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血洗银枪



大婉道:“其实你应该知道的,他当然是在吃饭喝酒。” 丐帮子弟,天下为家,有饭就吃,什么地方都可以吃,什么地方都可
以喝。有酒有饭的地方,虽然不少,通常都还是在饭馆酒铺里最多。大婉把
马如龙带到一家小饭馆,一家很小很小的饭馆,一共只有两张破桌子,几张 烂椅子。
  马如龙一走迸门就嗅到一阵陈腐的臭气,摆在一张小桌上的几样卤菜, 颜色已经变了,而且又干又硬,看来就像是一堆从阴沟里捞出来的石头,就
算饿了三夭的人,也绝不会有勇气尝试。这家饭馆的生意如何,只看这几样
卤莱,就可以想象得到。俞五虽然在丐帮,却是丐帮有曳以来最讲究干净的 一位帮主,对于吃,更从来不马虎,他怎么会到这种地方来吃饭喝酒?
  这里根本连一个客人都没有,连那位掌柜兼跑堂的老头子,都快睡着 了。可是大婉走过去,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两句话,他立刻就完全清醒,一双
疲倦衰老的眼睛,也忽然变得炯炯有光。江湖中藏龙卧虎,难道这老头子也
是位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 他一直在用一种很奇怪的眼色打量大婉,显得又惊讶、又兴奋,就像
是个孩子忽然见到了一位仰慕已久的名人。马如龙长身玉立,是江湖少见的 美男子,无论走到哪里,都是引人注意的一个。这老子居然连看都没有看他
一眼,在大婉旁边,这位白马公于竟似已变得完全黯然失色。马如龙觉得很
有趣。
老头于忽然长叹了口气,喃喃道:“想不到,想不到,实在想不到。” 大婉道:“你想不到我会来?” 老头子道:“能够见到姑娘的芳驾光临,我这一辈子也不算白活了。” 他忽然跪下来,五体投地,伏在地上,吻了吻大婉的脚。他的态度比
一个最忠心的臣子看见皇后时还尊敬。然后他才站起来,说道:“五爷就在 后面的厨房里,姑娘请随我来。”
马如龙觉得更有趣了,这个奇丑无比的女人,究竟是什么来历?别人
对她这么尊敬,她居然受之无愧,就好像认为本来就应该如此。大婉看得出 他心里在想什么,淡淡道:“这老头本来是我们家厨房里的一个小厮,我们 家的规矩一向很大。”
  马如龙很想问她:“难道你们家的下人看见你时都要吻你的脚?好像连 皇宫大内,都没有这种规矩。”他没有问,因为这时候他们已走迸了厨房。 任何人都地不会想到,在这又赃又臭的小饭馆里,居然会有这么样一 个厨房。厨房宽大、干净、明亮,每样东西都收拾得整整齐齐,每个碟子、 每个碗,都擦得比镜子还亮,连烧火的灶上部看不见一点烟灰。无马堂是世
家,也一向讲究饭食,可是连天马堂的厨房都没有这么宽敞干净。 厨房里有个人正在炒菜。任何人在炒莱的时候,样子都不会好看的,
这个人却是例外。他的手拿着锅铲,就像是千古一人的大画家吴道子拿着彩 笔,绝代无双的名剑客西门吹雪拿着剑,不但姿态和动作都优美之极,而且
专心诚意。 他正在煎豆腐,虾子豆腐。现在豆腐还没有煎好,老头子站在他身后,
绝不敢打扰他。大婉居然也没有打扰他,他的身子并不太高,白白净净的一 张脸,穿着件虽然打着补丁、却洗得一尘不染的麻布长衫,看来就像是个怀
才不遇的落第秀才。
马如龙忍不住悄俏地间:“他就是江南俞五?”

大婉叹了口气道:“除了他,还有谁?” 现在豆腐已经煎好了,锅已离火。他用锅铲一块块盛出来,每块豆腐
都煎得恰到好处。用小火煎得微微发黄的豆腐,盛在雪白的瓷盘里,看来就
像是一块块黄金。可是黄金绝没有这么香,这么诱人。他看着这盘豆腐,自 己也觉得很满意。用两只手端着盘子,放在一张洗得一尘不染的木桌上,才 轻轻吐出一口气,抬起了头。他终于看见了大婉:“是你。”
 “是我。”大婉大笑。连一点让人讨厌的样子都没有露出来,“想不到五 爷还认得我。”
俞五对她的态度也很温和,道:“你是不是已经喝过酒?” 大婉道:“喝了一点。” 俞五道:“好,好极了,我正想找个人来陪我喝酒。”他微笑,又道:“喝
酒就像是下棋,一定要两个人喝才有趣。” 大婉道:“三个人喝比两个人更有趣,我另外还找了一个人来陪你。”
俞五总算看了马如龙一眼,道:“他也喝酒?也能喝?” 大婉道,“听说他的酒量还不错。” 俞五道:“你听谁说的?”
大婉道:“听他自己。” 俞五道:“他说的话你都相信?”
大婉道:“你为什么不自己试试?” 俞五微笑道:“好,好极了。”
豆腐也煎得好极了。马如龙一点都不客气,一口气就吃了三块,吃一
块豆腐,喝一碗酒,一口气就喝了三碗,三大碗。俞五也喝了三碗。 他用的果然是个破碗,很大的一只破碗,已被砸成三片,再用碗钉补
起来的。淡青色的碗,就像是雨过天晴时那种颜色。 马如龙忽然道:“好碗。” 俞五道:“你看得出这是个好碗?”
  马如龙道:“审柴富烧的,而且是最好的那一窑烧出来的,除了皇官大 内外,现在普天之下,绝对找不出第三个这样的碗来。”
  俞五道:“不错,这种碗天下的确只有两个。”他看看马如龙,微笑道: “想不到你居然很有眼力,不但看人有眼力,看碗也有限力。”
大婉冷冷道:“他看人,倒未必有眼力。”
  俞五大笑道:“他看人若没有眼力,怎么会看上了你。”大婉好像没有 听见这句话,马如龙的脸却有点发红了。
俞五忽然又道:“你们来找我,当然不是为了要来陪我喝酒的。” 马如龙道:“我想找一个人,可是我找不到。” 俞五道:“你是不是想我替你找?”
马如龙道:”是!” 俞五问:“你要找谁?”
马如龙道:“找小婉。” 俞五又大笑道:“小婉不如大婉,你既然有了个人婉,为什么要找小
婉?”
这位江湖名侠服力显然并不大好,竟把马如龙看成了大婉的情人。 这两人一个奇丑无比,一个都是美男子,他就应该看得出他们并不相
配。

大婉却偏偏故意问道:“小婉为什么不如大婉?” 俞五道:“无论装酒装菜,小碗都没有大碗装得多,小婉当然不如大
婉。”
大婉道:“破碗呢?” 俞五道:“破碗就比大碗更好。” 大婉道:“为什么?”
  俞五道:“一个碗若破了,必定已尝遍了酸甜苦辣,就像是一个人,也 要历尽风霜才会老,老人总比小孩的经验丰富,姜也是老的辣。”他端起他
的破碗,一饮而尽,大笑道:“所以破碗当然比大碗更好。” 大婉也笑了,“幸好我们说的是人,不是碗,这个小婉不但比大婉好,
也比破碗好。” 俞五道:“哦?”
大婉道:“我知道,这个小婉一定是个很美很美的女孩子,而且又温柔,
又多情。” 俞五道:“你怎么知道的?”
  大婉道:“因为她是邱凤城的情人,银枪公子喜欢的女孩子,当然不会 是我这样的丑八怪。”
俞五大笑道:“原来这个小婉是别人的,难怪你肯要我替他去找。”
他不让马如龙分辩,也不再问别的,忽然道:“我们来做个交易。” 马如龙道:“什么交易?” 俞五道:“你在这里陪我用大碗喝酒,我替你去把这个小婉找到。” 马如龙道:“好。”
俞五道:“三天之内,我一定有消息告诉你。”
马如龙道:“我就在这里,陪你喝三天。” 俞五道:“用大碗喝?” 马如龙道:“当然用大碗。” 俞五道:“我喝几碗你喝几碗?”
马如龙道:“不错。”
俞五看着他,看了半天,才问道:“你知不知道我最大的本事是什么?” 马如龙道:“你说。”
俞五道:“我最大的本事就是吃饭、喝酒、睡觉。”
马如龙道:“吃饭、睡觉,我没有把握,喝酒我倒可以跟你比一比。” 俞五道:“你不怕醉?”
马如龙道:“醉死了我也要喝。” 俞五大笑,道:“好,好极了。”
  世上的确有种人是死也不肯服输的,马如龙无疑就是这种人,看着他 们左一碗、右一碗的往肚子里倒,大婉忽然叹了口气,道:“我出来的时候,
我妈妈再三叮咛我,叫我千万不要喝醉酒,也千万不要去惹喝醉了的人,她
说,天下的醉鬼都是一样的,不但自己神智无知,对别人也蛮不讲理。” 大婉道:“所以她说,一个聪明的女人,遇到了一个醉鬼时,最好的法
子就是赶快溜之大吉。” 马如龙道:“有理。”他也喝一碗,“非常有理。”
大婉道:“两个醉鬼当然比一个醉鬼更糟。”
俞五道:“有理。”他又喝了一碗,“天下唯一比一个人喝醉了更糟的就

是两个人都喝醉了。” 大婉叹了口气,道:“只可惜现在我就快要遇见两个醉鬼了。” 俞五说道:“在哪里?两个醉鬼在哪里?” 大婉道:“好像就在这里,就在我面前。”俞五看看马如龙,马如龙看
看俞五,两个人一起大笑。
 “我妈妈只告诉我,遇见一个醉鬼时,应该赶快榴之大吉,却没有告诉 我遇见两个醉鬼时应该怎么办?”她笑了,又道,“幸好我自己倒想出了个 法子。”
俞五道:“什么法子?”
 “我自己也喝醉。”她也喝了一大碗,喝得更快,“等我自己也变成醉免 时就不怕醉鬼了。”
俞五拍手道:“有理。” 马如龙道:“只有一点不好。”
俞五道:“哪一点?” 马如龙道:“三个醉鬼是不是比两个醉鬼更糟?” 俞五道:“是的。”
他叹了口气:“天下唯一比两个醉鬼更糟的,恐怕就是三个醉鬼了。”
 “现在我就遇见了三个醉鬼。”马如龙叹了口气,道,“因为这三个醉鬼 中,有一个就是我自己。”
现在他还没有醉,说的也不是醉话。他心里的确有很多感触——一个
人绝对不能逃避自己——自己的过错,自己的歉疚,自己的责任,都绝不能 逃避。因为那就像是自己的影子,是绝对逃不了的。



第七章 小婉




  马如龙醉了。一个人跟自己所信任的人在一起喝酒时方会醉,也比较 容易醉。他信任大婉,也信任俞五。一个人在心情不好、遭受冤屈时,就会 想喝酒,也比较容易醉。
虽然他相信他受到的冤枉总有一天会昭雪,可是他心里还是觉得很闷。 一个人如果用大碗喝酒,一大碗一大碗的喝个不停,总是会醉的。
  他已经喝了两三天,所以他醉了。一个人在喝醉了的时候,说过些什 么话,做过些什么事,总是记不清的。就算想起来,也模模糊糊的像是个梦, 像是别人说的话,别人做的事。
  他仿佛记得自己好像说过一句现在连他自己想起来都会吓一跳的话。 那时大家都已醉了,他忽然拉住大婉的手,说:“你嫁给我好不好?”
  大婉开始笑,不停地笑,笑得连气都喘不过来的时候,她寸问:“你为 什么要我嫁给你?”
 “因为我知道你对我很好,因为别人都怀疑我,把我当作杀人的凶手, 都想杀了我,只有你借任我,只有你,肯帮我的忙。”他说的是真心话。一
个人在真的醉了的时候,总是会把真心话说出来的。
大婉却不信。“你要我嫁给你,只不过因为你喝醉了,等你清醒的时候,

就会后悔的。”她虽然在笑,但笑得却好像有点凄凉:“等你看见比我好看的 女人,你更会后悔得要命。”她说,“我又丑又怪又凶,比我好看的女人也不 知道有多少。”
  现在他已经清醒了,却忘了大婉是不是已经答应了他。但是他还是忍 不住要问自己,“如果她答应了我,现在,我是不是已经在后悔了?
  现在我还会不会要她嫁给我?”这问题连他自己都不能回答。就在这 时候,他看见了一个女孩子,一个远比大婉美得多的女孩子。
他醒来时已经不在那厨房里,俞五和大婉忽全部不在了。他醒来时已
经躺在床上,一张并不算很大、却很柔软、很舒服而且很香的床。这张床摆 在一间并不算很大、却很干净、很舒服,而且很香的屋子里。
  这间屋子的窗外行几株悔花,窗下有个小小的妆台。这个妆台有个小 小的铜镜,铜镜旁也有一瓶梅花。这个女孩子就站在梅花旁。
梅花高贵而艳丽,这女孩子也像梅花一样,也一样美得不俗气。她身
上虽锻是鲜红的衣裳,脸色却是苍自的,她的眼睛虽然清澈而美丽,却又仿 佛带着种说不出的优郁。
  她正看着马如龙,用一种很奇怪的眼色看着马如龙,仿佛有点好奇, 又仿佛有点怕。马如龙的头还在病,他不认得这个女孩子,也想不起自己怎
么会到这里来的。
这女孩子忽然问道:“你就是马公子,‘白马公子”马如龙?” 马如龙道:“我就是。” 这女孩子道:“前几天你是不是也在寒悔谷?” 马如龙道:“是的。”
这女孩子道:“你见到了邱风城?”
马如龙道:“你也认得他?” 这女孩子点了点头,眉字间忧郁更浓,轻轻道:“我姓苏,叫小婉,我
就是你要我的人。”
“这里是什么地方?”马如龙终于问道:“我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是一位俞五爷送你采的。”她先回答了后面的问题,然后再说明她为什
么会收留下一个酒醉的陌生男人。“俞五爷说你不但是凤城的朋友,而且只 有你知道他的行踪。”
马如龙苦笑,俞五居然还能送他到这里未,醉得当然没有他这么厉害。
他从未想到居然有人能把他灌醉,他忽然发现自己对自己的一切都好像估计 过高。他义问:“这里是你的家?”
小婉道:“我没有家,这地方不能算一个家。”马如龙明白她的意思。 “家”的意义,并不是一栋房子。无论多华美的房子,都不算是一个家。 小婉道,“我本来只不过是城里怡芳院的一个??一个妓女,从小没爹
没娘,凤城为我脱了籍,替我买了这栋房子。”他笑了笑,笑得有说不出的 凄凉,“可是他若不在这里,这里又怎么能算一个家?”
  马如龙忍不住叹息道:“想不到他真的是个这么多情的人!”一个像邱 凤城那样少年成名的世家子弟,居然会对一个风尘中的女人如此多情,如此 痴情,实在是件非常令人感动的事。
  小婉道:“他的脾气虽然刚强,却是个善良的人,从来不肯做一点对不 起别人的事。”提起邱凤城,她眼睛里立刻充满了温柔的情意,“他对我更好,
处处都为我着想,从来都没有看轻过我,一个像我这样的女人。

能够遇到他这样的男人,我??我死也瞑目了 1” 马如龙说道:“你们还年轻,怎么会死。” 小婉又笑了笑,笑得更凄凉:“可是你若来迟一步,现在就已看不到
我。”马如龙立刻想到了邱风城挖的那个坑。 小婉道:“他临走时就已跟我约好,至迟昨晚上一定会回来。” 马如龙道:“如果他没有回来呢?” 小婉黯然道:“那就表示他已经离开了人世,我当然也要陪他一起去。”
她的声音虽柔,但却充满了必死的决心,一经山盟海誓,便以生死相许。
  马如龙闭上了嘴。他也不知道邱风城的人在哪里,彭天霸、冯超凡和 绝大师在追踪他的时候,邱风城并没有跟他们在一起。
  金振林那一枪虽然没有致命,但他受的伤还是不太轻。一个受了重伤 的人,能到哪里去?
那天他们本来是为了要赶碧玉夫人的约会,才到寒梅谷的。后来碧玉
夫人是不是也到了寒梅谷?他是不是被碧玉大人带回了碧玉山庄? 马如龙不能确定。 小婉还在凝视着他,等着他的回答。他却不能把心里的猜测说出来,
他不愿再伤这多情少女的心。 小婉轻轻叹息,道:“我知道他如果没有死就一定会回来,你又何必骗
我?” 马如龙道:“我??”
小婉不让他说下去,又道:“其实你用不着骗我的,我只要知道,他也
跟我一样痴心,我就已心满意足了。” 她态度忽然变得很冷谈,道:“现在天已快要黑了,孤男寡女,瓜田李
下,我也不敢再留马公子。”话说到这里,已经让人设法子再说下去。 马如龙只有走。但是他临走的时候却说:“我知道你的决心,我并不想
勉强你,但是我希望你能等三天,三天之内,我一定有邱凤城的消息告诉你。”
小婉迟疑,终于答应:“好,我再等三天。” 天色果然已黑了。外面是条狭窄的幽深长巷,小婉这栋屋子在长巷的
尽头。马如龙拉紧了衣襟,迎着风走出去。 他要来找小婉,为的是想证实邱凤城那天说的话。他并不是怀疑邱凤
城,可是他实在没有别的线索去找。那就像是个溺水的人,无论看到什么,
都会紧紧一把抓住。 现在他已证实了邱风城的确是个多情人,他们的感情连他都被感动。
所以他希望能帮助他们。希望能在三天之中找出邱凤城的下落。 他希望能让这一对有情人终成眷属。 但是他偏偏又觉得这件事好像有点不对,究竟是什么地方不对,他却
说不出。他总觉得小婉那屋子好像少了点什么东西,又好像多了点什么东西。 少的是什么?多的是什么?他也说不出。
  大婉现在是不是也已经醒了?她的头是不是也跟他现在一样痛?他忽 然发现自己居然在相信她。这个奇丑无比、蛮不讲理的女人,好像也有可爱 之处。
  只可惜他根本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她到哪里去了,他们 本就是萍水相逢,既然又各分西东,此后只怕己永无再见的时候。马如龙叹
了口气,决定不再想她。

  暮冬残年。年关已近了,正是家家户户办年货、买新衣的时候。这时 候,每个人的袋子里都需要装点钱,所以能够换钱的东西,都拿出来换钱了。 这条巷子外面,居然也摆了个小小的花市,水仙、腊梅,正当时应景,开得 正好。
  一个小户人家的主妇,刚带着她的丫头去买了些年货回来,金针、木 耳、红枣、白果、笋于,装满了一篮子,那小丫头手里提着篮子,眼睛却在 望着一盆盆的梅花。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有谁不爱美?有谁不喜欢又香又艳 的梅花?
她终于忍不住说:“大奶奶,咱们也买两盆梅花回去好不好?” “不好。”穿着丝棉袄的主妇板着脸,回答得很坚决。 小丫头却还不死心:“这些花又不贵,买点回去看看有什么不好?” “因为我没有这种心情。” 小丫头叹了口气,喃喃道:“大奶奶也真是的,大爷也只不过两三天没
有回来,大奶奶就连看花的心情都没有了。” 小丫头虽然满心不愿意,还是嚼着嘴,跟着那心情欠佳的主妇走了。
这只不过是件无足轻重的小事,任何人都下会注意的,更不会放在心上。马 如龙却注意到了。
—— 一个小户人家的主妇,身边还有个小丫头,以邱凤城的家世,以
他对小婉的体贴,小婉那里怎会连个使唤的人都没有?
—— 小婉妆台上那瓶梅花,却是刚折下来的。
—— 如果马如龙不来,她就已殉情而死,她怎么会还有心情去折花? 现在马如龙终于想起来她房里少的是什么,多的是什么了。那里少了
个小丫头,却多了瓶花。
  问已经关了,这巷了里住的都是小户人家,小婉的这栋屋子已经算比 较大的,墙也比较高,用很坚实、很厚的木板做成的大门已经从里面上栓。 但是马如龙要进去并不难。
  他十几岁的时候已经可以跳上这道墙,天马堂的轻功和剑法在江湖中 评价都极高。
  他已经开始对小婉怀疑,他应该一跃而入,在暗中探查小婉的动静。 他也知道,如果你要去看一个人的真面目,只有在他看不见你时才能看到。 可惜他做不出这种事,非但以前没有做过,以后也绝对做不出来。
  所以他准备敲门。就在他正准备敲门的时候,忽然听见一种奇怪的声 音。
  他听见的是一个人的笑声。笑声并不是种奇怪的声音,人间虽然有不 少悲伤不幸的事,可是你无论走到哪里,都还是可以听得到笑声的。
  他觉得奇怪的是,这笑声绝对是男人的笑声,而且是从这栋房子里传 出来的。这是邱凤城买给小婉的房子,这里只有小婉一个人,怎么会有男人
的笑声?夜恨静,巷子里更静,笑声虽然短促,他却听得很清楚。
—— 只要是牵涉到这件事的人,随时都可能暴毙、横死。
—— 有些人在杀人前也会笑的。
—— 现在是不是又有人要把小婉也杀了灭口?马如龙不再顾忌,一跃 而入。
屋子里的炉火太暖,东厢房朝西面的一扇窗户刚刚支了起来。站在一
株杂在红梅中的松树上,正好可以看见面对着窗户、站在屋里的小婉。

  马如龙从墙外一跃而入,刚好落脚在这棵松树上。他并不想窥人隐私, 可是,他已经看见了,不但看见了小婉,也看见了一个男人。
他看不见这个男人的脸。这个男人背对着窗户,面对着小婉,斜倚在
一张软榻上。 马如龙只看得见他垂在软榻旁的一只脚。这只脚上穿着双式样非常好、
做得非常考究的靴子。只有走马章台、风流豪阔的花花大少,才会穿的一种 靴子。
小婉正站在他面前,用一种很奇怪的眼色盯着他,忽然冷笑道,“你真
的要我死?” 这男人也在冷笑,道,“你以为我不敢?你以为我怕你?” 小婉道:“好,你要我死,我就死给你看。”



第八章 私情




  有的人天生就喜欢花,不管在什么心情下,都会折几枝花供养在瓶里。 看来小婉并没有隐瞒什么事,更没有私情,她确实已抱着决死之心。 可是这男人为什么要逼她死呢?这男人跟她是什么关系?难道是邱凤城的朋
友,来逼她殉情吗,还是来杀她灭口的?
  马如龙正在想,小婉却忽然做出件他连做梦都想不到的事。她忽然走 了过来,坐到这个男人的腿上,搂住了他的脖子,轻轻地咬着他的耳朵,喘 息着说道:“你要我死,我也要你死。”
  她的衣襟已散落,一件紧身的丝棉小袄里面,只有一件鲜红的肚兜。 衬得她的皮肤更白。马如龙实在看不下去。这是别人的私情,他本来不该管 的,可是,他想起了邱凤城的痴,想起了那个坑——他本来可以大喝一声, 先惊散这两个快要“死”的人。他本来可以直接从窗户里窜进去,可是他反 而跃出墙外,用力去敲门。他敲了很久,才听见小婉在里面问,“谁呀?”
“是我。”
 “你是谁?我怎么知道你是谁?你难道连个名字都没有?”小婉的口气 很不好,不过她总算还是出来开了门。
“是你!”看见马如龙,她当然会吃一惊,可是她很快就镇定下来,板起
了脸,冷冷道:“想不到马公子又来了,是不是怕我一个人晚上太寂寞,想 来替邱凤城好好的照顾照顾我?”
这话说得更绝,这种话说出来,只要是知趣的人,就应该赶快走的。 可惜马如龙这次却偏要做个不知趣的人,淡淡道:“我知道你并不寂
寞,我只不过怕你被人捏死。”
  小她的脸色变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忽然转身在屋里走,“你跟我 来。”她说。
  马如龙就跟着她走了进去,她居然把他带进了刚才那间屋子,刚才那 个男人却已不在了。
“坐,”她指着刚才那个男人坐过的软椅,道,“请坐。”
马如龙没有坐,他没有看见那个男人,却已看见了那双靴子,那双式

样非常好看的靴子。 这屋里有床,床帐后还挂着道布幔。很长的布幔,几乎已拖到地上,
但还没有完全拖到地上。所以,这双靴子才会从布幔下露了出来。
小婉道:“你为什么不坐?” 马如龙道:“这位子,好像不是我坐的。” 小婉笑了笑,笑得当然不太自然:“你不坐,这里坯有谁来坐?” 马如龙道:“好像还有个人。”
小婉道:“这屋里除了凤城外,只有你进来过,怎么会还有别的人?”
  她实在很沉得住气,到了这种时候,居然还一口咬定这屋里没有别人。 马如龙却沉下住气了,忍不住一步窜过去,拉开了布幔。布幔后当然有个人, 可是这屋里确实没有别的人来过,因为布幔后的这个人,赫然竟是邱凤城。 马如龙冲出屋子,冲出门,冲出了长巷。幸好这时候天已经黑了。
在这种酷寒的天气,天一黑,路上就没有什么人,否则别人一定会把
他当作个疯子。 现在他唯一想做的。一件事,就是用力打自己几个耳光。他永远忘不
了他拉开布幔的那一瞬间,邱凤城看着他的表情,他更忘不了小婉那时的表 情。
其实他应该想得到邱凤城随时都会回来的,也应该想得到这个人很可
能就是邱风城。但趋他却偏偏没有想到。他本来应该听得出邱凤城的声音, 却又偏偏没有注意。
邱凤城毕竟是个教养很好的世家子弟,在那种情况下,居然还对他笑
了笑。可是对马如龙来说,这简直比打他几耳光还让他难受。他只有赶快走, 就好像被人用扫把赶出去的一样,逃了出来。
  于是现在他又剩下一个人,还是身无分文,无处可去。这件事也还是 连一点线索都没有。他整个人都好像被一根很细的绳子吊在半空中,空空荡 荡的,没有着落,而且随时都可能跌下来,跌得头破血流。
不对!他忽然发觉自已并不是一个人,后面好像有个人在跟着他。 他用不着回头去看,就知道从后面跟上来的人是谁。也不知为了什么,
他空空荡荡吊在半空中的一颗心,忽然就变得很踏实。后面的人已赶了上来, 伸出一只非常非常好看的下,交给他一样东西。
马如龙搂了下来,现在他最需要的就是一包治头痛的药,她给他的就
是一包头痛药。 等他把这包头痛药吞了下去,她的手又伸过来,手里还有七八包药,
有的是药丸,有的是药锭,有的是药粉。她一样样交给他。 “这是解酒药,这是紫金锭,这是胃痛散,这是健胃整肠的??” 马如龙笑了:“你把我当成什么?当成了药罐子?” 她也笑了。“我知道你不是药罐子,是个酒坛子。”她吃吃地笑着道,“可
惜只不过是很小很小的一个,也装不下大多酒。”
  大婉看来确实比他有精神,脸色也比他好看得多。“难道她的酒量也比 我好?”马如龙实在不服气,他忍不住问道:“你的头痛不痛?”
大婉道:“不痛。” 马如龙道:“怎么会不痛?”
大婉道:“因为我一向不喜欢管别人的闲事。”喜欢管闲事,实在是件
很让人头痛的事。不但让别人头痛,自己也头痛。

她又问他:“你看见那个小婉了?”
“嗯。”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她长得怎么样?”
“长得很不错。” 大婉笑道,“既然她长得很不错,你的样子看起来为什么活像见了鬼一
样?”
马如龙叹了口气,道,“如果我真的见了鬼反倒好些。” 大婉道:“你看见了什么?” 马如龙道,”我看见了邱凤城。”
  他居然把他刚才的事全部说了出来。这是丢人的事,他本来绝下会说 的,可是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她面前,他就觉得什么话都可以说出来,什么
事都不必隐瞒。 大婉居然没有笑他,反而叹了口气,道:“如果我是你,那时候我也会
恨不得能找条地缝钻下去的。” 这正是马如龙当时的感觉。他忽然发觉这女人外表虽然又刁又绝又丑,
却有一颗非常善良的心,而且充满了了解与同情。这也是他第一次有这种感
觉。
大婉忽然又道:“可是我想不通。” 马如尤道:“什么事想不通?” 大婉道:“邱凤城明明知道是你去了,为什么要躲起来?”
马如龙道:“他们毕竟不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像他那种出身的人,总难
免会有很多顾虑,如果我是他,说不定也会躲起来的。” 大婉看着他,微笑道:“想不到你居然很会替别人着想。” 马如龙道,“本来你认为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大婉说道:“本来我认为你又骄傲,又自私,别人的死活,你根本不会
放在心上”她的声宵忽然变得很温柔,“可是现在我已经知道我错了。”这个
蛮不讲理的女人,居然也肯认错,这实在也是件让人想下到的事。 大婉又道:“他看见了你之后,说了些什么?” 马如龙道:“就因为他什么都没有说,我反而更难受。” 大婉道:“你说了什么?”
乌如龙苦笑,道:“那时候我能说什么?”
大婉道:“他有没有要把你抓去交给冯超凡的意思?” 马如龙道:“没有。”
  大婉道:“你也没有问他,那天你走了之后,寒梅谷又发生了些什么事? 碧玉夫人是不是到那里去了?有没有选上他做女婿?”
马如龙道:“我没有问。”
他忽然问她:“这些事你怎么会知道的?” 大婉笑了笑,笑得很神秘,道:“当然是有人告诉我的。” 马如龙道:“谁告诉你的?” 大婉道:“一个喝醉了酒的人。”
马如龙道:“这个喝醉了酒的人就是我?”
大婉笑道:“你总算还不太笨”

  马如龙只有苦笑。他喝醉了之后说的话一定不少,只可惜连他自己都 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
“其实碧玉夫人用不着再选了,杜青莲、沈红叶已经一命呜呼,你已经
变成个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除了银枪公子邱凤城之外,还有谁配做碧玉山 庄的女婿。”她叹了口气道,“碧玉夫人就算还想选,也没有什么好选的。” 事实就是这样的,这件事发生后,确实对邱凤城最有利。
马如龙说道:“但是,他绝不会是凶手!” 大婉道:“为什么?”
  马如龙道:“因为他已经有了以生死相许的心上人,他根本就不想做碧 玉山庄的女婿。”
  大婉叹了口气,道:“其实我也觉得他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只不过, 他既然不会是凶手,你也不是,凶手是谁呢?”
马如龙道:“一定是天杀!”
大婉道:“天杀是什么?” 马如龙道:“天杀不是一个人,是个秘密的组织,是个杀人的组织。” 大婉道:“他们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为什么要害你?” 马如龙说逍:“因为,他们要造成混乱。”他又解释,“我们几家人如果
火拼起来,江湖中一定会变得混乱,他们就可以趁机崛起。”
  他的解释很合理。这种事以前并不是没有发生过,以后也一定还会有 的。
马如龙道:“现在他们还只不过是个见不得人的组织,等到他们的计划
完全成功后,他们就会摇身一变,变成一个光明正大的帮派,因为那时候江 湖中已经没有人能制得住他们了。”
大婉道:“因为那时候别的门户和家族,都已因这次火拼而两败俱伤。” 马如龙道,“但是我绝对不会让这种情况真的发生。” 大婉道:“你准备怎么办?” 马如龙道:“我一定要先把天杀的首脑找出来。”
大婉道:“你准备怎么找?”
  马如龙不说活了。他实在连一点线索部没有,根本不知道应该从哪里 下手。
大婉道:“这个人一定知道你们四位公子那天要到寒梅谷去。”
马如尤道,“不错。” 大婉道:“他怎么知道的?除了你们四个人之外,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你有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过别人?” 马如龙说道:“我没有,可是,邱凤城??”他忽然想起,小婉好像也
提起过“寒梅谷”这个地方。 小婉曾经问过他:——前几天你是不是在寒梅谷?她知道他们要到寒
梅谷去,当然是邱凤城告诉她的。邱凤城能把这件事告诉她,就可能也告诉
过别人。小婉也可能告诉过别人,他也像别的男人一样,从来不相信女人能 够保守秘密。这就是他唯一的线索。
马如龙道:“我一定要去问问他,有很多事都只有间他寸会明白。” 大婉问道:“你是不是准备现在就去问他?”
马如龙道:“当然现在就去。”
他说走就走,大婉叹了口气,道:“你真会选时候,现在去真是再好也

没有了,现在他们说不定又在那里‘你捏死我,我捏死你’,你及时赶去, 正好又可以救他们一次,他们一定感激得要命。”
马如龙不走了。他也可以想象得到,如果他们发现他又回去了时,脸
上是什么表情。这种既煞风景、又惹人讨厌的事,谁也不愿意去做的。 马如龙道:“你认为我应该什么时候去?” 大婉眼睛里忽然露出奇怪的表情,忽然压低声音,道:“你最好现在就
去,快去。”女人的心意,就像是五月的天气,变得真快。 马如龙忍不住要问:“你为什么又要我现在就去?”
大婉道:“因为你现在不去,只怕就永远都去不成了。” 她忽然又叹了口气道:“现在你恐怕已经去不成了。” 这时他们又走人了一条暗巷中。马如龙没有再向她“为什么”,他已经
用不着再问。因为他已看见巷子的两头,都有人堵住了他们的去路。七个人, 七个黑衣人。



第九章 患难见真情




这条巷子里住的无疑是大户人家。 大户人家要防外面的盗贼去偷他们,所以他们宁愿看不到阳光,也一
定要把围墙做得很高。所以过条巷子两边都是高墙,连天马堂的轻功都无法 一跃而上的高墙。
  巷子很深,很暗,前面来的有四个人,后面也有三个。七个人都穿着 黑色的紧身衣,而且还用黑布蒙住了脸。他们走得都很慢,看起来一点都不 着急,因为他们知道两人已经好像是瓮中的鳖,网底的鱼,根本已无路可走。 马如龙也压低声音,道:“你用不着害怕,我会叫他们放你走的。”
大婉道:“他们会让我走?”
  马如龙道:“这件事根本和你完全没有关系,为什么不让你走?”大婉 说道:“你认为,他们是来找你的?”马如龙道:“当然是。”
大婉道:“你错了。”她叹了口气,道,“我也希望他们是来找你的,可
惜不是。” 马如龙道:“为什么不是?”大婉道:“你是个凶手,来捉拿凶手,不
但光明正大,而且是很露脸的事,为什么要把脸用黑布蒙起来?”马如龙终 于想起来,她也跟他一样,也有麻烦,也有人在追杀她。
大婉道:“可是你也用不着害怕,我也会叫他们放你走的。” 马如龙道:“你认为我会走?”大婉道:“我们非亲非故,别人未要找
的命,难道你也要陪我一起死?”马如龙道:“不管怎么样,我总不会粑你
一个人留在这里。” 大婉道,“为什么?”马如龙道:“因为我做不出这种事。” 大婉道,“这理由不够好。” 马加龙道:“可是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大婉道:“说不定我是个坏女人,是个贼,你本应该帮他们把我抓住才
对。”

马如龙道:“我知道,你绝不是这种人。” 大婉道:“你怎么知道,你连我究竟姓什么都不知道。” 马如龙道:“可是我相信你。” 大婉看着他,忽然又叹了口气,道:“我本来以为你已经变得聪明了些,
想下到你还是这么笨。” 这条巷子虽然很长,七个黑衣人走得虽然很慢,现在还是距离他们很
近。七个人都带着兵刃,都是极少见的外门兵刃,有个人手里竟拿着对自从 上官金虹死在小李飞刀之下后,就没有人再使用过的龙凤金环,还有人竟提
着对“鸳鸯跨虎篮”。 这都是江沏中绝迹已久的兵刃,因为这种兵刃的威力虽大,却极难练。
能使用这种兵刃的人身手绝对不弱。马如龙实在没有对付他们的把握,但是 他绝不气馁胆寒。
大婉忽然道:“喂,你们是来找我的?还是来找他的?”
  手提龙凤双环的黑衣人,短小精悍,步履沉稳,从蒙面黑中中露出来 的一双眼睛的的有光,锐利如鹰,无疑是个高手。这人冷冷道:“是来找你 的又怎样?是来找他的又怎么样?”大婉道:“如果是来找他的,就没有我 的事了,我既不是英雄也不是君子,你们就算杀了他,我也绝不管你们的闲
事。”
这人冷冷笑道:“你不必说,我也看得出。” 大婉道:“可是你们如果是来找我的,情况就不同了。” 这人道:“哦?”大婉道:“他自己的麻烦虽然已经够多,还是不肯像
我一样袖手旁观的,你们只要动一动我,他就会跟你们拼命。” 这人道:“所以我们若是要动你,就一定要先杀了他。”
大婉看着马如龙,道:“是不是这样子的?” 马如龙道:“是。”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出这种话的,其实他现在还有很多事要
做,这件事还没有水落石出时,他绝不能死。如果他现在就死在这里,不但 死得不明不白,他的冤枉也永远没有法子洗清了。可是他已经把话说了出来, 他既不想反悔,也绝不后悔。
大婉道:“喂,你们听见他说的话没有。” 这黑衣人冷笑道,“看来他不但是个英雄,还是个君子。” 大婉道:“看来他的确是的。” 这人道:“只可惜这种人总是不长命的。”
大婉叹了口气,道:“这句活我早就告诉过他了,可惜他偏偏不听。”
 “叮”一声,双环拍击,火星四射。昔年上官金虹威震天下,创立了雄 霸江湖的“金钱帮”,不但雄才大略,武功也极惊人。在百晓生的兵器惜中, “上官金环”虽然列名第二,但是江湖中大多数人都认为,他的武功并不在 排名第一的天机老人之下。
  他掌中一时龙凤金环,更被公认为天下最霸道的一种武器。这种武器 在这黑衣人手里,虽然没有上官金虹昔年那种独步江湖、不可一世的气概, 威力却还是很惊人。大婉却连看都没有去看一眼,她在看着马如龙,眼睛里 充满笑意,笑得那么温柔,那么愉快。
强敌已经追杀而来,生死已在瞬息之间,她居然还觉得很愉快。因为
马如龙并没有抛下她一个人逃走,不管她嘴里说什么,在她心里的感觉中,

这一点仿佛已经比她的生死更重要。 马如龙忽然也觉得愉快起来,就连她那双浮肿的眼睛,现在看来都似
已变得可爱多了。美与丑之间,本来就没有绝对的标准,能让你觉得愉快的
人,就是可爱的人。 大婉轻轻地问:“你怕不怕?”马如龙并不是完全不怕,恐惧一直是人
类最难克服的弱点之一,幸好人心中还有几种更美的情感能战胜恐惧。 大婉道:“如果你怕,现在要走也许还来得及。”
马如龙道:“我不走。”
  大婉又轻轻地叹了口气,道:“那么我??”她没有说完这句话。她的 声音仿佛忽然被一把看不见的快刀割断了,她的咽喉仿佛忽然被一只看不见 的魔手扼住。她的眼睛里忽然露出种恐惧之极的表情,就好像忽然看见别人 看不见的恶鬼。
马如龙回过头,就会发现她看见的只不过是一个人,一个很平凡的女
人,身上穿着件很朴素的青布衣裳,手里提着一篮花,刚转入这条窄巷。马 如龙没有回头,所以忍不住要问:“你怎么样?”
  大婉道:“我要走了,你不走,我走。”她居然真的说走就走,这句活 还没有说完,她的身子已经飘飘飞起,掠上了那道任何人部想不到她能上得
去的高墙。
  那个平凡的卖花女一直低首头往前走,好像根本没有看见有道高墙挡 住了她的路,大家眼看着她要一头撞到墙上去,撞得头破血流,想不到她的 头没有被墙撞破,墙反而被她撞破了。只听“卜”的一声响,两三尺厚的风 火高墙上,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形破洞,这个平凡的卖花女竟已穿墙而过,就
好像穿过了一张薄纸。
  马如龙怔住了,每个人都怔住了。大婉的轻功令人吃惊,卖花女的武 功更惊人,天色仿佛忽然间就已变得很暗,风仿佛忽然问就变得很冷。现在 她们虽然已走了,杀人的人却仍在风中,夺命的金环也仍在手。
马如龙终于问:“你们要找的是她?还是找?”黑衣人道:“是她。” 马如龙道:“她已经走了。”
黑衣人道:“对你来说,很不好。” 马如龙道:“为什么?”
黑衣人道:“因为你应该知道,利剑出鞘,不能不见血,否则必定不祥。”
他的掌中仍有杀人之利器,眼中也仍有杀机,“我们这些人也一样,只要我 们出手,就非杀人不可,现在她已走了,我们只有杀你。”
马如龙道:“很好。” 其实他也知道这情况很不好,无论对谁来说,这情况都很不好。他掌
中既没有杀人的利器,心中也没有杀机。他也没有选择的余地。
—— 人为什么要杀人?他痛恨暴力。在某种情况下,只有用武力才能 制止暴力。他已将全身的精气劲力集中,他只有一条命,他还不想死。他认 为暴力一定要被制止。
  又是“叮”的一声响,双环再次拍击,火星乱雨般四射而出。马如龙 的人也射出去,箭一般躬了出去。他没有杀气,可是他有另外一股气。
血气! 他的目标并不是这个掌中有金环的黑衣人,而是另外一个。“擒哦先擒
王”这句话,在这种情况下并不适用。现在他要攻的是对方最弱的一环。

  在正邪不能两立、敌我势难井存的情况下,能保全自己,就要保全自 己,能消灭敌方一人,就得要消灭对方一人。他攻击的目标是黑霸。
黑霸姓黄。每个人都叫他黑霸,只因为他是他们组织中最黑、最高大,
看来最有霸气的一个。黑霸身高八尺九寸,肩宽三尺,手肾伸出来比别人的 大腿还粗,拳头大如孩童的头颅。
  马如九怎么会将这么样一个人看成对方最弱的一环?是不是因为这个 人一直都紧跟在夺命金环的左右?——藤萝只有依附大树才能生存,狡狐只
有伙仗猛虎的威风才能吓人,弱者总希望能依刚强者,得到保护。一个人的
强弱绝对不是从外表可以判断的,马如龙的判断没有错。 黑霸用的武器是一对混元铁牌,看来至少有六七十斤重的混元铁牌,
马如龙冲过去,这对混元铁牌也发动了攻势,一横扫,一直拍。可惜一种武 器的强弱,也不是可以用它的重量来判断的。
马如龙挥拳,一拳就已经从这对横扫直拍的铁牌中穿过去,一拳就已
痛击在黑霸的鼻梁上。这一拳击下时,有很轻的一声响,就好像一拳打在一 块死肉上,甚至连呼喊的声音都没有,黑霸就已仰面躺下。
  马如龙可以从这个已经躺下了的人身上冲过去,冲出这条窄巷,也可 以乘机冲入墙上那个破洞。他没有这么做。因为他忽然觉得自己并不是不可
以跟这些人拼一拼,并不是完全没有机会。只要还有一分机会,他就绝不放
弃。他一向是个骄做的人,非常非常骄傲的人。 黑霸倒下时,他已用足尖挑起了一面铁牌,用左手抄住,乘势横扫,
扫退了金环。
他的右手已猛切在另一个人的手腕上,击落了一支判官笔。 可是金环仍在,在一双可怕的手里,另外还有一双可怕的手,手里还
有一对跨虎篮。这两双手,两种武器,才是真正要命的。等到奇诡莫测的跨 虎篮配合着威猛无双的夺命金环上来时,他才发觉自己又犯了个不可原谅的 错误。他又低估了他的对手,高估了自已。
  这种错误绝不容人再犯第二次,一次已足以致命!但是他还可以拼, 用他的血肉和性命去挤!一个肯拼命、敢拼命的人,不但危险,而且可怕,
一个人只有在迫不得已时,才肯拼命。这些人为什么也不惜跟他拼命?—— 天杀!——他们本来就是来杀他的!他忽然想通了。
黑霸已挣扎着站起来,破碎流血的鼻子使得他呼吸困难,喘息急促。
他忽然用力撕开自己的大襟,嘶声狂呼:“杀了他!杀了他!杀!杀! 杀!杀!杀!杀!” 凄厉的呼声,拼命的杀乎!撕裂的衣襟里,黑铁般的胸膛上,十九个
鲜红的血字。
—— 天杀!不择手段,不惜牺牲一切,都要杀了他! 马如龙握紧了拳头,咬紧了牙,死就死吧!又有一个人在他拳头下倒
下。他已看不清倒下去的这个人是谁了。可是他忽然看见了一道银光。绚烂
夺目的银光凌空飞来,是一杆枪,银枪!
 “风城,银枪,邱。”他看见这杆枪时,就听见邱凤城的声音:“你们要 杀他,就得先折断这杆枪,你们要折断这杆枪,就得先杀了我!”
  他从来也没想到过邱凤城会来救他,可是邱凤城现在已来了!就在他 身旁,以一杆枪,一条命,陪他一起跟别人拼命!——人们为什么总是要等
到危急患难时才能认清谁是朋友?才能看清另外一个人的真面目?

  枪尖刺穿了一个的人咽喉,拳头又打碎了另一个人的肋骨。这次每个 人都听见了骨头碎裂的声音。
还没有倒下的人,忽然间全部不见了,两个拼命的人,当然比一个更
危险、更可怕,何况这两个人是邱凤城和马如龙。 不知道什么时候,夜色已很深了,窄巷里阴凉而黑暗。马如龙只感觉
到有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了他的手。 邱凤城的声音里也同样充满温暖:“我看得出你现在需要什么,你现在
实在需要喝杯酒。”




第一○章 问题




  酒并不能算很好。既不是佳酿,更不是女儿红,只不过是市面上随时 可以买到的花雕而已。马如龙虽然不在乎,小婉却还是带着歉意解释:“凤 城很少在这里喝酒,也很少有朋友到这里来,这坛酒还是我刚才临时去买 的。”
  酒是她亲自去买的,菜也是她亲自下厨去做的,因为这里根本没有用 丫环奴仆。
“凤城喜欢清静,不愿用下人,所以这里什么事都只好由我自己做了。”
她的声音中充满了女性的温柔,她的生活全都是以邱凤城为中心的,邱凤城 喜欢怎么样,她就怎么样去做。
  男女间只要两情相悦,就已足够,又怀必还要使唤的人?又何必还要 有好酒?马如龙忽然觉得很羡慕他们。他忍不住在心里问自己:如果他也有 一个像小婉这样的女人,肯全心全意地跟着他,什么事都以他为主,他是不 是也肯放弃一切,来过这种简朴平淡的生活?
他忽然又想到大婉。如果他娶了大婉,她是不是也会这么样待他?
马如龙没有再想下去。这问题不但荒谬得可笑,简直有点滑稽。 他当然绝不会娶一个像大婉那样的女人,就算粑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
不肯的。现在大婉看来虽然已经没有以前那么丑了,也没有以前那么可恶了,
却还是不能算很好看,也绝不能算是很可爱。一个无数少女心目中的白马王 子,怎么会娶一个这样的女人?马如龙举杯一饮而尽,决定要从此忘记她这 个人。
  邱凤城好像也喝了不少。既然他今天有喝酒的兴致,小婉当然也陪着 他喝,两个人好像都有了点酒意,态度已渐渐亲昵起来,好像已经忘了面前 还有马如龙这个人。马如龙也已经渐渐开始觉得自己是多余了,正准备找个 机会告辞。
  刚才他准备要问邱凤城的那些问题,现在他已不想再问。因为他已经 完全信任邱凤城。他正想站起来的时候,邱凤城又在向他敬酒了,又拉着小 婉的手,带着笑道:“你一定也得敬他三杯,三大杯。”
小婉吃吃地笑,拼命摇头:“我只能敬他一杯。”
“一定要敬三大杯。”
“三大杯喝下去一定会把我喝死。”

“你不喝我就捏死你。” 小婉笑得更媚,眼波中已有了春情:“我情愿被你捏死。” “真的?”
“当然是真的。”
 “好,”邱凤城带着笑,用一只手捏住小婉的咽喉,轻轻他说:“那么我 就真的捏死你。”
  马如龙实在不想再听,也不想再看下去。他应该立刻就走的。但是他 没有走,因为就在他站起来的时候,他忽然看见一件他连做梦都想不到的事。
他看见小婉那双充满春憎的眼睛忽然死鱼般凸出,脸色忽然发青,身子忽然 僵硬。这一次的确是真的!邱凤城竟真的活活把小婉捏死了!
  马如龙怔住,就好像也有双看不见的手捏住了他的咽喉,呼吸也忽然 停顿,身子也渐渐僵硬,连手脚都已冰冷。小婉已倒了下去。邱凤城看着她
倒下,神色连一点都没有变,脸上居然还带着笑。
 “悦谎是种坏习惯,我这人从来不说谎的。”他带着笑道,“我说真的要 捏死她,我就真的捏死了她,所以我说的话你以后一定要相信。”
  马如龙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想吐,把刚吃下去的酒菜全部吐个 干净,可是他连吐都吐不出。
邱凤城笑得更愉快:“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要捏死她?”
  用不着别人问,他自己居然失说了出来。“其实我早就准备捏死她的, 从我看到她的那天开始,我就准备捏死她的,我替她赎身,替她买这栋房子, 就是为了妄捏死她。
  我第一眼就看中了她,因为她不但长得很好看,而且是个很痴心的女 人,像她这样的女人,正好能配合我的计划。”
—— 他的计划?什么计划,马如龙虽然并不笨,却还是没有完全想通。 邱凤城居然又解释:“我要让大家都知道,我已经有了这么样一个肯死 心塌地跟着我的女人,已经跟我有了山盟海誓,誓死不分,大家才会相信我
绝不想做碧玉夫人的女婿。”他叹了口气,“其实我想得要命。” 但是他竟争的对手太强,他自己也没有把握入选。“所以我定要先除去
你们三个人。”要除去这三个人实在很不容易。
 “幸好我知道你们都是酒鬼,又碰巧知道小杜在聚丰楼订了一席酒菜。” 所以他就买通了聚丰楼的伙汁,在酒里下了毒,再要“天杀”的杀手,将那 些伙计灭了口。
“唯一上我想不到的是,你居然不喝酒。”他接着又道,“幸好我这人做
事一向谨慎,早已留下了后着。” 他的后着就是金振林和彭天霸。金振林早已披他收服,彭天霸本来就
已跟他串通,贴胸藏在心中的玉佩当然也是计划的一部分,事成后每个人都 要被杀了灭口。
“冯超凡和绝大师却是完全不知情的,我故意要彭天霸请他们到聚丰楼
去喝酒,再带他们到寒梅谷去,只不过为了要他们证明这件事,证明我绝对 是清白无辜的,证明你才是凶手。”他微笑,“可是你也不能怪我,只怪你自 己运气不好,居然没有喝酒,居然没有死,如果你也死了,就不会有这些烦 恼了。”
现在他已没有竟争的对手,可是小婉如果不死,他还是没法子自圆其
说,还是没法子抛下她去做碧玉夫人的乘龙快婿。所以小婉非死不可。邱凤

城看着马如龙。“至于你,你死不死都已经没什么太大的关系了,因为大家 都已认定了你是凶手,你不死对我反而有好处。”
“有什么好处?”马如龙终于能开口,“我不死对你有什么好处?”
  邱凤城叹息着,忽然道:“难道你现在还没有想到我就是‘天杀’的首 脑?”
  马如龙全身都已冰冷僵硬。现在他终于完全明白,这些事他本来以为 自己永远都不会明白的,可是忽然间已完全明白了,他做梦也没有想到,真
正的凶手会亲口将这些事告诉他。他忍不住要问:“你为什么要把你自己的
秘密告诉我?” 邱凤城笑道:“因为??”刚说出两个字,他的脸色忽然变了,就好像
杜青莲临死前那种可怕的变化一样,苍白的脸忽给变成可怕的死黑色。他挣 扎着站起,踢倒了桌子,想要扑过来,可是桌于倒下时,他自己也倒了下去。



第一一章 吊刑




  马如龙又怔住了。酒中怎么会有毒?是谁下的毒?是不是小婉已猜出 邱凤城要对她下毒手,所以先在酒中下了毒?他喝的也是同一个酒壶里倒出 来的酒,现在邱凤城已经毒发毙命,他为什么连一点事都没有?
  问题实在大多,太复杂,而且来得大突然。他的思想已经完全乱了, 连最简单的问题都没法子想得通。现在他最聪明的做法,就是赶快离开这是
非之地。这些事很可能也是经过设计的,根本就是个陷阱。他已经想到了这 一点,可惜等他想到时,他已经落入这陷阱里。一个设计得更精密、更恶毒 的陷饼,无论谁只要一悼下去,就再也休想逃出来了。
  屋子里点了四盏灯,四盏价值极昂贵的波斯水晶灯,价值昂贵的东西 都是好东西,这种灯就算从高处掉在地上,灯罩也不会碎,四盏灯都好好的
摆在桌上,摆得四平八稳。忽然间,“波”的一声响,四个精美的水品灯罩 竟同时碑裂,灯火将灭未灭。
就在这同一刹那,马如龙也忽然感觉到一种巨大的压力,海浪般从四
面八方向他涌来。他的心跳立刻加快,呼吸却几乎停止,鼻血涌出,喉头发 甜。眼珠子仿佛已将爆裂。他几乎晕了过去。等他这阵晕眩过去时,这股奇 异而可怕的力量己消失,屋子里却多了四个人。他第一个看见的就是绝大师。 心绝情绝、赶尽杀绝的绝大师。
  有绝大师,冯超凡就一定会在。一个瘦肴鳞峋、面目皮肤黝黑如铁的 苦行僧,一件灰布僧袍虽然千钉万补,手里拿着的却是串价值连城的翠玉佛 珠。另一人大袖宽袍,赤足麻鞋,头上挽道髻,全身的肌肤晶莹如玉,就好 像真是用白玉雕成的一个人,跟那苦行僧正是极强烈的对比。
  四个人是从四个方向来的,没有进来之前,每个人都将他们数十年性 命交修的内力真气发出,封死了马如龙的退路,也封死了他的出手。
他们对马如龙这个人已深具戒心,已认定他是什么事都做得出的。 刚才那服力量袭击来时,东西两方的力量远比南北强大。从东方来的
是那苦行僧,从西方来的是那玉道人,这两人的内力竟比名满天下的绝大师

更强。马如龙从未见过他们.却已猜出他们是谁了。 苦行僧的法号就叫“吃苦”,他吃尽千辛万苦,远赴天竺,求的并不是
佛经,而是自从达摩东渡以来,就为天下学武的人痴心梦想,想求得的佛门
武功奥秘。他此行无疑有了收获。 玉道人就是昔年一剑纵横、震动江湖、今天下英雄丧胆、天下美女倾
心的玉郎君。 看见这四个人,马如龙的心已沉了下去。普天之下,绝没有任何人能
从他们的手底下逃走,也绝没有任何人能从他们手底下救人,这一点无论谁
都不能不承认。 灯火并没有灭,因为他们并不想让灯火媳灭。他们想做之事,一定能
做到,他们不想做的事,一定不会发生。他们好像根本没有看见马如龙这个 人,他们的眼中只有邱凤城。
邱凤城连呼吸都已经停止,酒壶酒杯都已翻倒在地上,吃苦和尚捡起
来嗅了嗅,一双深陷入骨的眼睛里寒光闪动如利刃,他追随唐三藏西游求经 的路线远赴天竺,这条路并不好走。在他经过的那些穷山恶水、森林沼泽中, 到处都充满了绝对致命的毒虫毒蛇毒兽毒花毒树毒草。天下所有的毒物他几 乎全部看见过,在这方面,他的经验几乎已可比得上尝遍百草的神农。
绝大师虽然出家多年,刚烈急躁的脾气丝毫未变,已忍不住问:“怎么
样?”吃苦和尚不但闭着嘴,连眼睛都已闭了起来。绝大师更焦急。 如连吃苦和尚都查不出邱凤城中的是什么毒,天下绝没有第二个人能
查得出。幸好吃苦和尚终于开口。
“壶里的酒没有毒。” “毒在哪里?” “在他喝的最后一杯酒里。” “是什么毒?”
“是用牵机、断肠、销魂三种毒草练成的‘秋虫散’。” “你能确定?” “这种毒散无色有味,最宜下在酒中,配合酒性,发作更快。” “多快?”
“酒一入喉,毒已发作,酒一人肠,命如秋虫。”
“他的毒则发作。”
“所以毒必在最后一杯酒中。”
“中毒能解?”
“秋虫并非必死,只要救得快,就能解。”
“你能解?”
“我不能,他能。” 吃苦和尚转过头,看着玉道人说:“识毒天下无人及我,解毒我不及
你。”
玉道人道:“你怎知道你不及我?” 吃苦和尚道:“因为你是个负心人,我不是。” 玉道人笑了。他不能不承认这一点。从他十六岁的时候开始,就不知
有多少女人想毒死他,因为他太多情,情却不专。因为他太可爱,她们都不 想失去他,因为她们都知道,除非毒死他,否则他迟早会负心的。久病都能
成为良医,经常可能被人毒死的人,怎么能不会解毒?

吃苦和尚道:“如果他不知解毒,现在他早已是个死人。” 绝大师道:“如果他解不了这秋虫散的毒,还有没有别人能解?” 玉道人自己替自己回答了这问题,他的口答是:“没有。” 马如龙终于明白了。这不仅是个陷阶,简直是条绳索,一条绝对可以
把他吊死的绳索。毒在最后一杯酒中。那时小婉已经死了,下毒的当然不是 她。如果邱凤城自己下的毒,有谁会相信他自己要毒死自己。
所以下毒的当然是马如龙。 邱凤城毒发时的情况,和沈红叶、杜青莲死前完全相同。寒梅谷中的
那壶毒酒里,下的无疑也是秋虫散。所以那次下毒的人当然也是马如龙。 邱凤城早已知道绝大师他们会来,早已算准自己有救,所以不妨先在
酒中下毒。 现在他虽然已经在马如龙面前承认自己是凶手,可是除了马如龙外,
世上并没有第二个人听到他的自白。所以世上也绝对没有人相信他会在别人
面前自承罪状,所以马如龙就算说出未,也没有人会相信。 邱风城既然是被马如龙毒死的,小婉当然也是被马如龙捏死的。没有
人会追究他为什么要捏死小婉,像这样的凶手,还有什么事做不出? 杀人者死。现在马如龙无异已经被判了吊刑。



第一二章 苯莉花




  邱凤城果然没有死。这已经是他第二次从死中复生了。马如龙又想到 金振林那一枪,想到他贴胸慎藏的那块玉佩。有了小婉这个人,他才能解释 那块玉佩。他的计划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都经过精心的设计,细密的 安排。每次他都先将自己置之于死地,让别人不能怀疑他。
现在他已经呕吐过了,将毒酒都吐了出去,每个人都看得出他可以活
        下去了,说不定可以活到一百七八十岁,比谁活得都长。现在他们的目标已 经转移到马如龙身上。每个人的眼睛里都仿佛有把利刃。 第一个开口的是冯超凡:“你还有什么话说?”
  马如龙无活可说。如果他把这件事的真相说出来,有谁相信邱凤城捏 死小婉?有谁相信他会泄露自己的秘密?又有谁相信他会在自己的酒杯中下
毒?
绝大师已经在冷冷地问:“这一次你还有什么事要交代?” 马如龙掌中纵然还有宝剑,囊中纵然还有黄金,身上纵然还有狐裘,
这一次他无法再重施故技了。 绝大师道:“现在你的罪行虽然已有铁证如山,但是以你的为人,还是
绝不会认罪的,更不会束手就缚。” 马如龙承认。现在他不但已无法辩白,而且已无路可走,他自己也看
得出这一点。 但是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肯放弃反抗。
绝大师道:“以我们四人之力,要拿你虽然易如反掌,但是我们也不愿
以多为胜,以大压小。”

马如龙忽然道:“我明白了。” 绝大师道:“你明白什么?”
马如龙道:“你是想自己对付我,想亲手来杀我。”他淡淡地接道:“因
为除了杀人外,你已没有别的乐趣。” 这句活就像是一根针,一根必定会直刺人对方心底的针。绝大师却全
无反应,冷冷道:“如果你不愿我出手,也可以选另外一个人。” 马如龙道:“我还是选你。”
绝大师道:“很好。”
  马如龙道:“其实我本来不该选你的,你的内力虽然不及吃苦和尚,剑 术虽然不及玉道入,可是你杀人的经验远比他们丰富,远比他们会杀。”他 叹了口气,“只可惜我虽然明明知道这一点,却还是要选你。”
绝大师不能不问:“为什么?” 马如龙道:“我选你,只因为你是个残酷、固执、自大的狂人,总认为
只凭你自己就可以判别人的罪,只要你自己判了一个人的罪,你就要赶尽杀 绝,非把那个人杀了不可。”他的声音已激动,“我选你,只因为我要替那些 被你冤杀的人出口气,我纵然不是你的对手,但是我可以保证,我一定有法 子可以跟你同归于尽。”
绝大师当然不能不问:“什么法子?”马如龙说的话,他也不能不信。
  他的脸色已经开始在变,一心想置人于死的人,自己也同样怕死的, 这一点他无法掩饰。
马如龙忽然笑了,大笑。“原来你井没有别人想象中那么绝,原来你也
跟别人一样爱惜自己的生命。”他的笑声中充满讥诮,“其实我根本没什么特 别的法子能跟你同归于尽,我只不过想吓唬吓唬你而已。”
  高手相争,非但要不动心,还要不动气,否则就会被人占去先机。这 道理绝大师一向很了解。
可是他现在已经动了气。他的眼睛里已现出血丝,额上已暴出青筋,
鹰爪般的一双手已伸出,一步步向马如龙走过去。 这屋子里地上铺着光滑的油木板,他走过的地方,木板立刻碎裂。 他已将全身真力集聚,只要出手一击,很可能就会杀人!他已全不考
虑自己是不是会杀错人! 除了木板碎裂的声音外,天地间仿佛已听不见别的声音。可是他们忽
然就又听见一阵卖花的呼唤声:“珠兰,茉莉。” 清脆悦耳的卖花声,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可是忽然已到了很
近的地方,近得就好像有人在耳边呼唤。用白粉涂得很亮的墙壁上,忽然出 现了一个人形的破洞。
 “珠兰,茉莉。”一个头戴竹笠、身穿青衣,身材苗条的卖花女,手里拿 着朵用铁线穿的茉莉花,忽然从洞中走了进来。
茉莉花清香美丽,她的手也很美。马如龙立到想起了那个在窄巷中将
大婉惊走的神秘卖花女。她到这里来干什么?
 “买一朵茉莉花吧。”她忽然将手里的茉莉花塞入绝大师鹰爪般的手里。 这双手上的力量本来已像是满弦上的箭,一触即发,只要一发出,就算是石 头碰上,也必将被捏碎。
但是这只手居然没有捏碎这朵茉莉花,这朵茉莉花反而好像刺痛了他
的手。不但刺痛了手,而且从他的手指间,一直刺入他心脏。因为他一接到

这朵茉莉花,他的人就已跃起,箭一般窜出窗外。 一这个卖花女是谁?这朵茉莉花上有什么神秘力量? 卖花女已转过身,走到玉道人面前。“买一朵茉莉花吧,”她手里又拈
起一朵花,“又香又好看的茉莉花,很快就会谢了,不买一定会后悔的。” “我想买,你怎么卖?”玉道人问。 “我卖花一向价钱公道,老少无欺,”卖花女的声音清柔,“一条命。 一朵茉莉花。”
玉道人在笑,笑得很勉强。“我买不起。”
  他的身于忽然后退,箭一般从墙上那个破洞穿了出去。吃苦和尚和冯 超凡走得也不比他慢。
卖花女轻轻叹了口气:“这么香的茉莉花,为什么偏偏没有人肯买。” 马如龙忽道:“他们不买,我买。”
卖花女背对着他,没有回头。“你也只有一条命,你也买不起。”
“我若一定要买呢?” “我就一定不卖。”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要你这条命。”
“我这条命反正是捡回来的。”
 “既然已经捡回来了,就应该多加珍惜。”她说话的时候,一面在往前走, 马如龙一面在后面追。他们很快就走出这栋房子,走入了外面那条昏暗的小 巷。



第一三章 卖花女




  寒夜,无云,却有星。在淡淡的星光下看来,这个神秘的卖花女的背 影竟仿佛很熟悉,是他以前看见过的一个熟人。她没有施展轻功,也没有奔 跑,马如龙却偏偏追不上她。
等他施展出天马堂驰名江湖的轻功时,她的人忽然已在五六丈外,等
他再追上去时,她的人更远了。他慢下来,她也慢下来。他停下,她也停下。 看来她虽然不想让他追上她,却也不想把他抛得很远。
马如龙忽然问:“你是不是不想让我看见你,不想让我知道你是谁?” 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
马如龙笑了笑:“可惜我已经知道你是谁了。” 卖花女忽然也笑了。她的笑声在达寂寞的寒夜中听来,就像是一杯热
酒,可以让人全身温暖。
“你本来就应该知道的。”她吃吃地笑道,“因为你并不太笨。” 她当然就是大婉。她本来是被一个卖花女惊走的,可是现在却穿着那
卖花女的衣服,连手里提着的花篮都是她的。那个神秘的卖花女到哪里去了? 马如龙想不通的当然不止这一件事,“大婉的身世、武功、来历都太神
秘,那天她怎么会被埋在冰雪里?绝大师、玉道人,这些顶尖武林高手,为
什么会对她那么畏惧?有关他的每作事都不是任何人可以用常情常理解释

的。他跟她相处的时间越长,反而越不能了解她。 他当然也不会走。每次只要她出现,就一定会有些奇妙诡秘的事情发
生。这次她又要做出什么样的事来?还有什么奇怪的花样?他实在很想看
看。大婉的花样果然来了。 她的笑眼中又闪出了狡黠的光,忽然说:“我知道你的胆子一向不小,
所以这次我要带你到一个奇怪的地方去。”
“去干什么?” “去见一个人,”大婉似乎在故作神秘,“一个非常奇怪的女人。” “我见过她?”
“大概见过一次。”
“你说的就是那个卖花女?”
“你果然不笨,”大婉盯着他问,“却不知你敢不敢去见她?” 马如龙当然敢去。就算那个卖花女是个会吃人的女妖怪,他也一样要
去。
  大婉眨着眼,又问:“你不后悔?见到她之后,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 不后悔?”
  马如龙的回答很绝。“我已经做了这么多应该后悔的事,再多做一件有 什么关系?”
大婉又笑了,“没有关系。”她的笑声清脆如铃,“一点关系都没有。” 所以他们去了。在路上的时候,马如龙一直在想,不切道这次她要把
他带到什么地方去?他想过很多种奇怪的地方,却还是想不到,她居然会把
他带到了这个县城的衙门。 知县的官秩虽然只不过七品,却是一个地方的父母官,县府衙门的气
派,远比马如龙想象中大得多。大门已关了,他们是从边门进去的。 这是马如龙第一次进衙门,高架上的鸣冤鼓,大堂上摆着板子夹棍,
各种刑具和肃静牌,每样东西,都让他觉得很好奇。最使他奇怪的。
  还是那些戴红缨帽的官差。县官虽然早已退堂,椅门里还是有官差当 值守刁,每一段路,就可以看见一两个。这些官差却好像全部都是瞎子,根 本就没有看见他们这样两个人。
  官差都不是瞎子,他和大婉明明是从他们面前走过的,他们怎会看不 见?难道人婉又使出了什么神秘的魔法?把他们变成了个隐形的人?
  大堂后有个阴森森的院子,也有两个戴着红缨帽的宫差守候在外面。 马如龙忽然走过去,道:“喂,你有没有看见我?”
  官差不理他,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却去问另一官差:“刚才是不是有 人在说话?”
“没有。”
“你有没有看见什么人?”
“没有,连个鬼影子都没有看见。”
  马如龙发现自己果然又遇到件绝事,如果不是大婉已经把他拉入院, 他真想用力拧他们一下,看看他们会不会痛?
大婉在笑:“你就算在他们面前翻筋斗,他们也看不见的。”
“为什么?” 她忽然改变了活题:“你知不知道这院子是什么地方?” 马如龙不知道。可是他已感觉到这地方有种说不出的鬼气。

 “这就是杵作验尸的地方。”大婉轻描淡写的说,“只要县境内有凶手冤 死的人,尸体一定要先送到这里,让杵作检验死因。”
马如龙还没有看见尸体,也没有嗅到血腥气,可是胃里已经开始觉得
很不舒服。到了这个地方,无论谁也不会觉得很舒服的。大婉为什么要带他 到这里来?
  院子里的两排房屋,非但没有点灯,也没有窗户。可是右边最后一间 屋子,不但关着门.门缝里仿佛还有灯光透出。大婉走了过去。
马如龙忍不住问:“你要带我来见的人,就在这房子里?”
“你为什么不自己进去看看?”她推开了门。 屋里果然点着灯,一盏昏灯,一张大床。床上盖着雪白的布单,布单
下有个人。这床单显然太短了些,虽然盖住了这个人的头脸,却没有盖住她 的脚。
马如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她的脚。是一双雪自的脚,足踝纤巧。
  中趾柔美。无论谁看到这双脚,都应该看得出这是双女人的脚,也应 该可以想象到,这个女人一定很美。
  在那条阴暗的窄巷中,马如龙并没有看见那卖花女的脸,现在也已想 到。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死了?”
“看起来好像是的。”
“是你杀了她?” 大婉淡淡的回答:“她一直看不起我,一直认为她的本事比我大,随时
都可以把我打倒,我一看见她就逃走,也正是要她低估我。”
—— 低估了自己的对手,永远都是种不可原谅的错误。 大婉悠然道:“她果然低估了我,所以现在我站着,她已经倒下,看起
来就好像死了一样。”
马如龙又忍不住问:“只不过是看起来像死了一样?”
“嗯。”
“其实她还没有死?”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看看?”大婉笑得很神秘,“看得清楚些。” 想看清楚些,就得掀开这床布单。马如龙掀起布单,立刻又放下,他
的脸忽然红了,他的心忽然跳得比平常快了一倍。虽然还是没有看得十分清
楚,却已不敢再多看一眼。 布单下这个女人,竟是完全赤裸的。他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么美的女人,
这么美的身材,这么美的脸,这么样一个女人如果真的死了,实在可惜得很。 大婉又在问道:“你看,她是不是死了?”马如龙看不出。 大婉道:“只看了一服,你当然看不出她的死活,但是至少应该看得出,
像她这么美的女人并不多。”马如龙承认。 大婉道:“那么你就应该看得出她还没有死。”
马如龙道:“为什么?” 大婉轻叹了口气,道:“因为她实在太美了,连我都舍不得让她死,就
算我心里很想杀了她,也不忍下手的。”马如龙也在叹气。 大婉道:“你为什么叹气?”
马如龙道:“你怎么会发现的?”
马如龙又道:“现在我已经看过她,也相信她还没有死,可是我反而越

来越不明白了。” 大婉道:“不明自什么事?” 马如龙道:“我认不认得她?” 大婉遁:“不认得。” 马如龙道:“她跟我有什么关系?” 大婉道:“直到现在还没有。”
马如龙道,”那么你为什么一定要我来看她?” 大婉道:“因为你们现在虽然还没有关系,以后却一定会有的。” 马如龙道:“以后会有什么关系?” 大婉笑得更神秘:“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但是我可以保证,我
要你做的事,绝不会让你后悔的。” 马如龙道:“现在你又准备要我干什么?” 大婉说道:“我准备再带你去见一个人。” 马如龙道:“去见谁?” 大婉道:“一个很喜欢你的人,你好像也有点喜欢他。” 马如龙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喜欢他?” 大婉道:“只要见过他的人,想要不喜欢他都很难。”
马如龙立刻想到了一个让人很难不喜欢他的人:“江南俞五?” 大婉道:“除了他还有谁呢?”
马如龙道:“他也在这里?”
大婉道:“就在对面。” 马如龙道:“在干什么?”
大婉又笑了:“他在干什么,你一辈子都猜不出的。”




第一四章 绝人绝事




  马如龙第一次看见俞五时,俞五正在做菜。这世界上每天都有很多人 在做菜,做莱绝对不能算是件很奇怪的事,可是江南俞五居然会亲自下厨房 做菜,就让人觉得是件怪事了。这里是停尸验尸的地方,不是饭馆,也没有 厨房。
“如果你能猜得出他在干什么,我佩服你。”
“我不要你们服,我猜不出。”
“他在梳头。” 梳头绝不能算是件奇怪的事,江南俞五也一样要梳头的,他不是替自
己梳头,他在替别人梳头,替一个老得连牙齿都快掉光的老太婆梳头。
  对面一间小屋里,不知何时已燃起了灯。这个老太婆就坐在灯下,穿 着一身红衣裳,就像是新娘子穿的那种绣花的红衣裳,跷着一条腿,脚上还 穿着双用大红绸子做的红绣鞋。她脸上的皱纹虽然比棋盘格子还多,嘴里牙 齿已经掉得比两岁的孩子还少,可是一头长发却还是又黑又亮,就像绸缎般
柔软发光。
更令人想不到的是江南俞五居然会替这么样一个老人婆梳头。他梳头

的动作也跟他炒菜一样,高雅而优美,不管他手里是拿着锅铲也好,是拿着 梳子也好,他都是江南俞五。独一无二的江南俞五。
马如龙虽然还是想不通他为什么要替这老太婆梳头,也想不通大婉为
什么要带他来看,却已不知不觉看得出神。俞五却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们 走进来,他无论做什么事,都是全心全意地在做。所以他才会做得比别人好。 现在他已经用一根长长的乌木簪,替她挽好最后一个髻,正在欣赏自 己的杰作。的确是杰作,连马如龙都不能不承认,这老太婆看来仿佛已年轻
了很多。他的眼睛一直闭着,脸上的表情就好像在接受情人的爱抚。
 “没有人比得上你,绝对没有人比得上你。”她声音也老了,却仍然可以 听得出年轻时的甜美爱娇。她轻轻叹息,“只要你的武功有你梳头的本事一 半好,你已经天下无故。”
俞五微笑:“幸好我并不想天下无敌。”
“为什么?”
“因为一个人如果真的无故于天下,日子过得一定很无趣。” 老太婆也笑了,大笑,“我喜欢你,真的喜欢你,就算你不替我梳头。 我也会替你做这件事的。”这老太婆究竟是什么人?俞五想找她做什么
事?马如龙的好奇心已被引起,大婉却偏偏把他拉了出去。
“现在你一定越来越糊涂了,因为你根本不知道我想干什么。”
“你还想干什么?”
“这次是去看谁?”
 “看一个画在纸上的人。”大婉道,“你就算比现在更聪明一百倍,也绝 对猜不出这个人是谁。”
隔壁一间房子也点起了灯,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个相貌很忠厚、
样子很平凡的中年人。 马如龙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样一个人,就算见过,也很快就会忘记。 这种人根本不值得别人牢记在心,也很不容易被别人牢记在心。 “他姓张,叫张荣发,是个非常非常忠厚的老实人,在城里开了一间小
杂货铺,用了一个跟他差不多老实忠诚的伙计。”
  大婉说的就是画上这个人:“今年他已经四十四岁,生肖是属猪的,十 九岁时他就已娶了亲,他的老婆叫桂枝,又会生气,又会生病,就是不会生 孩子,所以越气越病。
  最近已经病得根本下不了床,连吃饭都要老张喂她,所以越气越病, 脾气越来越大,连左右邻居都已受不了。”她忽然停下来,问马如龙,“你听
清楚没有?” 马如龙听得很清楚,却听得莫名其妙,更想不通大婉为什么要带他来
看这幅画,把画上的这个人介绍得这么详细。他当然忍不住要问:“难道这 个人跟我也有什么关系?”
“有一点。”
“我怎么会限他也有关系?”
 “因为这个人就是你。”大婉绝对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样子,“你就是他, 他就是你。”
  马如龙觉得很滑稽,简直滑稽得可以让人笑掉大牙,笑破肚子。可惜 他偏偏笑不出。因为他看得出,大婉既不是开玩笑,也没有疯。他故意问道:
“这个叫张荣发的人,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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