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田玉PDF小说网 / 成人小说 / 被上帝原谅的女人
 


被上帝原谅的女人



了,挣扎着想要摆脱理查德,但她的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应和着他的每一下抚 摸,每一个动作。前一晚上所经历过的那种纵情的感觉又回到了她身上。他 的嘴移到了她的颈项,她的头往后仰,头发碰到了桌面,桌子在他们身下摇 晃着。她担心别人会听见,想开口说什么,但无法阻止他。
  他拎起听筒递给她,他的脸由于激情而扭曲,眼睛半闭,声音低低的, “假装你正在口述什么。”
  她能听见外面的电话铃响,还听到门外有脚步声经过。“加利福尼亚州 控达尼尔·都瑟,??第 H23456 号案。”她耳边响起话机中的嗡嗡声,而她 的身体正随着他摆动。“另外,根据原告的诉状陈述:被告作案时处于一个 被信任的位置。”“别停下来!”他说。她继续口述:“当时,他正扮演着 被害人的‘顶头上司’的角色,因此轻而易举地博取了被害人的信任,他利 用其有利地位完成犯罪心愿。”她咬住了下唇,不使自己叫出声来,再将自 己身体小心翼翼地倒回桌上,以免被人听到。电话里这时响起了一段录音: “如果你想打电话,请挂断以后再打。”
电话不响了。 他们整好衣服,莉莉用手指替他擦去了嘴上和面颊上的口红印,他脸上
的潮红还未退。“我爱你,”理查德脱口而出,“我知道你不相信,??连 我自己都不敢相信,你是我这一生中一直在寻觅的女人。你健康、聪明、热 情??光彩照人。”
莉莉捂住了他的嘴:“嘘,别再说了,要是被人发现我要被解雇,到时
就丢人现眼了。再说,我也得赶紧回去办事。”她并不把他的表白当回事, 他看上去像蒙受了屈辱似的。她的口气放软了,温柔地说道:“我知道生命 中发生了某件很大的事,我现在也搞不清到底怎么一回事,我只知道我要它 继续发生下去。不是像今天这样,在办公室里,我现在心乱如麻,你懂我的 意思吗?”她的眼里露出恳求的神色。她还坐在桌子上,手指玩弄着他的上 衣领子的边缘,心里暗想:眼前的他,褐色的头发披落到前额,看上去是多 么不可抗拒呀!“我需要时间,”她说,“我不可能不顾及后果。”她不想 提到她的婚姻——她要从枷锁中解脱出来,她要的还比刚才那种事多得多, 她要的是花好月圆。
“时间总是过得那么快,莉莉。”他说着,将一张纸片塞到她手里,上
面有两个电话号码:他家里的和他车上的。他先走了,几分钟后她也离开了 那儿。经过走廊时,她四下张望了一眼,暗暗庆幸没人看见他们。
回到办公室后,她开始精力充沛地琢磨起有关案件。她的办公室桌上,
报纸、文件、半开的法律书箱等等堆得连一寸桌面都看不到,她身后的柜子 里也堆满了文件。一只胳膊托着脑袋,玳瑁架的眼镜滑落到了鼻梁上,她的 注意力完全被眼前的案子吸引住了。这时候电话铃响了,她头也不抬地按了 一下自动按钮,眼睛自然没有离开卷宗。克林顿·西尔维斯坦出现在门口, 一手拿着份卷宗,另一只手狠狠地拍着它,嘴由于激动而半张着,眉头紧锁。 她眼角的余光瞟到了他,招呼他进了房间。
  “哪个案件?噢,是鲁宾逊案,这个案件已经分案了。我们恳请慎重考 虑携带武器这一情节,从重处罚。彼得森今天早上应该处理好这案子的。” 她挂上电话,示意克林顿坐在她办公桌前面的椅子上,斜睨了他一眼。
  “你刚指派给我的这件案子简直好笑。”他等着她的反应,但他听到的 只有金属磨擦塑胶的声音,她坐回到椅子上,椅子在地上厚厚的塑胶垫子上
  
扬动了一下。“受害人重达二百磅以上——可能在腰以下或屁股以下的部分
——有过操皮肉生涯的记录,甚至自己承认案发时仍在从事这类工作。为什 么我不能把这称之为‘不履行付款义务’?只是在嫖客不付钱时她才决定高 喊‘强奸’的。”
“这是一件绑架和强奸未遂案。”莉莉厉声说。 “就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吗?你不必那么当真,你那受害人不足以信
赖。你看过被告的档案照片吗?见鬼,他是个长得挺不错的家伙。他甚至在 镜头前微笑,深信自己会被无罪释放,尽管你并不这么想。”克林顿粗壮的 身体落在椅子里。
  莉莉摘下眼镜扔在一边:“你认为一个两百磅的妇女就不会被强奸了 吗?”
  “是根据整个案件推测的。受害人是个娼妓,所有的目击者都是娼妓。 她承认就价钱进行过讨价还价。他不过往她脸上挥了几拳,将她击倒在地, 把她拉到垃圾场那儿,再将她从大货车上扔了出去。能说这就是一次严重的 绑架事件吗?一旦干上这类勾当,你又能指望什么好事呢?她莫非想着那家 伙会把她带到歌剧院的前排就坐?”克林顿摇了摇头。“照我看来,我们可 以起诉他殴打他人,而他会为自己辩护;作为双方达成妥协的一部分,我们 可以要求判他在看守所羁押九十天并察看三年。然后我们就可以写结案报告 了。这案子如闹到陪审团那儿,对我们半点好处都没有,无疑是往自己脸上 扔臭鸡蛋。”克林顿坐回椅子上,对自己似乎头头是道的分析颇沾沾自喜。 莉莉的眼神冷得像把刀子,她往前靠了靠:“该案中那些在你看来最无 力的证据在我看来却是最有力的。事实很显然,这个年轻人不费吹灰之力就 能找到性伙伴,但他偏偏挑中了这个女人——这个在你眼里面目可憎的女人
——发泄他的怒火。”她停下来换了口气,现在她对自己的观点更坚信了。
“你知道为什么吗?我认为他想杀了她,只不过事情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容 易。”
克林顿用手抓了抓他那蓬松的头发,又把自己弄成一副可怕的模样:“如
果他被释放呢,关键又是什么呢?我还是不同意你的意见。” “关键就在这儿,我们要把受害人当做是主日学校的老师,那么义愤填
膺,竭尽全力地严惩凶手,我们不贬低受害人的人格,也不贬低我们自己的
人格,这就是关键所在。着手准备此案的听证会,克林顿。” 他站起来准备离开:“这还牵涉到变动时间表的问题,莉莉——这样一
来变成审讯我们认为该审讯的案子,其它的案件我们根本置之不理。我知道
巴特勒讨厌在性犯罪案上讲条件,但不能包括所有这方面的案子。我们做好 了各种的准备,可受害人却根本就不愿意露面。记着我的话。”
  她把他从门口叫了回来。她的声音几乎带有诱惑,但是故意冷冷地说: “这是你下一个案子,或许你更愿意为她伸张正义。”
他走近她的办公桌,瞧见她摊开的手上只有一张照片。 莉莉的声音像是播音员在发表时事评论那样的单调:“你现在看到的是
斯塔希·詹金斯,八岁又九个月。斯塔希在一年级上了大约六个月的学,以 后就再也没有回学校念书。她的继父是位年薪达六万五千美元的会计师,她 母亲是位考试合格而有执照的护士。”
“她死了吗?”克林顿问道。 莉莉瞧了他一眼没回答,看到他双手直发抖。

  “我的意思是,照片上的她眼睛睁着,这张照片是她死后拍的吗?这是 桩杀人案吗?”
  莉莉头次看到这张照片时的想法与克林顿一样。照片上女孩的眼神空 洞,毫无生命力;褐色的头发柔弱无力地黏成一团;全身布满了红肿发炎的 小圆点;胸部还有呈锯齿状伤口未愈的疤痕。
  “不,她没死。”莉莉继续说,“斯塔希的继父大约自把她从学校弄回 家时起,就开始折磨她。每次她都哭叫,他就用香烟烫她。母亲看起来默许 了这一切,并用她的护理技能治疗她的伤口。”
  “怎么曝光的?”他问,“我自己的女儿下个月就九岁了。”他的嘴张 得大大的,下颚低垂,声音高亢起来了,“这是我的头桩牵涉到儿童的案件。” 莉莉埋头于另一个案件,头抬也不抬地说:“一天晚上,她的伤口严重 感染发炎,差点要死掉,她妈妈送她去急救中心。显然,甚至她母亲也知道 要有个限度。我们在所有罪状中都指控她为共犯。”这会儿,莉莉抬头望了 望他,她双眼无神有些倦怠。“我们最大的困难在于如何把一条条罪状尽可 能加起来,使他罪状堆积如山,当然,我们得把每一桩罪行都单独列为一条 罪状,这就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斯塔希。下星期你将与一位社会服务工作人 员一起访问她。”她停住嘴,严厉地瞪着克林顿。“顺便说一下,赶紧把头
发剪了,或者用点发油弄平整。你这副尊容会把孩子吓死。”
  克林顿一走出她的办公室,莉莉马上揿了自动拨号盘上的第一个按钮往 家里打电话。她揉着狂跳的太阳穴,从话筒那边传来极快的说话声。她转动 着头部,想缓解一下脖子的酸痛感。眼瞅着前面的案卷,她的视线又落在斯 塔希·詹金斯的脸上,隐隐约约地,她似乎觉得那张脸变成了自己的脸。
“约翰,是我。我恐怕八点以前没法离开这儿。我被工作忙死了,替我
跟莎娜说一声。”她能从电话里听到后面的锅碗瓢盆声,约翰正在做饭。他 每天下午四点半就下班了,有些日子甚至根本不上班。
“我今天晚上要教莎娜打垒球。要知道,你答应过她会回来。”
  她的胸口一阵阵发痛,她伸手到背后隔着衣服松开了乳罩。她真的答应 过今天晚上回去吗?要不就是她自己糊涂了。约翰有时候故意用这种口吻增 强她的歉疚感,将枷锁紧一紧。
“别担心,她从不指望你会出现。”他的声音低低的,恶毒地颤动着,
“我们知道你的工作更为重要,在过去的两年时间里这似乎是你惟一关心的 事——你的工作。”
“我会在球场跟你们会面。”她真想冲他大声叫喊,告诉他她之所以把
自己埋在工作里面是为了逃避生活的空虚,婚姻的空虚——她自觉在自己的 家里像个局外人——哪怕是跟自己的亲生孩子在一起。但这是徒劳的,没有 用的。她差点就要挂断电话,但又停住了手,“再说,约翰,就是你和莎娜 也有记性差的时候,我只错过了一次看你们打球。”
  她挂掉电话,双手抱住脑袋一动不动有好几秒钟。翻了翻背后柜子里的 一堆案卷,她数了数,有七份需要再看一遍,第二天下午四点钟前要分派给 个人。她现在手头同时有三个案子在办,而如此宝贵的时间却从她的手指缝 里溜走了。望着桌上莎娜照片上的灿烂的笑容,她忽然发现卡罗·艾伯兰正 站在门口。她是否已经站了很长时间了?
  “我要跟你谈谈有关洛蓓兹——麦克唐纳案件的事,不过不很急。”她 抬脚走了进来,眼睛盯着地面,说得很慢。“我并不想听你们的谈话,可你
  
的门开着。” 那也就是说,她听到了她与约翰之间的谈话。她勉强笑道:“明天早上
九点整怎么样?到时候我们两人都正好精力充沛。” “我九点有一个案子要开庭,可以的话延迟到十点你值班的时候,你看
如何?”她顿了顿,观察着莉莉的眼色,一阵尴尬的沉默后她又开口道:“你 也知道,如果有时间的话,我们应该哪天在一块吃一顿午饭。我有两个孩子, 一个十岁,另一个十四岁。有时候情形也会很糟,糟糕透了,你懂我的意思 吗?”
  莉莉自觉无法跟卡罗相比,工作了一整天,依然神采奕奕容光焕发。只 见她的金发一丝不乱,衣服几乎都不起皱,粉红色的唇膏湿润而明艳。很难 相信卡罗也会有那么糟糕的时候,她看上去一副春风满面的样子。莉莉舔了 舔干裂的嘴唇。“或许他们犯了个错误,卡罗,在这个职位上的应该是你而 不是我。”
  卡罗微笑着摇摇头:“瞎说,你会干得很好。随便说一句,我私下认为 你会成为这个部门有史以来最棒的主管,怎么样?”她朝莉莉眨眨眼睛,迈 着富有弹性的步子走了出去。
  几小时后,莉莉一手提着一只公文包离开了办公室,那公文包重得她的 胳膊都是酸的了。太阳早落山了,天渐渐变得冷嗖嗖的;她感到寒意穿过薄 薄的绸裙透了进来。迈着僵硬的步子踉踉跄跄地来到停车场,走近她那辆红 色的“本田”。她抬起手臂看了看表,意识到她得加快速度赶到球场——他 们已经开始打球了。她将两只公文包都扔在地上,打开手提包在黑暗中摸索 着,找着钥匙。她把手提包里的东西都倒在“本田”车的引擎盖上,终于听 到了金属相碰时发出的清脆的声音,钥匙跟唇膏以及一张她还没来得及寄的 电话帐单一起落在柏油地面上,一阵微风吹走了装着帐单的信封,她不得不 穿过停车场去抢。
当她终于坐在驾驶座上时,看见她手提包里有些没什么用的东西还留在
引擎盖上。她开动汽车任由它们掉落在地上,自知大多数东西都早就该扔了。 又再仔细一想,出于当时促使她保留这些玩意儿的同一动机,她打开车门走 了出去。抓起所有的名片、请柬以及很久以前的非法停车罚单等一股脑儿塞 进半开的手提包里,只剩下一张小纸片,就是今天早上理查德塞到她手里的 那张,上面有他的电话号码。她的指尖触到了纸片,它曾被他的手接触过! 她想,轻轻地抚平纸片上的折痕,叠成通常在高中学生中传递的那种纸条的 形状,放进她的支票簿里。在她生活中正在发生某种微妙的变化,马上会彻 底改变她的一切。她深信不疑,并能感觉到。什么东西绕着她震荡着,回到 车上,她把暖气开到最大,但还是觉得冷得要命。

第五章


  望着她先在停车场奔跑,后又摸索着钥匙,他大笑起来,激动不已。他 兴奋地用手拍打玻璃窗,在上面留下了自己的指纹。他到过很多这类地方, 但从来不留下指纹,从不触摸不属于他的地方的东西。“我在这儿,”他朝 窗户大叫,“往上瞧!”
  “你这讨厌的疯子!”威廉开口了,“你这家伙在向谁大叫大嚷?你干 嘛老站在窗户边上?”威廉在铺位上翻了个身,他正在看一本薄薄的平装书, 书名叫《查理》。每次他们用手推车推书刊杂志来,这个块头很大的黑人总 要换一本书。
  他转过身来看着黑人,脸上冷冷的,目光呆滞,先前的兴奋已经过去, “因为我就要离开这鬼地方,我的女人刚才出现在那里。你这家伙知道什么, 她每天都来看我。”
  威廉脱下他那十三号的黑鞋,放在铺着漆布的地板上,身子往前靠了靠, 胳膊搭在大腿上。“那并不是你的女人,我看见你在张望什么了,小子。她 会叫警察来,让你向她开口求饶。我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你算老几?只不过是个杀人犯。你的黑屁股就要坐到监狱里去,而我 就要出去干好事了。他们马上会放我出去,而决不会放你出去的。”
高大的黑人站了起来,迈着沉重的步履朝窗户走去,朝他的同牢伙伴走
去,把他逼到角落里。随后他转身拉开裤子拉链,往没盖盖子的马桶撒起尿 来。“你还会回来的,小子,即使他们放你出去,别让我又在这儿碰到你。” 解完手他又转过身瞪着他,一只大眼睛如同灯塔似的发出亮光。
就在这时,看守所内所有牢房的铁门都发出那种启动电源金属碰撞的叮
当声打开了。威廉走出牢房到公共休息室去了,拉丁美洲男子仍缩在角落里, 怕得不敢动弹。他听到餐具碰到不锈钢桌子的响声,也闻到了饭菜的香味, 但他就是不敢出去。他爬到上铺脸朝着墙,脑子里又想到了她。这都是她的 错,他越想她,就越愤怒,就越不怕威廉。这天早上他望见了她,记起了什 么,似乎他在某个地方见过她。在开头几秒钟里他以为她是个法官,以前审 判过他。现在不是有许多女法官吗?这些女法官最差劲,简直倒霉死了!所 有的犯人都有同样的感觉。由一个女法官来审判你就像是让你的老母亲来惩 罚你,而她们毫无例外地都恨男人。这种情形谁都知道。任何一个正常的女 人谁也不愿意穿起黑色长袍被形形色色的犯人纠缠一整天。
拉丁美洲男人懂得如何驯服训练他们的女人。他们不会听任一个下贱女
人的摆布,告诉他们做什么。拉丁美洲男人都是作威作福的一家之王。他们 干他妈自己想干的事,如果他们的女人稍有怨言,他们就另找一个。
他满脑子都在想她,没法将她的脸从脑袋里驱赶出去。 她可能是个律师,他想,可能是他以前犯案时法庭指派给他的律师,可
是从来没有一个女律师替他辩护过。他从不让一个女人将他的案子搞砸,使 他坐牢。接着,他总算记起了她是谁。
她是个地方检察官。 当时审的不是他的案子,但他也在法庭上,等着他的案子开庭。他着迷
般地被她脸上的雀斑和一双大腿吸引住了。她的双腿修长、漂亮——就是他 想象中被他压在底下的那种大腿。双腿上的汗毛刮得犹如玻璃一般光滑明 亮。

  他从铺位上跳了起来,冲到玻璃窗旁,想要再看一眼她的车,想要记住 她,有时候她午餐时间也会来到她的车旁。她恨西班牙裔人,法庭上他第一 次看到她的那天,被告也是个西班牙裔人,是对方帮派的,他早在奥克斯纳 德街头闲逛时就知道他了。她把那个人叫做畜生,对法庭说这个帮派就像黑 死病笼罩着城市。她知道个什么?在他的左邻右舍,一个人如果受不到警察 的保护,加入帮派是惟一的生存办法。她可能住在花园洋房里,在优雅舒适 的环境里生活着。她可能将她那辆红色的小车子直接开进自己的车库,从不 会在出门时发现车窗被砸碎,收音机不翼而飞。有一次他们甚至偷走了他的 汽车所有的椅座。一天早上,他要出门去工作,发现他的车就像空罐头一样 停在路边,只要值钱的东西都被偷走了,就像被掏空了五赃,剥光了衣裳, 惨不忍睹。她懂什么?
  他要要她,叫她向他求饶。他要教训教训她,让她知道什么叫害怕。到 时候,她就懂了。要完她后,他要到街上去找那个被她起诉过的道上弟兄, 就那么迎面朝他走去告诉他:“要玩了她,老弟。我玩了上次把你弄进监狱 的红发婊子。”他笑出声来。“你欠我了,兄弟,”他会对那家伙说,“我 替你玩了她,兄弟。”
  她一定会向他求饶,恳求他的饶恕。这种想象使他内心充满骄傲。威廉 算什么,根本用不着怕他,他再度恢复了自信。他走了出去,拿了自己那份 饭菜,“砰”地把盘子摔在金属桌子上。
“这是什么臭屎,兄弟?”他对邻座那人说。
  “狗屎。瞧,他们养了一只大黑狗——短毛狗或别的什么——在楼下厨 房里拉了泡狗屎给我们当饭吃,替纳税人省了不少面包。”
“嘿,没错!”他说,摆弄着盘中的食物。他甚至能闻出狗屎味。邻座
的犯人一头长长的、脏兮兮的头发盖过了肩膀,几乎每一寸裸露在外的皮肤 上都刺着花纹。他看上去像个脚踏车好手,一边肌肉发达的二头肌上炫耀地 纹着哈雷机车图案的刺青。拉丁男子用力嗅了一下,意识到他刚才闻到的不 是食物,而是此人身上的异味。他拿起叉子开始把盘中的食物塞进嘴里,“你 这讨厌的家伙,闻起来就像那只狗在你身上拉大便一样的臭。”
那人霍地站起来,刺满花纹的双手抓住桌子边缘,想一把推翻桌子。他
看起来像个傻瓜,因为桌子是固定在地上的,动也不动。他便抓起自己的餐 盘像掷飞盘似的朝空中扔了出去,仰起脑袋哈哈大笑。随后,他咆哮着突然 冲过去抓住了拉丁男子的衬衫领子,单手一把将他从凳子上提了起来,整个 身子悬在半空中,离地好几英尺。
  “你娘的,赶紧把我放下!你这臭狗屎!”他大声嚷道,又是害怕,又 是难堪,胃部一阵抽搐,放了个响屁,差点屎都屙出来了。对方却放声大笑 着,笑声把四周都震动了,使电视机里的英雄好汉们的混战吵闹黯然失色。 “瞧我们抓到了什么?”脚踏车好手双手抓住他的衬衫,将他转到这边 又转到那边,他的两条腿就在半空中晃来荡去。“好像抓到一只奥克斯纳德 产的蟑螂,我们需要一顶墨西哥宽边草帽,我们正好可以用顶这种小帽来盖
住他那油腻腻的小脑袋瓜。” 大家哄堂大笑,又叫又喊,拍打着桌椅。一个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纹
丝不乱的矮老头突然走了过来,用力抓捏他的下部,脸上掠过一丝狡猾的笑 容。他一脚朝老头的脸踢去,但踢了个空。汗水从他全身冒出,湿透了衬衫, 滴落到瓷砖地面上。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唿哨,脚踏车好手立即松开手,他

便掉到了地上。他双手撑地刚要站起来,一只穿着黑鞋的大脚从无数腿中露 出,往他背部连踢几脚,疼得他几乎昏了过去。
  广播里高声喊着:“全体犯人都回到牢房去!我要重复一遍,全体犯人 立即回到牢房去!”
  一眨眼的工夫,就剩下他一个人倒在地上背脊着地,头晕目眩。他瞧见 威廉正朝他走过来。身躯庞大的黑人弯下腰伸出一只手给他。“滚开,该死 的!”他的声音微弱而嘶哑。看守站在门口,透过栅栏盯着他。
“你受伤了?”看守问道。 他没吭声,都是那个女人惹的祸。他站起身回自己牢房去。他的胸部阵
阵发痛,在他经过那个手抓他的下部的矮老头牢房门口时,矮老头从里面朝 他假笑着,还眨眨眼睛。脚踏车好手走到矮老头背后,一只手搭在矮老头瘦 削的肩膀上,两人一起朝他笑着。脚踏车好手一笑,露出满嘴黄牙,好几颗 都裂了。这小老头是脚踏车好手的女人。威廉告诉过他这两人相识已经有年 头了,上回犯案获释后他们就在外头建了个窝,俨然夫妻似的生活着。大块 头男人在假释期间又作案被逮捕后不久,小老头也因抢银行又被抓了进来。 他们怎么被关在同一间牢房里,这他就不清楚了。他们一定贿赂了某个看守。 就因为他没钱打通看守那边的关节,他最终没能跟他的小兄弟而是跟一个黑 人关在一间牢房。他不干偷窃之类的事——在大多数情况下——那种事不像 他的风格。偷窃是不诚实的行为。他憎恨窃贼,他们是真正的社会渣滓—— 是卑贱中之最卑贱者。这类事谁都能干,谁不会偷东西?
脚踏车好手身上可能就是有臭味,因为他有艾滋病,他这么想。有艾滋
病的人身上总是有股异味。这是由于他们总是要拉大便而有时牢房里又没有 卫生纸。在这儿,一点坏事都会众人皆知,甚至你放个屁也会有人知道。
他抬起头,挺起胸,走过那两人牢房时,朝那两人吐了一口唾沫。“我
要宰了你们,混蛋!”他从牙缝里挤出句话,“哪天我要把你们都剁成烂蕃 茄似的,千剐万剁,拿去喂猫狗,杂种!”
那两人哈哈大笑,不一会儿,牢房所有的犯人都大笑着,纷纷用杯子“梆
梆”地敲打着铁栅栏。他们都在取笑他。他现在成了人家的笑料。这种难堪 羞辱是无休止的,除非他冒着在监狱度过余生的危险杀死哪个人,不然他就 得忍受这种折磨直到被释放。
他一定会获释的,只是个时间问题。
  都是她害得他吃饭晚了,他想,苦涩地舔了舔舌头,就像用一把锈迹斑 斑的叉子在进餐。如果他晚上没去吃饭,这件事情根本不会发生,他就不会 跟那个脚踏车好手闲聊,别的犯人就不会了解他。他们就不会知道他擅长什 么,干过什么,将来可能干什么。
  但她会知道的,用不了多久。他一边想着,走进了自己的囚室。她不久 就会完全知道。他站在那儿,身体因为愤怒而有些僵硬,两眼盯着公共休息 室,但什么也没看到,他期待着听到电动门关上的铿锵声。他要叫她知道什 么叫屈辱。他要教训她,直到她哭出声来。他脑海里仿佛看见殷红如血的泪 水顺着她的两颊滚落,流淌过她的雀斑,将她的脸染成耀眼的粉红色。他头 脑中的这一形象使他联想起画像上的圣母玛丽亚——他们总在宣扬的那一奇 迹,说是眼泪不可思议地从铸像上流下来,世界各地的人都赶来了,相信他 们的一些暗疾将从此痊愈。他咯咯地笑着,笑得前俯后仰。一个奇迹!她将 祈求一个奇迹!他这么想着,感觉好了一些。当他玩完她,人们一定会赶过
  
来朝她看,把镜头对准她。或许,他们会将她的照片登在报纸的头版头条。 到时候,人们就会知道他的厉害,害怕他,给予他应有的尊敬。到时候,他 们就都将知道他能干出什么。
  牢门锁上后,黑暗中他听见威廉的声音从下铺传来,“我看到你的背了, 在你脱衣服时,我看见了。你的背被人鞭笞过,疤痕满满皆是。你哭出声吧, 现在是夜里头,你哭出声吧。”
  他用双手捂住耳朵,“胡说??根本没那回事,全是胡说八道。”他才 不会哭,要哭的是别人。
  “你现在还害怕吗?我不会再伤害你,你听到了吗?你知道,我从小在 阿拉巴马长大,我爸爸的背就被人鞭笞过。我发誓决不伤害一个背曾经被人 鞭笞过的人,他受到的伤害已经够多了。”
  他无声地品尝着自己苦涩的眼泪,手指交叉成十字放在后脖子上。威廉 的话在他脑海里渐渐模糊了,他闭上眼睛梦见自己在泡沫翻滚的紫酱色的血 海里沉浮,他的眼睛被刺疼了。他竭力想游出海面,却发现血水变成了亿万 根长长的触须,其中一股紧紧地绕住了他的脖子,勒得他眼珠突出,滚落在 无边无际的触须丛中,一晃就不见了:勒住他双腿和两踝的另一股则深深地 陷进了他的皮肉里。
他快溺死在活动着、盘旋着的红发丛中。

第六章


  在社区中心的操场上,莉莉往棒球场本垒后面走去,鞋后跟不时陷进松 软的泥地里。走到金属丝网附近的一处位置,她停住脚,把手指扶在上头。 莎娜正在投球,她目光朝右臂看了一看退后一步准备投球。其他的家长们大 多身穿底部鼓胀的夹克衫,端着塑胶杯在露天看台上喝咖啡,那咖啡还冒着 热气。莉莉因为冷抱紧了胳膊。
  她女儿充满了魅力。自读一年级起,她就受到大家的宠爱。漂亮、机智、 充满活力的莎娜是莉莉见过的最可爱的小姑娘,她过去一向是莉莉的生命。 就在几年前,尽管已经有了自己的事业,莉莉的整个宇宙还是围绕着莎娜在 旋转。因为莎娜,莉莉才觉得世界上还存在着美好,真正的美好。是莎娜教 会了莉莉如何微笑,大笑,流下欢乐的泪水。可她却从莉莉的手中溜走了, 长大了,变成一个小女人。她不再需要莉莉。她有她的父亲可以使她的一切 心满意足。莉莉曾经是约翰的宝贝,在许多方面都是他的小女儿,而现在他 所关心的只有莎娜。
  莉莉自知她跟莎娜之间的事远非青春期的恋父情结可以解释。约翰利用 她自己的女儿来反对她,其中的原因莉莉实在无法理解。是因为她告诉他她 想成为一个法官的缘故吗?约翰总是梦想着她进入私人事务所,这样她就会 “挣大钱”,他就可以退休,将精力花在管理他们的投资上。在权力的宝座 上占有一席之地可能是件荣耀的事,但所领的薪水比她现在所赚的钱多不了 多少。约翰对此不能理解。他说莉莉是个傻瓜,一再挖苦她想当法官只是为 了夺取权力而已,只不过为了满足妄自尊大的虚荣心。
莉莉决定上法学院时,莎娜才几个月大。作出这一决定需要很大的决心。
莉莉当时在本地的一家医院管入院登记,约翰在一家私人机构做事。他的收 入每个月都不固定,维持生活的惟一办法是莉莉继续工作。约翰鼓励她去上 学,老是谈到将来毕业会挣多少多少钱,他们就不用再为了节省几个钱而吝 啬节俭了。“你去上法学院,”他那时说,“我呢?要开一个自己的私人机 构,我们会成功的!”莉莉半夜里起来上大夜班,一直到第二天早晨,然后 赶到法学院上课。也就在上课和上班那段时间里,莉莉将女儿交给临时保姆 看管,其余时间里不管白天或晚上莉莉都自己带女儿,不断地跟她聊天、说 话,就当她是个大人。
直到今天,莉莉还清楚地记得莎娜开始说话的那一刻。虽然并没有什么
了不起,她只是像所有婴儿那样开始学说话时嘴巴发出“达达”的声音。接 着,她就开始像喜鹊那样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莉莉跟她说过的所有话又变 魔术似的从她嘴里冒了出来。孩子说得越多,莉莉跟她交谈得也就越多。人 们往往会问她叫什么名字,她总是笑着回答“原告”。别人还以为她说的是 “圆缸”,哄堂大笑。莎娜也“咯咯”地笑着,拍着小手又重复一遍。
  莉莉从没打过一次孩子。只要能弄到手,有关如何抚养、教育孩子的书 籍,她都看,并付诸实践。“我们不咬孩子,”她总是对孩子说,“但我们 可以咬一个苹果。”
  尽管莉莉那时候一天只睡几个小时,只在莎娜睡着的时候打个盹,迷糊 一会儿,一过午夜又匆匆赶去上班,但她觉得很幸福。她没时间为她和丈夫 之间的关系操心。她那令人精疲力竭的日程表安排得满满的,没多少时间留 给他。他似乎也没在意。在莎娜快要上学那段时间,她在地方检察署谋得一
  
个职位。每天早晨上班前莉莉都要为莎娜准备午餐,再步行送她去上学。莎 娜的同学都喜欢莎娜。她懂得如何跟别人分亨快乐,并乐于逗大人孩子开心。 一头红发,再加上脸上的雀斑,她看上去就像一个长绒娃娃。
  小莎娜稚气可爱,天不怕地不怕。莉莉愿意看到她这样,希望她能够保 护自己不受任何伤害。就在她教莎娜如何与别人相处,和气待人的同时,她 还努力培养她勇敢、坚强、成熟稳重的精神。“我不在的时候,”她总这么 对她说,“或者你爸爸不在的时候,如果有什么意外情况发生,你要像个大 人一样,就像大人那样去做,我相信你自己一定能做到,因为你确实能做到。” 莎娜在莉莉发表高论时总是眨眨眼睛,回报母亲以微笑。
  她不放过任何场合向莉莉证明自己能够像母亲一样去做,知道她这么做 了一定会得到母亲赞许的微笑。在莉莉的鼓励下,她爬树、打球,一脚踩死 蜘蛛,而不是像别的孩子通常见到蜘蛛那样尖叫。有一次,邻居的狗对着她 嗥叫,她一拳击中了它的鼻子。每当完成一次英雄壮举,她会一路跑进房子 扑进莉莉的怀抱里,充满自豪。对约翰和莉莉来说,她是个前程似锦的孩子, 充满魅力。
  这种魅力并没有因时间的流逝而消失,莎娜自己也认识到并学会加以利 用。为了得到她的垂青,她的崇拜者们总是帮她做功课,给她钱,甚至把她 们自己都还没穿过的新衣服拿给她穿。几年前,莎娜开始渐渐地变了,约翰 对她的影响增强。莎娜开始在家里和父母顶嘴,脾气越来越大,这是莉莉所 不能容忍的,而约翰则乘机挖她的墙脚,让莎娜把他当小孩似的指挥得团团 转。这一来,他们在如何扮演父母的角色上分歧越来越大。
莉莉曾试图用老一套的心理学妙诀跟莎娜交谈,但未能奏效。最后她只
好坐下来跟她讨论在家的行为举止。 “你完全不懂,”莎娜对她说,“我在外面整天到晚都要对人和和气气
笑脸相迎,有时候回到家里实在没法再控制自己。”
  当个全校最受欢迎的女孩子,她得巩固自己的势力范围。别的女孩出于 嫉妒会在背后排挤她。就如一个政治家总是谋求连任,她也得拉选票,保证 她的选民都选她,确保自己的地位。有一次放学后,一个女孩打了她一巴掌, 她毫不犹豫地回敬了她并因此被学校开除。莉莉劝她放弃地位算了,她不肯。 要她放弃这种高高在上的地位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像莉莉一样,莎娜也倔强 得很,总想将周围的世界控制在自己的手中。
上个月,莎娜回到家里情绪总是极其恶劣,莉莉于是又老调重弹:“大
多数人一辈子也就只有那么几个真心喜欢的好朋友,为什么你非得坚持要那 么好几十个?让每个人都喜欢你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吗?”
“你不了解,”莎娜说,“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是她们需要我。” 莉莉摇摇头,并不相信:“荒唐,她们才不需要你。你刚才那话是什么
意思?” 随即她明白了莎娜弦外之音,“你的意思是说得有人做领袖,即使那个
人不是你,也会是别人。” “没错,就这么回事,”莎娜说,“你瞧,妈妈,我不抽烟,不听要命
的摇滚,也不跟男孩子混在一起。我成绩不错——应该说相当好才对——并 且常听她们诉苦,给她们好言相劝。这帮女孩和另一帮女孩打架时,我就从 中调解,让她们握手言欢。”
这就是事情的原委,听起来和她之所以成为地方检察官,并且还想当法

官的理由如出一辙。自从战胜童年的恶魔纠缠,她就将命运之缰紧紧地握在 自己的手里,并教导她的女儿效法她力争上游。
  轮到一个个子不高肤色浅黑的女孩击球,她晃动着手中的球棒击中了 球。看台上,她父母在她往一垒奔跑时大声喊着:“加油!”下一个打击手 也击中了球,但还未跑到一垒就被刺杀出局。比赛结束了,莎娜那方球队获 胜。
  女孩们往选手休息室走去,大家争先恐后地想靠近莎娜。赛后的活动从 去年开始发生了变化,与以往总是涌向汽水和小甜饼不同,好多女孩都纷纷 从手提袋里拿出粉扑和唇膏来。
  约翰从女孩们中间挤了进去,双手抱住莎娜的腰将她举到空中。“我太 为你骄傲了!”他说。他俩明明看见莉莉站在几步远处微笑着,却没有朝她 笑。莉莉知道他们故意在向她炫耀他们的亲昵,暗示她这只是他们的快乐时 刻,他们不愿意与别人分享。将莎娜放回地面,约翰直视着莉莉,将胳膊搭 在莎娜的肩膀上,陪着她向不远的选手休息室走去。走了没几步,约翰将莎 娜拉近自己,回头看了一眼,想瞧瞧莉莉是否还在望着他们。女孩们簇拥着 约翰和莎娜一起走着。莉莉畏缩了,手指紧紧地抓住了金属丝网。他俩都把 脸转了过去,互不相看。
几分钟后,约翰朝她这边的方向走来,俯身捡起几根掉在地上的球棒。
棒球帽在他前额露出一条不小的罅隙。他四十七岁,比他妻子大十一岁。尽 管头发掉到秃头的部分比有毛发的部分还多的地步,他仍不失为一个有魅力 的男人。他的脸晒得黑黑的,富有男人气概,一笑起来,两排整齐雪白的牙 齿便一览无遗。但他这会儿表情并不愉快,不是那副专门留给他女儿的慈爱 的神色。
“赢了不是,嘿!”他突然冷冷地开口,将球帽往后推了推,“好不容
易才离开办公室是不是,总算没错过最后五分钟的比赛。你确信自己不再牵 挂办公室里的什么事了吗?我的意思是,你现在不想把你的家庭卷入你那雄 心勃勃的当法官的计划中了,是吗?”
“住口!”她说着,环视了一下四周是否有人会听见,“我要用我的车
带莎娜回家。”她转过身拖着缓慢的步子穿过泥地往选手休息室方向走去。 莎娜的脸激动得通红。她站在那儿,几乎比其他女孩高出一个头,比莉 莉的色泽更为明亮的长长的红发,扎成马尾辫从球帽后拖出来,深蓝色的大 眼睛就像一对镶嵌在脸上的蓝宝石,与海军蓝的制服极为相配,高耸的颧骨 给她脸上增添了一种远非她这个年龄的人所有的优雅、迷人的气质。如果配 上合适的化妆、衣饰及上托式的胸罩,再加上高明的摄影家,莎娜的脸倘若
出现在下一期的《环球》杂志封面上也毫不奇怪,莉莉想。 莎娜离开众人往车子那边走,一个女孩跟在后头。“半小时后给我打电
话。”莎娜说,一旦他们回家,她房间里的电话会整个晚上响个不停,每个 女孩都会在事先约好的时间里给她打电话。
“噢,这是我妈妈。妈妈,这是莎莉。” 莎莉目瞪口呆地站在那儿,“你们俩看上去太像了!我简直不敢相信。” 莎娜钻进车摔上车门,一双眼睛仿佛要刺穿她母亲,眼神流露出忿恨。
莉莉心里一沉。莎娜总是那么骄傲,她们太相像了。她以前经常告诉莉莉, 她所有的朋友都认为她母亲相当漂亮。莉莉还记得她是如何盯着她,问她长 大后是否会长得像她那么高。而上个礼拜,莎娜却朝她尖叫着说她自己像头

长颈鹿,是全校最高的女生,末了激烈地指责莉莉,全都是她害了自己。 莉莉试图跟她交谈,“当主力投手身负重任实在了不起。对不起,我没
看到前面的比赛。我匆忙赶来,可是路上交通??”莎娜的眼睛直视着前方, 一直不肯答话。莉莉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今天又有好戏唱了。
“学校里怎么样?” “挺好。” “功课多吗?” “做完了。”
“星期天愿意跟我去溜冰吗?” “我每天练习垒球,还上体育课。不再需要什么课外活动了。” “去玩槌球,怎么样?你想去玩槌球吗?” “我以为我会被关禁闭呢。”她充满敌意地又瞪了莉莉一眼,“夏洛特
和莎莉可以去吗?” “不,我要跟你单独相处一段时光,我不想与夏洛特和莎莉一起过。另
外,你未经我的许可借给夏洛特的那件上衣在哪儿?” “别担心,那件贵重的上衣会回到你手中的。我只是忘了,你能安静一
会儿吗,妈妈?”说到最后那句话时,她的嗓音变得又尖又高。接着,她想 起了什么事,朝她母亲转过身去,面带甜甜的微笑,声音也嗲嗲的,“我需 要一套新装,下星期在体育馆有个舞会,我们都去。”
又来了,莉莉感到胸口又是一阵刺痛。她发现自己近来在绝望中做了一
些连她自己都瞧不起的事。从去年或还要早些时候起,她开始替莎娜买东西, 只为博取她的一个小小的微笑。作为一个母亲,她感到自己像是踩在跷跷板 上。这一分钟里她试图坚持她长期以来的规矩约束女儿。在下一分钟里一切 都走了样,她亲手破坏了自己立下的规矩。为了与约翰较量,她不得不玩一 种新的把戏。他的把戏就是给莎娜一切想要的东西。“我两星期前才刚给你 买过那么多衣服,莎娜。你不能穿其中一套去吗?”
“妈妈??我已经都穿着去上过学了,我不想再穿着去参加舞会。”
“到时候再说吧!”她敷衍道。 莎娜眼睛盯着窗外。 “还有什么事?又有流言蜚语了?” “我今天来初潮了。”
莉莉毫不掩饰地露出激动的神情。莎娜眼珠转了转,有点不敢相信她母
亲为何这般激动。这可完全是女人之间的事,是件她们俩才可以共同分享的 事了,莉莉想。这下子,她回到家里后就可以锁上卧室的门,好好地谈谈这 事,就像她们过去无话不说时一样。“我猜你这阵子说不定哪天就会来潮。 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就是在你这个年纪来的,你近来老是心浮气躁、情绪 不稳,就是这个缘故。我在这种时候也这样,这是正常的。从现在起你是个 真正的女人了。你小腹疼不疼?感觉怎么样?我们等一会儿在药店门口停一 停,你现在身上戴着什么?”莉莉自知她激动得有点喋喋不休,语无伦次了, 但她顾不得那么多了。这对她们来说很可能是一个新的开瑞。
“爸爸已经给我买了月经带了。” 莉莉的脑袋突然变得一片空白,脚从油门上滑了下来,车子猛地在郊区
马路停了下来,后面的汽车喇叭声响成一片,随后从她们后面超了过去。她 将脸转向女儿,“你应该在我上班时打电话告诉我,你为什么不?为什么你

要将我摒斥在你的生活之外?”这些话应该是她先听到才对呀;她像个受虐 狂似的渴望遭受鞭笞之苦。
“爸爸说你太忙了,不要打扰你。” “爸爸今天已经给我买了月经带。”这句话又在她耳边响起,“爸爸说
你太忙。”从这两句话就可以知道他们父女俩已经结成联合阵线,把她排斥 在外了,莎娜在这个女人历史性的时刻,这个成为真正女人的仪式。而她却 毫不难为情地跑去向她父亲求助,足见她女儿已经彻底背叛了她!在车上, 谁也没再说话,默默地回到了家里。
  莉莉和莎娜前脚刚到家,约翰后脚也到了。这儿从前是卡马利洛的农牧 社区,离温图拉只有二十分钟的路。他们住的这所房子是二十年前建造的, 原是个宽阔的牧场,站在老式的窗户边,可以看到整个牧场的全景。约翰进 门后分别给自己和莎娜舀了碗冰淇淋,并把莎娜的那碗端到她房间里。她正 关着房门打电话,约翰推门走了进去,把碗递给她,转身准备出来。她头也 不抬,一把拉住他的衬衫,直到他俯身靠近她的脸。她在他嘴上亲吻了一下, 又继续在电话里跟她的女朋友交谈。他微笑着出了房间,回到起居室坐在电 视机前吃他的冰淇淋。莉莉站在过道里,后退了一步让约翰过去,眼睛盯着 他。接着,她进了淋浴间。他们每次比赛完回到家总是这样,约翰从来没有 一次问过莉莉是否要吃冰淇淋。
她没脱衣服站在淋浴间,望着镜中的自己。她是个不受欢迎的入侵者—
—在自己家里的被遗弃者。要不是靠她的薪水,要不是靠她夜以继日的辛苦 工作,他们根本租不起这所房子。沉重的负担在她脸上印上了岁月的痕迹。 约翰只须到打卡钟那儿打个卡,收收帐单,教教垒球,看看电视,等着他买 的彩券中奖就行了。就在他们罕有的交谈中,约翰要谈的顶多也只是太空船 啦,外星人啦,或者人死后会怎么样啦之类的话题,他所描绘向往的世界与 莉莉生存于其中的极为现实的世界相差十万八千里。
她走到乱得像狗窝似的起居室,目光投向沙发上的他:“能把电视机关
掉吗?我要跟你谈谈。” 他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我刚想起来,莎娜小腹胀痛。这小可怜,我跟
她说过我会给她拿点药。”他往厨房走去,从橱里拿了药。
  莉莉从他手中抢过两片药,怒气冲冲地说:“我会给她拿进去的,回头 在院子里等我,我要跟你谈谈。”到了院子里,莎娜就听不到他们的说话, 至少在这一点上他们意见一致:不当着他们女儿的面争吵。
她打开莎娜的房门,莎娜仍然坐在角落的地板上打电话,床上堆得乱七
八糟根本没有一块可以坐的地方,“别打电话了,睡觉吧。你明天又要起不 来了。”
莎娜将电话搁在一边,大步朝她母亲走过来:“我一分钟后就完。” “我给你拿了两片药治腹痛。”
“你给我端水了吗?” “浴室就几步路,莎娜。你看还不是就在那边而已。” “爸爸,给我端杯水,方便的话。”她嚷道。 “就来啦,亲爱的。”他答应着,几秒钟后就端着开水进了莎娜的房间。
莉莉走了出来。 莉莉背贴着过道的墙站着,听他们俩谈话。他们正在说比赛的事——约
翰对她的投球大加赞赏和吹捧。她想象得出莎娜这会儿一定踮起脚尖搂着他

的脖子,亲吻他的面颊,就像他们每天晚上做的那样。他走出房门,发现他 妻子双手交叉在胸前站在过道里。他等她先过去,随后跟着她走到了后院。 约翰在躺椅上懒洋洋地躺了下来,莉莉坐在他对面的尼龙椅子上。天全 黑了,只有邻近的一所房子还亮着灯。寂静的夜里,惟一能听到的是他们家 的电视机的声音,由于开着窗户听起来更加刺耳。他手中琥珀色的烟蒂使她
回想起儿时追逐萤火虫的情景,有时候她也会逮到一只放在瓶子里。 “你昨天夜里上哪儿去了?”他问。 “我开会开到很晚,我让莎娜跟你说一声,可是你一直没醒。”莉莉心
里暗暗庆幸好在天黑,他看不见她的脸。她一直是个蹩脚的撒谎者。他有一 次告诉她,只要她一撒谎,鼻孔就会张开。
“我看见你了。”他的声音里透出的既有愤怒,也有悲伤。 夜里的空气潮湿得很,莉莉擦了擦胳膊,回味着他的话。她神经质地大
笑起来。他在说什么呀?当然啦,他指的不会是她所想的事。“哦,真的,” 她说,“你到底看见什么啦?”
他沉默了一会,接着又重复了一遍:“我看见你了。” “行了,约翰,别跟我玩把戏了,你在说什么呢?” “我要你搬出去。”他站了起来,声音里满是痛苦,斩钉截铁完全不像
是戏弄的口气,“你听见了吗?我要你明天之前从这房子里出去!”
  他站起身,比莉莉高出一个头。她在黑暗中抬起头,望着他手中忽明忽 暗的烟头。只见他的手在黑暗中一扬,将烟蒂扔到了另半边又脏又乱的院子。 她数着秒钟,屏息静气地期待着烟蒂像鞭炮似的爆炸。她想到了自然,想象 她的五脏六腑内喷出一股火焰,将她全身里里外外都烧尽??
他的手臂朝她挥舞着,就像只猫头鹰,一只蝙蝠,两只衬衫袖子像两只
在空中拍击的翅膀,随后一记耳光掠过她的脸,发出令人心惊的脆响。“搬 出去和你的男朋友——昨天晚上在停车场跟你鬼混的那个家伙一起住。”
莉莉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胳膊,眼看着一大堆白色的盘子、碟子砸向地面,
碎片飞溅。“你要我搬走?”她尖叫着,“你这臭狗屎,你以为我愿意后半 辈子还跟你过下去,辛辛苦苦地挣钱,累得精疲力竭,而你就在电视机前懒 洋洋地躺着,怂恿我的亲生女儿来跟我作对?”
他猛地挣脱了胳膊:“我没有劝说莎娜跟你作对。是你自己忙于你的案
件,你的事业,没工夫关心你自己的孩子。”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句话,胸 口急剧起伏着。
“那你有什么高见?要我辞职?我们就靠社会福利救济金生活,这样我
们俩就可以随时在家待命,等候莎娜要我们为她端杯水?是你把她宠坏的。 她本来是个极好的孩子,而现在却成了粗暴无礼对人不敬,只知道伸手的小 姐。”她停下来,后悔不该说最后一句话。“现在你可以跑进去告诉她我说 了什么。你难道没有意识到就在你把我跟你私下里说的话转述给她听时,你 这样做也是在伤害她?去吧,去告诉她!我再不放一个屁。”
  她坐回尼龙椅子里,差点绊倒。她一把抓住椅子扔到那半边脏院子里。 “瞧这院子,约翰。你压根儿就看不见那半个院子有多脏,你一点都不心烦。 你眼里只有你愿意看的东西。”
“你这个荡妇,婊子!” 她压低嗓子说道:“要是你是个男人,会像待一个女人、一个妻子一样
待我,那我就不会需要另外一个男人。”她逼近他,离他的脸不过几寸。“你

也知道,约翰,人们——结了婚的人——一定要有性生活,不仅仅是为了繁 衍后代,还有别的许多理由。”她的声音又再高吭起来,朝他尖叫着。“他 们有性生活是因为它是美妙的,正常的。”
  他颤抖着,从她身边后退了几步。“你真叫人恶心,莉莉。你不配做母 亲。”他转过身朝后门走过去。
“我要一个丈夫,约翰。我要的不是一个妻子。” 他猛地关上门,把她一个人扔在院子里。混乱中邻家的狗不停地狂吠着。
莉莉从地上捡起根棍子扔过了篱笆,听见那条小狗尖叫了一声逃走了。 她的呼吸渐渐平匀,风暴过去了。她感到一阵轻松,一种漂浮似的感觉
包围了她。她终于就要自由了。惟一的问题是莎娜。 来到过道里,她发觉女儿的房间里还亮着灯——这会儿才十点钟。她撞
开门时,莎娜正把床上的纸呀什么的往活页笔记本里塞。“我可以进来待几 分钟吗?”
  小女人看了看她母亲的脸色,随即说道:“当然。你跟爸爸吵架了吗? 我刚才听见那边有叫喊声。”
  “是的。”莉莉别过头,不想让莎娜看到她脸上红红的手指印,“我们 能像你小时候那样关灯躺在床上吗?”
“当然可以。”莎娜轻轻地关了灯,爬上床,靠里躺下来。“出什么事
了?”
  “你爸爸准备和我离婚。”莉莉在黑暗里抽噎着说,眼泪不由自主地从 脸上滑落。她刚才在院子里感觉那么好,这一结局她盼望已久,而现在她却 忽然害怕起来,“我们不好已经有很长时间了,你也知道。”
“我们会穷吗?莎莉的父母离婚了,她说他们现在很穷。”
  “我保证你不会过苦日子的,莎娜。就算我不得不额外再去找工作。我 爱你,我会一直抚养你,我要一直跟你在一起。”
莎娜黑暗中翻身从床上坐了起来,她的声音又细又尖。“你要是跟爸爸
离了婚我们住哪儿?我们就不再是一个家庭了。” 莉莉也坐了起来,伸手拉住了她,可她却挣脱了,“我们永远会是一个
家庭,莎娜。我永远是你的母亲,而你爸爸永远是你的爸爸。我们都非常爱
你。”
  “我真不敢相信这种事会降临到我的头上,真不敢相信你们会对我做出 这种事!”她开始哭起来,“今天,你们偏偏在今天这么做了。”
莉莉突然想起今天是她初次来潮的日子,她从此一辈子都会记着这个日
子,“请你理解,莎娜。我知道这很困难,我实在是再也无法和你父亲生活 在一起,我本来想等你到高中毕业以后,可??”
她打断了她的话,“那你为什么不呢?” “因为我没法再这么拖下去,等到那时我已经太老了。如果我们现在这
么做,我们都还有机会去寻找生活中别的什么。” 莎娜回身挨着莉莉斜靠着,还在抽泣:“你的意思是指另外一个男人?
去找另外一个男人?” “也许,而你爸爸可能去找另外一个会使他幸福的女人。” 莎娜不吭声,陷入了沉思。莉莉继续说道:“我们俩中间总有一人得搬
出去住,今天晚上大家都说了许多很过火的话。你爸爸要我搬出去,我有权 呆在这里,莎娜,如果就剩下我们俩,情况可能会有所不同。你也知道,我

有时关在自己的房间里,有时在办公室呆到很晚,这是因为我不想见着你爸 爸。我的意思是说,你总是呆在你的房间里,而你爸爸总是躺在沙发椅上睡 大觉。请你设身处地为我想一想。”
“我要跟爸爸一起呆在这儿。” 莉莉的心在往下沉,她猜到事情会这样。她起床扭亮了电灯,坐在床沿
上,似乎要看穿莎娜的眼睛。她用手抹去流到面颊上的泪水,说道:“为什 么?我究竟做了什么?我又没做了什么?告诉我?”
  莎娜从床头柜里取出一张卫生纸,擤了擤鼻子:“爸爸比你更爱我。” 一股怒火从莉莉胸中“腾”地升起,她气冲冲地说:“这不是真的。不 管你怎么想,这根本不是真的。你知道什么缘故吗?那只是因为他总是更迁
就你,更会侍候你,从来不对你要求什么。是不是?” 莎娜的蓝眼睛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才回答她母亲的话:“也许是吧。” 莉莉还能说什么呢?孩子已经如实地回答了。她呆站了一会儿,准备离
开房间。这时,莎娜说话了:“你可以跟我一起睡,妈妈。把灯关掉吧。” 躺回床上,莎娜靠近她,把头搁在她的肩膀上轻轻地说:“我是爱你的。
我只是想跟爸爸住在一起,你知道吗?” “我懂,”莉莉说,“我懂。”

第七章


  克林顿从第 42 区打电话给莉莉说他要在下班前跟她谈点什么, 她同意 等他,但又有些着急。半小时后约翰要送莎娜到她新租的房子来,而莉莉两 个星期都为这个晚上忙碌着。他们已经分居八天了,今天将是莎娜头一次见 到这房子。
  她早就对整个晚上都作了安排,她在为莎娜烧好她最爱吃的饭菜——炸 鸡和马铃薯泥。之后,她们就可以蜷缩在沙发上边吃边看电视。所有的家具 都是从本地的艺品店买的,虽然大都是些价钱不贵的复制品,但看上去温馨 而迷人。莉莉大部分的钱和精力都花在布置莎娜的房间上,她前后折腾了三 次直到无懈可击为止。房间里,靠墙摆放着一张盖有床罩的高架柱床,边上 是一只有垫座的床头柜,床上一条以粉红色与淡紫色基调印上花卉图案的新 被子极为抢眼,与之相配的窗帘是莉莉亲手挂的,另一面墙边立着一口古色 古香的衣橱。莉莉还在床头柜和梳妆台上点缀了许多装在镶有银边和珠宝的 镜框里的她与莎娜、甚至连莎娜的爸爸也在一起三个人的合影。衣橱抽屉里 装满了新买的休闲装、内衣、睡衣以及各种颜色的短袜,这样每次莎娜到这 儿来跟莉莉过夜就不用带一整包换洗的衣服了。
这房子像是天赐的,以前属于一个老妇人,不久前刚过世,她的家人想
把房子租给一个可靠的人,直到遗产认证验讫完毕。房子位于莉莉的办公室 不过几个街区的一处古老、安静的街坊,已故的房东是个热情的园艺家,几 乎院子里的每一平方英寸地面都种满了玫瑰丛和盛开的鲜花。
克林顿像阵风似的冲进了她的办公室,上气不接下气,头发乱得吓人。
他把公文包往她桌子上一摔:“为了避免从此看法不同,我要和你当面谈谈。 我请求驳回赫纳德兹案,他们可能马上就会释放他。”
莉莉一阵宽慰。她以为克林顿要求见她是因为斯塔希·詹金斯案可能有
了新发展。他几天前去见过那个女孩,差点气得发疯。知道她寄养在别人家 里后,他想要把她接回自己家里和他的家人一起住。莉莉及时制止了他,长 篇阔论地要他避免介入过深。
“嗨,地面在呼叫了,还还魂准备听,莉莉。”他边说边瞧瞧她,她的
思绪像是在很远的地方。“你知道的,是那个娼妓的案子——你极为关心的 那桩。我以为你会为了被驳回的缘故狠狠地训我一顿。”
“这么说,那个受害人至今还没有露面,嗯?这是第几次了,你已经是
第三次连续传唤她了吧?” “一点不错。要不然我早就可以使这该死的案子顺利进行,可是没人知
道她究竟在什么鬼地方,而没有受害一方??”他顿了一下,等着她的反应。 “很好,克林顿。至少你尽了力了。我早有预感,这案子的结局一定如 此。把案卷给我,我要把驳回的事记上一笔。假使他再度落入法网的话??” 话音未落,她已经站了起来,从他手中接过案卷放入她的公文包里,包里已
经放了六七件案子,准备等莎娜睡觉后开夜车。她匆匆地走向门口。 “明儿见,老板。咳,你的胳膊上是怎么搞的?伤得不轻,你在泥里摔
了一交还是怎么的?” 她开始喜欢起克林顿来。“噢,那个呀,”她笑着,抬起胳膊察看了一
下伤痕,“我在我女儿的卧室搬家具时弄的。” 克林顿朝反方向走了,莉莉朝电梯走去。她心里一动,穿过走廊往靠近

理查德办公室的那个方向走去,巴望着能看上他一眼。他几乎每天给她打电 话,每次她都找个借口,没说几句就把电话挂断了。她如何向他启齿,说她 自己的女儿选择了跟她父亲生活在一起?谁都知道要不是有严重的问题,孩 子一般总是喜欢跟母亲住。如果莎娜是个男孩,情况也容易解释。不过,现 在她已经安顿好了,莎娜这会儿正在往她的房子来的路上,她这才觉得她终 于可以面对他了。
  他在打电话,和对方讨论得非常激动。瞧见莉莉,他朝她做了个进来的 手势,将电话按在对讲装置上,走过去踢上门。“就算这家伙是耶稣基督我 也不在乎,曼迪逊,”他吼着,“这家伙该坐牢了!已作案三次了,而你竟 放了他,老兄!这就是我们这个郡经常玩的把戏!”他伸手按了下按扭,挂 断了电话。
“怎么样?”她问道,站在他的办公桌前。 “都是些轻罪。你可知道我们这个单位要处理多少案件吗?坐。”他说,
“我不会咬人的。” “没办法,”莉莉轻轻地回答,“我只有一分钟时间而已。” “整个星期你都抽不出一分钟时间,我几乎开始怀疑我们之间的所有这
一切是否从来就不曾发生过。”他本来靠在扶手椅上,蓦地身子朝前倾,眼 神变得温柔起来。“今晚跟我回家吧!我没法忘记你。”
莉莉飞快地瞥了一眼窗外,回过头来说:“今晚不行,我丈夫和我决裂
了,我差点被整个事情压垮了。又是这事,又是工作上的新变动;我??” “我想你希望听到我对你的婚姻的结束表示遗憾的话,可是我并不想
说。我什么时候能见到你?”
  她全身一热,脸“唰”地红了。她用裙边擦着汗湿的手说:“很快,我 也想你。相信我??”
她话还没说完,他已到了桌边抓住了她的手。办公室里有个可以挡住人
们视线的位置,那就是办公桌与档案柜之间那块窄小的空间。把她拉到那里, 他搂住她,双唇紧紧抵住她的脖颈。“别这样,”她喘吁吁地说,“我真的 该走了,我女儿在等我。拜托??”
他放开她,一动不动地靠在柜子上,看着她离开。走到门口,她又回头
来望着他说:“我会给你电话的,或许明天。” 玫瑰花的芳香弥漫在晚间清新的空气中,屋前阳台上的悬垂物遮住了视
线,在通往大门的小径上快走到一半时,她才看见莎娜等在那儿。莉莉微笑
着冲上去搂住了她,“你等了多久了?” “好长时间了,我怕你不回来了呢。” “对不起,宝贝儿。我不得不等一位我们院内的辩护律师,接着又在商
店停了一下,嘿,我有一件出乎你意外的礼物奉送,希望你会中意。” 一进门,她就将莎娜装着过夜衣服、洗漱用具的皮包以及她自己的公文
包扔在门边上,拉着女儿的手,带她穿过走廊。“这是你的房间了,感觉怎 么样?”
  莎娜甩了甩长发,信步进了房间。她身着莉莉几星期前给她买的粉红色 套装,上衣饰有花边。这年轻女子身材高挑,眼看日渐成熟、美丽。背对莉 莉,她仔细打量着房间,伸出手去摸摸被子,又拿起一个小镜框,里面的照 片是她们俩在去年圣诞节的合影。她转过身来,欢笑着,是完全发自内心的 欢笑,不带半点虚假或勉强的成分。
  
“我太喜欢了,妈妈。太棒了!” 莉莉心里甜滋滋的,夕阳从美丽的窗帘照耀进来,过去八天来的阴霾一
下于驱散了:“看化妆台抽屉。” “噢,妈妈??哇??太好了!”她将抽屉里的所有新衣服拿出来放在
床上,一件件仔细欣赏着,欣喜若狂。“真可爱,我喜欢这件。噢,瞧那些??” 她举起一条比基尼内裤,那是莉莉在林荫大道上的高级女用内衣店里买的。 所有的价格标签都还挂在上面没有摘下来,因为莉莉知道她女儿总是根据价 钱来评价东西,她故意让它们留着。不知道怎么,莉莉想以此来弥补她遭受 的痛苦,以及他们离婚后还要遭受的一切。她也想着这些赏心悦目的东西让 她的女儿,将这所房子永远当作她的家,使莎娜会跟她一起度过更多的时光。 这些衣服和房间是一个开端。当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开端而已,不过,总算有 了开端。当她看见莎娜正带着满足的神情在瞧标签上的价钱时,更坚定了自 己的直觉。床上堆满了衣服,有些掉到了地上,这房间这会儿看起来就像她 女儿另外那所房子的老房间,只是更新,更漂亮,更富有女性气息。莎娜那 个老房间里的家具都陈旧了,表面上有不少的刻痕、水渍及她涂指甲油不小 心洒上去的污迹。
  莎娜欢快地跳下床,紧紧抱住了她母亲。莉莉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闻 着残留的绿野香波的清新气息。“谢谢,妈妈。所有的东西我都喜欢:房间 啦,衣服啦,照片啦??”她停住话头,松开手又打量了一遍房间。“不过, 我真的需要一套立体音响设备。”
“打开衣橱门,”莉莉早就料到莎娜有此需要,“好啦,我要开始炸鸡
了,我饿死了。” 莉莉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换衣服上。于是,她边往厨房走边脱下外衣在经
过自己的卧室时扔在床上,“四十五分钟内就可以吃晚餐了。”
  不一会儿,平底煎锅的油就滚了,莉莉系着新买的印花布围裙,正把鸡 块放在面粉和调味品里搅拌着。桌子已经摆好,一阵微风从花园里经过玻璃 拉门吹了进来,立体音响设备传出强劲的摇滚乐,一切都那么恰到好处。她 把鸡块放进滚油里,开始削马铃薯皮。
“你在想什么?”莎娜问道,像个模特儿似的在白色的瓷砖上旋转着,
向莉莉展示着其中的一件套装,红色的长发随之飞舞。 “正合适,你穿上它后看上去至少有十四岁。” “我的臀部是不是太大了?它会不会使我看起来很胖?” 莉莉大笑,用围裙擦了擦手,斜靠在柜台上。莎娜刚才模仿的是她的一
句口头禅。“你看上瘦得跟芦苇似的,美若天仙,漂亮极了!嘿,你不用怕, 你永远也不会发胖,你的基因里没有这个。”
  “什么牛仔裤(译注:基因、牛仔裤两者英语发音相同)?你美若天仙, 给我买条牛仔裤吗?”
  “傻孩子,我说的是遗传学上的东西,你或许明年会在生物课上学到, 它涉及的是从你父母身上继承某种东西。譬如,我的体重从来不会有问题, 家里别的人也都没有。你也会是标准的。”
  莎娜挪近她母亲,抬头望着她的脸一本正经地说:“那么,将来有一天 我会像你一样聪明吗?”
  莉莉从她眼里看到了钦佩的神色,这才是她从前的女儿。她感到一阵欣 慰和幸福:“你当然会跟我一样聪明,事实上,你会比我更聪明。你现在已
  
经比我聪明了。” “我并没有你想象的那样聪明,妈妈,有时我觉得自己笨透了。我拚命
努力,而我大多数朋友毫不费力就各科都拿到了‘优秀成绩’。你又一直都 是那么聪明,这是爸爸告诉我的。他说你甚至使他感到自己很愚蠢。”
  “哦,也许你的各科都影响了你的功课成绩。如果你跟我住,我就会限 制你的电话,让你自我训练约束,取得更好的成绩。”
  “自我训练约束?可笑。”她气愤地说,“好像我真的不约束自己似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到底认为我像什么人,少年犯吗?”说到这里,她低下 头瞧着自己的网球鞋。当她抬起头来时,眼里流露出悲伤的神色,“爸爸需 要我,我不能离开他。你为什么离开他?”
  “或许我也需要你,莎娜。你想到过这一点吗?”莉莉走到炉灶旁边关 掉了煤气。她后悔不该说最后那句话,使孩子陷入两头为难的处境。“好吧,” 她一字一句地说,“你有权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只是没把握能否向你解释清 楚。爸爸和我对生活的看法及对人生的追求大不相同。我当时非常认真,总 算念完了法学院,可以去做我自己想做的事,因而今天,或许说每天我都努 力工作。我擅长干这行,莎娜。还不止这个,它是一种很重要的职业。”莉 莉说完,用围裙擦了擦手。
“而爸爸干的却不是很重要的工作,是这样吗?”
  “也不是这么说。我并不在意他是否有一个很重要的职业,不过,他应 该找个可以让他整天上班的工作,应该重视我的努力。”她转身望着莎娜, “可是他错了,他试图在你我之间制造摩擦??利用他跟你单独在一起的时 候,造成我一直是个坏家伙的印象,只会一味惩戒我,说我的坏话。”
“爸爸说你变了。”
  莉莉深深地叹了口气,靠回到厨房柜子上:“也许,也许我是变了。今 晚这种讨论就到此为止吧。你去换衣服,我们开饭。”
吃完晚餐,将碗碟堆在洗涤槽里,她们并肩坐在沙发上,翻阅着莉莉的
旧相册,大部分照片是莉莉做摄影模特儿赚钱上大学那段日子里照的。 “这张照片上的你多漂亮!”莎娜将其中一张照片拿到面前仔细端详着,
“谁都说我们很像,为什么我不能做模特儿呢?”
  “等到哪天你也能的,你现在太年轻了。你可知道当你四周都是一群陌 生的男人包围着你时,我是怎么一种感觉吗?叫我怎么能放心?再说,你现 在应该把注意力集中在学业上,考虑考虑你以后想干什么。当模特儿只是你 额外赚钱的工作。”莉莉朝着室外凝视,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里。就在那段 日子里她第一次遇见了约翰,那时她太年轻了,胆子很小。她祖父对她的蹂 躏一直像无形的创伤,时时隐隐作疼,它带给她的回忆那么黑暗,那么污秽, 她从来没打算把它告诉别人。
  最后,莎娜坐得不耐烦,站起来,伸展着她那高挑的身躯。她们边聊天 的时候,她就玩起自己的头发来。因为没有发卡,编好的辫子又散开了,凭 着充沛的精力,她挥舞着双臂在房间里跳跃着。她正好处于这么个年龄,作 为孩子的她与开始作为女人的她同时并存于一个体内。一会儿她完全像个小 女孩,对自己的行为和身体毫无戒心;另一会儿她又像个十足的女人,模仿 着电影明星那副装腔作势的派头,把头发一扬,或是臀部一扭一摆地走动。 “我要给爸爸打个电话。”她说。莉莉失望地张开嘴。莎娜转身露出她 那灿烂的微笑,整个房间为之一亮,“这房间很漂亮,妈妈。我的意思是说,
  
它给我的感觉不像是在家里,但很漂亮。我能看电视吗?” “不行!”莉莉大声回答,但脸上仍带着微笑,“你是个怪人,莎娜,
是真难管教的怪人!”

                     第八章


他被释放出来了。 他的全部财产还有二十美元。于是,他走到监狱对面的休息站里花了七
十九分钱给自己买了六罐啤酒,两只热狗。就在他排队付钱时,他看见了她。 即便从背影上,他也知道是她。他不知从窗户上望过她多少回。现在靠 近了看起来又有些不同——甚至跟他所记得的在法庭上的她也不同。那天看 上去她要高得多,一副严峻的神情。尽管她现在仍不失为一个好看的年轻妇 女,但比他想象的要老。他和她之间隔着一个矮胖的老头。他往旁边站了站 以便看得更清楚些。还好,气质不错,他这么想,自个儿一乐。她已经付完 了一瓶“威松”牌菜油的钱,在往外走时,身体轻轻地擦着了他,他赶紧低 下头。他用力嗅吸着她身上飘出的气息:清爽芬芳。他简直不敢相信这一切。 先是他们释放了他,而走出看守所没几分钟就在这儿遇上了她。这是个兆头, 他想,真是一个好兆头,这种景象就好像他有次见到圣母玛莉亚哭泣图,那 么令他兴奋。该报在报纸头版头条的!应该是他自己,而不是“夜间横行者”
那个王八蛋。他妈的,今天老子可是大赢家了。 他望着她走出玻璃门,往那辆他在看守所的窗房上望见过的红色的车子
走去。就在她前面的一个男人付一包烟钱时,他手里拿着啤酒和热狗在柜台
上敲打着,嘴里恶狠狠地咒骂着,掏出他仅有的二十美元,眼睛却来回扫视 着停车场。拿到了找剩的零钱后,他转过身来,以为她现在一定已经离开了。 可还没有,他“咯咯”地笑着,瞧见她正从那只蹩脚货的皮夹里掏钥匙,就 像那次在中心大楼的停车场一样。“蠢母狗!”他心里骂道,“愚蠢的、自 己以为了不起的检察官婊子!”
一见她坐进车里,他赶紧冲出店门,跳上他的车,一路跟着她。她甚至
没有看后视镜一眼。可恶的女人!有时候他认为就凭她们的蠢劲儿,任何惩 罚加诸她们身上都不为过。而这个女人自以为很聪明,把人们一个个关到监 狱里,把他们像动物园里的动物似的关在囚笼里。但就算把他们两只手都绑 在背后,他也能把她制得服服帖帖。
当她驶入正值下班高峰时刻的拥挤的马路时,他跟她之间还隔着好几部
车子。他做梦都想不到他的运气会那么好。她竟蠢到把车开入一条私人车道, 最后停下来,她从车上下来后往房子大门走去。她快走到门口时,他便看不 见她了。应该把她的车也偷走,他想——说不定她把钥匙留在车上了。可能 她有个丈夫在里头,也可能有只该死的枪或别的什么混帐东西,也可能就只 有这女人在家而已。在距她的房子一个街区的地方停下车,他开始吃起橡皮 似的热狗,兴奋地灌下了两三罐啤酒。他们在看守所里吃的都是牢里所谓的 面包,还叫什么狗屎的夹肉面包,而谁都知道那里面根本没有肉。威廉告诉 过他,他们之所以给他们吃这个,是因为这玩意儿使他们不会互相伤害。当 然啦,那种蹩脚的热狗面包是杀不死人的,不过要是里面有根鸡骨头,那就 不好说了。
  一想到威廉,他在看守所里跟脚踏车好手及他的矮个子伙伴打架的那一 幕便又浮现在他脑海里。他摇下车窗吐了口唾沫。简直令人作呕!而那个身 上有刺青的家伙竟然敢将他称为奥克斯纳德蟑螂!都怪这婊子!他盯着前面 的房子,出神地想着。要不是她,一切都不会发生。他从心底里冒出一股怒 火。威廉还说了些别的事。威廉看见了他的背脊。他怪叫着,一把抓起空啤
  
酒罐往汽车的挡风玻璃扔去,其中一只弹了回来正好击中了他的脸。他的胃 一阵痉挛。毒蛇——胃里就像有无数条毒蛇盘结着,噬咬着。
  细树枝——这就是她经常用来毒打他的武器——从房子后面的大树上折 下来的细细的、表面光滑的细树枝。刚开始时是关禁闭,关在黑乎乎、臭哄 哄的厕所间里。他坐在那儿连着几个钟头地哭啊,哭啊,使劲地用手捶门, 直到双手都血肉模糊。然而,等她开了门,情况却更糟。因为她手里拿着细 树枝。她扒掉他的衣服,把他头朝下按在开关坏掉的马桶上,一股刺鼻的臭 味直冲他而来。她不停地抽打他,嘴里尖叫着要是他哭,她就不会住手。可 是她在撒谎。就算他止住哭喊,她也决不会罢手。直到鲜血从他的背上冒出, 滴滴答答地落到污秽、破旧的油布地毡上,她才会歇手。接着,她还强迫他 把血迹一点一滴地擦干净,一擦再擦,直到完全看不出痕迹为止。
  他甚至现在还能闻到她抹到头皮上面那种死东西的怪味。她用那东西将 自己的头发染成红色——就跟婊子的头发一样的红。那气味是如此难闻,那 色彩灼得他眼睛发痛。他一向喜欢她一直垂到臀部的长长的黑发——那还是 他挨细树枝抽打以前的事。他经常为她梳理那头黑发,编成辫子,它们滑过 他的手指间时的感觉就像丝绸一样。他跪在她身后的方凳上,用手轻轻地梳 拢头发,那长长的一把,就跟马尾似的。接着,他挪动膝盖,靠得她更近些, 将手中的头发分成若干股,编结成发辫。
就在她将头发染红以后,她开始整夜不回家,而白天则整天在家睡大觉。
她也不再给他们做饭。有时候她进家门时提着一只袋子,他们以为那里面一 定是食物,他们猜错了,袋子里面装的原来是瓶酒。她每天总是扔几块钱在 桌子上便出门整夜不归,他就得一个人走到店里去买够他们所有人吃的东 西,但他总是没有足够的钱。于是,他只好去偷。
他打开车上的收音机,如同吃餐后的甜点一样,他总是把最好的东西留
到最后——最好的东西在座位底下,等着他去拿。他的手伸到座位底下,摸 索了半天仍一无所获。他有点惊慌起来,手伸到更里面,总算摸着了:一把 猎刀。光是这种金属特有的寒嗖嗖的感觉便使他有了冲动,他用手擦拭刀子 的正反面,一边想着他对那所房子里的婊子将要如何如何。肾上腺素在他体 内鼓荡,他哈哈大笑。他可以一直等到天黑——他早就习惯了等待。
他可以等到他自认为最安全时,接着他就打开车门直接走到她的房子,
估计一下里面有什么人。然后,他就会回过头来睡上一觉,等到合适的时候 再下手。今晚,会是个好时机。
被上帝原谅的女人的上一页 被上帝原谅的女人的下一页
成为本站VIP会员VIP会员登录, 若未注册,请点击免费注册VIP 成为本站会员.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电子书均来自互联网。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权益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


其它广告
联系我们     广告合作     网站声明     关于我们     推荐小说     全部分类     最近更新     宝宝博客
蓝田玉PDF小说网致力于建设中国最大的PDF格式电子书的收集和下载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