于老是用手帕擦眼泪，变成发亮的玫瑰色了。
　　“赛白斯蒂安，对我说出全部实活吧。您是好人，是胡安最亲密的朋友。 请您原谅妈妈的坏脾气，不要记在心里吧。”卡尔曼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
国家点点头，问道：“卡尔曼太太，您想知道些什么呢？”

　　“请您告诉我棱科拿达发生的全部事情吧，不管是您看到的，还是您所 怀疑的。”
　　国家抬起头来，为能安慰这个可怜的女人而高兴，但是，他的确什么事 情也没有看见呀！至于怀疑，按照他善良的逻辑推论，的确是什么坏事情也 不可能发生的。“他们不过是朋友??唔，我不知道他们以前有过什么关系。 您不要听信流言，愉快地生活，求得家庭的和睦??”
　　“您以为我是个傻瓜吗，赛白斯蒂安？那一天，当他把雄牛献给她，她 给他一个金钢钻戒指，我就猜到他们的关系了，我真想把戒指夺过来，扔在 地上，一脚踏碎??”
　　“不，不是那样的。我可以发誓，凭我的父亲的名义，凭我的理想的名 义。”卡尔曼又一次泪盈眼眶，国家急得不知用什么话才能劝慰她，只得连 声发誓。
　　“这样的事，您以为他第一次千吗？他是怎样一个人，我最了解啦。这 该死的职业似乎把男人都逼疯了。我们结婚两年，他已经跟一个漂亮的肉店 老板的女儿谈了恋爱??可我一句话也没说。直到现在他还以为我一点儿也 不知道呢。其实，他跟多少个女人有过恋爱关系，我心里清楚。我不声不响， 是为了保持家庭的和睦。但是现在这个女人却不同了，胡安为她发疯了。我 知道，她是一个贵妇人，他们之间不可能有真正的爱情。为了抹掉跟一个斗 牛士发生恋爱关系的耻辱，她把胡安撵出来了，他一次次地卑躬屈膝??结 果，她还是走掉了。您不知道吗？”
国家回答说：“是的。”
　　“她是厌倦了塞维利亚。她走了，没有跟胡安告别。前天，他又去访问 她，发现她家大门早锁上了。现在他可怜得好象一匹生病的马，神色沮丧， 和朋友们一起借酒浇愁，可是一口到家里，又绝望地烦恼病苦。不，他不能 忘掉那个女人。有那个阶级的女人爱他，他骄做。但是现：在，他只有痛苦。 唉，我多么厌恶他呀！他已经不再是我的丈夫了。跟以前相比。他好象换了 一个人，我们在一起差不多不说话了，彼此象陌生人，我独自住在楼上，他 睡在楼下的房间里。以前我什么都原谅他，以为那只是丑恶的职业习惯，以 为斗牛士引诱女人一定会成功??但是现在，我不愿意看到他，他叫我作 呕。”
“可您毕竟是最勇敢的斗牛士的！妻子，有着极多的钱，漂亮的屋子，
有管理一切的权利，这是多么不平凡哪，很多女人为此妒嫉得要死呢！” 卡尔曼并不因此而高兴，相反她更感到委屈了。她拿起手帕来揩眼泪。
“我情愿做鞋匠的妻子。我这样想过很多次！如果胡安不当斗牛士，那该多 好呵??周围的人们以为我很幸福，羡慕我，妒嫉我，可是，我过的是什么 日子啊！我整天感到斗牛的恐惧，对于我，那些钱仿佛是毒药。我梦想着那 些穷苦的女人，虽然她们什么财富也没有，可是当她们烦恼的时候，怀抱着 自己的孩子，跟‘小把戏’一起笑笑，就忘掉了一切??唉，没有孩子，这 就是我的不幸！如果胡安有一个孩子，他也许不会这样了??”这个善良的 女人，尽管她知道是丈夫负心理亏，她完全有理由指责他，可是她仍然设身 处地地同情他，并把所有的不幸，归咎于自己不会生育。
面对这样的女人，国家感到应该马上为她做些事，否则他就有愧于她了。 在四十五人俱乐部门口，短枪手国家找到了他的大师。 “胡安，事情越来越糟糕了。我刚才见到你的妻子，她一直哭哭啼啼，

安静不下来。您要想办法跟她和解，否则你太对不起她了。” “该死的！但愿她、您、我自己，统统得瘟病死去！上帝啊，让雄牛的
尖角刺中我吧，这样，一切就完结了！生命，有什么价值呢??” 他有些醉了，听不进国家的劝解，发疯似的呼喊着，使他绝望的，不仅
是家里人对他的冷漠，更厉害的是堂娜索尔跑掉了，这个疯狂的女人，没有 留给他一句话，或者一张纸条，不辞而别。他象一条丧家犬，被侯爵家的仆 人赶出了门。没有她，加拉尔陀的整个生活便黯然失色。但他却仍然幻想着， 她也许还会回来的。
　　一回到家，妻子老是垂着头，把眼睛深深地埋在额前的头发下。加拉尔 陀尝试了好几次，想跟她谈话，但是她愤恨地别转身去。于是，他又发疯似 的喊起来，“该死的！但愿雄牛的尖角在这个礼拜里触中我，用它的四蹄践 踏我，让我两腿僵直，被人用担架抬到家里来给你们瞧瞧！”
　　“别这样说，傻瓜！”安古司蒂太太急了，“你说，没有一只牛角能碰 得到你！”
　　卡尔曼直愣愣地瞧着加拉尔陀。好一会儿，她嘴角抽搐着，努力抑制着 自己的委屈，终究只是默默地流下了痛恨的眼泪。
　　礼拜天，加拉尔陀参加了今年的最后一次斗牛，等到穿好衣服，带上绸 披凤，踏上斗牛场那黄色的沙地，他便觉得自己强壮得象一个巨人，他的大 胆，会叫一万二千个观众惊异，这是多么幸福。斗牛艺术把观众的狂热和谷 堆一样的金钱给了他，家庭纠纷和堂娜索尔侮辱性的跑掉，这一切的愤怒， 他要集中发泄在雄牛身上。哈，他将刺得多么漂亮啊！
斗牛场塞满了。由于是今年内最后一场重要的斗牛，吸引了很多观众，
不但有城里的，还有从老远的乡下来的，票价便宜的向阳看台上，挤满了一 大群从周围村庄里来的农民。
加拉尔陀一开始就显得特别灵活，他舞动披风挑逗着雄牛。背阳看台上
的那些贵族阶层的观众，长时间的向他鼓着掌。在向阳看台上，那火烧似的 太阳，使许多人脱掉了短上衣，他们显得有些不耐烦了。
加拉尔陀懂得这种危险，如果有点差错，就会有半个场子的人起来反对
他，辱骂他。他急于想杀出辉煌的局面来，可是，他刺杀第一条雄牛，干得 并不精彩。
他向两只牛角之间扑过去，但是，他的剑刺到了骨头。他第二次想刺杀
它，剑又刺进了老地方，那雄牛冲着红布憧来，剑从伤口弹了出去，跳得远 远的。这时候，他从伤疤脸手里拿了另外一把剑，转身再向牲畜走去。雄牛 坚定地站着等他，脖子上滴着血，涎水流淌的口鼻，象在嗅着腥味的黄沙。 加拉尔陀展开了红布，举着剑，如果刺准了，雄牛便会被穿透脊髓，立 刻倒下；如果刺不准，雄牛仅受轻伤，就会被认为技术拙劣，激起观众的愤
怒。成败就看这一剑了。 加拉尔陀把剑头抵在牛头上，在两只牛角中间，寻找到了适当的地方，
用力把剑刺进去。雄牛痛苦地发抖了。但是，它仍然站着，把头用劲一晃， 居然把剑顶回来了。
　　“一！”向阳看台上的群众嘲笑地叫嚷，那意思是说：我们看看，你究 竟要刺多少次呀！
　　剑刺手重新把剑头刺了进去，这一次刺中了致命的地方：雄牛的神经中 枢。雄牛立刻砰的一声倒下了，仿佛触了电，它躺在那儿，牛角插进地面，
　　
肚子朝天，四条腿伸得笔直。 背阳看台上，贵族阶层的观众鼓起掌来，但是向阳看台上却又是吹口哨，
又是辱骂，加拉尔陀把背脊朝向侮辱他的人们，用红布和剑向替自己捧场的 人们致敬。很明显，加拉尔陀已经和平民观众产生了隔阂，因此，为了乎息 这愤怒的风暴，当第二条雄牛冲出来的时候，他叫国家把雄牛引到向阳看台 前，这一表示尊重的举动，立刻受到平民观众的欢迎。
　　牲畜在斗场那一边，向一匹马的尸体攻击。它把角插进裂开了的马肚子， 用角举起尸体，就象举起一团柔软的破布似的，把马的肚肠和臭屎撒在四周。 尸体落在沙上，几乎叠成一团。雄牛踉跄地走开了，但它不久又回头来嗅它， 响着狂暴的鼻息，把角插进腹腔。这时候，群众都在笑它的愚蠢的固执，把 尸体当作活的对手。
　　加拉尔陀弯着身子，用轻快的步子穿过了斗场，一只手拿着卷拢的红布， 一只手把剑当作一根小棒儿似的摆动着。
　　全体向阳观众看到剑刺手走近来，都高兴地哄笑起来。人人都希望在自 己的看台前杀雄牛，几千张嘴从不同的方向招呼斗牛士：“这儿来，这儿来！” 加拉尔陀犹豫起来，不知所从。他正在寻找一个最适当的位置来杀雄牛。
　　马的尸体堆满了他选定的那一部分斗场，妨碍他的行动，他正要叫国家 把尸体移走，他听到背后有一个熟悉的声音，于是，他很快地转过身来。
“您好，胡安先生！我们替你的‘真功夫’鼓掌啦！”
　　透过拦在看台前的钢丝绳，他在第一排的观众里，看到了小羽毛，他双 手托着脸，帽子一直拉低到耳边，象一个乡村农民，土匪实现了自己的诺言， 毫不畏惧地来到可能有人认出他的斗牛场！“在我们两人中间，究竟谁勇敢 呢？”他这样想着，又镇静地向土匪笑了一下。他脱下斗牛士帽，向喧哗的 人群致意，眼睛却盯着小羽毛。
“把这条雄牛献给你！”这是剑刺手的心声。
他把帽子抛进看台，上百只手伸出来，争夺这一神圣的纪念品。 加拉尔陀展开了红布，雄牛大口喘息着扑上来，又从红布底下冲过去。
“呼啦！”观众大声喝彩，赞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斗牛士已经和观众重新
建立了信任，这得感谢小羽毛！ “加拉尔陀，小心呀！那雄牛可厉害哪！你得留一条退路呀！” “干吧，使出您最漂亮的剑法来，一剑就收拾它！” 观众在离他几步远的看台上，和善地劝告他，鼓励他。 这头雄牛非常高大，它有一个奇怪的嗜好，当他从红布底下扑过去以后，
老是要回到死马那儿去打转，仿佛那使人作呕的臭气已经使它陶醉了。 终于，雄牛疲乏不堪，站定不动了。那匹死马正在加拉尔陀的背后，这
是一个危险的位置！ 站在第一排的人们，为了看得更清楚一些，都靠着障墙探出上半身来，
他们又在鼓励他：“好机会，勇士，干脆地扑上夫呀！” 加拉尔陀也这样打算，利用牲畜现在正静止着刺死它。 他略略转过头向笑眯眯的小羽毛致敬，“奉献给您，伙伴！” 他侧过身子，把剑指向前方，对着雄牛扑去，但是，就在这一刹那间，
他被扔得远远的，顿时，大地在脚下震裂，斗场仿佛倒塌了，周围一片漆黑， 一阵猛烈的风暴卷没了他。他的身体痛苦地颤抖着，象要裂开似的；头盖骨 嗡嗡作响，似乎被巨石砸碎了；他的胸膛感到临死前的绞痛；接着，他的感

觉消失在无穷无尽的黑暗里，什么也不知道了?? 事情就坏在那堆腐臭的马尸上，本来站立不动的雄牛，闻到马尸的臭味，
兴奋起来，在他扑上来杀它的一瞬间，竟出乎意外地对他猛冲过来，这个冲 憧又快又狠，使加拉尔陀一点也没有防备，那牲畜的头象大锤一样，重重地 打在他的身上。
　　那雄牛原来只注意到马，正想再向它进攻，觉得蹄子底下有东西妨碍它， 就转过身来，用尖角挑起斗牛士，耸摇了几秒钟，就把他扔到几步以外，然 后，第三次来攻击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斗牛士。
　　观众都楞住了，紧张得一直一声不响。雄牛一定会杀死他的！也许他已 经死了??忽然，全体观众一阵狂叫，打破了这令人烦躁的寂静。一件披风 展开在牲畜和倒下的剑刺手中间，强壮的手臂把飘动的红布钉在牛头上，们 住了雄牛的眼睛。这是国家，他怀着强烈的冲动，向牲畜冲去，情愿自己被 触倒，来救他的大师。雄牛被这贴住眼睛的火焰搞昏了，就转向新对手，把 那倒下的人撇在后边了。短枪手夹在两只牛角中间，挥着披风向后退跑，不 知道怎样才能摆脱身子，但是他感到满意，因为，他已经把雄牛引开，远远 离开加拉尔陀了。
　　观众被这新的事变吸引住了，差不多忘掉了剑刺手。国家也危险了：他 不能够从两只牛角中间脱离出来，那牲畜逼着他走，好象他被缚住了似的。 男人们叫嚷着，仿佛他们的喊声能够吓跑雄牛似的：女人们啜泣起来，转过 脸儿，搓着她们的手。终于，短枪手在雄牛低下头来触他的一刹那，从牛角 尖上溜到一旁，那雄牛还是盲目地向前冲，披凤让牛角尖挑碎了。
全场爆发了震耳欲聋的鼓掌声，由于危险的刺激，喜怒无常的观众替国
家喝彩。这是他一生里最光彩的瞬间！同时不省人事的加拉尔陀，脑袋倒挂 着，由几个斗牛士和斗牛场仆役抬出斗牛场。
这天晚上，在塞维利亚，大家全都在谈论加拉尔陀被雄牛触倒的事情，
这是他几次事故中最坏的一次。同时，许多城市发了号外，全西班牙的报纸 报道了这次不幸的遭遇，电报向四面八方拍发，就象一位政界要人被谋杀一 样。
可怕的消息飞遍了蛇街。
　　“他的全部内脏都扯开了，他的心，他的腰子，全都倒错了位置。那牛 角把他的身子刺得象一个筛子。”
“那么，他死了？”
“不，现在还没有死，他正在治伤所抢救呢。但随时都可能死。” 这最后一个消息是正确的。到了晚上，人们用担架把加拉尔陀始出斗场。
有时候，预言竟是这样的正确，这种情景，加拉尔陀不是已经讲述过好几次 吗？
　　人群排成长长的队伍，默默地跟在担架后面走着，这哀伤的行列象出国 葬一样隆重肃穆。国家来不及脱下灿烂的斗牛士服，搭着披凤走在担架旁边， 一边时时弯下身子照看，一边指挥着抬担架的穿过人群。
　　到了屋里，在一阵阵的哭叫声中，加拉尔陀被小心的搬上床。他身上， 包扎着染血的布和绷带，他的全套斗牛士服统统给扯下来，或者用剪刀剪下 来了，只有一双玫瑰色的袜子还穿在脚上，他的小辫子解开来，蓬乱地披在 脖子上，脸色苍白。他感到有一只手放在他手里，微微睁开眼睛，看到是卡 尔曼，微微地笑了一笑。卡尔曼跟他一样面无血色，她的眼睛是干的，象枯
　　
井，嘴唇是紫的，神色恐惧，她害怕丈夫的生命会突然被死神夺走。 “不要紧的，卡尔曼太太，你看他的身体多结实啊！” “这里的事儿就让医生们来做，您放心吧。” 卡尔曼在朋友温和的劝慰下，被推送着离开了房间。加拉尔陀向国家使
了个眼色，国家俯下身子，勉强听懂了他微弱的喃喃声。 “胡安说，”他走到院子里来，“他要叫人立刻请鲁依兹医师来。” 经医生确诊，加拉尔陀受到严重的脑震荡，他的一条腿骨断了，牛角把 他胳膊底下的肌肉撕裂了，这并不危险，治好了，胳膊也许会不那么灵活了； 可是，腿骨成了碎片，即使好了，他也可能成为一个瘸子，也就是说，他不
能再斗牛啦！ “这是不可能的。胡安活着就要斗牛！”契约经理人堂何塞气愤地对医
生发脾气。 鲁依兹医师来了，他没有行李，穿着随便，笑眯眯的，腆着肉块往下掉
的大肚子，他走进房间，加拉尔陀在绝顶虚弱的状态中，吃力地睁开眼睛， 认出是这位医术高明的医师，顿时振非起来，向他投以信任的微笑。
　　鲁依兹医师在房间角落听完先前几位医生的说明，很有把握的走近病 床。“放心吧，勇士，您决不会死！您运道真好！”然后又转向几位医生补 充说：“你们瞧，胡安尼朵是多么顽强的野兽呵！要是换了别人，早就用不 着我们忙乎了。”他的幽默，体现出超凡的智慧。
鲁依兹医师非常小心地诊察了加拉尔陀的伤口。这位牛角伤专家，决定
给他施行手术。因为他极度衰弱不允许上麻药，一连三天，他忍受着极大的 痛苦，让医师从他受伤的腿里，取出几片碎骨。
“如果一个斗牛士不是当即死在斗场上，总是救得活的。
医治只是时间问题。”鲁依兹医师自信他说。 按照兽依兹医师的命令，斗牛士一家人，在加拉尔陀动手术期间，都搬
到堂何塞家里去住了。可是卡尔曼的耳边老是响起丈夫开刀时的呻吟声，按
捺不住，象发了疯似的，一次次挣扎着要来看望她的大夫。灾难使她忘记了 对他的怨恨。她认为：大夫遭遇的这次不幸事故，都是由于自己的缘故，因 此，她忏悔，她自责。
“我是罪魁祸首，我明白，他反反复复说过好几次了，为了不再受苦，
还是让雄牛触中吧。”她常常对国家绝望他说，“我对他太狠毒了，我使得 他不想活下去，我早应该对他好些呀！”
国家对他讲述了事故的详情后说：“不，这不是您的错，这完全是出乎
意外。” “是我！他说过，愿意永远结束生命，要不是您救了他，他真的完了。”
卡尔曼仍然由于自责而痛苦不已。 手术结束以后，一家人才回到家里。卡尔曼第一次去探望病人，她悄悄
走进房间，低垂着眼睛，为自己的过错而羞愧。她两手捏着胡安的手，轻轻 摩娑着，问：“你怎么啦？”要不是鲁依兹医师和别的朋友们也在屋，她会 跪在丈夫面前，恳求他原谅。她沉默地坐着，充满爱情的眼睛看着他，这是 自我牺牲的爱！她忘掉了过去的一切，妒嫉，愤恨，痛苦，委屈，只是全心 希望他马上恢复健康。
　　受尽了伤痛的折磨后，加拉尔陀的身体缩小了，变得象孩子一般畏怯。 现在，从他的身上已经看不出往日的健美和英武气概了，碰到伤口时，最小
　　
的疼痛也会使他呻吟起来。 整个塞维利亚城市在关注着大师的伤势，许多斗牛迷前来探望。他们回
去后，高兴地叫嚷：“一点没有关系，两个月以后，他又可以斗牛了！” 医师、堂何塞、国家和牛肉汁，一边陪伴着受伤者，一边热烈地谈着谤。
讲话的差不多总是医师。这个人知识渊博，国家留神倾听着，钦佩地瞧着他。 “革命究竟什么时候爆发？”国家始终热爱着自己的理想。庄严地询问
医师。
　　“您为什么对革命发生兴趣呢？您应该去熟悉雄牛的性格，想办法多斗 几场牛来赚钱，而自己又免遭不幸。”医师似乎并不重视国家提出的问题。 “斗牛行业是卑贱而且是反动的，我相信，革命会取消它的！”
　　“哼，怎么能这么说呢？您不是靠斗牛生活吗？我看您参加的那个委员 会，把您教成个痴呆了！斗牛是一门艺术，是西班牙的传统。”堂何塞嘲讽 着国家。
　　“应该说，斗牛标志着风俗的进步。”医师笑眯眯地发表自己的见解。 “过去在西班牙也杀牲畜来给人娱乐，可并没有象现在那样完善。几个世纪 以前，只有根少的场合，比如国王结婚，签订和平条约，或者礼拜堂举行落 成仪式，才用斗牛来庆祝。那时候，没有任何规则，不是真正的斗牛，只不 过是围猎。促进这种惊险娱乐改进的原因，从根本上讲，就是西班牙民族的 本性，西班牙人勇猛好斗，喜欢冒险。此外，宗教也使得人们喜欢欣赏壮观 的景象。历史上，在大庭广众烧死异教徒的宏伟场面，才是真正的国家性的 娱乐，玩弄可怜的牲畜就显得索然寡味。”
“但是，到了十八世纪中叶”，鲁依兹微妙地笑着，继续往下说，“世
界变了，异教徒审判开始衰弱。斗牛艺术开始繁荣起来。发展了现在这样完 整的规则。大家都很喜欢这种娱乐，斗牛自然而然成为一种职业。过去的观 众带着宗教的内发的激情，看惯了烧死异教徒犹太人的娱乐，现在，他们的 子孙吵吵闹闹，愉快地来观赏男子汉与雄牛搏斗，在这种搏斗里，斗牛士死 的机会是很少的。这不是进步吗？”
鲁依兹医师侃侃而谈，说到这里，他把两手一摊，扭着头扫视听者的反
应。人们已经被他的滔滔雄辩引人了迷宫，除了目瞪口呆，就是习惯性地点 头了。
国家却皱着眉头，困惑地望着鲁依兹医师。突然，他大声地问：“用斗
牛代替异教徒审判，不是一样残酷吗？” “不，这是进步！”医师坚持他的主张，“人需要少量的恶来调剂单调
的生活。比如说，酒精对我们有害，可是多少人在喝酒呀！科学证明，少量 的饮酒还能延年益寿。在今天的新生活里，应该保留少量的野蛮性，它可以 供给我们勃勃生机，兽性在我们内心产生神秘的力量，让这种力量消失是完 全不妥当的。我们都会回顾人类的历史，看看自己和老祖宗的生活有哪一点 相象。因此，尽管我承认斗牛就象赛马一样，是一种野蛮性质的娱乐，但是 我也毫不害臊他说：“我喜欢斗牛。”
　　“既然您认为斗牛是野蛮的，为什么还要说是进步的？这不是自相矛盾 吗？”国家仍然执拗地提出疑问。
　　“那是因为我们需要野蛮。嗜好粗野的欢乐，崇尚原始的蛮力，原是每 一个民族共有的通病。”
国家思索着医师高深的理论，又看了看躺在床上的加拉尔陀，大师被牛

角挑中的可怕景象，又出现在他眼前。他对鲁依兹一字一句他说：“医师， 我是那样敬佩您，我不知道怎么跟您讲清楚。可是，我敢说，要是您也是一 个斗牛士，用自己生命的代价杀出奇观供人享乐，您一定会不喜欢斗牛，甚 至宿恨它，厌恶它。”
　　在塞维利亚住了十天以后，医师要回马德里。临行前，他对受伤者说： “您已经不需要我了，两个月之后，您就会康复。您的身体象铁打的一样结 实，连腿也会逐渐好起来的。”
　　他的预言果然没错，一个月以后，他带着衰弱的身体，瘸着腿能够坐在 院子里接待朋友了。在这期间，他躺在床上，常常想起堂娜索尔。“她知道 我的不幸吗？如果她知道，能够不闻不问吗？”看没有旁人，他悄悄地向堂 何塞打听她的消息。
　　“她记得您，在您出事后两三天，她就打电报来询问您的健康。她一定 从报刊上看到了您的不幸。”堂何塞说。“您象是国王，每个人都在替您担 心，当然包括她在内。”
　　加拉尔陀听了这个消息，满意了好几天。但是后来，他又产生了新的想 法：“她有没有写信来？”斗牛士又迫切地询问堂何塞。契约经理人怕他太 绝望了，只能同情他说了谎。“嗯。几天以前，她从意大利寄来过一封短信。”
“让我看看吧！”他渴望地说。
　　自然，契约经理人是绝对拿不出信来的，他只好找了个借口：“我把信 丢在家里了??”
加拉尔陀继续恳求说：“把信拿出来给我看吧，否则，我怎能相信她还
记得我呢？” “说实在的，信都是写给侯爵表亲什么的，但是，在每一封信的结尾，
都问起您。”堂何塞怕他在这个问题上缠住不放，马上又劝他说：“您呀，
最好是忘掉她。您有您的事业！您有整个冬季可以增强体力。回答我吧，我 们还要斗牛不？我们是否要接受明年斗牛的契约？”
“明年一整年不在斗牛场上露脸，那不等于销声匿迹吗？”想到这些，
大师骄傲地抬起头来，坚决他说：“接受下来，从现在到明年春天，我有足 够的时间增强体力。尽管这腿会带来一点麻烦，但是，无论碰到什么，我都 要跟雄牛斗到底！”
两个月以后，他已经强健有力了，只是走路稍微有点瘸，两条胳膊还不
怎么灵活。他眼前老是出现雄牛的幻影，他手上拿着剑和红布，又向雄牛猛 刺——他真是迫不及待地想圆到斗牛场上去，赢得更辉煌的名誉和更狂热的 喝彩。斗牛场上那暴风雨似的掌声，那沸腾的沙尘，那雄牛和马殷红的血， 都在召唤他。即使死，也要死在沙场上，和雄牛的血流在一起，这才是真正 的斗牛士。
　　他决定，一家人住到棱科拿达去过冬天。他相信，那广阔的草原会恢复 他蓬勃的力量。临行前，遵从母亲的心愿，他们一家人来到圣玛琪尔教堂去 朝拜希望圣母，这是一个多么隆重的仪式！神父们为加拉尔陀恢复了健康而 大声咏唱。从备教区来的人挤满了教堂，管弦乐队和唱诗班歌唱的声音，以 甜美飘逸的旋律，伴随着阵阵花香和蜡烛的气息，飞出大门，响彻早晨晴朗 的天空。
　　许多斗牛迷聚集在教堂外，抽着烟，等待加拉尔陀的出现。终于，仪式 结束了，加拉尔陀慷慨解囊，叫人在路上一把一把地撒着铜钱，许多贫民一
　　
哄而上，抢到钱后，一声一声地欢呼着：“健美的人，呼啦！”“勇敢的斗 牛士，上帝保佑您！”
　　安古司蒂太太看到这情景，把头靠在一个胖女人的肩膀上，快乐得哭起 来。
　　在教堂门边，剑刺手加拉尔陀出现了，他容光焕发，威风凛凛，伸出手 臂扶着他的妻子。卡尔曼感动得直打哆嗦，脸上露出幸福的微笑，睫毛上挂 着晶莹的泪珠。
卡尔曼觉得，自己好象是跟他第二次结婚。

第七章


　　冬天过去了。加拉尔陀从田庄上回来，对母亲说：他要跟圣母玛卡雷娜 的信徒一起，去参加宗教游行。这位希望圣母是属于平民的偶像，他想以此 来联络广大平民的感情，以获得他们的掌声。他已经注意到了，坐在向阳看 台上的平民，已经向他表示了一点故意，就因为他老是巴结贵族，把这些坐 最便宜位子的观众撇在一边。
　　安古司蒂太太非常高兴，对他说：“穷人是永远爱你的，过去，你跟贵 族太亲热了，穷人便以为你看不起他们。回到他们中间去吧，胡安尼朵，每 个人都跟他同阶级的人在一起。这样，你才不会感到心虚。”
　　神圣的礼拜四晚上，加拉尔陀抬着圣母的塑像，走在游行队伍的最前列， 狂热而虏诚的群众，汇成源源不断的河流，整夜地在大街上滚动，这些朴素 的信徒，看到他们崇拜的斗牛士，汗流满面地同他们走在一个队伍里，心里 油然生出一种好感。激动的队伍时停时进，在火把的照耀下，载歌载舞，一 直到第二天正午十二时，疲惫不堪的人们把圣像抬进圣玛琪卡教堂，仪式才 告结束。
　　加拉尔陀在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候，就离开队伍回家了。他认为陪伴圣母 一整夜，已经足够了。更何况他已经感受到了群众的热情。
安古司蒂太太帮儿子脱掉衣服，竭力劝说他要好好休息。按照订约，复
活节礼拜日，他要参加一场斗牛，这是他遭到不幸后第一次斗牛，因此，就 格外让人揪心。谁敢保证，他会杀得跟以前一样漂亮呢？谁敢保证他不出意 外呢？尤其是被惊吓了的卡尔曼，更是忐忑不安。
“该死的职业！”可怜的卡尔曼只能这样诅咒着。在她的生活里，平平
安安的日子太少了，苦恼和恐惧，象沉重的阴云，又压在她的心头。她真希 望这职业能即刻死去，于是，亲爱的胡安便可以回到她的身边来，两个人就 可以沉浸在爱情之中，过上幸福而宁静的家庭生活。
可是，热情的斗牛迷们却信心十足，寄予厚望。路上或咖啡馆里碰到了，
笑眯眯地对加拉尔陀说：“喂，您会成功的！所有的斗牛迷都睁大眼睛瞧着 您呢！您的身体怎么样？看上去比雄牛健壮多了。”
“我尽自己的力量，也许，不会很糟吧。”他假装谦虚地咕哝着。其实，
他自信得很，自我感觉极好：胳膊的伤压根儿没有影响了，至于那条腿，他 在田庄打猎的时候，只感到有一点吃力罢了。
契约经理人堂何塞插嘴说：“不管什么样的雄牛，都会败在您手里，全
世界最勇敢的人！” 加拉尔陀开心地笑了。堂何塞总是这样称赞他，鼓励他。
　　正当加拉尔陀满怀侩心准备重上沙场，一个不幸的消息传遍全城：在外 省的一座山上，保安队找到了一具腐烂的尸体，脑袋被子弹打得粉碎，脸已 完全认不出了。
　　“他穿着灰色外套，矮个儿，有一支马枪扔在身边??”人们这样描述 死者的特征。
　　“啊，小羽毛！”加拉尔陀不声不响地听着，心里一惊，他回田庄时， 曾听长工们说起，小羽毛到棱科那达来过两次，探望他的健康情况。
“他是被保安队杀死的吗？” 他是在睡熟的时候被人暗杀的。也许，凶手是一个自己人，希望取代他，

成为一个有名的上匪。 这难道是巧合？加拉尔陀想起了小羽毛的预言，可怜的人！加拉尔陀真
诚地同情他。他猛然联想到自己的预言：“让雄牛在沙场上挑死我！”这种 可能真实地存在着。预言的正确性，就在于它不是凭空想出来的，而是生活 投射在心灵中的折光。
　　不管怎么样，小羽毛也算得上是他的朋友了，一个朋友遭到不幸，总不 是一件吉利的事。“我们是同类的人！”他嗫嚅礼拜日下午，加拉尔陀准备 动身去斗牛场。卡尔曼竭力装出镇静的样子，瞧着伤疤脸给大夫穿斗牛士服， 她微笑着，好象她很愉快似的。其实，她的心在流血，那笑只能使痛苦加倍， 如这样做，不是为了使加拉尔陀能踏实地斗牛吗！
　　加拉尔陀戴上斗牛士帽，把披凤搭在肩上，走到院子里时，母亲忍耐不 住抱住了儿子的脖子，哭了起来。卡尔曼没有哭，咬着嘴唇，陪送丈夫走到 大门边。自从那次事故以后，灾难使他们恢复了爱情，两个人生活得和和睦 睦，虽然这次斗牛就在他受伤的那个斗牛场上，但她却相信，上帝已使他们 因祸得福，他一定会毫无损伤地凯旋归家。人们不是常说：大难不死，必有 后福吗？
　　“祝你好运气！”她真诚地为丈夫祝福。然后，她久久地伫立在门边， 那满合爱情的眼睛，注视着车子远去，成群结队的孩子们，跟在车子后面， 跑着，跳着，叫着，象一簇飞溅的浪花??
车子上，国家蹙紧眉毛，忧虑地坐在大师身旁。今天是举行选举的日子，
他以为这是非常重要的政治活动，他和别的委员会成员一起一直工作到下 午。由于要参加斗牛，他不得不放弃投票的机会，他的几个朋友也会受影响， 不去参加投票，国家感到很可惜，斗牛队铁的纪律，又使他无可奈何。
让他失望的是，斗牛队里的伙伴根本不知道选举的事儿，街上大群大群
的人在面红耳赤地辩论，可他们谈论的净是雄牛，在这些盲目的斗牛迷心目 中，一头好斗的雄牛比一个政治家更重要。
“这是什么国民性呀！对政治漠不关心，真是愚蠢，比牛还愚蠢！”他
愤愤地想。 车子走过玲儿咖啡店，他看到一大群人聚集在一起，挥着手杖，大叫大
嚷，仿佛在闹暴动，咖啡店的玻璃门被炸得粉碎，许多警察向他们进攻，要
冲散这伙人，手杖和军刀互相厮打着。 “革命了！群众起来了！”国家兴奋地叫起来，打算冲下车子去。哈，
终究来了，这革命的行动！
　　大师又好笑又好气，抓住他的后领把他按在位置上。“你真是个傻瓜， 赛白斯蒂安，这是多么无聊的事儿！”
　　其余的队员猜到了实情，都笑了。原来，这暴动根本不是革命行动，暴 动的人也不是平民，而是那些有钱有身份的人在发脾气，他们在咖啡店的小 窗口没能买到入场券，便把气全出在咖啡店上了，又是砸又是踢，还想把房 子烧成灰烬，警察正在把他们赶开呢！
国家忧愁地低下头来，“真是愚蠢！不会念书，也不会写字！” 斗牛士们一踏上沙场，塞维利亚斗牛场顿时沸腾起来，山呼海啸。所有
的人都为加拉尔陀鼓掌，自从他受伤以后，他们一直在盼望着他大显身手。 今天，第一次出场，是他新的转折，成功了，他会轰动，会盛名不衰；失败 了，他会一落千丈，被无情地淘汰。出于偏爱，观众自然希望前者，而不是

后者。
　　在杀雄牛之前，按照惯例，加拉尔陀走到场长面前，脱掉 帽子，向他问 候。呼啦！呼啦！观众席上掌声雷动，使得他在作光荣保证的时候，连一个 字也听不见。加拉尔陀马上觉察到，观众从来没有这样友好亲热地对待过他， 不仅背阳看台上的人这样，向阳看台上的平民观众，也都在热烈地鼓掌和喝 彩，一直到他靠近雄牛，全场才静下来，期待着他精彩的刺杀。
　　他打开红布，在雄牛面前作了一次掠过，老看斗牛的观众，知道这头一 个动作不如以前，红布离开牛鼻子略远了一点。过去，他的红布总是擦着牛 鼻尖，轻松自如地飘过。安静的斗牛场即刻发生了一阵骚动，可是谁也没说 话。
　　远远的红布，对雄牛的吸引力好象并不大，剑刺手好几次用脚顿地，它 才发起性子来，向剑刺字软弱地进攻。可是，他过于匆忙地让到一边，红布 一点儿也没擦着雄牛。许多观众简直怀疑自己的眼睛，互相对视着，仿佛要 从对方的眼神中来证实：这是真的吗？
　　国家，还有另一个短枪手，站在他身边，保护着他。他看到他们．不再 象以前那样果敢地大喊：“都走开！”
　　看台上传来一阵起哄的声音，队员们同情地替他解释原因：“牛角伤还 有影响呢。他还不该斗牛，瞧那条腿，要知道连骨头都碎过了。”
两个短枪手也舞着披凤帮助他，雄牛被好几块红布包围着，惊惶不安。
它刚要向加拉尔陀进攻，却被另一块红布引开 了。他听到起哄声加大了，心 里着急，想赶快扭转被动局面。他摆好架势，高高举起了剑，向雄牛扑去。 剑刺中牛脖子时。发出病人梦吃似的咕哦声。剑刺进去不到三分之一，摇晃 了一下，立刻掉了下来。显然，他溜开牛角太早，不象过去，他勇敢有力， 一剑就深深地刺到剑柄。
“不管怎么说，这一剑刺得很准！”他的最真诚的崇拜者叫嚷着，尽力
鼓掌，可是稀稀拉拉的，不够热闹。 懂行的观众怜悯地微笑了。这个出名的斗牛士，已经丧失了使他出名的
可贵品质，那就是勇敢大胆。他们看出，在他刺剑时，本能地弯起了胳膊，
又畏怯地转过脸去，他看到雄牛慌了。难道“全世界最勇敢的人”，就是这 样斗牛的吗？
加拉尔陀拿起另一把剑，又一次走向雄牛。他的两个短枪手陪着他，国
家不断地舞起披风，分散牲畜的注意力。加拉尔陀跟上雄牛，大声吼叫着， 引它转过身来。
　　剑刺手向雄牛刺了第二剑，比第一剑好不了多少，剑刃有一半以上没有 刺进去，那牲畜只是抖动了一下，站在沙地上，烦躁地摇晃着脑袋，腥红的 血滴滴哒哒地流下来。
“他靠得不够近。牛角把他吓退了。”观众立刻揭他的短处。 国家又上来帮助，他用披凤刺激雄牛，引它不停地奔跑，这样可以使它
的伤口扩大。他还时时用披风猛打插在雄牛脖于上的剑，想使剑刺得更深些。 观众看出他的目的，开始责骂他是小偷，无赖，甚至还骂到了他的母亲，有 身份的观众挥舞着手杖威胁他；橘子，瓶子和座垫，开始阵雨似的向他打来。 但是，这位善良的人忍受住了侮辱，雄牛追逐着他的红布，继续奔跑，他想 到的就是竭尽全力帮助朋友，以为这是自己的责任。
突然，牲畜嘴里喷出大股大股的血，无力地弯下腿不动了，可是头还是

高高地抬着，仿佛准备再站起来进攻；国家偷偷地把身子压在剑柄上，一直 压到剑刃全部刺进雄牛。
　　“小偷！暗杀犯！无耻的作弊！”观众看到这个举动，站起来咆哮着， 骂出各种难听的话。他们为这条雄牛的死打抱不乎，因为没有按规定杀死它。 他们象对待一个杀人犯似的，向国家挥动着拳头，短枪手终于尴尬地躲到障 墙后边去了。
　　加拉尔陀走向场长席去敬礼，鼓掌的人少得可怜，听起来反而倒很响亮； 无条件替他捧场的人，越来越少了。
　　下场之后，他呆在障墙里，长时间地愁眉不展。他不想说话，到了这种 地步，任何解释都是空洞无力的，靠语言能挽回已定的败局，简直是白日做 梦。他开始怀疑自己，“我的力量呢？我还能杀得好雄牛吗？”怀疑自己， 他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多么残酷和不幸啊！“雄牛好象比以前壮大了，抵 抗力也加倍了。肯定是有人作梗，故意把最危险的雄牛给我斗，存心要我丢 丑！阴谋诡计！”他就这样闷坐着，胡思乱想，一会儿自怨自艾，一会儿又 疑神疑鬼。
　　最后，他不得不把这一切归罪自己。在把剑伸到雄牛面前的时候，他觉 得胳膊好象比以前短了一截，在人和雄牛之间，虽然仅隔一剑之遥，现在看 来就如同隔了一条银河，难以跨越，仿佛一抬步，就会跌落死亡的深渊里， 过去，他的两条腿灵活轻捷，在沙场上龙腾虎跃，现在却很不听话，一有危 险就会本能地飞快逃开。
“观众是自私的，他们只知道惊险有趣，却从来不设身处地替别人想想，
为了讨好他们，难道就不惜自己的性命吗？我的勇敢大胆他们不是一次次地 领教过了吗？我不是胆小鬼，这是举世公认的，何必要用生命再去证实一下 呢？我能够活着这就满意了，生命是最有价值的东西，比金钱，名誉，女人 更珍贵。上帝呵，您保佑我，永远保佑我！”不幸使人怯懦，这时候，他虔 诚地祈求神的帮助。
面对现实，最要紧的是活下去。斗牛毕竟只是一种职业，有几次于得好，
有几次干得坏，这有什么关系，许多同行不就是这样的吗？为什么非要我场 场轰动呢？嘲笑，就让他们去嘲笑吧！他扫视一下观众，露出了苦笑。
轮到他杀第二条雄牛了，他的心情已镇静下来，只要牛角不触到身子，
他什么都干得出来。 “都走开！”在走向雄牛的时候，他高做地喊着，力图显示出大师的风
格，观众太熟悉这一声叫喊了，那是大师勇敢大胆的象征，观众立刻振奋起
来，作出满意的反应。 可是，他们马上失望了，加拉尔陀打开红布，离开雄牛远远的，胆怯地
做着掠过，每一次掠过后，总要退出一段距离。国家并没有听从大师的命令， 只有他听得出，在这声叫喊中，夹有心虚的气味；他带着披凤，老是跟在大 师后边，随时随地帮助大师。
　　有一次，加拉尔陀放低红布，那雄牛的身子动了一下，他似为它想攻击 了，马上就向后退了几步，远远地跳出了危险圈，可是，实际上雄牛一步也 没挪动，仍然稳稳地站着，瞧着他发愣呢？
　　加拉尔陀真没想到，自己被牲畜骗住了，这毫无必要的后退，是对自己 莫大的侮辱，他跟雄牛一样，也愣住了。在短暂的惊奇之后，全场都哄笑起 来。
　　
“快逃啊，它又要进攻啦！” “啊呀妈，多可怕的雄牛呀！”有人摹仿女人的声音在尖叫。 大师气红了脸。居然对他这么尖刻，而且是在他老家塞维利亚的斗牛场
上。对一个受重伤还没痊愈的斗牛士不理解，不原谅，真是太无人情了。愤 怒使他产生了冲动，想不顾一切后果盲目地扑向雄牛。但是，他的手脚在违 抗他的理智，他的胳膊好象在思想，他的腿长了眼睛，惊慌地看到了毛骨惊 然的危险。迟疑了好一会儿，他走到了雄牛的侧面，冷不防斜刺一剑。雄牛 倒了下来，嘴里喷出一股血流。少数人没头没脑地鼓着掌，另一些人吹起了 口哨，大多数人皱着眉头，好象在生闷气。
　　斗牛结束了。加拉尔陀走出斗牛场，一群群的人经过他旁边，没有一个 向他脱帽致敬，也没有一个人向他问好喝彩，就象他们并不认识他似的，连 那些野孩子也不再追着车子跑了。无情的群众，他们轻易地抛弃了一个失败 者，垒然不顾他以往曾给了他们多少满足。
　　加拉尔陀第一次尝到了失败的滋味：辛酸，凄凉，仇恨，什么都有，象 打翻了五味瓶，说不清那一种才是最真实的味道。他们一队人走在大街上， 皱着眉头，一声不吭，象打了败仗的士兵，从前线溃逃下来。
　　这种结局，只有安古司蒂太太和卡尔曼感到高兴，当母亲的和作妻子的 心理，与盲目的观众毕竟不同，他们送别斗牛士，唯一的希望就是他能平安 归来。现在，他皮毛无损地回到了家，为什么不高兴呢？母亲抱着他的脖子， 他觉着慰藉，妻子亲吻着他的额头，灿烂地笑着，他感到温暖，所有的痛苦 和委屈都烟消云散了。
“要活下去，把斗牛仅仅当作一种职业，赚点儿钱罢了。让一家人安宁
幸福地过日子吧，她们是爱我的。”这时候，他是这样想的。 他在家里躲了几天之后，便出去走走，想看看人们的反应。他在贵族俱
乐部里露脸，但那些富有的朋友，很明显地疏远了他，甚至对他视而不见。
他碰了一鼻子灰，到咖啡店里去，贫穷的斗牛迷都在谈论着他。还是那些在 破旧衣服里跳动的心，还记着他，为他惋惜，大有恨铁不成钢的感情。
从他谜一样的微笑里，人们不难看出隐伏在他心里的痛苦，他在努力掩
饰自己。一个显赫威名的斗牛士，怎么可能自甘沉沦呢？即使理智上想作出 无所谓的态度，他的感情受得住沉重的打击吗？
他又参加了赌博，在绿呢赌台上输钱，他不想赢钱，只想把痛苦随着钱
一起流失掉。 有一个下午，几个外国女人，带着加拉尔陀的照片，慕名前来寻找他，
想跟他交朋友，对斗牛士罗曼蒂克的幻想，使她们对加拉尔陀崇拜得五体投 地，她们围着他，逗引他，想领受一下一位斗牛英雄献出的热情。可是，他 冷漠生硬，心神不定，她们身上的香水味，使他想起另外一个女人，他已经 好久没有见到她了，她在哪儿呢？唉，就在要忘掉她的时候，又想 起了她?? 他闷头喝酒。女人们失望了，背朝着他，跟别的男人混在一起，悄悄辱 骂他，这使他非常恼火，又没法发泄。等他醉醺醺地搭朋友的车子回家，夜 已深了，街上静寂无人。他躺在书房里的一张凳子上，仍然想着那个抛开他 远走高飞的女人，她的形象出现在脑海里，模模糊糊。他觉得街上静得太可 怕了，便胡乱地哼起小调来：“我是胡安，加拉尔陀??比上帝还要有胆?? 胆??胆量??”他沙哑的声音单调地重复着，引起了三两声狗的吠叫，因 痛苦而不能自己的大师，活脱脱显示出遗传的特性：当年，他父亲——补鞋

匠胡安先生就老是喝醉了。 酒，狂热地唱歌，词儿也是胡编乱诌的。
　　他睁着醉意矇眬的眼睛，看着房间里的全部装饰品：反映他斗牛时各种 英姿的大照片，宣扬他名声的广告画，还有一只大雄牛头。他歪着脑袋欣赏 着，沉浸在自我陶醉之中。
　　“很好，确实很好！这一位潇洒的勇士是我，那一位也是我，所有的全 是我！??唔，还有人在骂我呢！??该死的，让骂我的人都死去！我是全 世界最勇敢的人，最勇敢的人！永远是??”
　　他把帽子丢在椅子上，歪歪斜斜地走过去，两手支撑在书桌边上，眼睛 直楞楞地盯着那只极大的雄牛头。
　　“嗨，晚上好，勇士！怎么不向我问好？您那响亮的吼声呢？眸！眸！” 他象一个天真的孩子似的摹仿着牛叫。“您是从哪儿来的？您是怎么死 的？??啊，记起来了，您这个流氓！那天下午，真把我气疯了，狡猾的家 伙，尽让我出丑，他们对我吹口哨，丢瓶子，还骂娘，可您还笑呢！不是吗？” 在他的醉眼里，雄牛头用釉彩抹亮的嘴咧开来，玻璃眼睛闪着光，翘着
两只长角，头微微点着，好象在承认！“是的，我是在笑您。” 醉汉发怒了，几天来郁结在心底的闷气，象一股怒火蹿上来，他冲着牛
头破口大骂，“您还要笑吗？狗娘养的，我要宰了您，畜牲！”
　　他上身伏在书桌上，伸手打开了抽屉，摸出一把手枪；然后，直起身子， 把枪口对准雄牛脑袋，“砰！砰！”两声枪响，一只玻璃眼睛披打中了，碎 片飞溅出来，毛茸茸的牛头上出现一个黑森森的圆洞，象无底的深渊一样对 着他；他无力地瘫倒在黑森森的深渊面前??
　　
第八章


　　仲春季节，加拉尔陀和队员们都到了马德里，准备在首都斗牛。可是气 候突变，温度陡降、灰色的天空，不时下起雨夹雪，人们重新翻箱倒柜，拿 出披风和大衣来御寒。
　　连续两个礼拜，他们住在价钱昂贵的旅馆里，无所事事，因为天气不好， 斗牛场停止开业。加拉尔陀没心思休息，望着灰蒙蒙的雨天，心情恶劣，他 迷信起来：天气不好，是不是运气不好的兆头？
　　果然，好不容易天气转晴，第一次斗牛，便结局可悲。只剩下最后一小 部份人在替他鼓掌。那掌声听起来怯生生的，显得有些难为情。人们看出他 处处小心翼翼，严加防范，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他不敢扑上去！他害怕 了！”场上不断爆发出抗议的怒潮，刻毒的辱骂，不堪入耳。对于加拉尔陀， 群众似乎特别苛刻：在别的斗牛士身上能容忍的事情，偏偏在他身上就不允 许。晚上，斗牛迷集合在咖啡馆里，大家都在谈论这件事，那些以为什么都 是今不如昔的老头儿，批评现代斗牛士不中用，吹嘘着他们开始干斗牛时怎 样地大胆??
　　他在塞维利亚斗牛的败局，已传遍了整个西班牙。一直 在妒嫉他的人， 假装同情的样子，对他的失败唠唠叨叨，谈个不休。群众受了他们的影响， 眼睛盯着这位曾经红极一时的斗牛士，一找出岔子来就拼命喝倒彩，好象他 们专门为欣赏他的胆怯而进斗牛场的。对他的暗淡无光的表演，评头论足， 津津乐道，还大言不惭他讲风凉话：要是让我来斗雄牛，准保比他更勇敢些。 坐在看台上的这些悠闲自得的观众，就因为他们出钱买门票，就可以肆无忌 惮，想怎么说就怎么说。进斗牛场的观众，每个人都希望得到生与死的激烈 搏斗的刺激，一旦希望落空，他们就会为白花钱而发泄不满。加拉尔陀还没 有展开红布，他们就骚动起来。“这个大骗子，他肯定又要失败的！”这就 是观众的心理，他们把目光放到别的斗牛士身上，满心希望出现新的明星， 这个塞维利亚的小鞋匠，已经太使人失望和讨厌了。
“不！只要他愿意，随时就可以获得成功！”他的最忠诚的斗牛迷，还
在替他解释。唉！加拉尔陀时时刻刻都在祈愿成功呵！如果能够的话，为什 么不重新赢得群众的鼓掌呢？但是，促成他成功的许多条件已经不存在了， 他失去了群众的宠幸，一上场，观众的冷嘲热讽就令人灰心丧气：特别是他 那毫无畏惧的心理已改变，他简直成了另外一个人。“兵败如山倒”，已经 败坏到这种令人沮丧的地步，除非有回天之力才能重振声威，把他从可怕的 深谷，再重新举上辉煌的顶峰。
那么，这力量在哪里呢？ 为了散心解闷，他常到街上去蹓跶。一天傍晚，他从太阳门走到阿尔卡
拉街，抬头偶然看到了什么，竟惊奇地倒退了一步，在巴黎饭店门口，一位 金发太太从车子上下来??啊！是堂娜索尔，一个外国人模样的男子，伸手 扶她下车，说了几句话以后，他们分手了；他走进了街上的人群里，而她进 旅馆去了。
　　没错，正是堂娜索尔！只要看看他们互相告别时，她的眼光和微笑，就 能确认了。当初，跟她恋爱时，她不也这样看过他，不也这样微笑过？现在 她把这些给了别的男人。
“该死的！碰上她！??”这一晚，他过得很不安稳，睡不着，老是在

一个问题上左右为难：“明天，我要去看她吗？”她丢开他跑掉了，而且连 招呼也不打一声；在他受伤之后，她实际上只打过一次电报，连一封信都不 写给他，他要是主动去看望她，不是太屈从，太迁就了吗？不，说什么也不 去！他是一个高尚的男子汉，决不千这种有失尊严的事，好不容易下定了决 心，第二天一早，就又变卦了。
　　“为什么不去呢？”他反问自己，“我不是一直在想她吗？我不是还爱 她吗？那么，我为什么还要故意欺骗自己，折磨自己呢？”他意识到自己的 软弱，在他养伤期间，虽然跟卡尔曼重归干好，过着安谧平静的生活，可是 忘掉堂娜索尔了吗？绝对没有。他竭力不去想她，但是郊野碰到的一位骑马 的太太，大街上遇见一位金发女郎，或者看见其它跟她有关的东西，贵妇人 的形象就会在脑际复活。失掉她，加拉尔陀觉得自己降低了社会地位。老是 为鞋匠出身而自卑。失掉她，他觉得自己毫无力量和信心。他甚至把斗牛的 失败，也归罪于她的背弃。他得到她的时候，勇猛无畏，再雄悍的公牛，他 也蔑视它，轻巧地杀死它，可是，这位金发太太一走掉，他连连倒霉。因此， 他坚决相信，现在她回来了，他光荣的日子也会重新到来。
　　她象一颗福星，她消逝，他倒霉，她照临，他幸运。单纯的斗牛士，就 是这样把自己的命运与贵妇人连在一起了。
十一点钟，他鼓足勇气，蹩进了巴黎饭店。他忐忑不安地坐在大厅里的
沙发上，足足等了半个小时，旅馆办事员和旅客认出他了。都好奇地瞧他， 那目光，使他很不自在。终于一个仆人请他走进电梯，把他带到二楼一个小 客厅。又是坐立不安地等待，他觉得过去与堂娜索尔见面，还从来没有这样 难受过。
通里屋的小门打开了，堂娜索尔总算出现在眼前，真是千呼万唤始出来
呀！加拉尔陀听着她绸衣服窸窣作响，闻着她浑身散发的诱人香气，贪馋地 打量着她。离开这么久，她变得更美丽，更有魅力了。她坐下来，又两腿交 叠、逍遥地用脚尖顶住绣金的拖鞋。加拉尔陀看到这个熟悉的动作，猛然想 起第一次到她家里的情景，呵！时过境迁，今非昔比，过去的好时光还会再 来吗？
堂娜索尔冷冰冰地把手伸出来，让斗牛士吻了一下。
　　“您好吗！加拉尔陀？我知道您在马德里，我看过您上次斗牛啦。”她 说。
“您！”加拉尔陀一惊，她不再用亲密的“你”了？他为对方恭恭敬敬
的贵妇人腔调而绝望，她一开口，就意味着两人之间已有相当大的距离。他 情愿让自己做她的奴仆，也不愿意她这样对待他；尽管客气，却十分冷淡， 这是对待陌生人和初交朋友的态度呀！
　　“您在马德里斗的第一场牛，我看过了。”她故意重复了一遍。加拉尔 陀一阵寒颤：她已经看到了我的拙劣的表演，一定看不起我了。堂娜索尔瞟 了他一眼，继续说：“我不是一个人看，还有一个外国人，他很想了解了解 西班牙的风土人情，而斗牛是最有表代性的，也最吸引人，所以，我们一起 看。我们还要去各地旅行，现在，他住在另外一家旅馆里。”
　　加拉尔陀点点头，堂娜索尔的坦率使他无话可说，他呐呐地嘟哝着：“我， 我见过他。”
　　两个人都静默了很久，不知谈什么好。加拉尔陀很想说点什么，可是， 脑子里空荡荡的，先前想好的许多话，都不知道溜到哪儿去了。还是堂娜索
　　
尔打破了僵局。 “那一次您让雄牛触中，实际上并不严重吧？”
　　这种轻描淡写的调子，使他激愤起来。他差点儿死去，受了那么多创痛， 以至于现在腿脚还隐隐作痛，胳膊施展不怎么自由，她还说并不严重！他的 自尊心受到了损伤，便以粗暴的态度，大声讲起他受伤和疗养的经过来，讲 得很惨痛，希望能获得她的同情。她呢，静静地听着他讲，假装很关心，可 眼睛老是往别处看。她已经没兴趣听他的不幸故事了。
　　“您还记得小羽毛吗？??这个可怜的人，被别人谋杀了。”他突然想 起了这个活题。
　　“嗯，我都快忘了，只记得他是一个乡下人，杀人的土匪，粗鲁乏味。” 讲到这里，她记起了什么，皱皱眉，解释说：“评定一个人或一个事物的真 正价值，一定要站在比较远的地方。您明白？我只记得我们一起在田庄上吃 过一顿饭。”
“您还记得，在和他分别的时候，您曾经送给他一朵花？” 堂娜索尔惊奇地问：“有这么回事吗？我向您发誓，我是完全记不得了！
哈，这个罗曼蒂克的国土！人会做出怎么样的傻事呵！” 加拉尔陀简直不相信这是堂娜索尔说的话，那天在田庄上，她是多么深
情地把一朵鲜花献给了小羽毛，而现在，她把他完全忘了。她太健忘了！加
拉尔陀知道，在她的心目中，自己的位置比小羽毛好不了多少。他早已看出 她的冷淡了。他的眼睛含着伤感的泪水，哀求似地注视着她，便咽地呼唤着 她的名字：
“堂娜索尔！堂娜索尔！”
　　“怎么啦，我的朋友？”她怜悯地微笑了，问道：“您有什么事情吗？” 加拉尔陀侧着脸，不敢正视她明亮而又带着嘲讽的眼睛，牙齿打着战， 一声不吭，好一会儿，他才打起精神，挺直身子，轻声地问：“这么长时间，
您在哪儿呢，堂娜索尔？”
　　“走遍世界！”她爽快地回答，“我是一只鸟儿到处飞翔。我到过无数 城市，本国的，外国的，许多城市，您肯定连名字也没听说过。”
“现在陪着您的那位外国人，是??是??？”他的脸，腼腆地发红了，
他感到问这个问题，既害臊，又多余，不是已经猜到了吗？可是，居然熬不 住，还是提出来了、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他也想从她嘴里，亲口证实他们俩 并没有什么特殊关系。
“是朋友。”对这个问题，她显然不大高兴，冷冰冰地回答，“他要我
陪他在各地见识见识。他很出名，也很聪明，是个西班牙研究专家。这几天， 我们准备先参观博物馆，然后，我们还要到安达卢西亚，去考察民间艺术。 您还想知道些什么吗？”
　　多么傲慢的口气！多么无情的嘲弄！这表明她决意要和斗牛士疏远关系。 加拉尔陀丧失了自信，只能直率地悲叹，发泄心头的怨气：“堂娜索尔！您 对我太狠毒！太恶劣了！是的，这是不能原谅的，您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说就 走掉了呢？”他的脸扭曲着，眼眶湿润了，拳头握得紧紧的，竭力抑制着自 己的冲动。
　　“不要这样伤心，加拉尔陀。其实，我是为您做了一件大好事。您还不 了解我的个性吗？如果我是一个男人，我会毫不留恋地丢掉象我这样的女 人，哪一个男人爱上我，简直就是在给自己找棺材。您看，我就是这么狠毒
　　
的女人，您爱我，有什么意思呢？” “但是，您为什么走掉呢？”加拉尔陀还是执拗地问道。 “我走掉，是因为我厌倦了，厌倦了这里的一切。我去找新的消遣，但
是，我是一个那么会厌倦的人，到任何地方都那么慵懒无聊。呵，可怜可怜 我吧，我的朋友，让我在厌倦的时候，能够有随便走走的自由。现在，是我 在乞求您了。”堂娜索尔抖动着脚尖，绣花拖鞋又跳起舞来。“但是，我整 个心都在爱着您呀！”他象演话剧似的，动作和语调都夸张得反常了。
　　“我整个心都在爱着您呀！”堂娜索尔卡着嗓门，模仿着斗牛士的哭腔， 重复了一句，那腔调滑稽可笑。“那又怎么样呢？不，这不是让我爱您的理 由。我不爱您，加拉尔陀先生，您只是我朋友中的一个，如此而已，其余的 一切，只是飞逝了的美丽的梦幻，让我们都忘掉吧！而事实上，我已经把和 您的一切都忘了，那么您，也应该忘记。”堂娜索尔似乎已经不耐烦了。
　　加拉尔陀站起身来，伸出胳膊向她走去。他知道，自己那结结巴巴的言 词，一点儿也不中用，他把希望寄托在行动上，他要热烈地拥抱她，以此夹 推倒隔在他们之间的冰墙。
　　“堂娜索尔！”他恳求着，双臂颤抖着向她伸过去。但是，她的手灵活 地把他的手挑开了，眼光变得愤怒起来，象反抗侮辱似的，她坐正了身子， 气势汹汹地挺起胸脯。
“别动，加拉尔陀！要不，我就把您赶出屋子。”
　　斗牛士泥塑一般，乖乖地不动了，又惊愕，又委屈，又羞愧，就这样木 然站着，眼珠直翻，手脚不知道放在哪儿才合适。一个曾经显赫威风如同国 王的斗牛大师，现在，竟然狼狈得无地自容，这样的命运，真是太不幸了。 堂娜索尔看着他实在可怜，就哄劝他说：“别耍孩子气了，为了我何苦呢？ 我们已经不可能了??对于过去的，我老是感到厌倦，永远不走已经走过的 路。再说，您有妻子，据我所知，她又漂亮，又善良，多好的伴侣！想想她 吧，您就会平静下来，忘掉一切。”
她瞧着窗外，往事如流云，在脑际匆匆闪过：在牛角下，他惊险地救起
了自己：在田庄上，跟上匪一起吃午饭，听他吹牛，如痴如醉，结果，还送 给他一朵花，而接受花的人，今天已经不在人世上了，那么，眼前这位斗牛 士呢？他们结局又将如何呢？这时，堂娜索尔的内心，泛起一缕缕淡淡的柔 情，但根快就无影无踪了。多么傻呵，一连几个月，她竟会爱上这个粗鲁庸 俗、没有修养的男子，把他的鲁莽当作勇敢，把他的愚蠢当作单纯，还为他 身上雄牛和马的气味而陶醉，以为这就是野性的美??。现在看起来，这些 想法是多么幼稚可笑呵！
　　“一切都已经改变了，”她继续说：”过去的日子是不可能再回来的， 我真希望能看到昔日的美好景象！可是，这次我回到西班牙，什么都使我失 望。您，差不多使我不认识了，您已经不是塞维利亚那个勇敢的斗牛士了。 那一天，我看您斗牛，您好象畏畏葸葸的，观众也不高兴替您捧场了。现在， 在我看来，您似乎变成另外一个人了。您使我想起我在伦敦认识过的一个首 长??您知道什么叫酋长吗？”加拉尔陀摇摇头，同时脸红了，羞愧自己没 见识。
　　“就是印度的王。尽管他穿着华贵，用森林里野兽般的神秘眼睛瞧着我， 我感到可笑。每一次。当他结结巴巴地用英语讲话，谈起东方的什么礼节， 我就嘲笑他。他冷得发抖，象一只被雨打湿的小鸟，跟我谈到爱情什么的，
　　
我真想替他买一件大衣和一顶帽子。虽然我不得不承认，他年轻，很美，但 这样的爱情只能作为舞台上的浪漫故事，昙花一现的美妙意境??而这，您， 加拉尔陀，是不会理解它的意义的??。”
　　她一点也不掩饰对他的轻视，加拉尔陀羞红了脸颊。“该死的！就因为 我离雄牛稍远一点儿，就该把我看作野蛮的印度人吗？”这时，他看到斗牛 职业与自己不幸命运的联系了。如果他重新成为以前的加拉尔陀，也许她就 不会象今天这样冷淡他了，她一定会热情洋溢地旧梦重演。但是，他又一次 判断错了，他没有看出，他们之间存在着难以填补的沟壑，无论是阶级地位， 还是气质个性，把一个贵妇人情场上的游戏当作了真正的爱情。他更没有看 到，在这场游戏中，他早已被无情地抛弃了，贵妇人对于这个野人一般的斗 牛士的感情一旦死去，即便再有膂力和胆量，也是不能挽回生机的。在铁一 样的现实面前，耿直单纯的斗牛士还沉浸在往日的梦想之中不能自拔，以贵 妇人曾经为他的勇猛而倾倒的历史为理由，把着一线渺茫的空想去作生命的 冒险。
　　堂娜索尔站了起来。那等于在说：送客！他握了握她的手，神志不清地 回答她的邀请；她还很有礼貌地请他和那位外国朋友一起吃午饭呢。他不知 道自己究竟有没有接受邀请，满腔怒火，走出房间，耳朵嗡嗡作响，看到的 一切都是模模糊糊，地板和房子在旋转，人象在月球上一样，身子飘飘忽 忽??
可是，一个强烈的意识使他清醒过来：“勇猛地去杀雄牛。做一个生气
勃勃的男子汉呀！这样，她也许会回心转意的。” 这对于一个斗牛上来说，是多么危险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