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血洗银枪



前言




  据说近三百年来,江湖中运气最好的人,就是金坛段家的大公子段玉。 在金坛,段家是望族,在江湖,段家也是个声名很显赫的武林世家。
  他们家传的刀法,虽然温良平和,绝没有毒辣的招式,也绝不走偏烽, 但是劲力内蕴,博大精深,自有一种不凡的威力。他们的刀法,就像段玉的
为人,虽不可怕,却受人尊敬。 他们家传的武器“碧玉刀”,也是柄宝刀,也曾有段辉煌的历史,但是
我们现在要说的这故事,并不是“碧玉刀”的故事。 江湖中还有件宝物叫“碧玉钗”。“碧玉刀”为人带来的,是幸运和财
富,“碧玉钗”为人带来的,却是不祥和灾祸。
据说无论谁拥有了这枚“碧玉钗”,就立刻会有灾祸降临到他身上。 据说它的每一个主人都是死于横祸,没有一个例外。 在江湖中,有关“碧玉钗”的传说很多,有的甚至已接近神话,充满
了妖异和邪恶的幻想。我们现在要说的这个故事,也不是“碧玉钗”的故事。 我们现在要说的这个故事,是“碧玉珠”的故事。
 “碧玉珠”是什么?是一个人?一种武器?一件宝物?还是一种神奇的 丹药?



第一章 四公子




严冬,酷寒,雪谷。 千里冰封,大地一片银白。一个人在雪地上挖坑,拉了一个三尺宽、
五尺深、七尺长的坑。 他年轻、健康、高大、英俊,而且有一种教养良好的气质。他身上穿
的是一袭价值千金的貂裘,手里拿着光华夺目的银枪。枪杆是纯银的。
上面刻着五个字:“凤城,银枪,邱。” 这么样一个人,本不是挖坑的人,这么样一对银枪,也不该用来挖坑
的。
这里是个美丽的山谷,天空澄蓝,积雪银白,梅花鲜红。 他是骑马采的,骑了一段很远的路。马是纯种的大宛名驹,高贵。 神骏,鞍辔鲜明,连马蹬都是纯银的。 这么样一个人,为什么要骑着这么样一匹好马,用这么样一时武器,
到这里来搐坑? 坑已经挖好了。他躺了下去,好像想试试坑的大小,是不是可以让他
舒舒服服地躺在这里。这个坑难道是为他自己挖的? 只有死人才用得着这样一个坑,他年轻健康,看起来绝对还可以再活
好几十年,为什么要为自己挖这么样一个坑?难道他想死?这人活得好好
的,为什么想死?为什么一定要到这地方来死?

  雪昨夜就已停了,天气晴朗干冷。他解下马鞍,轻轻拍了拍马颈,道: “你去吧,去找个好主人。”健马轻嘶,奔出了这片积雪的山谷。他在马鞍 上坐下来,仰面看着蓝天,痴痴的出神,眼睛里带者种说不出的悲痛和忧虑。 这时候雪地上又出现了一行人,有的提着食盒,有的抬着桌椅,还有 个人挑了两坛酒,从山谷外走了进来。走在最前面的一个人,看来像是个酒
楼的堂倌,过来赔笑问汛:“借问公子,这里是不是寒梅谷?” 挖坑的少年点了点头,连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 这人又问:“是不是杜家大少爷约你到这里来的?”挖坑的少年连理都
不理他了。 这人叹了口气,讪讪的自言自语:“我真想不通,杜公子为什么要我们
把酒菜送到这里来?” 另一人笑道:“有钱人家的少爷公子,都有点怪脾气的,像咱们这种穷
光蛋当然想不通。”
  一行人在梅树下摆好桌椅,安排好杯盏酒菜,就走了。又过半天,山 谷外忽有人曼声长吟。
“雪雾天晴朗,腊梅处处香。骑驴灞桥过,铃声响叮当。” 真的有铃在响,一个人骑着青驴,一个人骑着白马。进了山谷。骑驴
的人脸色苍白,仿佛带着病容,但却笑容温和、举止优雅,服饰也极华另一
人腰悬长剑,头戴银狐皮帽,着银狐皮裘,一身都是银白色的,骑在一匹高 大神骏的白马上,顾盼之间,傲气逼人。他也确有他值得骄做之处,像他这 样的美男子的确不多。
  这三个年轻人看来都是出身豪富之家的贵公子,而且不约而同的都到 这里来了。但他们来的目的,却显然下一样,后面这两位,是为了踏雪寻梅,
赏花饮酒而来。那挖坑的少年,却是来等死的。 酒在花下。面带笑容的少年斟了杯酒,一饮而尽,道:“好酒。” 花在酒前,花已尽发,他又喝了一杯,道:“好花!”花光映雪,红的
更红,白的更白。他再举杯,道:“好雪。”三杯下肚,他苍白的脸上也已有 了红光,显得豪兴逸飞,意气风发。
  他的身子虽然弱,虽然有病,可是人生中所有美好的事,他都能领略 欣赏。他好像对什么事都很有兴趣,所以他活得也很有趣。
那骑白马、着狐裘、佩长剑的美少年,脸色却阴沉冷漠,好像对什么
事都没有兴趣。 面带病容的贵公子微笑道:“如此好雪,如此好花,如此好酒,你为什
么不喝一杯?” 美少年道:“我从来不喝酒。”
  贵公子道:“到了这里来,你不喝酒,岂非辜负这一谷好雪、千朵梅花 广美少年叹了口气,哺哺道:“这个人真是个俗人,真扫兴,我怎么会交到
这种朋友的?”
  挖坑的少年还在发呆。贵公子忽然站起来,走过去,围着他挖的坑绕 了个圈子,道:“好坑。”挖坑的少年不理他,贵公子道:“这个坑挖得好。” 挖坑的少年不理他。
贵公子索性走到他面前,道:“这个坑是不是你挖的?” 挖坑的少年不能不理他,只有说:“是。”
贵公子道:“我一直说你这个坑挖得好,你知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挖坑的少年道,”你想我陪你喝酒。” 贵公子笑了,道:“原来你不但会挖坑,而且善解人意。” 挖坑的少年道!“可惜,我不会喝酒。” 贵公子不笑了,道:“你也从来不喝酒?” 挖坑的少年道:“高兴喝的时候就喝,不高兴喝的时候就不喝。” 贵公子道:“现在你为什么不喝?” 挖坑的少年道:“因为现在我不高兴喝。” 贵公子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现在我知道你是谁了。我常听人说,
银枪公子邱凤城的脾气,就像他的枪一样,又直又硬,你一定就是邱凤城。” 挖坑的少年又不理他了。
  贵公予道:“我姓杜,叫杜青莲。”邱凤城还是不理他,就好像从来没 有听见过这名字。
其实他是知道这个名字的,在江湖中走动的人,没有听见过这名字的
还不多。 武林中有四公子,银枪、白马、红叶、青莲,这一代江湖中的年轻人,
绝没有任何人的锋芒能超过他们。他们彼此间该知道,那骑白马、着狐裘、 佩长剑的美少年,就是白马公子马如龙,但是他却偏偏装作不知道。
杜青莲叹了口气,道:“看来你今天是决心不喝酒了。”
忽然间,山各外有个人大声道:“他们不喝,我喝。” 喝酒的人来了。雪停了之后,比下雪的时候更冷,他们穿着皮裘还觉
得冷,这个人身上穿着的却只不过是件薄绸衫,料子虽然不错,却绝不是在
这种天气里穿的衣裳,所以他冷得发抖。虽然冷得要命,他手里居然还拿着 把折扇、桌上有酒壶,也有酒杯。但见他冲过来,就捧起酒坛子,嘴对着嘴, 喝了一大口,才透出口气,道,“好酒。”杜青莲笑了。
  这人又喝了一大口,道:“不但酒好,花好,雪也好。”三大口酒喝下 去,他总算不发抖了,脸上也有了人色。
  这人虽然穷,却不讨厌。他甚至可以算是个很让人喜欢的人,长得眉 清目秀,笑起来嘴角上扬而且还有两个酒涡,杜青莲已经开始觉得。
这个人可爱极了。 这人又道:“此情此景,此时此刻,不喝酒的人真应该??” 杜青莲道:“应该怎么样?”
这人道:“应该打屁股。” 杜青莲大笑。那挖坑的少年仍然不闻不问,除了他心里在想着的那个
人、那件事之外,别的人他看见了也好像没有见,别的事他更不放在心上。 马如龙眉目间虽然已有了怒气,但是他并没有发作。他不是不敢,他
只不过是不屑跟这种人一般见识而已。 这人却偏偏要找他,棒起酒坛子,道:“来,你也喝一口。”
马如龙冷冷道:“你不配。”
这人道:“要什么样的人才配跟你喝酒?” 马如龙道:“你是什么人。”
  这人不回答,却“刷”的一下把手里的折扇展开。扇面上写着七个字, 字写得很好,很秀气,就像他的人一样。
“霜叶红于二月花。”
这个人虽然落拓潦倒,这把扇子却是精品。扇面上这七个字,无疑也

是名家的手笔。 杜青莲举杯一饮而尽道:“好字。”
这人也捧起酒坛子来喝了一大口,道:“你的眼光也不错。”
杜青莲道:“这字是谁写的?” 这人道:“除了我之外还有谁能写得出这么好的字来?” 祉青莲大笑,道:“现在我也知道你是谁了。” 这人道,“哦?”
杜青莲道:“除了沈红叶外,哪里还能找得出你这么狂的人?”
  武林四公子中,最傲的是“白马”马如龙,最刚的是“银枪”邱凤城, 最潇洒的当然是杜青莲,最狂的就是沈红叶。
  马、邱、杜,三家都是豪富、望族,自马、银枪、青莲,都是有名有 姓的贵公子。
红叶的身世却很神秘。
据说他就是昔年天下第一名侠“沈浪”的后人。 据说“小李探花”生平最好的朋友,天下第一快剑“阿飞”,就是他的
祖先。
  阿飞的身世,本来就是个谜,所以红时的身世也如谜。他也从来没有 说起过自己的来历,人们把他列入四公子,只因为他从小就是在叶家长大的。 叶家就是“叶开”的家。叶开就是“小李飞刀”唯一的传人。——小李飞刀 是什么人,有什么人不知道?
  现在武林四公子部已经来齐了。但是他们并不是自己约好到这里来的, 这里距离他们每一个人的家都有好几千里路,杜青莲的雅兴就算很高,也绝 不会奔波几千里,只为了要到这里来赏花喝酒。
  邱凤城也用不着奔波几千里,到这里来等死。一个人如果要死,无论 什么地方都一样可以死的。他们为什么到这里来,来干什么?
马如龙还是冷冷的坐在那里,态度绝没有因为听到沈红叶这名字而改
变,但是他的手已经移近了他的剑柄,他凝视着沈红叶忽然道:“很好。” 沈红叶道:“什么事很好?”
马如龙道:”你是沈红叶就很好。” 沈红叶道:“为什么?”
马如龙道:“本来孔认为你不配,不配让我拔剑,我的剑下从不伤小
丑。”
沈红叶道:“现在呢?” 马如龙道:“沈红叶不是小丑,所以现在你只要再说一句轻桃无礼的
话,你我两人之间,就要育一个人横尸五步,血溅当地。” 沈红叶叹了口气,苦笑道:“我只不过想找你喝口酒而已,你又何必生
气!”杜青莲道:“他不喝,我喝。”他接过沈红叶手里的酒坛,嘴对着啮, 灌了好几口,才吐出口气,道:“好酒。”
  沈红叶又把坛子从他手里抢回来,喝了一大口,叹着气道:“这么样的 酒,就算有毒,我也要拼命喝下去。”
  杜青莲微笑道:“一点也不错。如果我们现在能死这里,倒也是我们的 运气。”
沈红叶道:“为什么?”
杜青莲道:“因为,这里有个人会挖坑。”

沈红叶道:“他的坑挖得很好?” 杜青莲道:“好极了。”
沈红叶忽然站起来,捧着酒坛子走过去,围着那个坑绕了个圈子,喃
喃道:“这个坑果然是个好坑,一个人死了之后,若是能埋在这么好的一个 坑里,倒真是运气。”
杜青莲道:“只可惜这个坑不是为我们挖的。” 沈红叶道:“只有死人才用得着这么样一个坑,难道他想死?”
杜青莲道:“看样子好像是的。”
沈红叶好像很吃惊,道:“像他这么样一个人,为什么想死?” 杜青莲道:“因为他也跟我们一样,也接到一封信,叫他今天到这里
来。”
沈红叶道:“那封信也是碧玉夫人给他的?’杜青莲道:“一定是,” 沈红叶道:“碧玉大人叫我们到这里来,是为了要在我们四个人中,进
一个女婿。” 杜青莲道:“不错。”
  沈红叶道:“碧玉夫人是天下公认的第一位商人,碧玉山庄中,每个人 都是天香国色,我接到那封信时,高兴得连觉都睡不着。”
杜青莲道,“我可以想得到,”
沈红叶道:“如果她选中我做女婿,我说不定会高兴得发疯。” 杜青莲道:“你最好不要疯,碧玉夫人绝不会要一个疯子做女婿。” 沈红叶道:“她会不会要一个死人做女婿?”
杜青莲道:“更不会。” 沈红叶道:“那么我们这位邱公子,好好的为什么想死?”
  杜青莲道:“因为他是个痴情的人,而且已经跟一位美丽的姑娘订下了 生死不渝的山盟海音。”他叹了口气,又道:“如果碧玉夫人选中他做女婿, 他就没法子和那位姑娘共偕白首了。”
沈红叶道:“所以只要碧玉夫人一选中他做女婿,他就决心死在这里。” 杜青莲道:“一点也不错。”
沈红叶想了想,道:“这件事情有另一种说法。” 杜青莲道:“什么说法?” 沈红叶道:“碧玉夫人是不是一定会看见这个坑的?” 杜青莲微笑道:“这么一个大坑,想要看不见,恐怕都很难。”
杜红叶道:“她看见了这个坑,就知道邱公子已经抱定了决死之心。
说不定就会放过他,选我做碧玉山庄的姑爷了。” 杜青莲叹道:“你真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的想法,总是跟别人不一样的,
跟痴情人更不一样。” 沈红叶笑了笑,道:“痴情人也未必就不是聪明人。”
邱凤城脸色已经变了,忽然站起来,瞪着杜青莲,道:“你怎么知道这
件事的?”这是个秘密,这秘密本来只有两个人知道,可是这句话问了出来, 就无异已证实了杜青莲说的不假。
杜青莲叹了口气道:“你想不到我会知道这仲事?”
“我自己也想不到,只可惜那位美丽的姑娘??”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脸上忽然起了种奇异的变化,苍白的脸忽然变成
种可怕的死黑色,他看着沈红时,张开口想说话,但是声音已完全嘶哑。

沈红叶道:“你是不是??”声音也忽然嘶哑,只说出了这四个字。 他的脸上也起了种奇怪的变化。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你看着我,我看
着你,眼睛里都带种恐惧之极的表情。
 “波”的一声,沈红叶手里的酒坛子掉了下去,掉在坑里,砸得粉碎。 他脸上忽又露出种悲伤而诡秘的笑容,用嘶哑的声音一字字道:“看来 还是我的运气比你好,我就站在这个坑旁??”这就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他的人也掉进坑里去。这个坑虽然并不是为他准备的,
可是他已经掉了下去,活人又怎么能去跟死人争一个坑。




第二章 杀手




  杜青莲也已倒下。在他倒下去的时候,嘴角已有血沁出来。但是他又 挣扎者们起,桌上的酒壶里还有酒,他挣扎着爬起来,喝尽了这坛酒,大笑 道:“好酒,好酒。”笑声凄厉而悲伤。
“这么好的酒,就算我明知有毒,也要喝的,你们看,我现在是不是已
经喝下去了。”他大笑着冲过来,一个筋斗跌入坑里,他不愿让沈红叶独享, 天色忽然暗了,冷风如刀,但是他们却永远不会觉得冷了。
邱风城、马如龙吃惊地看着他们倒下去,自己仿佛也将跌倒。这变化
实在大突然、太惊人、太可怕。 也不知过了多久,邱凤城终于慢慢的抬起头,瞪着马如龙。他的眼色
比风更冷,他的眼睛里仿佛也有把刀,仿佛想一刀剖开马如龙的胸膛,挖出 这个人的心来。他为什么要用这种眼色看着马如龙?马如龙已经恢复了镇 静。杜青莲是他的朋友,他的朋友忽然死在他面前,他并没有显得很悲伤。 杜青莲死得这么突然,这么离奇,他也没有显出震惊的样子。
别人是死是活?是怎么死的,他好像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因为他还没
有死,因为他还是马如龙,永远高高在上的“白马公子”马如龙。 邱凤城盯着他,忽然问道:“你真的从来都不喝酒?” 马如龙拒绝回答。他一向很少回答别人间他的话,他通常只发问、发
令。
邱凤城道:“我知道你喝酒的,我也看过你喝酒,喝得还不少。” 马如龙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邱凤城道:“你不但喝酒,而且常喝,常醉,有一次在杭州的珍珠坊,
你日夜不停地连喝了三天,把珍珠坊所有的客人都赶了出去,因为那些人都 太俗,都不配踏你喝酒。”他接着道,“据说那一次你把珍珠坊所有的女儿红
部喝完了,二十斤装的陈酒,你一共喝了四坛,这纪录至今还没有人能打破。”
  马如龙冷冷道:“最后的一坛不是女儿红,真正的女儿红,珍珠坊一共 只有三坛。”
  邱凤城道:“你喝了六十斤陈酒后,还能分辨出最后一坛酒的真假,真 是好酒量。”
马如龙道:“是好酒量。”
邱凤城道:“可是,今天你却滴酒不沾。”他的眼鱼更冷,“今天你为什

么不喝;是不是知道酒里有毒?”马如龙又闭上了嘴,邱凤城道:“你和杜 青莲结伴而来,当然知道他在哪里叫的酒菜,要买通一个人在酒里下毒,当 然也容易得很。”
马如尤虽然没有承认,居然也没有否认。 邱风城道:“我已决心宁死不入碧玉山庄,现在杜青莲和沈红叶也死
了,碧玉夫人也不必再选,阁下已经当然是她东床快婿。”他冷笑,“这真是 可贺可喜。”
马如龙沉默着,过了很久,才冷冷道:“我已明白你的意思。”
邱风城道,“你应该明白。”他已握住了他的银枪。 马如龙连一个字都没有再说,慢慢地走过来,面对着他。就在这时候,
忽然有个人出现了:“邱凤城是我的,这次还轮不到你,” 这个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很可能就是在杜青莲和沈红叶突然暴
毙的时候,那时候谁也不会注意到别的事。这个人瘦削、颀长,颧骨高高耸
起,一双手特别大。这双大手里握着杆金枪。四尺九寸长的金枪,金光灿烂, 就算不是纯金的,看来也像是纯金的。
  这个人穿着一身衣服也是金色的,质料高贵,剪裁合身,这就是他的 标志。所以江湖人只要一看见他,立即就会认出他,“金枪”金振林。
江湖中最有名的一杆枪,本来就是这杆年金枪,金振林的金枪。可是
现在情况变了,因为“银枪公子”已经在三年前击败了这杆金枪。从此金枪 和银枪之间,就结下了谁都无法化解的仇恨。
金振林道:“我们还有旧帐,旧帐一定要先算。”
他用于里的金枪指着邱凤城,“今天就是我们算帐的时候。” 邱凤城冷笑道:“你这个时候选得真巧。”金振林也在冷笑,忽然间拧
身、垫步,金枪毒蛇般刺出。金光闪动间,银枪也出手。马如龙只有退后。 旧帐先算,这本是武林的规矩。
金枪毒辣、迅速、有力,而且比银枪长,一寸长,一寸强。但是银枪
都更灵活、更快,招式的变化也远比金枪更多,看来金枪这次又必败无疑。 邱凤城显然很想赶快结束这一战,出手间已使出了全力。就在他以全力去对 付金振林的时候,一株积雪的梅花后,忽然又有个人审了出来。
  一个黑衣人,黑衣轻装,黑帕蒙面,全身都是黑的。这个人比金振林 更长更瘦,就像是一根黑色的箭,身法之快,也像是一枝箭。
  他手里有刀,一把薄而利的雁翎刀。刀光一闪,斜劈邱凤城的左颈, 这是绝对致命的一刀。
  邱凤城虽然在危急中避开这一刀,前胸却已空门大露,金振林的金枪 立刻闪电般刺人了他的心脏。
  这一枪也是绝对致命的杀手!金振林一击命中,绝不再停留,凌空翻 身,掠出四丈。
鲜血溅出,邱凤城倒下去时,金振林已在十丈外,黑衣人退得比他更
快。
  马如龙没有去追,却窜到邱凤城的身旁。他从不关心别人的死活,可 是现在他不去追凶,却抢着来看邱凤城是不是已经死了,所以他错过了一件 事,一件任何人都想不到的事!金振林已追上了那个黑衣人,两个人并肩向 外窜,黑衣人渐渐落后。忽然间,刀光又一闪,黑衣人掌中的雁翎刀忽然闪
电般劈出,这一刀劈在金振林的左颈后;这一刀比刚才他的出手更快、更狠。

  金振林惨呼,鲜血箭一般射出,想回头来扑这黑衣人。他的身子则扑 起来,就已倒了下去。
黑衣人一刀得手,也绝不再停留,身形起落,向谷外猛窜。他杀人的
动作干净、俐落,而且极有效,显然有极丰富的经验,他杀人之后,杀了就 走,连看都不再看一眼。
可惜他还是慢了一步。 他忽然发现前面有人挡住了他的去路,他杀人灭口,别人也同样要杀
他灭口。他立刻想到了这一点。不等对方出手,他已先出手,他的刀比毒蛇
更毒。他杀人一向很少失手,可惜这一次他的对象选错了。 并肩站在山谷外挡住他去路的有三个人,一个高大威猛,一个肥胖臃
肿,一个是和尚。高大威猛的是个银发赤面的老人,相貌堂堂,气势雄壮, 和尚如果在江湖中走动,就一定有点来历,“乞丐,女子,出家人”,一向都
是江湖中最难斗的三种人,大家都知道。
  一个有经验的人要杀人,当然要选最弱的一个。他选的是那看来非但 臃肿、而且迟钝的胖子。
  也做梦也想不到,这胖子竟是当今天下的刀法第一名家“五虎断门刀” 的当代掌门人彭天霸。当今江沏中最快、最狠、最有名的一把刀,就是彭天
霸的家传“五虎断门刀”。
  彭天霸当然带着刀,刀在腰,刀在鞘,可是忽然间就到了这黑衣人的 咽喉。黑衣人的刀劈出,才看见眼前有刀光闪动,等他看见刀光时,刀烽已 割断了他的咽喉。
  那高大威猛的老人轻呼,“留下的他活口??”可惜他说出这句活的时 候,黑衣人的头颅几乎已完全脱离了他的脖子。
彭天霸叹了口气,道:“你说得大迟了!” 高大威猛的老人也叹了口气,道:“其实我早就应该想到,你刀下是从
来没有活口的。”
  那和尚却淡淡道:“彭大侠的杀孽虽重,杀的人却都是该杀的人,这人 片刻间刀伤五命,死得并不冤枉。”
  高大威猛的老人道:“我只不过想问问他‘聚丰楼’的那五个堂倌和小 厮,既非江湖中人,跟他也不会有什么仇恨,他为什么一定要将他们置之死 地?”
彭天霸道:“现在他虽然死了,这件事我们迟早还是问得出来的。” 老人道:“问谁?这件事除了他之外,还有谁知道?”
忽然有个人大声道:“我知道!” 邱凤城居然还没有死。他挣扎着,推开了马如龙,喘息着道:“这件事
幸好还有我知道。” 自从移花官主姊妹仙去之后,武林中最神秘、也最神奇的一个女人,
就是碧玉夫人,天下最神秘的地方就是碧玉山庄。江湖中对碧玉山庄里的情
况,了解得并不多,甚至不知道这山庄究竟在哪里,因为碧玉山庄也和移花 宫一样,是女子的天下,男人的禁地。
  据说那里的女人不但都很美,而且都有一身极神奇的武功。但是无论 多能干的女人,都有需要男人的时候,如果想传宗接代,更少不了男人。
现在碧玉夫人的千金已经长大了,碧玉夫人并不想要这唯一的女儿独
身到老。她也像别的母亲一样,想找个满意的女婿。目前江湖中最有资格做

她的女婿的,无疑就是四公子。 可惜她只有一个女儿,所以她只能在这四个人中挑选一个,所以她要
这四个人到这寒梅谷来。碧玉夫人的邀请,从来没有人能拒绝,也没有人敢
拒绝。
  所以邱凤城、马如龙、杜青莲、沈红叶,这四位名公子全来了。碧玉 夫人并没有一定要他们保守秘密,但是他们自己却没有把这件事说出来。因 为四个人中只有一个人能中选,如果选不中,当然是件很没面子的事,四公 子购声名全都如日中天,谁都丢不起这个人。
  想不到酒里居然有毒,杜青莲和沈红叶竟被毒死,更想不到邱凤城的 死敌金枪金振林也找到达里,而且还找了个经验丰富的杀手来。除了他们自 己之外,绝没有人会知道邱凤城今天在这里,金振林怎么会知道的?
—— 当然是某一个人把他找来的,另外还找了个以杀人为职业的刺客 陪他来——因为这个人知道金振林未必是邱凤城的敌手。
—— 这个人当然也就是在酒中下毒的人——这个人要金振林和那刺客 埋伏在途中,把“聚丰楼”送酒菜到这里米的五个堂倌小厮全都杀了灭口。
—— 这个人又要那刺客在事成之后,把金振林也杀了灭口——他不怕 这刺客泄漏他的秘密,因为一个以杀人为主的人,不但要心黑、手辣、刀快,
还得要嘴稳——所以这刺客就算没有死,也绝不会泄漏这位雇生的秘密。
  邱凤城最后的结论是:“我本来应该已经死在金振林的枪下,你们三位 本来却不该到这里来的,所以这个人的计划本来应该已经完全成功,而且永 远没有人能揭破他的阴谋和秘密,碧玉夫人也不必再费心挑选,这个人已当 然是碧玉山庄的东床炔婿。”
邱凤城并没有说出这个人是谁,也不必再说出来。这个人是谁,每个
人心里都已很明白,每个人都在冷冷的看着马如龙。 马如龙没有反应。别人用什么眼色看他,别人心里对他怎么想,他都
不在乎。
  彭天霸一直不停地在来回走动,他的人虽然胖,却极好动。这时他才 停下来,停在金振林尸身旁,捡起了那杆金枪,掂了掂份量,喃喃道:“这 杆枪并不重。”
邱凤城道:“他练的是家传梨花枪,走的本来是轻灵一路。” 彭天霸道:“据说有人曾经试过把七个铜钱从他面前抛出去,他一枪刺
出,绝对可以把七个钱眼全部都刺穿。” 邱凤城道:“他出手的确极准。”
彭天霸叹了口气,道:“他自己一定也想不到,这次居然会失手。” 邱凤城道:“这次他也没有失手。” 彭天霸淡淡道:“既然他没有失手,你为什么没有死?” 邱凤城没有直接口答这句活,却挣扎着,解开了自己的衣襟。他外面
穿的是貂裘,里面还有三件紧身衣,贴身的衣服内襟,有个暗袋,正好在心
口上,暗袋里藏着个荷包。 荷包上绣着朵并蒂花,绣得极精致,显然是出自一个极细心的女子之
手。现在荷包已经被刺穿了,正刺在那一双并蒂花之间。荷包里的一块玉佩, 也已经被刺得粉碎。
金振林那一枪并没有失手,那一枪本来绝对可以刺穿邱风城的貂裘,
刺入他的心脏。但是金振林没有想到他还贴身藏着块玉伽,而且正贴在他的

心上。
  邱凤城道:“这是小婉送给我的,她要我贴身藏着,她要我不要因为别 人而忘记她。”
  他的眼神忽然变得很温柔:“我没有忘记她,所以我还活着。”小婉无 疑就是他的情人,他宁死也不愿背弃情人。
彭天霸叹了口气,目中已有了笑意,道:“原来一个人痴情也有好处。” 那高大威猛的老人忽然道:“邱公子,我虽然不认得你,你这对银枪,
我却是认得的。”
邱凤城道:“这是晚辈家传之物,晚辈并不敢以此自炫。” 老人道:“我知道。”他的词色也很温和,“昔年令尊以这对银枪力战‘长
白群熊’时,我也在场。”
 “长白群熊”几兄弟个个都是强悍凶恶的巨寇,雄据辽东多年,江湖中 从来没有人敢去轻犯他们的地盘。
  邱凤城的父亲约得了“奉天大侠”冯超凡,力闯长白山,以一对银枪 和冯超凡一对纯钢混元牌,荡平了长白群熊的窝。这一战不但当时轰动天下, 至今脍炙人口。
邱凤城道:“前辈莫非是冯大侠?” 老人道:“不错,我就是冯超凡。”
他微笑道:”你看见了他刚才那一刀,想必也该知道他是谁了。” 除了五虎断门刀之外,天下实在没有那么“绝”的刀法。刀绝、情绝、
人绝、命绝!一刀绝命,永无活口。
  邱凤城叹了口气,道:“此人一定是作恶多端,才会遇见了五虎断门 刀。”
  彭天霸笑了笑,道:“刚才出手的若是这和尚,他死得只怕更快。”这 和尚的出手难道比五虎断门刀更绝?
邱凤城动容道:“这位前辈莫非是少林的绝大师?”
彭天霸道:“不错,他就是绝和尚。” 少林绝僧的人更绝,情也更绝,天生嫉恶如仇,一个人如果有什么过
错落在他手里,这一生中就休想有片刻安稳了。 邱凤城长长叹息,道:“想不到苍天竟将三位前辈送到这里来了。” 彭天霸道:“可是我们本来的确是不该来的,也不会来的。” 冯超凡道:“我们本来只不过想到‘聚丰楼’去喝杯酒。”他是“聚丰
楼”的老主顾。
  饭馆里的老主顾都有固定的堂倌侍候,因为只有这堂倌知道这位老主 顾的脾气,喜欢吃点什么,喝点什么,都用不着再吩咐。但是这天他去的时 候,专门何候他的童倌“小顾”却送了一桌酒菜到寒梅谷去了。——如此严 寒,居然还有人在寒梅谷赏花喝酒,这人想必是个雅人。
彭天霸道:“三杯下肚,我们这三个老头子也动了豪气,想到寒梅谷看
看这位雅人。” 冯超凡叹道:“想不到我们走到半路,就看见小顾他们的尸身。” 彭天霸遣:“每个人都是一刀就已致命,杀得好干净,好俐落!”
  冯超凡遣:“他也是用刀,当然更忍不住想来看看谁有这么快的一把 刀!”
彭天霸道:“所以我们这三个不该来的人就来了。”

  这真是天意。邱凤城仰面向天,喃喃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杀人 者死!”他忽然站起来,面对着马如龙一字字道:“这三句话,你以后一定要 牢记在心,千万不要忘记。”这时天色已渐渐暗了,冬天的夜晚总是来得特 别早的。



第三章 天杀




  马如龙还是没有反应。如果是别人,到了这时候,纵然还没有逃走, 也一定会极力辩白。可是他没有。他还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别人说的这件事, 好像跟他全无关系。
—— 他不辩白,是不是因为他知道这件事已无法辩自了!
—— 他不逃走,是不是因为他知道无论谁在这三个人面前都逃不了的! 绝大师也一直静静地站在那里,淡漠的脸上也全无表情。这时他才开 口:“我好像听一个人说过,天下刀法的精萃,尽在五虎断门刀中,所以天
下各门各派的刀法,他没有不知道的。”
彭天霸道:“你的确听人说过,不是好像听人说过。” 绝大师道,“我是听谁说的?” 彭天霸道:“当然是听我说的。” 绝大师道:“你说的活,我一向都很相信。”
彭天霸道:“我虽然也会吹牛,却只在女人面前吹,不在和尚面前吹。”
他笑笑又道,“在和尚面前吹牛,就像是对牛弹琴,一点用处都没有。” 绝大师既不动怒,也不反讥,脸上还是冷冷淡淡的全无表情,道:“刚
才那黑友人一刀就想要你的命,他用的那一刀,想必是他刀法中的精萃。”
彭天霸道:“在那种情况下,他当然是要把他全身本领都使出来。” 绝大师道:“你好像说过,天下各门各派的刀法精革,你没有不知道
的。”
彭天霸道:“我说过。” 绝大师道:“他那一刀是哪一门、哪一派的?”
  彭天霸道:“不知道。”他问答得真干脆,江沏中人人都知道“五虎断 门刀”的当代掌门,是个最干脆的人。
绝大师却偏偏还要问:“你真的不知道?” 彭天霸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还有什么真的假的。” 绝大师道:“你不知道,我知道。” 彭天霸显然很意外,脱口问道:“你真的知道?”
绝大师道:“知道就是知道,也不分什么真假。”
彭天霸笑了:“他用的那一刀,是哪一门哪一派的刀法?” 绝大师道,“那是天杀!”
夭杀! 彭天霸道:“我又不懂了,什么叫天杀?”
绝大师道:“你去解开他衣服来看看。”
黑衣人的胸膛上,有十九个鲜红的字,也不知是用朱砂刺出来的,还

是用血?“天以万物予人,人无一物予天,杀!杀!杀!杀!杀!杀! 杀!”
彭天霸道:“这就叫天杀?”
绝大师道:“是的。” 彭天霸道:“可惜我还是不懂。”
  绝大师道:“这是个杀人的组织,这组织中的人以杀人为业,也以杀人 为乐,只要你出得起金钱,你要他杀什么人,他就杀什么人。”
彭天霸道:“你怎么知道的?”
绝大师道:“我追他们,已经追了五年。” 彭天霸道:“追什么?”
  绝大师道:“追他们的根据地,追他们的首领,追他们的命!”他淡淡 地接着道:“杀人者死,他们杀人无数,他们不死,天理何在!”
彭天霸道:“你没有追出来?”
绝大师道:“没有。” 彭天霸道:“可是你总有一天会追出来的,追不出来,你死也不肯放绝
大师道:“是的。” 天暗了,冷风如刀。彭天霸又俯下身,将这黑衣人的衣襟拉起来,好
像生怕他会冷。死人绝不会怕冷的。
  这黑衣人如果还活着,就算冷死,彭天霸也不会管。但是无论谁对死 人都反而会特别仁慈些,因为每个人都会死的。等到他自己死了后,他也希 望别人能够对他仁慈些。
彭无霸拉起了这死人的衣襟,就有样东西从这死人的衣襟里掉了下来。 掉下来的是块玉。玉,是珍中的珍,宝中的宝。玉是吉物,不但避邪,
而且要为人带未吉祥、平安、如意。 在古老的传说中,甚至说玉可以“替死”,替主人死,救主人的命。小
婉送给邱凤城的那块玉,就救了邱凤城的命。
  这块玉却要马如龙的命。因为这块玉上结着余丝绦,丝绦上系着块金 牌,金牌的正面,是一匹马,金牌的反面是四个字!
“天马行空。” 这是天马堂的令符,马如龙就是天马堂主人的长公子。
天马堂的令符,怎么会到这刺客身上?这只有一种解释:马如龙用这
块玉和这令符,收买了刺客,叫这刺客来为他杀人。杀社青莲,杀沈红叶, 杀邱凤城,杀金振林,杀聚丰楼的堂倌和小厮。
  可是他想不到邱凤城居然没有死,更想不到彭天霸、冯超凡和绝大师 会来。这是无意,无杀不是无意,天意是戒杀的!
  直到现在为止,谁也没有说出“这个人”的名字,因为这件事的关系 人大,杜青莲、沈红叶、金振林,每一个人的死,足以震动武林,而且极可
能引起江湖中这几大世家的仇杀!
  只要他们的仇杀一开始,就绝不是短时期可以结束的,也不知会有多 少无辜的人因此而死。
冯超凡沉着脸,一字字道:“现在我们应该听听马如龙有什么话说。” 马如龙没有说话,他慢慢地解下身上的银狐裘,缓缓说道:“这是我三
叔少年时,夜猎大雪山所得。先人的遗物,我不能让它毁在我的手里。”
他将这狐裘交给了彭无霸:“我知道阁下昔年和我三叔是朋友,我希望你

能把他的遗物送回无马堂,交给我的三婶。” 彭无霸叹了口气,道:“马三哥英年早逝,我??我一定替你送回去。” 马如龙又慢慢的解下了他那柄剑光夺目的长剑,交给了绝大师。 他说:“这柄剑本来是武当玄真观主送给家父的,少林武当,本是一脉
相传,希望你能把这柄剑送回玄真观,免得落入非人之手!” 绝大师道:“可以。” 马如龙又从身上取出一叠银票子和金叶,交给冯超凡。 冯超凡道:“你要把这些东西交给谁?” 马如龙道:“钱财本是无主之物,交给谁都无妨。” 冯超凡沉吟着,终于接了过来,道:“我拿去替你救几个人,做点好事。” 现在每个人部已看出马如龙这是在交代后事,一个人在临死前交托的
事很少有人会拒绝的。他们用双手捧着马如龙交托给他们的遗物,心情也难 免很沉重。
马如龙长长吐出口气,喃喃道:“现在只剩下这匹马了。” 他的白马还系在那边一裸梅树下,这种受过严格训练的名种良驹,就
像是个江湖高手一样,临危不乱,镇静如常。马如龙走过去,解开了它的缰 绳,轻拍马股,道:“去!”白马轻嘶,小步奔出。
马如龙转过身,面对着冯超凡,道:“现在我只有一句活要说了。”
冯超凡道:“你说。’马如龙冷冷道:“你们都是猎!” 这句话说出,他的身子已箭一般倒窜了出去,凌空翻身,他的白马开
始时是用小步在跑,越跑越诀,已在数丈外。马如龙用尽全力,施展出“天
马行空”的绝顶轻功。这种轻功身法最耗力,可是等他气力将衰时,他已追 上了他的马。这匹万中选一的快马,现在身子已跑热了,速度已到达巅峰。 马如龙一惊上马,马长嘶,行如龙,人是纯白的,马也是纯白的,大地一片 银白。
  冯超凡和彭天霸也展动身形追过来。手星拿着马加龙交给他们的金叶 子和狐裘。等到他们发党自己的愚蠢时;这一人一马已消失在一片银白中。 冯超凡跺了跺脚,将手里一叠金叶子用力摔在地上:“我真是个猪。”
  天色更暗,风更冷。冷风刀一般迎面刮过来,马如龙脸中却像有一团 火,怒火!因为他自己知道自己绝不是凶手,绝对没有在酒里下毒。
只可惜除了他自己,谁都不会相信他是清白无辜的。他看出这一点。
他只有走! 死,他并不在乎,能够和那些认定他是凶手的人决一死战,本是件快
事,但是他若死在他们手里,这冤枉就永远再也没法子去洗清了。他要死, 也要死得清白,死得光明磊落。他发誓,等到这件事水落石出,真相大白的 那一天,他一定还要找他们决一死战。
真正的凶手是谁:是谁在酒里下的毒?是谁买通了那天杀的刺客? 他连一点线索都没有。
  无论这个人是谁,都一定是个极阴沉毒狠的人。这计划之周密,实在 是无懈可击。
  他是不是能揭穿这阴谋,找出真凶;现在他是连一点把握都没有,现 在他根本还不知道应该住哪里下手?他只知道,在真凶还没有找出来的时
候,他就是别人眼中的凶手。
如果冯超凡、彭夭霸和少林绝大师都说出一个人是凶手,江湖中绝没

有人还会怀疑,不管他走到哪里,都一定有人要将他置之死地,他更不能把 这麻烦带回去。一个千夫所指的凶手,本来就是无处可去、无路可走的。
如果是别人,在他这种情况下,说不定会被活活气死、急死,可是他
不在乎。他相信天地之大,总有他可以去的地方,他相信天网恢恢,疏而不 漏,总有一天他能把真凶找出来的,他对自己有信心。他对自己全身上下每 个地方都充满信心,他的手比别人更有力,他的思想比别人更灵活,他的耳 和他的眼也比别人更灵敏。
就在这时候,他已听见一点别人很可能听不见的声音。仿佛是呼喊,
却又微弱得像是呻吟。然后他就看见了一束头发。天色虽然已暗了,可是漆 黑的头发在恨白的雪地上,看来还是很显眼。
  如果别人经过这里,很可能也会看见这束头发的,却一定看不见这个 人。这个人全身都已被埋在冰雪里,只露出了半边苍白的脸。这半边脸在他
眼前一闪,快马就已飞驰而过。他没有停下来。他在亡命。
  情绝人更绝的绝大师,绝不会放过他的,现在很可能已追上来。这次 他们如果追上他,是绝下会再让他有机会逃走的,他绝下会为一个已经快冻 死的陌生人停下来。
—— 但是那个人一定还没有死,他还有什么值得为自己骄做的?马如 龙是个骄做的人,非常骄做。
  连漆黑的头发都结了冰,苍白的脸上更已完全没有血色。这个人居然 奇迹般的活着,——一个人如果被埋在冰雪里,要过多人才会被冻死?
据说女人忍受饥寒痛苦的力量,要比男人强些。这个人是女人,很年
轻,却不美,事实上,这个女人不但丑,简直丑得很可怕。她的鼻子下是一 张肥厚如猪的嘴,再加上一双老鼠般的眼睛,全部长在一张全无血色的圆脸 上。这个女人看来就像是个手工拙劣的瓷人,入窑时就已烧坏了。
  现在她虽然还没有死,要活下去也已很难。如果有一杯烧酒,一碗热 汤,一个医道很好的大夫,也许还能保住她的命。可惜现在什么都没有。
  马如龙自己身上的衣服已不足御寒,自己的命也未必能保住。他已经 尽了心,现在应该抛下这个其丑无比的陌生女人赶快走的。但是他却将自己
身上唯一一件可以保暖的干燥衣服脱下来,裹在她身上,把她的身子紧紧包 住,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
—— 男人最大的悲哀是“愚蠢”,女人最大的悲哀是“丑陋”。一个丑
陋的女人,通常都是个可怜的女人。马如龙非但没有因为她的丑陋而抛下她, 反而对她更同情。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就绝不会看着她像野狗般冻死。但是
他并不知道把她带到哪里去,现在他自己也已一无所有,无处可去。 这时天已黑了。寒冬的夜晚不但总是来得特别早,而且总是特别长。



第四章 长夜




  漫长的寒夜刚开始。马如龙拾了些枯枝,在这残破的废庙里找了个避 风的地方,生起了一堆火。
火光很可能会烟敌人引来,任何人都知道,逃亡中绝对不能生火的,

就算冷死也不能生火。但是这个女人实在需要一堆火,他可以被冷死,却不 能让这个陌生的女人因为他畏惧敌人的追踪而被冷死。他宁死也不做这种可 耻的事。
  火堆生得很旺。他将这女人移到最暖和、最干燥的地方,他自己也同 样需要休息。
他刚闭起眼睛没多久,忽然听见有个人尖声问,“你是什么人?” 这个女人居然醒了。她不但丑得可怕,声音也同样尖锐可怕。马如龙
没有回答她的活。现在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一个亡命的人。
  既没有未来,也没有过去。他慢慢的站起来,想过来看看这女人的情 况。
  是不是能走能动,能不能再活下去。谁知这女人却忽然从火堆旁抄起 一根枯枝,大声嚷道:“你敢过来,我就打死你!”他冒险救了他的命,这个
奇丑无比的女人却好像认为他要来强奸她。马如龙一旬话都没有说。
又坐下。 这女人手里还紧紧握着那根枯枝,用一双老鼠般的眼睛狠狠盯着他。
马如龙又闭上了眼睛,他实在懒得去看她,这女人却又在尖声问:“我怎么 会到这里来的?”马如龙也懒得回答。
这女人总算想起了自己的遭遇,所以才问道:“我刚才好像已经被埋在
雪堆里,是不是你救了我?” 马如龙道:“是的。”
想不到这女人又叫了起来:“你既然救了我,为什么不把我送到城里找
个大夫?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破庙来?” 她的声音更尖锐:“你这种人我看得多了,我知道你一定没有存好心。” 马如龙本来已几乎忍不住要说:“你放心,我下会强奸你的,像你长得
这副尊容,我还没兴趣。”但是他没有说出来。这女人的脸在火光下看来更 丑,他不忍再去伤她的心。所以他只有缓缓地叹了口气道:“我没有送你去 找大夫,只因为我已囊空如洗。”
这女人冷笑道:“一个大男人,怎么会混成这种样子,穷得连一文都没
有,一定是因为你好吃懒做,不务正业。”马如龙又懒得理她了。这女人却 还不肯放过他,还在唠唠叨叨地骂他不长进,没出息。
马如龙忽然站起来,冷冷道:“这里的枝柴,足够你烧一夜,等到天亮,
一定会有人找到这里的。”他实在受不了,只好走。 这女人却尖声嚷叫起来:“你干什么?你想走?难道你想把我一个孤苦
伶仃的弱女子,抛在这里不管了,你还算什么男人?”她这样子实在不能算 是个“弱女子”,可惜她确实是个女人。
这女人冷笑道:“你是不是怕我的对头追来,所以想赶快溜之大吉?” 马如龙忍不住了,他问道:“你有对头?”
这女人道:“我没有时头;难道是我自己把我自己埋在雪堆里的,难道
我有毛病?” 马如龙又慢慢地坐了下去。他并没有问她,对头是谁?为什么要来追
你?他只知道现在绝不能走了。一个弱女子,被人埋在冰雪里被人追杀,一 个男于汉以既然遇见了这种事,就绝不能不管。
这女人又问道:“现在你不走了?”
马如龙道:“我不走了。”

  这女人居然道:“你为什么不走,是不是又想打什么坏生意?。乌如龙 居然笑了。
他实在忍不住要笑,像这样的女人实在少见得很,想不到他居然在无
意间遇到一个。他不笑又能怎么样,难道去痛哭一场?难道去一头撞死? 这女人又尖叫道:“你一个人偷偷的笑什么?你究竟在打什么鬼主意?
说!”
  马如龙什么都没有说,因为破庙外已经有人在说道:“他不会说的,这 位马公子心里在打什么主意,从来都不会说出来的。”火光闪动中,一个人 慢慢地走了进来,赫然竟是彭夭霸。
  彭天霸手里还拎着那件银狐皮裘,用左手拎着。他的右手里提着的是 把刀,一把已经出了鞘的刀,五虎断门刀。可惜这女人既不认得他这个人, 也不认得这把刀。她一双老鼠般的眼睛立刻又瞪了起来,大声道:“你是 谁?”
彭天霸道:“我是条猪。” 这女人道,“你虽然长得胖了些,比猪好像还瘦一点。” 彭天霸叹了口气,道:“只可惜我比猪还笨一点,所以才会接下他这件
银狐裘。” 这女人显然很意外,问道:“这是他的?”
彭天霸道:“是。” 这女人道:“他为什么要把这么好的东西给你?” 彭天霸道:“因为他要用这件皮裘拿住我的手。” 这女人道:“是你用手拿住这皮裘,还是这皮裘拿住你的手?”
彭天霸道:“都是一样的。”
这女人道:“怎么会一样?” 彭天霸道:“不管是这皮裘拿住了我的手,还是我的手拿住这皮裘。 反正我这双手上已经有了东西,既不能拔刀,也不能发镖了。”他的飞
虎追魂镖,也和他的五虎断门刀同样可怕。 这女人却不懂:“他为什么不让你拔刀,又不让你发镖?”
彭天霸道,“因为他要逃走。” 这女人道:“他为什么要逃走?是不是因为你欺负他,你为什么要欺负
人?”
  彭天霸只有苦笑。他终于发现自己跟这女人说话,实在不是件明智之 举。他立刻沉下了脸,冷冷道:“马公子,这次用不着再逃了,这次我们三 个人分成了三路,现在只有我一个,你不妨把我也杀了灭口。”
马如龙没有开口,这女人却抢着道:“他不会杀你的,他是个好人。” 彭大霸道:“他是个好人?” 这女人道:“他当然是个好人,我从来都没有见过他这么好的人,你敢
碰他,我就打死你。”
  彭天霸笑了,冷笑,想不到这女人忽然扑了过来,抱住了他的膀子, 大声道:“我替你挡住他,你快走。”
马如龙没有走,她也挡不住彭天霸,彭夭霸的臂一振,她就倒在地上。 彭天霸道:“你说的话大多了,一定累得很,还是躺一躺的好。”他轻
轻一脚踢出,踢住了他的睡穴,把手里的狐裘盖在她身上。
马如龙眼睛盯着他子里的刀,等着他出手,想不到彭天霸反而把刀插

入腰畔的刀鞘,伸出一双手来烤火。他知道马如龙逃不了的,在出于之前, 先使双手的血脉畅通,这老江湖的镇定与沉青,让人不能不佩服。
马如龙居然也很沉得住气,既没有显得焦躁不安,也没有抢先出手。
  火势已弱。彭天霸又加了几根柴木在火堆里,才缓经他说道:“你可知 道我跟你三叔是朋友?”
马如龙道:“嗯。” 彭天霸道:“他生前是不是曾经在你面前说起我的事?”
马如龙道:“嗯。”
彭天霸道:“他有没有说起过,我跟他是怎么交上朋友的?” 马如龙道:“没有。” 彭天霸道:“我们是不打不相识。”他笑了笑,又接着过:“你三叔是个
极骄做的人,当然不会在你面前提起这件事。” 马如龙道:“为什么?”
  彭天霸道:“因为我的聪明才智虽然比不上他,可惜他的兴趣太广了, 琴棋书画,什么他都要去学一学,练剑的时间当然就不会有太多。”
  这一点马如龙也听说过,他的三叔不仅是位极负盛名的剑客,也是位 极有名的花花公子。
彭天霸道:“所以他虽然样样比我强,武功却不如我,我跟他曾经交手
三次,每一次都是在一百招之内将他击败的。”他不让马如龙开口,忽然又 问道,“你的剑法比起你的三叔如何?”
彭夭霸道:“我也相信你的剑法绝对不如他,所以你手里纵然有剑。
  我也可以在一百招之内,取你的性命。”他淡淡的接着道,“现在你是 空着手的,最多只能接我六十招。”
  马如龙没有开口,彭天霸又道:“我的刀法,刀刀但是杀手,每招出手 必尽全力,有时虽然不想杀人,但是一刀劈出后,我自己也控制不住。”
他叹了口气道:“所以我的刀下一向很少有活口。”马如龙沉默。彭天
霸又道:“你也和你三叔一样,是个绝顶聪明、也骄傲已极的人,但是我并 不希望你和他一样早死。”
马如龙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彭无霸也沉吟了很久,寸缓缓道:“我忽然觉得这件事有几点奇怪的地
方。”
马如龙道:“哦?” 彭天霸道:“你知不知道我怎么会找到这里来的?” 马如龙摇头。
  彭天霸道:“是你自己把我带来的。是你在雪地上留下的那些马蹄印把 我带来的。”
马如龙居然没有想到这一点,因为他从来没有逃亡过。 彭天霸道:“你能想得出那么周密狠毒的计划害人,就不该这么疏忽大
意,更不该在自己救命还不及的时候,冒险去救一个像她这么样奇丑无比的 陌生女人。”他叹了口气,又道,“这些事你却偏偏做出来了,看来,又不像 是装出来的,我虽然是头猪,也不能不觉得有点奇怪,所以??”
彭天霸道:“所以我希望你能好好的跟我走,不要逼我出手。” 马如龙淡淡道:“你要我跟你到哪里去?”
彭天霸道:“我暂时把你送到少林去,三个月内,我一定替你查明这件

事的真相,到那时我一定会给你个公道。”马如龙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彭天霸道:“现在你已是众矢之的,无论走到哪里,别人都不会放过你,
你只有这条路走了。”这是实话,也是实情。
  彭天霸慢慢地走过来,道:“所以现在你一定要完全信任我,现在也只 有我能帮助你。”他伸出他的手。看来这的确已经是世上唯一肯帮助马如龙。 唯一能帮助马如龙的一双手了。
  马如龙终于把这双手握住,道:“我相信你,可是??”他没有再说下 去,因为就在这时候,彭天霸已突然飞起一脚,踢在他环跳穴上。他腿一软,
彭天霸的手已闪电般一翻,扣住了他的脉门,纵声大笑道:“现在你总该知 道,究竟谁是猪了!”
  手放开,人倒下。“咯”的一声脆响,五虎断门刀又已出鞘,彭天霸的 确不槐是当今江湖中数一数二的刀法名家,拔刀的动作不但干净俐落,而且
姿势优美。
  他杀人的姿势想必也同样优美,拔刀,通常都是为了要杀人的。但是 他应该还有很多事要问马如龙,纵然他已确定马如龙就是真凶,也应该先问 请楚,为什么他现在就已拔刀?
  马如龙终于明白了。看见彭天霸的刀拨出来,他就明白了,凶手就是 彭天霸!所有的阴谋和行动,都是他在暗中主持的,所以他绝不能留下那天
杀黑衣人的活口。 所以他现在根本不必再问什么,他同样也绝不能再留下马如龙的活口,
只可惜马如龙现在虽然已完全明白,却已太迟了,刀光如雪,已向他直劈了
下来。
  想不到的是,这一刀还没有劈在马如龙的脖子上,彭天霸的人竟然跳 了起来,凌空翻身,远远落下,脸色已惨变,厉声喝问:“是什么人?”除 了已经被他点了穴道的两个人之外,这里根本没有别的人。难道他看见了鬼? 火光明灭闪动,彭天霸的脸色好像也跟着在闪,一阵红,一阵白、青。 可是这里非但看不见别的人,连鬼影子部看不见。他忽然一个筋步窜过来,
一刀向马如龙的脖子劈了下去。
  他又见了鬼!这一次他见的鬼一定是更可怕。马如龙什么都没有看见, 他却又跳了起来,跳得更高,而且凌空翻了个身之后,就窜了出去,连头都 没有回。
  破庙外咐黑暗,他一审出去,就连人的影子都看不见了。火焰闪动, 风在呼啸。寒风中忽然又传来一声呼喊,短促而尖锐,充满了恐惧和惊讶。
  马如龙听出呼声是彭天霸发出来的,却猜不出这是怎么回事。他很想 出去看看,可惜他双腕和两膝的穴道部已被点住。
  彭天霸虽然是以刀法成名的,点穴的手法也绝不比人差。这时只要有 个人进来,手里只要有把刀,随便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随便他手里拿着的是
把什么样的刀,都可以一刀割断马如龙的咽喉。幸好没有人进来。没有人,
没有鬼,没有声音,没有动静,什么都没有。天她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连 动都动不了的人,和一堆炔要熄灭了的火。
  但是,马如龙知道随时都可能有人会来的。就算彭天霸不会再回来, 冯超凡、绝大师、邱凤城,都随时可能会来,无论来的是谁,都绝不会放过
他。
现在漫长寒冷的夜晚还没有过去,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些事。冬天的

夜晚总是特别长、特别长的。




第五章 大婉




  枯枝烧得很快,火已越来越小了。马如龙尽量要自己冷静,他的心还 没有冷静下来,身子却越来越冷,整个人都已快冻僵。火已经快灭了,被点 的穴道,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解开。
  现在还没有到一个晚上最冷的时候,再这样冷下去,说不定,会活活 冷死在这里。
他从来没有想到过。像他这么样一个人,会有可能被冻其实人生就是
这样子的,未来的事,谁也没法子预料。造化弄人,谁也没法子预料自己的 命运。
  马如龙在心里叹了口气,忽然发觉自己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值得骄 傲。就在这时,那女人忽然从狐裘里伸出头来。
马如龙的气血还没有通,她的穴道反而先开了。用一双小老鼠般的小
眼睛,像只小老鼠般东张西望了半天,才长长吐出口气道:“想不到那胖子 居然走了,想不到你居然还活着。”这的确是件很意外的事!无论谁都想不 到彭天霸居然会放过马如龙,就像是只中了箭的兔子一样忽然落荒而逃了。 她站起来,穿起了马如龙的皮裘,笑道:“这件衣服的皮毛真不错,又
轻又软又暖和,我穿着大小也正好刚合适。”
幸好马如龙江能说话,忍不住道:“只可惜这件衣服好像是我的。” 这女人摇头道:“这不是你的,现在已经不是你的了。” 马如龙道:“为什么?” 这女人道:“因为你已经把它送给了那胖子,那胖子又送给了我。”
她笑得更愉快:“所以现在这件衣服已经是我的了。”
  马如龙并没有争辩。他一向不是小家子气的人,这种事他根本不在乎。 可是他实在太冷,又忍不住道:“你能不能加点火?”
这女人说道:“加火干什么?我又不冷。”
马如龙苦笑道:“你不冷,我冷。” 这女人道:“我不冷,你为什么会冷?”
  马如龙怔住了。这女人实在太妙了,妙得让人哭也哭不出,笑也笑不 出。他的肚子居然还没有被气破,已经是他的运气。
  这女人居然又道:“年轻人一定要能够吃苦耐劳,冷一点又有什么关 系?你年纪轻轻,连这点苦都不能吃,将来还能做什么大事?”
马如龙只有闭上嘴。他终于发觉要跟这种人讲理,不但是白费力气,
简直愚不可及。一个男人遇见了一个这么样的女人,最好的法子就是把眼睛 和嘴全都闭起来。
  这女人居然放过了他,喃喃道:“不知道天是不是快亮了,我出去看 看。”她一个人自言自语走了出去,刚走出去,忽然又大叫一声,跑了回来,
也像是屁股上忽然中了一箭。
马如龙本来不想理她的。可是这个女人虽然讨厌,对他总算不错。

  不但说他是个好人,而且还拼了命去抱住彭天霸叫他快走,一个人只 要还活着,就要活得问心无愧,就要恩怨分明。所以马如龙不能不问:“什 么事?”
这女人惊声道:“外面??外面有个人。” 天寒地冻,半夜三更,这个荒僻的破庙外面怎么会有人?马如龙更不
能不问:“谁?” 这女人道:“就是刚才那个胖子。”
马如龙动容道,“他还没有走?”
  这女人道:“还没有。”既没有走,为什么不进来?马如龙道:“他在外 面干什么?”
这女人道:“谁知道他在干什么?他一个人躺在那里,好像睡着了。” 她居然还能解释,“胖子总喜欢睡觉的。”
可是不管多胖,多喜欢睡觉的人,也不会睡在雪地上的。马如龙道:“你
一定看错了。” 这女人道:“我绝下会看错,我的眼睛不但长得漂亮,而且眼力最好。”
她的眼睛实在长得不难看,至少比老鼠要好看一点。 马如龙说道,“你能不能再出去看看?”
这女人道:“你自己为什么不出去看看?”
  这女人看着他,忽然笑道:“我明白了,你一定也跟我一样,也被那胖 子踢了一脚,所以现在连动也不能动。”马如龙闭着嘴,这女人居然说,“好, 我就替你出去看看,你对我总算还不惜。”可是她刚走出去,又大叫一声, 跑了回来,看样子比刚才还吃惊。
马如龙道:“他不在了?”
这女人喘息着道:“他??他还在,他永远都走不了的。” 马如龙道,“为什么?”
这女人道:“因为他已经死了!”
  彭无霸怎么会死?刚才他还活得很好,而且身体健康,无病无痛,看 起来比谁都要活得长些。
马如龙道:“他真的死了?” 这女人道:“绝对死了,从头到脚都死了,死得干干净净。” 马如龙道:“你看不看得出他是怎么忽然死了的?” 这女人道:“我当然看得出。”她好像在发抖,“无论谁的脖子被砍了一
刀,我都看得出他非死不可!”
  马如龙更惊奇。彭天霸绝对是当今武林中数一数二的刀法名家,他的 脖子怎么会被人砍一刀?这一刀是谁砍的?天下还有谁的刀法比他更快,更 高明?这个人为什么要砍他一刀?
  只有一种解释:真正的凶手并不是彭天霸,主持这阴谋的还别有其人, 连彭无霸都一直在受这个人操纵。现在这个人把彭天霸也杀了灭口。这个人
是谁?他既杀了彭无霸,为什么不进来把马如龙也杀了灭口? 这些问题除了“这个人”之外,绝没有第二个人能回答。马如龙终于
发现这阴谋远比他想象中更复杂、更可怕。 这女人忽然道:“不行。”
马如龙道:“什么事不行?”
这女人道:“我们绝不能够再留在这里。”

马如龙同意,他们确实不能够再留在这里,只可惜他偏偏又没法子走。 这女人忽然又道:“我是个女人。”
马如龙道:“我知道。”
这女人道:“英雄好汉都是男人,君子也一定是个男人,所以??” 马如龙道:“所以怎么样?” 这女人道:“所以我既不是君子,也不是英雄好汉。”她叹了口气。 道:“所以你虽然不能走,我却要走了。”
为了她,马如龙才会在这里停下来,才会生起这堆火,遇到这件事。
现在她居然要一个人走了。 马如龙居然答应:“好,你走吧。”
这女人居然又说,“可是我走不动,我一定要把你的马骑走。” 马如龙居然答应道:“好,你骑走吧。”
这女人终于也觉得这个人有点奇怪了,她总算还有点人性。她居然也
忍不住叹了口气道:“你这个人实在是个好人,只可惜??” 马如龙道:“只可惜什么?” 这女人道:“只可惜好人都是不长命的。”
  她居然真的走了,穿着马如龙的狐裘,骑着马如龙的白马走了。火堆 已媳灭,她居然也没有替他加柴添火。这女人做出来的事真绝,简直比绝大
师还要绝一百倍。 寒夜寂寂,蹄声还没有去远,寒风中忽然又传来了一阵极轻快的脚步
声。两个人的脚步声,停在破庙外。
“有个死人在这里。”一个人失声道,“死的是彭天霸。”
“还有没有救?”
“一刀致命,神仙也救不活。” 马如龙的心沉了下去。他听得这两个人的声音,正是绝大师和冯超凡。
看见了彭天霸的尸身,再找到他,他们绝不会再给他任何机会解释。想不到
他们并没有进来,因为他们看见了刚才疾驰而去的白马。 “那一定是天马堂的白龙驹。”他们也看见了马上人穿着狐裘。 “一刀致命,杀了就走,好辣的手,好狠的人!”
“他逃不了的。”
“可是彭天霸??”
“彭天霸会在这里等,马如龙却不会等。我们追!” 这儿句活说完,脚步声和衣袂带风声都已去远。他们都将那个穿着狐
裘、骑着白马的女人当作了马如龙,他们都想不到破庙里还有人。 如果那女人没有走,如果这里有火光,如果那匹白马还留在这里,现
在会是种什么情况?马如龙当然可以想得到。他忽然发觉那个女人做事不但 绝,而且绝得很巧,绝得很妙。他忽然发现她也许并不是别人想象中那种不
通人情、蛮不讲理的女人,也许她比谁都聪明得多。
  无论多寒冷漫长的黑夜,总有天亮的时候:无论被什么人点住了穴道, 总有开解的时候。现在天已经亮了,被封闭了的穴道,气血也已通了。
  彭天霸用的手法并不太重,他并不想把马如龙的穴道封闭太久。因为 马如龙绝对活不了太久的。想不到马如龙现在还活着,他自己的尸体却已完
全冰冷僵硬。那一刀正砍在他左颈上,是从前面砍下去的,却连后面的大血
管都已砍断。

  一刀致命,一刀就已得手。这位以刀法名震武林的高手,竟似完全没 有闪避招架。
世上绝没有任何人能使他完全没有招架闪避之力,一刀就要了他的命。
  除非他做梦也想下到这个人会对他下毒了,做梦也想不到这一刀会砍 下来。因为这个人是他的朋友,很接近的朋友,很信任的朋友。他们共同计 划这件事,现在他们的计划已成功,想不到这个人竟要把他也杀了灭口。这 个人是谁?马如龙非但猜不出,而且完全没有一点头绪、一点线索。这问题
根本没有任何人能回答。
  另外一个比较容易的问题是——这计划成功后,会发生什么事?会有 什么样的结果?对谁最有好处?
—— 这个人计划做这件事,当然是为了自己的好处。这计划成功后, 马如龙就会被认定是囚手。杜青莲、沈红叶、邱凤城的亲人和朋友,都会去
找马如龙算帐。
如果他们找不到马如龙,就会去找夭马堂,如果他们杀了马如龙。 天马堂也一定会找他们算帐。所以这件事到最后的结果,一定是火拼,
天马堂和杜、沈、邱三家的火拼。 这回大家族的火挤,最后一定是两败俱伤。鹬蚌相争,得利的是渔翁。
谁是这个渔翁?
  又是晴天。雪地上的马蹄印子,明显得像是特地画出来,好让别人追 上去的。现在他们是不是已经追上了她?
马如龙甚至可以想象到人们发现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后,脸上那种哭
笑不得的表情,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很绝,很丑,很怪,却很有趣。 这是他第一次觉得她很有趣。 不管怎么样,他并没有亏欠她什么,以后恐怕再也不会见到她的人了。
她是往东走的,他决定住西去。现在,他不但冷得要命,而且饿得要命。他 知道西面有个很大的城市,有家很好的客栈,屋子总是收拾得很干净,床上 总是铺着新换的被单,屋里总是生着很旺的火!厨房里随时都准备着上好的 羊肉涮锅,烤得又香又酥的芝麻酱烧饼。这些正是他现在最需要的。
  繁华热闹的城市,干净整齐的街道,那家客栈的店小二,正在门口拉 生意。马如龙却不敢进去,快走到门口时,他才想起自己身上已不名一文, 连买个烧饼的钱都没有,门口的店小二也并没有拉这位客人进去的意思,一 个在如此严寒天气里,身上连件皮货都没有的人,绝不会是好客人。
被人冷落的滋味实在不好受。这是马如龙第一次尝到这种滋味,他终
于发现了金钱的价值,实在比他以前想象中高得多。虽然饥寒交迫、囊空如 洗,他还是挺起胸膛,大步走了过去。
  虽然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他的脚步还是没有停。就在 这时候,他看见了一匹白马。他认得这匹马,这匹马好像也认得他。
正看着他扬蹄轻嘶,这匹马居然就是他的自龙驹。
马系在一家酒楼下,楼上的窗户里忽然有个人探出头来向他招手。 这个人居然就是那个让人觉得又绝、又妙、又有趣的丑八怪。她明明
是往东去的,怎么忽然又到了这个西边的城市里? 她大声招呼道:“上来,快上来。”马如龙还在迟疑,她又大声道:“你
是要自己走上来,还是要我下来拉你?”他只有苦笑:“我上去,我自己上
去。”

酒楼上温暖而宽敞,充满了羊肉酥鱼、茅台大风和芝麻酱饼的香气。 她一个人占据了一张可以坐得下八个人的位于,桌上摆着连八个人都
吃不了的酒菜。她身上还穿着马如龙那件狐裘,看着马如龙道:“坐下,快
坐下。” 马如龙只有坐下。她又大声道:“吃,快吃。”
  马如龙只有吃,他不想让她过来拉他,也不想要她把羊肉塞到他嘴里, 她做事好像通常部不太给别人选择的余地。
看到马如龙把一块炖得极烂的小羊肉吞下,这女人眼睛里才有了笑意,
却还是板着脸道:“年轻人不但要能俄,还要能吃,你不把这碗炖羊肉吃完, 不管你想说什么,我都不理你。”
马如龙居然真的把一大碗炖羊肉部吃完了,还吃了两个烧饼。 这女人又倒了一大碗酒给他:“吃饱了肚子,就可以喝酒了,快喝。”
这次马如龙却在捣头道:“不喝。”
这女人道:“你是不是要我捏着你的鼻于灌下去?” 马如龙不理她。他实在不相信一个女人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捏着他的鼻
子。可是他想错了。她居然真的捏住了他的鼻子。 她的脸虽然长得又丑又怪,一双手却长得很好看,而且纤秀光滑。
柔若无骨。这是马如龙第一次发现她身上居然还有地方长得好看,他
终于把这碗酒喝了下去。 自从那次在珍珠坊大醉了三天之后,他就滴酒不沾。他已决心戒酒。
可是不管多有决心的人,在经过了他遇见的这些倒楣事之后,而且又被一个
女人在大庭广众间捏住鼻子的时候,决心都会动摇了。 这女人终于笑了,道:“这样才像活,一个人,如果连酒都不敢喝,算
什么男子汉。” 她又替他倒了一碗:“可是你放心,这酒里没有毒,我并不想毒死你。” 马如龙既然已开了戒,索性就喝个痛快。他本来就想大醉一场,无论
谁在这种情况下。都会想大醉一场的。三大碗下肚,酒意上涌,他终于问道: “现在我是不是已经可以说话了?”
这女人冷冷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马如龙问道:“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的?” 这女人道:“我高兴来,就来了。” 马如龙道:“你本来明明是往东边去的?”
这女人说道:“可是我忽然想到西来。”
马如龙道:“你不是在盯着我?” 这女人道:“你是不是以为你自己长得根漂亮,女人都要盯着你?” 她忽又冷笑,道:“我既不是杜青莲的妈,又不是沈红时的娘,更不是
那个臭和尚的祖奶奶,我为什么要盯着你?” 马如龙动容道:“你知道这件事?”
这女人道:“哼。” 马如龙道:“你怎么会知道的?” 这女人道:“哼。”
马如龙道:“你是不看见了冯超凡和绝和尚,是不是他们告诉你的?” 这女人连哼都不再哼一声,又满满的替他加了一碗酒,一大碗。
马如龙叹了口气,道:“你喝酒是不是一定要用大碗?”

这女人终于回答:“是。” 马如龙问道:“你为什么一定要用大碗?” 这女人道,“只有小婉喝酒才用小碗,我又不是小婉。”
  小婉?马如龙好像听说过这名字,听邱凤城说的,邱凤城的情人就叫 小婉,他荷包中那块玉,就是小婉送给他的。
马如龙忍不住又间道:“你也知道小婉?” 这女人冷冷道:“你问得大多了。”
马如龙道:“可是你连一句都没有回答。”
这女人道:“那只因为你问的都是不该问的话,该问的你都没有问。” 马如龙道:“我该问什么?” 这女人道:“你吃了我的肉,喝了我的酒,至少应该先问问我贵姓大名
的!”
马如龙道:“你贵姓大名?” 这女人道:“小婉喝酒用小碗,我用大碗喝酒,应该叫什么?” 马如龙道:“你叫大婉?” 这女人后然笑了笑,道,“这次你总算变得聪明些了。”



第六章 破碗




  这个女人叫大婉,她的脸虽然长得又丑又狠,一双手却比大多数女人 都好看。她的眼睛虽然又小又狭,可是笑起来的时候,眼波却很柔和,就像 是阳光下流动着的小小的一泓春水。
她说的话虽然尖酸刻薄,但是仔细想一想,其中又仿佛另有深意。
  她做的事虽然令人哭笑不得,而且蛮不讲理,但是以后你却往往会发 现她这么样是为了你。若不是因为她穿走了马如龙的狐裘,骑走了他的白马, 他恐怕已活不到现在。
  现在他很可能已从冯超凡他们嘴里知道了这件事,但却还没有把马如 龙当作一个冷血的凶手,现在世界上唯一一个还肯把他当作朋友的人,恐怕 就是她了。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马如龙忽然道,“你是个好人。”他叹了口气,“以前我总觉得你有点不
讲理,现在才知道你是个好人。” 大婉道:“你怎知道我是个好人?” 马如龙道:“我说不出,可是,我知道。”
  他也替她倒了一碗酒:“来,我用大碗敬你一大碗。”大婉居然真的喝 了这一大碗,喝得很痛快。
马如龙忽然又问道:“你这个大婉,跟那个小婉有没有什么关系?” 大婉道:“没有。”
马如龙道:“可惜。” 大婉道:“为什么可惜?是不是因为你想看看那个小婉?”
马如龙道:“我实在很想看看她。”
大婉道:“可惜你找不到她。”

马如尤苦笑,说道,“可惜她不叫大婉。” 大婉道:“这又有什么可惜量”
马如龙道:“如果她叫大婉,我就比较容易找得到了,可惜她偏偏叫小
婉。”他又解释,“则大婉的女孩子绝不会大多,叫小婉的女孩子却绝下会太 少,我只知道她叫小婉,叫我怎么去找?”
大婉道:“你虽然找不到,总有人能找得到的。” 马如龙道:“谁能找得到?”大婉不回答,却忽然问道:“今天你已经
喝了几碗酒?”
马如龙道:“喝了八碗,八大碗。” 大婉道:“你还能喝儿碗?” 马如龙道:“不知道。” 大婉道:“不知道的意思,就是还能喝很多。”
马如龙道:“不知道的意思,就是我喝酒通常都不用碗喝。”
大婉道:“你用什么喝?” 马如龙道:“用酒坛子。”大婉又笑了。 马如龙道:“你以为我是在吹牛?”
大婉道:“如果你酒量真的有这么好,我就可以带你去见一个人了。” 马如龙逍:“去见谁?”
  大婉道:“去见一个虽然从来不用小碗喝酒,却定能找得到那个小婉的 人。”
马如龙道:“他用什么喝酒?”
大婉道:“破碗。” 马如龙道:“用破碗喝酒的人,就叫破碗?” 大婉嫣然道:“想不到你居然越来越聪明了。”
  马如龙眼睛里已发出了光,道:“你说的这个破碗,是不是‘破碗’俞 五?”
大婉道:“除了他还有谁呢?” 除了他之外,的确再也没有别的人,像他这样的人,绝对找不出第二
个。没有人能比他更会喝酒,也没有人能比他更懂得喝酒。没有人能比他更 会吃,也没有人比他更讲究。
他出名的当然还不止这两样,昔年江湖第一名侠叶开,曾经送给他十
六个字评语。 说他:“贫无立锥,富可敌国,名满天下,无人识得。”
  用这十六个字来说他这个人,真是再恰当也没有了。天下最豪富的就 是盐商,最赚钱的生意就是油米、绸布、木材、当铺。江南俞家不但是最大 的盐商,也是这四行的大亨,的确可以算是豪富中的豪富,富可敌国。江南 俞家有五兄弟,俞五是五大爷。
天下最穷的人当然是要饭的叫化子。俞五也是叫化子中的老大,当今
“丐帮”的帮主。他虽然名满江砌,见过他真而目的人却不多,所以有人就 算看见他也不认得。可是他属下却有无数丐帮兄弟,遍布黄河两岸、大江南 北,所以你如果要找一个别人找不到的人,也只有去找他。
马如龙道:“你能找得到他?” 大婉道:“我找不到,谁找得到。”
马如龙道:“你知道他在哪里?”
碧血洗银枪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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