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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上帝原谅的女人



(京权)图字: 01—97—1429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被上帝原谅的女人/(美)罗森伯格著;金敏译.-北京: 作家出版社, 1997.10
(美国畅销书金榜译丛) ISBN7-5063-1186-0
Ⅰ.被?Ⅱ.①罗?②金?Ⅲ.长篇小说-美国-现 代 Ⅳ.1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 CIP 数据核字(97)第 02350 号

被上帝原谅的女人


作者:(美)南西·泰勒·罗森伯格
译者:金敏 责任编辑:白冰 装帧设计:苏彦斌 出版发行:作家出版社
社址:北京农展馆南里 10 号邮码:100026
电话传真:86-10-65930756(出版发行部)
86-10-65004079(总编室)
E-mail:wrtspub@public.bta.net.cn
经销:新华书店 印刷:二二○七工厂 开本:880×12301/32 字数:290 千 印张:10.5
插页:2
印数:001—15000
版次:1997 年 11 月北京第 1 版第 1 次印刷
ISBN 7-5063-1186-0/I·1174
定价:16.50 元


作家版图书,版权所有,盗印必究。
作家版图书,印装错误可随时退换。

美国畅销书金榜译丛
[美]南西·泰勒·罗森伯格著
被上帝原谅的女人 金敏 译 作家出版社

第一章


  偌大的审判庭,连一扇窗户都没有。一位被控犯有谋杀罪的男子正等着 判决。与往常不同,旁观席上冷冷清清,不消说旁听者,就连一向好事的记 者都不见人影。本案受害人是被告对方帮派的人。女检察官正在作最后陈述,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审判庭里回荡。
  “法官阁下,人们会认为判处被告最重刑是公正和适当的。被告有长期 作案的记录,有持枪抢劫的前科,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他是要用行动来显示 对生命的漠视。”她翻动着搁在检察官席上的卷宗。这当儿,空调器发出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然后就寿终正寝了。女检察官不动声色继续说道:“我 从鉴定报告中看到:你戳了他一刀后,随即又连戳了三刀,是不是?”被告 回答:“谁叫他不老实,像钟摆一样动个不停。”顿了一下,她加重语气: “法官阁下,我要提请注意的是,被告所面对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 只‘天美时’手表。”
  被告席上,被告“哧哧”地笑着,像小孩一样把两只手撮成弧形按在嘴 上。律师十分厌恶地扭头瞪了被告一眼,随即恢复了他那庄严而机敏的神态。 被告的举动当然没有逃过法官的眼睛,他正从眼镜片上方盯着被告。
审判室里闷热难当,女检察官已是汗流浃背,她停了会儿,脱去外衣接
着说:“这是人民的意志:以谋杀罪判处被告在加利福尼亚州感化院服刑十 二年;另外,被告在此前还犯有持枪抢劫罪,应判处七年有期徒行。数罪并 罚,被告应连续服刑十九年。本案没有减刑情节。”说完她便坐回椅子上。 空气沉闷极了,汗水沿着她的胸口而下。她的心思不久便游移到别的案件上。 “年轻人,”法官在检察官提出量刑意见后开口道,“要是法律允许的
话,我将宣判你在监狱中度过余生。你是生长在地球上的一颗毒瘤。”
  至此,木槌落下,罪犯被还押,听证会结束了。即使单根据谋杀罪所定 的最高刑期,至少他在十年内将不能够被假释。女检察官夹起厚厚的案卷先 行向门口走去,公诉律师紧跟在她的后面。
“这么说,我们在法庭上跟你唇枪舌战的机会不会太多了。”他指的是
她最近获得擢升的事,“嗨,这真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莉莉。”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他随着她穿过走廊。“没料到吧,这声小小的窃
笑让你的当事人付出了多加五年刑期的代价。”她尖锐地说:“你本该管住
你那头动物的。” “没错,福里斯特,一点不错。”
她匆匆消失在安全门外,扔下了律师站在原地不住地摇头。 尽管已担任助理地方检察官达八年之久,她仍然不肯姑息那些被她起诉
的歹徒。让那些危险的导火线不时触及她那敏感的神经系统。飞舞的火花无 时不刻都缠绕着她,包围着她,在她内心中燃烧。回到办公室,她用尽全力 将卷宗朝玻璃窗扔去,纸张在房间内四散开来,飘落在昂贵的地毯上。同样 的名字,同样的面孔,没完没了地重复出现。法律制度在对付这些犯罪成性 的惯犯面前显得软弱无力。她想到了断头台,它真的是野蛮、不人道的吗? 一刀落下,干净利落,恶根尽去,谁也不会再为非做歹。
  直到瞥见半开的卡片盒时,她才收回神,开始考虑要处理的一些事。明 天起她将负责性犯罪部门,迈出了通往穿黑色法袍的权力宝座的重要一步。 在那个属于她的领域里,她可以高高在上,俯视整个法庭,没有她的允许谁
  
也不准轻举妄动,一切全凭她的心意裁决。她需要权力,但更重要的,她要 控制局面,至少她要让某些事情在自己的掌握之中。她跟一个男人结了婚, 这个男人对一切都无欲无求,没什么能令他动心,简直一事无成。更糟的是, 约翰作为一个男人,甚至在生理上对妻子都已经没有要求。以前他并不是这 样的,这是在他们的女儿出生后不久才开始发生的事。对此,他们已经习以 为常。虽然睡在同一张床上,他们好几年不曾做爱了。
  她环顾着办公室,只见文件四散,抽屉东一个西一个,一片狼藉。看了 看表,她意识到她又要迟到了。今晚有个鸡尾酒会,是本单位为庆祝她和其 他人的擢升而举行的。这种重新洗牌式的改组每六个月就会发生一次。
  手膝并用,她爬到办公桌下捡起两样东西,一张是验尸解剖照片,一张 是生日贺卡。她把照片放回卷宗,而后打开那张生日贺卡,将它竖立在办公 桌上。这是市场上常见的那种音乐卡,打开就自动奏出悦耳的“生日快乐” 歌。昨天是她的三十六岁生日。除了她母亲,谁都不记得这个日子了。她丈 夫自然不会记得,就是她那些所谓的朋友也早忘了。要不是她母亲给她寄来 这张贺卡,或许她自己都忘了。
  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欣赏着宁静而动人的夜曲,随着音乐的跌宕起 伏,贺卡上红白黄三色光不停地变幻着、闪烁着。乐声渐渐微弱,开始走音, 她才猛然意识到是贺卡上的电池用完了。贺卡上的音乐变得更难听了,像是 在为一只老鼠唱生日赞歌。她突然挥拳狠狠一击,将贺卡砸扁,结束了那痛 苦的呻吟。她们心自问:该得到什么惩罚呢?竟在不到四分钟的时间里毁灭 了一张生日贺卡,使之身首异处。
她看都没看,将盒子里剩下的最后一张不知什么证书揉成一团,扔到走
廊上。她又一把将那张砸扁的贺卡扔进垃圾箱,破碎的贺卡在垃圾箱里发出 一声临终的哀鸣。于是,她抓起公文包离开了办公室。
刚走出大楼,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赶上她,“福里斯特,”他叫道,“陪
审团刚刚判决欧文一案为二级谋杀。我刚跟你们的一个调查人员闲聊胡扯。 你知道的,就吹那么点儿牛。”
这人是个侦探,是干这一行的少数的佼佼者之一。他已经为这个案子忙
乎了好几年了。莉莉很想停下来好好跟他聊聊,但已经没有时间了。“祝贺 你,坎宁安。别忘了为我们提供份笔录。”她喜欢这个人。人们往往对所发 生的事胡乱嚼舌,可他却要挖出事实的真相。她又补充道:“我们需要它, 不瞒你说,照目前的状况看起来对方会打赢官司。”
聚会的酒吧在马路对面,这回她毫不犹豫胡乱穿过了嘈杂的街道。她的
视线落在街角,那该死的交通规则害得她记不清多少次不得不沿着马路一直 走到十字路口,穿过人行道到对面马路,再走回头路到酒吧。她是怕罚款吗? 没那回事。既然人们可以置法律于不顾,杀戮、残害同类,不过蹲几年牢房 就了事,出来后继续重操旧业,那她怎么就不能随心所欲,爱他妈的走哪儿 就走哪儿。社会既然没给她这公仆应得的报酬,那就该让她享受一点额外津 贴,不是吗?正在心猿意马的当儿,一辆小车“嘎”的一声停在她面前,驾 驶员探出脑袋冲她打了个响指。她朝他作了个迷人的微笑,走得更慢了。
  “大象酒吧”里拥挤不堪,男男女女,穿着各种各样的衣服。自从庞然 大物般的政府大厦竣工以来,因为离得不远,司法界的人就常在“大象酒吧” 聚会,他们甚至称它为“我们的酒吧”,觉得它就是为他们而存在的。酒吧 间的布置、气氛使你恍然以为置身于一九九二年的“卡萨布兰卡”:雪白的
  
墙壁,天花板上装着吊扇,一个黑人正在弹钢琴,人们显然都在全神贯注于 密谈,没有人理会他到底在弹些什么。每天,这里都进行着讨价还价的私下 交易,而交易的货色却是特殊的——一个人的生命或刑期的长短,往往就像 玩扑克牌似的给决定了。法律界的人往往夸口在第六十九区解决了一个案 子,谁都明白那就是说他刚在“大象酒吧”里喝过酒。
  助理地方检察官克林顿·西尔维斯坦和马歇尔·达菲站在靠近门厅的一 张桌子旁。这种桌子,桌面特别高,不配凳子,以便在空间有限的酒吧里尽 可能多容纳一些人。西尔维斯坦手上拿着杯杜松子汽水酒,达菲则正提着把 大肚子酒壶往杯子里倒啤酒。达菲皮肤黝黑,脸庞清秀,时髦的细条子外套 里面是雪白耀眼的白衬衫,系着领带,站在矮胖粗壮的西尔维斯坦旁边,越 发显得高大挺拔。
  “要知道,你这家伙简直是个不折不扣的怪物,”他对克林顿说,“尽 管我称你为朋友。”
  “没错,我是个怪物。不过嘛,至少我不戴染色隐形眼镜。你知道那玩 意儿使你显得多滑稽吗?”克林顿从桌旁转过身,松开领带,冲对方笑着。 达菲侧转酒杯,将杯中的啤酒尽数倒进嘴里,这才开口:“我的眼睛是 柔和的浅蓝色的,我老婆就喜欢这种眼睛,所有的女人都喜欢。好了,说正 经的,这次调动到底对你有什么好处?我想起来了,是你自己申请调动的,
对吗?”
  “那是以前的事了,以前我是申请过。那还是福勒在那个单位管事的时 候。我讨厌呆在轻微罪行组。他妈的,如果再要我没完没了地去处理那些酗 酒开车的鸟事,我会把那些家伙统统扔进牢里。”
“所以你就不干了。你现在如愿以偿了。那位女士有什么了不起?她总
不能老那么盛气凌人。可爱的小屁股女人,总令我想起我老婆。”达菲后退 了一步,差点把旁边的一株塑胶棕榈树撞倒。
“我不在乎她像什么。我只知道她是个神经兮兮的女人。她需要的是一
些镇静剂,一次愉快的做爱或者说两者都需要。我想应该没错才对。她会以 铁腕整顿这个组。记着我的话准没错。”克林顿抬起手来搔着他那烫过的头 发,这一来使他看上去就像拳坛最出名的经纪人唐金那副满头鬈毛怒发冲冠 的德行。
“喂,听起来简直就像五十步笑百步嘛!”达菲的目光转向门口,“赶
紧狠狠地喝口酒定定神,你的新头儿来了。” “莉莉,”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叫她,“来这边。” 酒吧里灯光暗淡,烟雾弥漫,因为刚从外面进来,她的眼睛一时还没有
适应过来。她随着声音望去,“喂,马歇尔。好像我还没到晚会就已经开始 了,是不是?”
  她焦躁地打量了一下周围,发现全体同事和地方上大半的私人律师都在 这儿。她很少参加这类聚会,一来是因为没有时间,再说社交也非她所长。 “嗨,我们大家都在等你,你是今晚的贵宾之一。喝点什么?”
  她刚想按老习惯叫一杯白葡萄酒,随即改变了主意。“一杯玛格丽特, 加点盐巴。”见达菲正打手势叫侍者,她赶紧补充了一句:“顺便给我一杯 龙舌兰酒。”这酒算是要对了,她想,男人们碰上不顺心时大都这么做,来 这儿喝个烂醉。这法子对他们挺灵验,或许对她也管用。今天这一天过得糟 透了。这项新的工作变动使她心里沉甸甸的。
  
  “好了,好了,克林顿和我刚才还谈到你。他说他非常兴奋,因为马上 要跟你共事,真叫我佩服。”
  “我猜他并不那么兴奋。瞧他刚走开。”她笑着说,形势其实并不乐观。 如何与西尔维斯坦一类的检察官相处,正是莉莉上任后面临的一大难题。现 在她得领导别人,而他们中的一部分人阅历丰富,当然也更为自负,这对她 来说不是件轻松的事儿,她需要来点烈酒。
  达菲侧过头,愣住了。克林顿正隔着几张桌子站在那儿与理查德·福勒, 也就是莉莉的前任交谈。
  莉莉试图看穿达菲那双半透明的蓝眼睛,但她的视线被福勒吸引住了。 “你调到凶杀组了,接替我的位子,对吗?”她的眼睛盯着福勒的背影,仿 佛在燃烧,她巴望着他能转过身来。她故意将公文包和手提包重重地摔在地 上。尽管东西落地时声音不小,可是马上被酒吧的噪音所淹没,福勒始终没 有回过头来。她的脸突然红了。“女服务生呢?”她问达菲,想换杯葡萄酒。 她不想让福勒看到自己像个卡车司机似的狂饮烈酒。但已经太晚了,达菲早 就让那女孩去叫酒了。
  “你可以把我叫做巴特勒这位老兄走马换将的受害者。”达菲说着,把 胳膊肘支在桌上。
达菲的声音从她的耳际飘过,她的注意力又被福勒吸引过去了。前两个
星期他们一直在一块工作,他在指导她如何扮演好她的新角色,以使她能顺 利地接班。福勒身材颀长结实,大概有六英尺半高,别人会以为他是个赛跑 或游泳运动员。他的头发和眼睛是深褐色的,近乎黑色,衬得皮肤越发白皙。 他长腿移动始终悄然无声迅捷自如,到处神出鬼没,犹如随时准备突袭猎物 的野豹,其无与伦比的优美姿态令莉莉羡慕不已,暗自心折。
他看见她,朝她走了过来。正好侍者举着盘子走到边上,他取过那杯玛
格丽特望了望她。她点点头。随即他又看到了另外那只玻璃杯,又一次注视 着她。“是你的吗?”他问。
“不??是??我??”她的脸红了,她嗫嚅着,自觉像个大傻瓜。还
是他替她解脱了困境,“谁都有过那种日子,借酒浇愁。” 将两只杯子都放在桌子上,他挨着她坐下,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古龙水味
道顿时钻进了她的鼻孔。在过去的两个星期里,她已经习惯这股味道,甚至
发现自己衣服上都是这个味儿,就像有时候不得不与吸烟的人同处时满身都 是烟味一样。
“到了要喝烈性酒的地步,”他微笑着,嘴角动了一动,“这星期过得
那么糟吗?” “噢,没什么。我说过今天开庭的事了吗?你知道,那位老兄竟然认为
一条命值不上一只‘天美时’表。” “你是说哧哧地窃笑的那一幕呀?那模样可真俏,这家伙将来放出来或
许会成为一个杰出的喜剧演员的。” “问题就在这儿,那些家伙可以随心所欲地杀人,蹲上几年牢就出来了,
可以故技重演,行凶杀人,这简直令人作呕。这种事无论你目睹多少回,总 还是不能置若罔闻,习以为常,见怪不怪。是可忍,孰不可忍?”说到这儿, 瞧见女侍者走过来,她弯腰拾起手提包,背转身抽出钱来。“我请你喝杯酒 吧?”
“侍者已经走开了,如果你一定要替我叫的话,等她待会儿转过来再说

吧。”
  他跟她挨得更紧了,他们的臀部碰在了一起。莉莉一口气干完了那杯龙 舌兰,随即又将那杯玛格丽特一饮而尽,舔了舔嘴上的盐巴。他跟她贴得越 近,她的脸就涨得越红。她自觉自己的言谈像个初出茅庐的笨鸟,从来未起 诉过一桩杀人案的地方检察官。
  “你还记得我们最后一次聚会吗?”他说,“你穿着一条白色露背裙子, 长发一直披散到腰际,看上去美极了!”
  “是在丹尼斯奥康纳举行的那次野餐会吗?都过去五年多了。如果我没 记错的话,你穿了条牛仔裤,上面是件蓝色的运动衣。”
  他们的眼神交叉在一起,他的眼睛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她,上下打量,尽 看些不该看的地方。她感觉到酒劲上来了,嗓子好像要冒烟。她将玻璃杯紧 紧贴住自己的脸,那凉丝丝的感觉使她舒服了点。“帮忙照看一下我的公文 包,我要去打个电话。”她转身朝酒吧后面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笑着 说:“对了,理查德,我这辈子从没穿过白色的露背长裙。”
  莉莉从没做过的事当然远不止没穿过一条露背领口前后开叉很低的无袖 凉衫参加宴会这一桩,更重要的是从没和别人幽会过。尽管她丈夫几年前就 指控她欺骗他,背着他不知干了些什么;尽管没有道理地被冤枉;尽管他们 的婚姻已名存实亡,甚至几年不会有过夫妻生活,莉莉仍然是清白的、忠实 的。
她用胳膊肘推开人群往前走,看见地方检察官保罗·巴特勒正往门口走。
保罗是个表情严肃的矮个男子,大约五十多岁的年纪。保罗很少跟手下人混 在一起,她甚至有点惊讶在这儿遇到他。
“保罗,”她叫道,“我刚才没看见你,要不早过来了。我猜你的秘书
已经跟你说过明天讨论洛蓓兹——麦克唐纳案的事了吗?”因为空腹喝酒, 她的胃这会儿翻江倒海得难受。她竭力使自己保持清醒,惟恐说出胡话来。
“嗯,”他面无表情地说,“提醒我一下。”
  “是桩凶杀案,被害人是对年轻的恋人。男孩被毒打至死,女孩遭轮奸 后被杀。五名嫌疑犯被拘留,都是西班牙后裔——可能是个犯罪集团。”这 件事曾刊登在报纸的头版头条,轰动一时,因为两个孩子都是高年级学生, 就要进入大学。“你曾经自己问过什么时候讨论这案子。保罗,这案子升职 前就安排给我了,我已经把有关资料都准备好了。你想起来了吗?”她努力 地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避免强调这一点:这么重要的案子竟然没人告诉他。 巴特勒低头看着地,咳嗽了一声:“预算这星期通过,市长已经给了我。
还有,还有职员们的工作要重新安排。明天我们再商议。” 他正要从她身旁走过,她赶上一步握住了他的手。如果没有酒精作用,
她是不会这么做的。“我要告诉你,对这次升职我非常感激。我知道还有别 的人选可以考虑。”
  尽管酒吧的光线很暗,她还是能看出他尴尬得脸都紫了。由于女人惯有 的虚荣心作祟,除了在办公室里她从不愿戴眼镜,这就使她不得不抓紧他两 手,拉近自己以便看得更清楚。居高临下,她看见他头顶上的毛发已经掉得 只剩薄薄一层而已,这是她以前没发现的。他似乎也意识到了,后退了一步。 “当然,当然,”他说,“那么,我想我们明天就讨论这桩洛蓓兹——
麦克唐纳案。” 他刚要迈步,一个趔趄倒在她身上,正好压在她的乳房上。他脸上那惊

慌失措的表情使她差点笑出声来。莫非他以为她在和他调情?多可笑。就算 她想和任何人调情,那也轮不上他巴特勒。她斜靠在酒吧的黄铜护栏上,望 着他迈着小短腿急急忙忙地跑远了,若有所思。这世界上,人们习惯于隐藏 自己,哪怕你流露那么一丝感激之情,得到的都是别人的怀疑。或许巴特勒 根本不知道是他提升了她,既然他不知道洛蓓兹——麦克唐纳案件。或许她 的高升纯粹出于偶然,难道是 他的助手在装着候选人的名条的帽子里,随 便乱抽,结果抽中了她?
  不,这怎么可能?她沉思着。他不是暴跳如雷地把理查德叫进办公室降 了他的职,几小时后就任命莉莉接替理查德的位置吗?理查德仍是组长,但 调到市政法庭部门去了,显然被降了职。据说福勒是因为对一个令人发指的 强奸犯的宽大处理极为愤慨而未经许可闯入雷蒙·费希尔法官的办公室,冲 进私人浴室,发现那位四十多岁的法官正在吸食毒品。这也是莉莉之所以想 在权力宝座上占一席之地的原因之一:就像一滴废油会污染一泓清水,某些 卑鄙之徒窃取了高位,悠哉游哉地赖在那里,谁也拿他无可奈何,他们投下 的阴影笼罩了他们手下的人。费希尔法官最后虽然因吸毒被逮捕,但福勒却 也因此被降职。这样的判决看起来似乎是公正合理、不偏不倚的。
  在酒吧的后方,莉莉依稀认出了女洗手间门外的电话。她记得女洗手间 就在这儿,名叫“布安娜格”还是什么来着,反正怪怪的。她以前来过这里 好几次,当然从没喝龙舌兰酒。酒精在她血液里流淌,她觉得天旋地转,自 己好像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起伏不已的一叶扁舟。她在门口踌躇着,努力瞪 大眼睛想辨认出代表女洗手间门上那个穿裙子的女人的美术图案,但是白费 劲,她什么都没看到。心想:不管三七二十一,冲进去再说。她差点撞在卡 罗·艾伯兰的身上。
“莉莉,”娇小、金发碧眼的卡罗·艾伯兰说道,“恭喜你升职!这一
仗打得真漂亮!” 她用涂着醒目的粉色指甲油的纤纤玉手轻轻拍了拍莉莉的双肩,松软、
富有光泽的短发优雅地飘到光洁的前额,随即又恢复了原状,每一根头发的
位置都那么自然、贴切。莉莉注意到自己手指甲上涂的指甲油斑斑驳驳的, 赶紧垂下了手,好在卡罗·艾伯兰并没有看到。
“我从没说过我不想要那个位置,不,我不否认这一点。但我还是很高
兴至少是你——我们妇女同胞得到了这个职位,而不是整天只会坐在办公室 里折纸飞机的白痴。你懂我的意思吗?”
莉莉赶紧走进分隔间,关上门并小心地划上门闩。要不然,卡罗·艾伯
兰或许会随后跟进来,继续慷慨激昂地发表她的意见,而不管坐在马桶上、 莉莉是否会尴尬。光彩照人、永不疲倦的卡罗·艾伯兰无论到哪个部门,都 是它们的宝贵财富。在法庭上,她的疲劳轰炸会轻而易举地累垮了法庭上的 所有人,上自法官、陪审团到辩护律师,无一幸免。
  “我不知道你怎么看福勒,但我并不避讳我很高兴看到他被调走了。我 的意思是他当然对法律很了解,可他最近像整个儿失去了自制。天哪,谁都 明白这一点:你总不能像个疯子似的跟踪法官!我想他现在正在受着煎熬, 你懂我的意思吗?”她停住嘴,换了口气,预备继续说下去。
  “卡罗,我们干嘛不明天再谈呢?”莉莉说道。正当她放水冲洗马桶时, 她猛然醒悟她实在不愿在艾伯兰离开之前走出分隔间,她后悔冲洗得太早了 一点,她有个冲动,那就是打开门直截了当地对她说最好离她远点,像她这
  
种口无遮拦横冲直撞的女人一辈子所学的连福勒的皮毛都比不上,但?? 当她走出分隔间时,那个女人已经走了。谢天谢地! 从镜子里瞧见自己汗湿的脸,她从松开的发结上拔下发夹,梳理了一下
那头有些凌乱的红发,重新涂了唇膏,补了眼影。于是,她开始给十三岁的 女儿打电话。
“莎娜,是我。” “别挂断,妈妈,我让夏洛特等一下。”
  莉莉想,像她这个年纪的孩子自己拥有一条私人专线,边上又有电话在 等,这种情况太不正常了,但她父亲??
“你要说什么?” 莉莉瞪大眼睛,握着话筒连退了好几步。莎娜现在变得越来越尖酸刻薄。
莉莉当然记得自己是怎么渡过青春期的,竭力不把这放在心上,但愿这不过 是孩子在青少年发育期间特有的反应。
  “夏洛特正通电话帮我做功课,爸爸在沙发上睡着了。”莉莉脑子里马 上出现了常见的画面:厨房的洗涤槽堆满了脏盘子,电视机开到最大的音量, 约翰四肢摊开在沙发上,鼾声如雷。这也是她之所以常在办公室呆到很晚的 原因之一。一想到每天晚上约翰都躺在电视机前睡觉,莎娜关在她自己房间 里打电话,又有什么动力促使她早早地回转家门呢?“告诉他我被一个会议 困住了,脱不开身,要晚几个小时回家。”
“妈妈,夏洛特等不了啦,我挂电话了,你自己告诉他吧。”“我爱你。”
莉莉耳语般地说道。电话断了。她的脑海里浮现出莎娜可爱的面庞,她试图 将它和她的声音、举止联系起来。她亲生的孩子,她的心肝宝贝正变得粗鲁 而令人讨厌,她刚才竟然没等她说完话就把电话挂断了。就在几年前,莎娜 会连着好几个小时坐在莉莉面前的地板上着迷地聆听她母亲嘴里发出的每一 个单词,脸上神采洋溢。而现在她却撂下了电话。如果莉莉在她那个年代以 这种方式对她父亲说话,不被一巴掌打倒在地才怪呢。但约翰说那个年代已 经结束了,孩子有顶嘴的权利。莎娜崇拜她的父亲。
莉莉摸索着想再找个铜板给约翰打电话,随即放弃了这个念头,合上了
手提包。她跟他说什么呢?说莎娜没在做功课而在电话里聊天,而自己像往 常一样拿她没办法?约翰无疑会搁下电话走到莎娜房间,对她说:你母亲说 了,你应该放下电话做功课。事情就是如此,如果莎娜不听他的,他也就算 了。或许他会再添上一句:你母亲说你应该打扫一下房间,不然会被关禁闭 之类的话。这就够了!倘若这还不足以使莎娜瞧不起她母亲的话,他还会提 醒她:你母亲有一次曾说过,要是你不努力学习,考不上大学,就得去当女 招待。诸如这类隔墙有耳就不能说的话往往只是父母一方想说明什么而讲给 另一方听的,本不该转述给孩子听。但约翰却偏偏这么做,并且还添油加醋, 乱编谎言。
  他应该去当个诉讼代理人,莉莉这么想着,理直了裙子和夹克后,回到 了闹哄哄的酒吧间。他应该做辩护律师的,不,或许离婚案的代理人更合适, 她的脑子里还想着约翰。
  回到了桌子旁,她看到一杯重新倒满的玛格丽特,又是一杯新的烈酒, 理查德还在那儿。她悄悄地把那杯烈酒挪到一边,端起啜了一口。她将头发 理向一边,让它垂到眼角旁,使自己显得更有诱惑力,她乘机从头到脚打量 着理查德。她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是个坚定、自信的勇士,而不是拿孩子当
  
挡箭牌来虚张声势耀武扬威的那种类型,也不是满足于庸庸碌碌、虚度终日 的机关工作、将家庭的重担压在他妻子身上的那种人。福勒绝不会是约翰那 样的窝囊废。
  西尔维斯坦的纽约口音从邻桌传过来,他边往嘴里扔爆玉米花,边含糊 不清地在抱怨某个案子的事,每五粒玉米花有四粒掉在衣服上或地板上。达 菲无疑已经回家去了。
  “你的头发很漂亮嘛,”理查德说,“没想到你的头发还这么长,你从 没在办公室披散开来过。”他走近一步握住其中的一绺,放在掌心里轻轻地 揉搓着。
  “有点儿不太职业化,是不是?我自己也弄不清楚为什么不把它给剪 了,也许潜意识中竭力想留住青春或别的什么东西罢。”她深深地吸了口气。 他离她那么近,她感到有点喘不过气来。
  理查德的手从她的头发上拿开了。莉莉真想抓住他的手拉回原处,再次 领略那触电般的感觉,想象他的手指抚摸她的脸、她的肌肤的感觉,但刹那 间梦境碎了。他俩同时看见了对面房间的劳伦斯·波德汉姆,一个私人开业 的律师。他眼珠子一动不动地望着莉莉,朝他们这个方向走过来。目前在私 人开业律师中时兴蓄留长发,有的几乎披到肩膀,波德汉姆的头发也卷曲着 盖过了下巴尖。走到桌边,他伸出手准备和莉莉握手。
“你是莉莉·福里斯特吗?”他说:“我是劳伦斯·波德汉姆。”
  “不错。”莉莉说,实实在在地感到龙舌兰酒在发挥作用。她巴望此人 赶紧离开,好继续沉醉在刚才的梦境里,借酒壮胆向福勒说点撩拨挑逗的俏 皮话。她瞧都没瞧波德汉姆伸出的手,他尴尬地缩回了手。
“我在 288 号案件中代理丹尼斯·杜瑟一方。我跟艾伯兰在本案的证据
方面有不少分歧。” 莉莉依稀知道有这么件案子。相反,理查德对此案十分清楚,他转过脸
来轻蔑地看了看这个律师。288 号案件是件强暴案,受害人是个案发时才十
岁的男孩,被告则是所谓社会“栋梁”——一个来头不小的“大人物”。“还 记得我吗?”理查德气冲冲地说,“如果你有任何想法,波德汉姆,你就直 接跟法官说吧。或者,你干嘛不从你那保时捷跑车上直接给巴特勒家挂电话 呢?他不是挺羡慕你们这些专门替那些肮脏的好汉们辩护一年就可以捞到二 十万美元的本事吗?”
波德汉姆退到一个自以为安全的距离,这才开口回答:“福勒,我听说
你调回管酗酒开车和小偷案件了,那可是专门安排给初出道、不知道自己屁 股眼长在哪儿的无知助理地方检察官的。这工作不赖,福勒。你算走上正道 了。”话音未落,这家伙便消失在人群中。
  理查德把桌子往后一椎,双掌“砰”地击在桌面上。他酒气熏人,两眼 发红像要冒出血来,怒不可遏地说:“今天晚上好像是特意为我安排的,再 见。”他转身准备离开。
  莉莉抓住他衣服的后摆,止住了他,“你喝得太多了,理查德。让我送 你回家。”她收拾好手提包和公文箱,准备一起走。
  这晚上还是头一次,他开怀地笑了,露出他那整齐洁白的牙齿。“赶紧, 如果你想拯救我,现在正是时候。但你要是以为我会让你这么个醉鬼开车送 我,那你就大错特错了。走吧,你还没请我喝酒呢,你现在可以请我喝杯咖 啡了。”
  
                        第二章


他等待着。 他的手和脸紧紧地贴在明净的新看守所的厚厚的彩色玻璃上。饶有兴趣
地望着自己嘴里哈出的气在玻璃上形成的一个个圆圈,他用手指在圆圈上画 出各种图案自娱。天色很暗,那辆红色的小轿车孤零零地停在他的窗户下面。 每天早晨和晚上,他都注视着她修长的腿从车门中露出,裙子随之飘起。他 仿佛透过她的裙子,看出她的内裤质地。他想象着她一丝不挂的样子。
  他对她很恼火。她并不每天总是同一时间出来,但从未这样晚过。她一 定在跟谁胡搞,他可以肯定。他已经向她暗送秋波,把她当作自己的女人, 她现在怎么还能跟别的男人胡搞,就是现在正在搞!他仿佛看见她充满淫荡 的眼睛望着那个男人,慢慢地靠拢他??他要挥拳击中她的脸,叫她脸上淫 荡的表情转为痛苦。她看上去像个中学教师或者是监督缓刑犯的观护员,但 其实什么都不是,她只是个婊子。她们都是婊子!
  他的身体仍然靠在玻璃窗旁,但伸长脖子朝公共休息室那边张望,别的 犯人正坐在不锈钢餐桌前,嘻嘻哈哈地看不知是电视喜剧片还是警匪片。他 们肆无忌惮地狂笑着,如同一群关在囚笼中的鬣狗,他们爱看警匪片,如果 电视剧中出现某个警察被打死或受伤的情节,他们就全体鼓掌或吹口哨。但 他们笑不了多久,几个钟头后,他们就会被锁入牢房度过他们的漫漫长夜, 代替他们笑声的是别的声音。他们会在黑暗中交谈,他们的声音在监狱中回 荡,从一间牢房传到另一间牢房。他们也会默然聆听。在黑暗中是另外一个 世界。
某些时候,他也会听到男人们像婴孩般的哭泣,这叫他恶心。他们一定
是在谈论他们的老婆、孩子,甚至母亲;他们也可能谈到上帝和《圣经》, 谈到赎罪与宽恕的问题。此外,还有别的声音。臭汗淋漓、令人作呕的性交 所发出的呻吟、呜咽。看守所试图阻止他们,但从来都是徒劳的。
男人总是男人,他想。男人们需要性,但他决不会自贱到这种地步——
像其他人那样沦为动物,被这些家伙搞得男人气概雄风尽失。这决不是他! 无论他们如何对付他,不管他们监禁他多少年,他都决不会改变!他永远是 个拉丁式的情人,淑女们心目中的男人。女人们总是说他是一个潇洒的男人, 她们都想要他。他所要做的只是在她们中间挑选一个。
他将下半身抵着窗户,俯视着停车场。他想象着自己躺在她汽车底板上,
等待着她。他眼前出现了她的脸,似乎听到了她的尖叫,他对着窗户,嘴半 张着,呼吸粗重,哈气在玻璃窗上形成一个圆圈,随后往外扩散,变得残缺 不全,使他联想到污秽的血迹。他猛然转身离开了窗户边,一动不动地站在 那儿,心中充满了愤怒。
  他们把他和一个黑人关在一间牢房里,这还不算,那黑人是个愚不可及 的老黑鬼。他有朋友在里面,来自同条街上的弟兄。但他们却把他和一个该 死的黑鬼关在一起,而他现在不得不面对这个老家伙,睁着两眼度过这黑夜。 笑声、叫声、口哨声从公共休息室里传来。这是一天最好的时候,而他 却没法离开窗口,直到他看到她。是她偷走了他宝贵的时间,这个红头发的
臭婊子! “你要为此付出代价的,可恶的女人,你要付出代价的!”他对着窗户
愤愤地叫道,“到时候你肯定要向我求饶!”

  那是个早晨,她来上班时他正站在窗户边等待着什么。望着窗户下面的 她,使得他心烦意乱。因为惊恐,她尖声叫起来,他突然冒出一股无名火。 他以前肯定在什么地方见过她,不是隔着窗户,而要近得多。他记得她脸上 有雀斑,细细的分布于鼻翼两侧和面颊上,他决不可能隔着窗户看到这个。 但他知道它们确确实实存在。他闭上眼睛便可以看到它们。大多数西班牙裔 女人都没有雀斑。他从没拥有过一个长着雀斑的女人。
  “什么事都有个开头,伙计,”他对自己说,“咯咯”地笑出声来,“什 么事都有个开头。”
  “你这家伙在笑什么?”一个身体庞大的黑人带着浓重的口音问道,边 拖着脚笨拙地在牢房里走动。“你老站在封得死死的窗户边上像个疯子似的 傻笑,他们会看见你的,会派囚车把你押走。你还是听老威廉的一句话,老 弟。威廉知道的,他们要是看见你一定会发火的。”
  他绕着那黑人转着圈,一边吐唾沫:“去你妈的!他们要带走的是你这 个老黑鬼,他们才不会碰我一根汗毛。我有很多朋友,你要知道,妈的!我 们有帮派、组织。我就要从这儿出去,而你那会儿还在去监狱的囚车上呢。” “也许吧,”那黑人边说着边低着头往铺位走去,“也许如此吧!”
  他紧逼了一步,那黑人虽然体魄高大,但已经老了。“你这个无能的家 伙,不过是开枪打那几个想偷你车的小笨蛋就被逮到了吗?要是我,才不会 被逮到呢。我肯定能跑掉,只有你这种窝囊废才会被逮住。你听到了吗?”
那黑人已经脸向着墙,躺在自己的铺位上。
“看着我,老小子,我在跟你说话呢!你知道我是谁吗?” 那黑人在床上没有动弹。拉丁美洲人走近前去,现在他有足够的自信,
并为自己占了上风而沾沾自喜。铺位上的黑人这会儿看上去是那么渺小,毫
无还手之力。 斜靠在床上,他嘘了一声:“我干的事能让你的卷发倒竖,老家伙。比
起我干的事,开枪打几个毛头小孩简直算不了什么。理查德·拉米雷兹,你
知道那人吧,鼎鼎大名的‘夜间横行者’,你该听过他的名字吧?”他拍拍 自己的胸脯。“是我自己的兄弟,搞清楚了没有?他是我的好朋友,老家伙, 是我真正的好兄弟。他的事全都登在头版头条,老家伙,全国所有报纸的头 版头条都登了。”
那黑人慢慢蠕动了一下,大眼珠子定定地盯着他:“小子,你头脑有问
题,离我远点!让老威廉一个人静会儿。我又没惹你,你让老威廉单独静一 会儿。”
  “你跟白种女人干过吗,威廉?一个红发女人怎么样?你干过红发、脸 上有雀斑、皮肤细得像婴儿的女人吗?妈的,可柔软了,威廉,那皮肤细得 像天鹅绒,美得比画还漂亮。”
  那黑人低头弯腰以免脑袋撞到上铺,他站起身来,至少有六英尺半高, 或许还不止。他双手护住前胸,想把对方推开,但这是多余的,拉丁美洲人 早就面无血色地退到一旁了。
  “我知道你们干的好事,小子,我听说过那回事。我要是你,就决不声 张,我威廉到过那所大房子,他们讨厌你这种小鬼,你这类干过那种事的小 鬼。”
  他哆嗦着缩到角落里,紧贴着牢房的后墙上,离又脏又臭的无盖马桶不 过几英寸。只有提到监狱时,他心中才会充满恐惧。他个头矮小,身体早就
  
让毒品和酒精给毁了,他正是从那些无助的受害者身上汲取力量。在看守所 里他还能生存,一到监狱就完了,他清楚那儿等着他的是什么。
  他走了几步,到了窗户前,像原先那样两眼盯着停车场:“这都是你的 错,你这母狗,”他低低地咒骂道,“都是你的错。”
  
第三章


  坐在丹尼斯餐厅的小隔间里,离“大象酒吧”才两条街而已,他们边喝 着浓咖啡,边吃加乳酪的牛肉夹饼。他们的脸上带着笑意,酒渐渐醒了。
  莉莉端过她那份牛肉夹饼,用叉子拨弄着里面的牛肉,给理查德看了看 带血丝的牛肉馅。
“根本没煮熟嘛。” “退回去,”他说,“这回他们再不会将它‘放生’了。” “我看别吃算了。”他一手将盘子放到一边,把那杯咖啡移到自己的面
前。“好吧,跟我说说你和费希尔法官之间所发生的那件事的详细情形。” “我发现这卑鄙小人在吸毒。就这么简单,没什么好说的。” “那么,为什么他竟厚颜无耻到打电话给巴特勒发牢骚呢?难道他一点
也不自我检讨吗?” “这混蛋,他才不呢。他跟巴特勒只说我是个疯子,擅自闯入他的私人
办公室,还说他不想在高等法院附近的任何地方再看到我。”他用餐巾揩了 揩嘴,褐色的眼睛露出机敏、顽皮的神情。“没错,我有事凑巧地在过道上 来回走了一遍,告诉好几个人费希尔正在举行一个小型的聚会,如果他们想 品尝一下上等哥伦比亚古柯碱的美味,最好赶紧去。”
“你们到底怎么搞的?”莉莉说,被理查德的恶作剧逗笑了。“一点挽
救的希望都没有了吗?我一直以为你和巴特勒关系不错,他会认为你没做错 什么。他为什么不替你撑腰呢?”“噢,巴特勒是个好人,他信任我。他只 是不想把问题复杂化,挑了阻力最小的办法来解决问题。他的考虑是一旦尘 土飞扬,我们都会被埋在里面。我能感觉到他对整个事情相当头疼。当一切 平息下去时,或许他会再把我调回凶杀组。也许还得等个五、六个月才行。” 莉莉拂了拂飘到脸上的发丝,见女侍者拿着帐单走过来,她拿过帐单将 一张二十美元的钞票扔在桌子上。“我不知道该如何着手我的新工作,理查 德。一方面要卷入各种案件,另一方面又不得不依赖别人处理它们,这不是
很为难?”
  “这就是督察的职责:如果你不能信任别人,觉得事必躬亲,每件案子 都须从头到尾插手,你就会丧失决断力。别唠唠叨叨地尽找别人的岔子,像 个保姆似的,莉莉,要不然,你会像那些上了年纪的女经理一样落入陈规陋 习的巢臼里。”
莉莉回味着他的忠告,若有所思。
  “差不多时候了。”他说,缓缓从座位上站起来,随即看见莉莉扔在桌 子上的二十元。“顺便说一声,你得自己到收银机那儿去付帐。”
  从咖啡馆出来,站在冷风里,他靠近她:“我送你到车上,你把车停在 哪儿?”
  她朦朦胧胧地觉得她好像已走过她那乱得像牧场似的家的大门,映入眼 帘的首先便是她每天不得不看到的后面院子。“我把车停在正中央。”她心 不在焉地说,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大约六个月前,约翰就决定自己动手改 造自动洒水装置,将整个院子挖得到处坑坑洞洞。随后,他在半边院子里植 上了草皮,因为始终没有想好如何使自动洒水装置会喷出水来,另半边就那 么光秃秃地给搁下了。
“我的车就停在酒吧旁,我送你。”理查德说,“你不能半夜三更一个

人走。” 一到周末,约翰总是坐在植上草皮的那半边院子的椅子上,悠然自得地
晒太阳,仿佛那另半边脏兮兮的院子根本不存在似的。尽管她对他说了多少 次,这种景象看上去有多么荒谬难看,她已经忍无可忍了,他还是没有动手 的意思。她望着理查德,回答:“谢谢。”她不想回家。她不愿意做家庭里 的强者,担当一家之主的角色,决定家里的一切大小事情。她需要欢笑和感 受情趣,她要证明自己是有魅力的,有正常生理欲望。她要使自己相信:今 天是自己的生日,绝对有道理庆祝。
  他们默默地走着。她需要稳定一下情绪,一会儿什么都会过去,她就会 回到家里和约翰躺在一张床上。在这几年的禁欲生活中,约翰老无中生有地 捏造,说什么她一直都在欺骗他,背着他不知干些什么勾当,她第一次想但 愿这种指控是真的。那么,那个男人也只可能是走在她身旁的这个人,也是 这个勾起她想入非非的男人。但他早已结婚,何况没有理由可以相信他也已 为她所吸引。既然约翰不再在性方面对她感兴趣,何以见得另一个男人会要 她?她已经不再吸引人了,她最好还是接受这个事实。她不是接受了生活强 加给她的一切吗?她已经三十六岁了,再过几年就四十岁了。
  他打开他那辆白色 BMW 小轿车的车门,将前排座位上的运动衣扔到后 座。他坐到驾驶座上,将钥匙插上,随后,他垂下双手,朝她转过身来。他 拥住她,抚摸她的头,双手插入她浓密的红发中,亲吻她的双唇。他那硬硬 的短髭摩挲着她的脸,“跟我回家吧!”他低声说,“我需要你,我没你不 行,好吗?”
“可是??”莉莉没说下去,想到了他的妻子和十来岁的儿子。事情明
摆着,她应该回家去,即使她得以逞一时之快,以后也会后悔的。他的双唇 又吻住了她,舌尖在她嘴里探索着;他的双手抚着她的后背将她紧紧地拉向 他。
一股暖意流遍了她的全身,使她不由自主地靠得他的身体更近,麻木已
久的肉体似乎正在复苏。一切都被遗忘了:工作、约翰、莎娜、她的生日、 她的童年、她的自我防线。
“走吧,”他说。他托起她的下巴,盯着她的眼睛。“家里没人,要是
你顾虑这个的话,今晚没人回家来。”他抓住她的手放在他的腿上。她就让 她的手留在那儿,没有缩回,他又一次吻她。
她是一个正常的女人,有着正常的欲望。理查德不会把她当作“插座”,
像约翰在办那种事所说的那样。他是个修理匠,一个医生,一个魔术师。他 会将“插座”重新装回墙上,然后将他的“插头”插上去,电源一来重新大 放光明。“插座”并没有坏,只是无人问津罢了。“开车,”她说,“快一 点,开得越快越好。”
  他们站在客厅,透过窗户注视着夜色中的城市。他全身赤裸,她的身子 裹在一块大浴巾里。这所房子位于一座小山坡上,很现代化,天花板高高的, 空气通畅。他的夹克,她的鞋子、奶罩、裤袜等扔得起居室的地板到处都是。 他们没来得及走到卧室就按捺不住了。
  一走进房子,他们在黑暗中面对面地站立着,相距也就那么一脚远,谁 也没动。
“你的身体看上去就跟我一直想象的一样。”他开口说。 “怎么样呢?”她问。

“秀色可餐,看上去像是用草莓酵母乳堆成的。” 他们两人的脚各顶住沙发的一端,到处都是手和脚。这张沙发是屋里惟
一的一件家具。他用他那强壮的长胳膊将她的上身扳了下来。她抗议着,叹 息着,甚至叫出声来:“不,不,别这样。”他仍然毫不理 会。
  最终她不得不揪住他的头发把他拉了上来,强迫他跟自己换了位置。她 强烈地感受着他。“噢,天哪!”他叫道,“天哪!”
  她俯身亲吻他,随后又扬起头来。此时此刻她仿佛就置身于幻梦中。她 真切地想象过她自己骑在一匹高大的白马上,跳过重重高高的围栏障碍,跃 过无数的溪流,向令人眩目的享乐世界疾驰??她终于找到了!他抱住她滚 落到地板上??直到一阵释然,软倒在她身上。她倒在地毯上,他的沉重的 身躯压着她。她可以听见他温暖的、粗重的呼吸。
他托起她汗湿的头发,温柔地亲吻她的脸颊。 她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害羞,她挣脱了他,双手抱膝坐在地板上。负罪
感胀满了她的腹胸,但当她瞥了一眼理查德后,这种感觉便随即消失了。她 终于使约翰的指控和怀疑成了事实。这件事做来并不怎么困难,太容易了点。 她的身体在向她哭喊,向她乞求,要求得到更多些。或许她真的可以满足这 种欲望,这种需要。她可以再要求理查德,直到他对她失望,不再理她,不 再关心她是否夜半独自漫步在街头。这种顾虑和感受大约是两个人棋逢敌 手,到相当地步所共有的,她想。她垂下眼睑,眼神游移,半像是嘲弄,半 像是羞怯,嘴角露出一丝不经意的笑容。刚才的经历令人震颤、神迷,心魂 俱醉。人们一直感受着这美妙的一切,每天,每时,每刻,在这世界上某个 地方。离婚一次并不是万恶难赦的罪行。她再次这么认为。
他走到她身后,从后面环住她,“你想喝点什么?我这儿没有龙舌兰酒,
但我能找到点什么。” 一提到龙舌兰酒,她的头就隐隐作痛。“不,谢谢。你知道,我得走了,
马上。”她已经猜到他妻子不住在这儿。她那么强烈地希望这是真的,但又
难以启齿。“我并不想这么做,但你也清楚你恐怕得现在送我到停车的地方。” “我不清楚,莉莉,”他说,声音里透出无比的失望,“不过,我们一 定得这么匆匆结束吗?难道我们不能多待会儿,再温存一下吗?”他转过她
的身子,双手捧住她的脸。
  她深深叹了口气,仿佛吸烟后朝外吐烟时那样要排除肺部的所有废气: “我知道。”
莉莉从地板上拾起她的衣服开始一件件地穿上。她背过身去将奶罩后面
的小挂钩在胸前系好后朝后一转,将乳房抖到奶罩的罩杯里。她先穿了上短 衫,接着再穿紧身内裤。她的内裤都是白色纯棉布做的,穿着很舒适,令她 羞愧的是上面镶的不是法国花边。
  他说话时仍然注视着夜色中的城市,“一个月以前我的妻子扔下我跟别 人跑了,也就是一个月以前的今天。她告诉我她爱上了别人,当时我正在上 班,她叫了辆搬运车搬走了一半家具。”
“对不起,理查德,你以前爱她吗?” “当然爱她,我跟她一起过了十七年,我现在甚至不知道她在哪里。她
就在这个城市的某个地方,但她不让我知道。我们的儿子跟她在一起。” “你知道那个男人是谁吗?”莉莉问,对整个事情感到疑惑不解,奇怪
她那么强烈地要他,而一个跟他生活了十七年的女人竟然彻底不要他。

“那人不是男的,莉莉,我妻子离开我是为了一个女人。” “你儿子呢?” “他不知道,而且我也永远不想告诉他。他还认为那个女人是他母亲的
至友呢。”他的脸笼罩在阴影里。他转过脸来,对着莉莉,但很快又转向窗 户,“我的意思是,我不相信他已经知道了一切。”
  “你可能会觉得意外,理查德。孩子所知道的实际上比我们想象的多得 多,他可能已经知道并接受了这个事实。他跟他母亲生活在一起,是吗?” “他是个奇怪的孩子,总是沉浸在他自己的世界里。”他越过肩膀瞥了 一眼莉莉,瞧见她已经穿好衣服等着,“盖拉格以往都是模范生,但他现在 却成了冲浪好手。他不再用功读书,而迷上了冲浪。他能进二年制专科学校 就不错了,我一直梦想着他成为一个律师,我们哪天或许能开个自己的私人
律师事务所。事与愿违,好梦往往成空。” 莉莉走过去站在他身旁。他将一只胳膊搭在她的肩头。“原谅我的好奇
心,理查德。你妻子向你作过什么解释吗?譬如说,这事儿发生已经多久了? 当然,你总该知道些什么。”
  “信不信由你,我知道个鬼!直到她离开我之前我一点不知道。现在倒 好,她告诉我她跟这个女人一直见面有三年了,那么长时间我都蒙在鼓里。” 她看出他想继续说下去,但明白她该走了。“我们在车上谈行吗?我真 想再待一会儿,我们能多说说话,可你知道我结了婚。虽然,并不是一桩美 满姻缘,”她停顿了一下,“这也是显而易见的,要不然我也不会跟你在这 儿。它也许很快就会结束,我是这么想,但我不想分手得太糟糕。你懂我的
意思吗?”
“给我几秒钟,我穿一下衣服。” 在市政府中心区前,她斜靠在车上,他吻着她:“你干嘛把车停在这儿?
你不知道他们能从看守所看到你吗?”
  “好吧,”她说,鼻尖挨擦着他,轻轻地咬着他的耳朵,“总有一天我 会把车停到法官专用的地下停车场。你看如何?”
“我在想,如果你真正想要得到的就是这个职位,这个时机还真不错。
你知道吗?是我建议你接我的位置的。” 这点她以前可不知道,因此相当满意。“那可是今晚我们碰面以前的事
了,特别值得感谢。”她微笑着,打开她那辆红色“本田”车的车门,发动
引擎,朝他挥挥手,从车窗里伸出脑袋:“未完待续,嘿?” “不错,”他说,“未完待续。”

第四章


  雷声将她从熟睡中惊醒,小女孩一个鲤鱼打挺,她猛地在床上站了起来, 感到脚下的床单及她的法兰绒睡衣暖暖的、湿湿的。她尿床了,但使她欣慰 的是它们还都是暖暖的,还没有变冷。那么温暖,使她甚至觉得有点惬意。 她的眼睛盯着窗户,看见了被闪电照得雪亮的大香柏。她开始数数:“一千 零一,一千零二,一千零三,一千零四。”又是一声霹雳。她用双手捂住耳 朵,屏住呼吸,竭力不让自己害怕得哭出声来。一阵寂静。她趁机赶紧出了 口长气,躺回到床上,用毯子蒙住了脑袋。她得马上起床,拿块干毛巾铺在 床垫上,她还得把睡衣换了,要不,那点余温马上就变得冰冷,她会被冻得 发抖。她慢慢地拉下毯子。又一个闪电,窗户外面的树影好像在移动。她再 也无法控制自己,尖叫起来。她似乎置身于高山上,四周是一望无际的大牧 场,狗熊在大雨中嗥叫,追过来,饥饿的狗熊。
  她赤脚奔跑着,往温暖的地方跑,穿过长长的、黑暗的大厅往她祖父母 的卧室跑,回过头越过自己的肩膀看着后面的狗熊,她边跑边跳着,不让它 抓着自己的脚。她跃上那张大床,感到自己安全了。“奶奶,奶奶,”她哭 喊道,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她记起:奶奶到邻近的镇上去了,要明天才能 赶回来;明天是她的生日,奶奶是为她去买生日礼物的。只有她祖父那大得 像桶似的肚子在被单下凸起着。他嘟囔着身体转到一边,仍然处于睡眠状态, 一只粗胳膊朝她伸过来。“爷爷!”她叫道,用手指戳着他的肚子,一点都 不再觉得害怕,反倒觉得很好玩,她的手指接触他肚子上柔软的脂肪,一会 儿鼓起来,一会儿凹下去,跟一只枕头似的。“爷爷!”这次她低声叫道。 他的呼吸也很可笑,鼻子呼呼作响,嘴里发出一股酸臭味道。她冻得发抖, 于是她爬上大床,脱去身上湿湿的睡衣,钻到厚厚的毛毯底下,没过几秒钟, 她就睡着了。
过了很长时间,她正梦见自己的生日聚会,梦见好多礼物啦、丝带啦、
糕饼啦等。突然,她被下身一阵剧痛痛醒了,痛得那么厉害,她长这么大没 这么疼过。床被他压得摇摇晃晃,她脸朝下趴在床垫上,叫不出声,喘不过 气,也动弹不得;她的胳膊平伸着,双手疯狂地在床垫上抓摸着。她眼前一 黑,昏过去前,听到爷爷在叫她奶奶的名字:“丽莲!”
“莉莉,”约翰在叫她,抓着她的肩膀摇醒了她,“醒醒!”她脸朝着
枕头睡着,并没有真正睡着,一清早就处于似睡非睡的假寐状态,噩梦、回 忆与现实交织在一起,纷至沓来。“你刚才抓我的胳膊来着,你的睡衣湿了, 你上班要迟到了。”
  约翰知道她刚才在做噩梦。他对这种现象已经习以为常:在睡梦中出汗、 撕抓、尖叫。她决不会把整个真相告诉他及别人,但他知道她的祖父曾经强 暴过她。她抬头看着他走出了门。只要他稍微想一想,就该想到他忘了她的 生日。这类噩梦在她生日前后总是变本加厉。
  他们结婚后不久,她便将此事告诉了他,所有这一切更加坚定了他对大 多数男人以及性的看法。约翰对她说他不会像大多数男人那样热衷于性生 活。对他来说,它是一种神圣的行为,也是一种有目的行为,这一目的便是
——生儿育女。在他们结婚的头几年,每当她夜半从噩梦中惊醒有时甚至像 她小时候那样尿床,他总是把她放在臂弯里摇呀哄呀的。有时她醒过来后就 再也睡不着,他会到厨房给她冲杯热巧克力或拿块烤乳酪三明治。然后,他

会抱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直到她重新睡着。当时他爱她,他的爱和体谅, 他的淡泊性欲,都有助于治疗她心灵的创伤,恢复生活的信心。是他要她上 法学院,并一直鼓励她。但当她终于从法学院毕业时,他们之间的关系却急 转直下。如同一个跛子终于扔掉拐棍自己行走,她期待得到的是掌声,喜极 而泣。但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这就是她所认识的约翰。在她惊恐不安之时, 约翰是忠诚的、充满爱意的、可信赖的。但一旦她摆脱胆怯成为一个自信的 职业妇女,有自己的事业、前途,有自己的见解,约翰的爱便消失了。显然, 他不愿伴着她前行,他只想背负着她。
  两只脚刚着地,她便听见车库门响,知道约翰已经上班去了。昨天夜里 她回家时,他早就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她在壁橱间脱了衣服,轻轻地 溜上床,把他的身体转过一侧,免得他再打呼噜。虽然身子紧挨着他躺着, 但她心里想的却是理查德,恨不能躺在约翰位置上的就是理查德。所有的人 都认为约翰是个好父亲,也是个完美、无可挑剔的丈夫。他曾经是她这个心 灵破碎的可怜儿的理想丈夫。但她要得到的远不止这些,她再不愿回复从前 那个自己。逝者如斯,时不我待。如果她一直在家里等到莎娜进大学,那她 就该四十一岁了,太老了。对不起,你错过大好时机了,他们会这样对她说。 她裸着身子进了淋浴室,拿了块毛巾,端详着映在镜子里的身影。侧过 身子,她仔细察看自己的外形轮廓,一只手托起乳房,随即又松手让它们落 下。地球引力牵引着她在下坠,她的脸,她的乳房,都在松弛。是约翰在拉
着她坠落,像一只信天翁一样扼住了她的脖子。
  她的太阳穴在跳,肚子饿得叽哩咕噜直叫唤,但她的精神非常愉快。今 天她有理由、有必要去上班,不是因为又有一个听证会,又有桩案子。而是 理查德·福勒会在那儿,在办公室,在同一幢大楼里,就在同一条走廊上, 这就是全部的理由。
她开始翻箱倒柜地为自己寻找点别致的衣服,她要穿上那套她喜欢的套
装,那会使她那人人称羡的细腰和臀部一展无遗。那件套装上礼拜刚从洗衣 店里取出来,太好了!
花了足有十分钟,将塑胶袋包好的衣服翻了个遍,她只找到了裙子,上
衣不翼而飞。 她跺跺脚,闯进莎娜的房间,怒气冲冲地撞开门。“我那件黑白相间旁
边有纽扣的套装怎么就剩下裙子了,上衣到哪儿去了?”
  莎娜熟睡中被惊醒,动了动身子,睡眼惺松地望着她母亲:“几点了? 我没带表。”她翻了个身马上又睡着了。
  莉莉走到莎娜的壁橱,瞧见里面的衣服堆得足有三英尺高,她开始手脚 并用地挖掘起来。她发现其中有三四套衣服是她的,就扔过一边,将其余的 都留在地板上。“我知道是你拿走了我的上衣,我今天要穿那套套装。你没 经我同意没有权利擅自拿走我的东西,尤其是那些贵重的东西——譬如我上 班穿的衣服。”
  “静一静,妈妈!”莎娜尖叫道,“我把它借给夏洛特了,会拿回来的!” “你会被关禁闭的!你听到了吗?关禁闭!”莉莉嚷道,恼恨自己大叫 大嚷,但这种事并非第一次发生,她实在忍无可忍。莎娜几乎每天都拿她的 衣服,很多时候它们就这样从此销声匿迹。每隔一天的早晨,她都得到莎娜 的壁橱里搜一遍,才能找到要穿的衣服去上班,每每她都发现她的东西被揉 成一团,弄得皱皱巴巴、斑斑点点的。约翰耸耸肩对莉莉说,这不过是典型
  
的青春期现象,建议在他们门上安把锁。他当然不会进一步想到应该教育孩 子尊重另一个人的财产权。
  她走出房门时,听见莎娜压低声音咕哝道“婊子”,拉过被子蒙上了脑 袋。
  出了房间,她斜靠在墙上,眼睛湿润了。她们之间到底出了什么事?她 们一向很亲密。她记得每个星期天下午她们都穿着轮式溜冰鞋在加利福尼亚 阳光下溜冰,她们的长发在风中飞舞。莎娜尽可能挨着莉莉溜,她们那么亲 密,挨得那么近,有时往往撞到一起。就在几个月前,每天晚上约翰仍在看 电视时,莎娜还总是要跑进他们的房间,告诉莉莉她一天都怎么过的,叽叽 喳喳不停地向莉莉转述在学校里某某说过什么,某某又干过什么等等,向莉 莉讨教从功课到男孩子等所有事情。难道仅仅是由于青春期的缘故吗?是过 量的荷尔蒙在作怪吗?如若不是莉莉自己的孩童时代充满扭曲、充满痛苦, 她怎么会记不起自己十三岁时是个什么样子?
  她擦了擦眼睛走进厨房,从烤炉里拿出烤面包切了一片,又给自己倒了 杯咖啡。她是否对一切都太神经过敏了。都是自己的错,莎娜只是变成了个 大女孩而已。甚至衣服的事也要怪自己。她总是对莎娜说她可以借她的衣服, 所有的东西都采取门户开放政策,从来不上锁。但在此之前,莎娜一直尊重 她。她从来不擅自拿她的东西,更绝对不会拿她上班穿的衣服。她决不会瞪 着她叫她的名字,她决不会把电话挂断。眼看一天一天地这孩子跟她父亲越 来越亲密,而对她却越来越疏远。
这只不过是青春期的恋父情结在作怪而已,莉莉知道,莎娜是她爸爸的
小宝贝,而她母亲却成了她的对手。这样,一切就都可以解释了。她甚至想 要穿上她母亲的衣服,像一个成年女人而不是孩子一般与她母亲争夺她父亲 的爱。
她把咖啡倒在一只塑胶杯里,带到她的“本田”车内。她把咖啡放在那
儿后就不再理会,自己在车内的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转身又回到了屋里。 穿着睡衣的莎娜刚走出淋浴室准备返身回她自己的房间。她看见莉莉,
停住脚,脸上的表情仿佛在问:“又怎么了。”
“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大吼大叫的。” 莎娜没有作声,瞪着她。
“我只是要求你以后未经我的许可别拿走我的衣服,别把我那些贵重的
东西借给你的朋友。做父母的都希望孩子会尊重他们。”莉莉走近几步,伸 出手抚摸女儿的肩膀。她脸上带着笑,而莎娜却没有反应。
  “你看,如果你早点把功课做好,或许明天晚上我们可以一起去看电影。 就我们俩,像从前一样。”
“我不能,我会被关禁闭的,还记得吗?” “好吧,让我们从头开始,就当今天早上的事没发生过,明天晚上看电
影怎么样?” 莎娜一直是个优秀的学生,但最近她的成绩掉下去了。在她看来,这也
怪莉莉,因为是莉莉硬要她进速成班。“我知道你的功课很重,在你进速成 班时我们讨论过这事,我只是希望你能拥有人生的一切。这也是我要你在学 校认真学习,发挥你最大潜能的原因。你能做到的,莎娜。你是个聪明的孩 子。我不要你为结婚而结婚,嫁给某个男人。如果你有自己的事业,你就可 以自立。你懂我的意思吗?”

“噢,”莎娜回答道,“你是说你嫁给爸爸只是为结婚而结婚。” “不,莎娜,我跟你爸爸结婚时,我不是今天这么个人,但我嫁给他并
非为结婚而结婚,我嫁给他是因为我需要他。当我还是个年轻女孩时,我的 生活像死水一潭,我不知道幸福意味着什么。在我内心滋长的是冷酷、阴暗 与丑恶,令我无法控制。”
  “我上学要迟到了,妈妈,”莎娜说着走进了她的卧室,从身后抛过来 一句话,“别担心,我不会沦为女服务生的。”随后当着她母亲的面关上了 门。
  孩子的心理真难捉摸,莉莉想,匆匆穿过客厅往车库走去。她自己都没 有把当女服务生的话放在心上。她可能这么说过,但这应归咎于约翰的反复 提起。
  等莉莉到达市政中心区时,停车位差不多都被停光了。她绕着停车场转 了个大圈,眼看仪表盘上的时针在一分一秒地过去,莉莉直接把车开到看守 所下面,知道她肯定能在那儿找到个停车的位置。眼瞅着雾濛濛的玻璃窗, 谁也猜不出这是个看守所——也就是说,除非你往上瞧,看到屋顶,看到那 上面安装的探照灯。若非如此,它看上去跟别的现代化建筑没什么两样。犯 人通过一条地下道被押往法庭,再循原路押回看守所,永远不见天日:法警 们因此节省了不少把犯人从一地押往另一地的时间,当然,检察官和律师也 免了不少麻烦。还在设计阶段,许多就人对此提出抗议,反对把犯人关在跟 他们同一个建筑社区里面。郡内的官员们对这些反对意见置若罔闻,指出这 是一座羁押待审者的设施而不是监狱。一旦某个羁押犯被宣判后,他便会被 解送到感化部。只有那些轻刑犯如小偷、违反假释规定、酗酒开车的犯人才 会在此消磨时光。
大家都关在里面,都呼吸着同样的往复循环、令人窒息的空气(这座建
筑物里所有的窗户都不打开),并且所有的办公室都令人生厌地被玻璃隔成 一小间一小间。这个新中心如预期设计的那样运行正常。莉莉憎恨它,如果 他们没从以前的办公大楼搬出来,她现在就会走进一间堂皇的办公室,全是 真正上好木料做的镶板和书架,一扇木头门将无休止的办公室噪音都关在了 门外。在那里,清新的空气从开着的窗户飘送进屋里,窗台上鸽群栖息其上。 但为了进步,他们搬到这儿来了!她若有所失地想,跨出车门,呼吸着早晨 的新鲜宜人的空气走过停车场。
跟巴特勒的会面正如她所预料的那样:当她简单描述完洛蓓兹——麦克
唐纳案件中歹徒的暴行,他既震惊又愤怒。巴特勒的大办公室位于拐角,配 有真皮沙发,办公桌宽得能在上面打撞球,此外,还装有让莉莉嫉妒的与建 筑式结构连在一起的书架。她坐在沙发上,目光直视着他那双褐色的、一眨 也不眨的小眼睛,跟他说着她所能预见的该案中可能出现的问题。
  “目击者是一位女教师,她的证词说,‘好几个西班牙裔青年从露天看 台那儿逃走了。’就在那个地方,她恐怖地发现两具尸体。她没看清是五个 人,保罗,她甚至不能肯定她是否看清了其中的三个。她试着从一组照片中 辨认出了三个嫌疑犯。我们要引导她说看见‘三个或三个以上’,而将‘好 几个’这个词从她的证词中删除。报案五分钟后,警察在一个街区拦住了一 辆牌照过期的车子,逮捕了被告。当时有五个人在车上,其中两个坚持说他 们在车被拦住前几秒钟才在拐角那儿搭的车。不幸的是没有人看到。我们猜 测,他们都卷入了该案。他们都拒不认罪。保罗,这些家伙都是些恶棍!”
  
她停下来,深深地叹了口气,继续说下去。 “从被谋杀的女孩的体内提取的残留在里面的精液显示,有三种以上不
同的血型。我们在两位被告的衣服上发现了被害人的粉痕和血迹,这也是我 之所以称该案对我们颇为有利的原因。”莉莉顿了一下,等着巴特勒提出疑 问,随即又补充了一句,“当然,本案也并非没有漏洞。”
  巴特勒咬牙切齿地躺回他的位子上:“问题是要把这五个人全部定罪, 又要使陪审团对目击者的证词有所疑惑,这方面恐怕有点不妙。”他陈述自 己的看法,“被告方面会根据这点大做文章,设法使陪审团相信这五个男孩 中,起码有两个是清白无辜的,混淆对象,连是谁干了什么都搞不清。最上 策是跟他们其中一人谈好交易,要他倒戈,使全案水落石出,无懈可击。” 莉莉心里真正想的却是:“我们要走到哪一步,要达到怎么个目标呢? 倘若谋杀罪名成立,可以认定为二级谋杀吗?”莉莉一直把案卷搁在膝盖上, 这会儿她将它打开,从里面抽出现场斟察时拍摄的一些照片。照片比文字更 能说明问题,她要巴特勒在仔细推敲这桩可能进行的交易时头脑中有个强烈 的、噩梦般的印象。“问题是没法让某个人说实话——这些家伙都是为了自 己的命不惜出卖自己亲生母亲的畜生。困难就在于要搞清他们中谁在这桩血 腥的谋杀案中干得最少,情节最轻微。”她将照片递给巴特勒,“这是一截
树枝的特写,它刺穿了卡门·洛蓓兹的大肠壁。”
  巴特勒全身发抖,下嘴唇哆嗦着。照片上,树枝的末梢还残留着几片树 叶,染上了殷红的血迹,“天哪!”他叫道。
“从现在开始,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他断然说,“我要从检察
署里调两个调查人员全力侦察此案。询问哪怕跟这些家伙仅打过‘早安’之 类招呼的所有人,并向我报告。但愿能够提供足够的证据使五个家伙都难逃 法网。无论是谁,即使仅仅看到这一切的发生而不制止便是玷污了生命,我 们当然希望能判这些家伙死刑。如果说有什么案子要动用极刑,那就是这桩 了。”
商议完毕,鉴于此案牵涉到性犯罪的特点,他们决定派卡罗·艾伯兰负
责调查此案,另外,派马歇尔·达菲协助她调查该案有关杀人罪部分。 莉莉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时,电话铃正响个不停,她弯腰从办公桌上拎起
话筒,随手将卷宗放在乱七八糟的文件堆的上面。电话是理查德打来的,“五
分钟后在第三审讯室等我,我要见你。” 她的心“怦怦”直跳,呼吸急促,“我也想见你,但我一分钟都挤不出
来。”她顿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要是见不着他,她这一天没法过,“我会在
那儿等你。” 她有意挟了好几本案卷走进审讯室,关上门后在小桌旁坐下来,一边等
他,一边双脚不停地轻轻拍打着地面。审讯室里装了一部电话,检察官可以 通过它向电脑控制系统口述案情内容,转化为电动打字的笔录。莉莉最后还 是穿了套曲线毕露的淡紫色丝绸服装,戴了副银耳环,一只很大的银发夹将 她长长的红发从后头束住,一直拖到后背上。她自知她今天的打扮充满女性 气息,富有魅力,已经有好几个人夸赞过她了。理查德打开门,随即关好门, 上了锁。他吻着她,轻轻地舔她的唇膏。
  “我整夜都在想你,那么强烈地想要你,我无法把你的面容从脑子里赶 走。”他的手滑到她的裙子上。
“住嘴,理查德!”她叫道,“我想你一直想的并不是我的脸。”她笑
被上帝原谅的女人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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