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血洗银枪



“绝对是。”
“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我。”
“但是你很快就会变得像他了,非常非常的像,甚至可以说完全一样。”
“可惜我不会变。”
“你不会变,有人会替你变。” 大婉忽然问他,“你知不知道俞五为什么会替那位大小姐梳头?” 马如龙道:“那位大不姐好像已经不是小姐了,好像已经是位老太婆。”
大婉居然不同意。“她不是老太婆,她是大小姐,有些人,就算活到一
百八十岁,也一样是大小姐。”
“她就是这种人?” “绝对是。”大婉道,“如果她不是,世上就没有这种人了。” “为什么?”
“因为她姓玉。”
  马如龙终想起了一个人:“她和六十年前的那位玉大小姐有什么关 系?”
大婉道:“她就是那位玉大小姐,她就是‘玲珑玉手’玉玲珑。”



第一五章 玲珑玉手




  玉玲珑六十年前,江湖中有三双最有名的手,无情铁手、神偷妙手、 玲珑玉手。铁手无情,手下从未放过任何一个不该放过的人。妙手神偷,任 何人偷不到的,他都能偷得到。玉手玲珑,神奇巧妙,谁也不知道她的一双 手能做出多少巧妙神奇的事。可是每个人都知道,无论谁在她这双手下,半 个时辰内就会变成另外一个人。
马如龙总算明白了。“俞五替他梳头,就因为要请她替我易容改扮,把
我变成张荣发。”
“对。” “你们选择了这个地方,就因为这种地方是江湖人绝不会未的。” “对。”
“那些官差,全都看不见我们.只因为他们都有求于俞五,不能不放个
交情给他。”
“对。”
 “因为我已被认定了是个心狠手辣的恶徒,已被逼得无路可走,所以你 们才替我出了这法子,让我可以多活些日子。”
“不对。”
  大婉的态度诚恳而沉重:“俞五相信你,我也相信你。我们都相信你是 被人陷害的,我们也知道你绝不会躲在一个小杂货铺里苟且偷生。”
  马如龙很久没有开口。他的血已热了,他的咽喉仿佛已被热血堵塞, 过了很久,才嘎声问:“你为什么要相信我?”“因为我相信一个刚杀了人的
凶手,在自己逃命的时候,绝不会冒险停下米,从雪地里救起一个快要被冻
死的女人。”

马如龙没有再说什么,他心里的感觉,已经不是言语所能表达得出。 大婉道:“可是你自己一定也要相信,人世间还是有正义公道存在的,
邪恶迟早必将灭亡,阴谋迟早必将败露,你受到的冤枉迟早有一天会洗清。”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又道:“只要你能有这种信心,暂时受点委屈,又算得 了什么?”
马如龙沉默着,沉默了很久,忽然问道:“那个杂货铺在哪里?”
 “就在西城的一条窄巷里,你的主顾,都是些善良穷苦的小百姓,能吃 饱饭,已经很不容易,所以,很少会管别人的闲事。”
  她又补充:“你的伙汁也姓张,别人都叫他老土,除了偶尔喜欢偷偷地 喝杯烧酒外,绝对是个可靠的人。”
  马如龙道:“他认不出他的老板已经换了个人?”大婉道:“他的眼睛 一向不好,耳朵也有点毛病。”
马如龙道:“就算他认不出来,别人呢?”
  大婉道:“别人?”她忽然笑了笑,道:“你是不是说他那个多病的老 婆?”马如龙苦笑,却还是忍不住要问:“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大婉又笑 了笑,道:“其实你自己应该看得出的。”
马如龙道:“我看得出?我几时看见过她?” 大惋道:“刚才你还看见过她。”
  马如龙怔住。“难道刚才我看见的那个好像已经死了的女人,就是我 的??”他忽然发觉自己的说法不对,立刻又改口,“难道她就是张荣发的 老婆?”大婉道:“本来不是的,现在却快要是的了,就好像你本来不是张 荣发,现在却快要变成张荣发一样。”
马如龙道:“她本来是谁?”
  大婉在考虑,看起来并没有回答这句话的意思,这次马如龙却不肯放 过她,又问道:“她本来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现在你难道还是连这一点都 不肯告诉我?”
  大婉叹了口气,道:“现在我如果还是不肯告诉你,好像就未免有点不 近人情了。”马如龙完全同意。
大婉道:“她姓谢,叫谢玉仑,谢谢你的谢,宝玉的玉,昆仑山的仑。” 马如龙道:“我知道这三个字,你用不着说得这么详细。” 大婉道:“她是个女人。” 马如龙道:“你以为我连她是男是女都看不出?”
大婉苦笑,道:“你一定也看得出我只不过是在故意拖延而已,因为我
实在不知道究竟应该告诉你多少事。” 马如龙道:“你能告诉我多少?”大婉终于下定决心:“好,我告诉你,
今年她十九岁,大概还没有碰过男人,也没有被男人碰过。” 马如龙道:“她真的只有十丸岁?”大婉道:“难道,你觉得她已经很
老了?”
  马如龙道:“她的人虽然不老,武功却很老,她穿过那道高墙时就好像 穿过张薄纸一样,那种武功连九十岁的人都未必能练到。”
  大婉道:“我的功力也不比她差,你是不是认为我也很老了?”马如龙 闭上了嘴。
大婉道:“武功不是死练出来的,一个人功力的深浅,跟他的年龄大小
没有多大关系。”

马如龙道:“我懂。” 大婉道:“她的武功的确很高,你们知道的那些英雄大侠们,能胜过她
的绝对不会超过十个,因为她不但有个好师父,而且几乎是一出娘胎就开始
练武了。” 马如龙道:“她的师父是谁?”
大婉道:“我只答应告诉你有关她的事,不是她师父的事。” 马如龙苦笑,说道:“那么,我就不问。”
大婉道:“她的脾气不太好,大小姐的脾气总是不大好的,如果发现自
己忽然变成了一家破杂货店的老板娘,说不定会气得发疯。” 马如龙道:“她发疯的时候,会不会一刀把那杂货店的老板杀了??” 这一点他不能不关心,不能不问,因为杂货店的老板就是他。 大婉嫣然道:“这一点你可以放心,她不会杀了你的。”
马如尤道:“你怎么知道她不会?”大婉道:“因为她有病,病得躺在
床上,连站都站不起来。” 一个昨天能穿墙如纸的绝顶高手,怎么会忽然病得这么重?马如龙没
有问。他已经可以想象到,这种病是怎么来的,以大婉的本事,要一个人“生 病”绝不难。
马如龙道:“可是她看起来也绝对不像是个杂货店的老板娘。”
  大婉道:“现在不像,等一下就会像了,而且绝对跟原来那个老板娘一 模一样。”
马如龙道:“玉玲珑真有这么大的神通?”大婉道:“她有多大的神通,
等一下你自己就会看出来了。” 马如龙叹了口气,道:“其实我倒并不十分想看。” 大婉道:“等她醒来时,已经躺在杂货店后面的小屋里。” 马如龙道:“我呢?”
大婉道:“你当然就在她床边照顾她,因为你们是多年的恩爱夫妻。” 马如龙又不禁苦笑,道:“可惜她自己一定不会承认的。” 大婉道:“她当然不会承认,可是你要一口咬定她就是你的老婆,姓王,
叫王桂校,已经嫁纶你十八年了。不管她怎么说,怎么闹,你都要一口咬定。” 马如龙道:“到后来连她自己都一定会变得糊里糊涂,连自己都不知道
自己是谁了。”
大婉直:“你总算明白了。” 马如龙道:“我只有一点不明白。” 大婉道:“你说。”
  马如龙道:“我跟她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大婉道:“因为 这样做不但时你有好处,对她也有好处,也只有这样做才能把你受的冤枉洗 清,把这件阴谋揭穿。”她的态度义变得极严肃、极诚恳,“我知道你是个多 么骄做的人,这种事你本来绝不肯做的,这次你就算为了我,我一直信任你, 你最少也该信任我一次。”
  马如龙什么活都不能再说了。就因为他骄做,所以他绝不能欠别人的 情。至于他这样做了之后是不是就能将冤情洗清,他倒并不十分在乎。他做 的事通常都不为自己而做的。
现在如果有人问他:“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的回答,一定跟以前不
同了。每个人都一定要在经过无数折磨打击后,才能真正认清自己。

他只向道:“现在你已准备要我干什么?”
 “当然是要你去喝酒,”大婉嫣然道,“俞五在这里,你也在这里,如果 不让你们两个人先痛痛快快地喝几杯,岂非更不近人情?”
  这两排房子后,还有间独立的大屋,斜塌的屋脊,暗灰色的墙,给人 一种古老而阴森的感觉。从外表看来,无论谁都可以想象得到这一定是杵作 们置放验尸工具的库房,里面一定堆满了各种让人一想起就会毛骨悚然的器 具,不但有刮骨的刀,生锈的钩子,缝皮的针和线??还有些东西甚至让人
连想都想不到,连想都不敢去想。
  可是你一走进去,你的看法就会立刻改变了。屋子里干净、开阔、明 亮,雪白的墙无疑是刚粉刷过的,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市,摆着几样精致的小 菜和六坛酒。整整四大坛原封未动的陈绍“善酿”和两坛二十斤装的女儿红。 普通人只要一看见这么多酒说不定就已醉了。马如龙不是普通人,心
里也有点发毛,喝得烂醉如泥绝不是件好受的事,但是跟俞五在一起,想不
喝也很难。他只希望这一次能先把俞五灌醉,自己少喝一点。 俞五正在看着他微笑,仿佛已看出他心里在想什么。 “我知道你喜欢女儿红,可惜这地方实在找不到这么多女儿红。” “善酿也是好酒。” “我们先喝女儿红,再喝善酿。”俞五笑得非常愉快,“一人一坛女儿红
喝下去之后,什么酒喝起来都差不多了。”
“一人一坛,”马如龙看看大婉:“她呢?”“这次我不喝。”大婉笑道,“玉 大小姐刚才还告诉我,女孩子酒喝得大多,不但容易老,而且容易上当。” 马如龙在心里叹了口气,已经明自刚才想的事完全没有希望。 玉大小姐当然就是玉玲珑,她也在这屋里,坐在另外一张长桌边。
  桌上放着一个镶玉的银箱,十来个纯银坛子,和一个纯银的脸盆,盆 里盛满温水,她先试了试水的温度,就将一双手浸入温水里。
这位大小姐虽然已经老得可以做小姐的祖奶奶,可是她的风姿仍然不
老,每一个动作都能保持年轻时的优雅。无论谁只要多看他几眼,都会觉得 她并没有那么老了。这也许,只因为她自己并不觉得自己老。
 “你们喝你们的酒,我做我的事。”她带者笑,“我虽然从不喝酒,可是, 也绝不反对别人喝酒,而且很喜欢看别人喝酒。”
大婉也在笑:“有时候我也觉得看人喝酒比自己喝有趣得多。”
  玉玲珑同意道:“有的人一喝醉就会胡说八道,乱吵乱闹,有的人喝醉 了反而会变成个木头人,连一句话都不说,有的人喝醉了会哭,有的人喝醉 了会笑,我觉得很有趣。”
  她忽然问马如龙:“你喝醉了是什么样子?”“我不知道。”他真的不知 道,一个人如果真的喝醉了,记忆中在往会留下一大段空白,醒来只觉得口 子舌燥,头痛如裂,什么事都忘了——把不该忘的事全都忘了,应该忘记的 事也许反而记得更清楚。
  玉玲珑笑笑道:“我生平只见过两个真正可以算美男子的人,你就是其 中之一,所以,你就算喝醉了,样子也不会难看的。”
俞五大笑:“他喝醉了是什么样子,你很快就会看到的。” 马如龙醉得虽然不能算很快,可是也绝不能算很但。
开始的时候,玉玲珑的一举一动他都能看得很清楚。
她将一双手在水里浸了大概有一顿饭的工夫,然后就用一块柔巾把手

擦干,从那银箱中拿出把小小的弯刀,开始修指甲——这个箱子里还有什么 东西?
修完指甲,她又从七八个不同的坛子里,倒出七八种颜色不同的东西,
有的是粉,有的是浆汁,有黄有褐有白沫。她将这些东西全部倒在一个比较 小的银盆里,用一把银匙惺慢搅动。
  马如龙看得出这些都是她替别人易容前做准备,无论做什么事,能够 有如此精密周到的准备,都一定不会做得太差的。大半坛女儿红下肚后,马
如龙忽然有了种奇妙的想法。
 “既然她能替别人易容,将丑的变美,美的变丑,年老变年轻,年轻的 变年老,她为什么不替自己易容,把自己变成个大姑娘?”玉玲珑居然好像 已看出了他心里的想法,“我只替别人易客,从来不替自己做这种事。”她说, “因为我就算能让自己变得年轻些,就算能骗得过别人,也骗不过自己。” 她淡谈地笑道,“骗别人的事我可能会做。
骗自己的事是绝不做的。” 说这些活的时候,她又从箱子里拿出七八件纯银的小刀小剪小钩小铲,
甚至还有个小小的锯子。——她准备用这些东西干什么? 如果还没有喝醉,马如龙说不定已经夺门而逃,只可惜他已经喝得大
多了,已经喝醉了。他最后记得的一件事,就是玉玲珑在用手指按摩他的脸。
她的手指冰冷而光滑,她的动作轻巧而柔软,非常非常柔软??



第一六章 杂货店




  屋子盖得很低,几乎一伸手就可以摸到屋梁,墙上的粉圣已剥落,上 面贴着一张关夫子观春秋的木刻图,一张朱大子的治家格言,和一张手写的 劝世文,字写得居然很工整。屋里只有一扇窗子,一道门,门上挂着已经快 洗得发白的蓝布门帘。
  一张虽然已残旧、却是红木做的八仙桌,就摆在门对面。桌上有一个 缺嘴茶壶,三个茶碗,还供着个神龛,里面供的却不是关夫子,而是手里抱 着胖娃娃的送子观音。
一个角落里堆着三口樟木箱子,另一个角落摆着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
用过的妆台。 一面菱花铜镜上满是灰尘,木梳的齿也断了好几根。
  除此之外,就只有一张床了。一个带着四根挂帐子木柱的雕花大木床, 床上睡着一个女人,身上盖着三床厚棉被。这女人的头发蓬乱,脸色发黄,
看来说不出的疲倦憔悴,虽然已睡着了,还是不时发出呻吟。
  空气中充满了浓烈的药香,外面有个尖锐的女人声音正在吵闹,又说 这个杂货店的鸡蛋大小,又说油里掺了水,盐也卖得太贵。
  马如龙醒来时,就是在这么样一个地方,他本来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除了做梦外,他这种人怎么会到这种地方来。幸好他的宿醉虽然未醒,头虽
然痛得要命,可是记忆还没有丧失。
他立刻想起了自己是怎么会到这里来的。他第一个反应就是从椅子上

跳起来,一步窜到妆台前,拿起了那面铜镜,用衣袖擦净上面的灰尘。他觉 得自己的手好像在发抖。
—— 玉玲珑究竟在他的脸上做了什么手脚?他当然急着想要看自己已
经变成了什么样子? 他看见的不是他自己,是张荣发,绝对不是他自己,绝对是张荣发。 他看着镜子时,就好像在看着大婉给他看过的那幅图画。 一个人在照镜子时,看见的却是另外一个人,他心里是什么感觉?
没有经历过这种事的人,连做梦都不会想到现在他的心里是什么感觉
的。
  虽然他并没有时常提醒自己,可是他也知道自己是个美男子。就连最 妒恨讨厌他的人,都不能不承认这一点。他忍不住要问自己:“将来,我还 会不会恢复我以前的样子?”这问题他自己当然不能回答。他只恨自己以前 为什么没有问过大婉和玉玲珑。
  外面争吵的声音总算平静了,床上的女人还没有醒。马如龙当然也忍 不住要去看看她,一看又吓了一跳。
  这个面黄肌瘦、病弱憔悴、连一分光米都没有的女人,真的就是他在 那衙门里的验尸房里,掀开布单所看见的那个绝色美人?马如龙是明明知道
自己会变成这样子,还是忍不住要害怕、吃惊,她醒来对忽然发现自己忽然
变成这样子,她会怎么样?马如龙已经开始对她同情了。 现在这个“张荣发”已见过了他自己,见过了他住的屋子,也见过了
他的妻子。他的杂货店是个什么样的杂货店,他那个老实忠厚的伙计张老实
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当然也忍不住想去看看。 杂货店通常都是个很“杂”、放满了各式各样“货”的地方。油、盐、
酱、醋、米、鸡蛋、咸蛋、卤蛋、皮蛋、虾米、酱菜、冰糖、针线、刀剪、 钉子、草纸??一个普通人家日常生活所需要的东西,都可以在杂货店里买 得到。
  这个杂货店也是这样子的,门口还挂着个破旧的招牌。“张记杂货”。 门外是条不能算很窄的巷予,刮风的时候灰砂满天,下雨的时候泥泞满路,
左邻右舍都是贫苦人家,流着鼻涕的小孩子整天在巷子里胡闹啼哭打架玩 耍,鸡鸭猫狗拉的屎到处都有,家家户户的门口都晒着小孩衣服和尿布。
在这种地方,这种人家,除了逗小孩子外,别的娱乐几乎完全没有。
  江湖中的英雄豪杰好汉们,当然下会到这种地方来。马如龙做梦也想 不到自台居然变成了这么样一家杂货店的老板。
  张老实矮矮胖胖的身材,邀迟遏遏的样子,一张圆圆的脸上,长着双 好像永远睡不醒的眼睛,和一个通红的大酒糟鼻予。张老实对他的老板礼貌 并不十分周到,甚至连话都懒得说,连看都懒得看。
  在这么样一个破铺子里,老板又怎么样?伙计又怎么样?反正大家都 是在混吃等死,能捱一天是一天。马如龙对这种情况反正很满意,如果张老
实是个多嘴的人,对他特别巴结,他反而受不了。 这杂货店原来的老板和老板娘呢?俞五当然已对他们做了妥当的安
排,现在他们过的日子一定比原来好得多。马如龙又忍不住问自己:“像这 样的日子,我还要过多久?”
又有生意上门了,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年轻小媳妇,来买一丈钱的红糖。
就在这时候,马如龙听见了一声呼喊,声音虽然不大,可是马如龙这一辈子

都没有听见过这么惊慌悲惨的呼喊。谢玉仑一定已经醒来了,一定已经发现 了这种可怕的变化。马如龙几乎不敢进去面对她。
大肚子的小媳妇看着他摇头叹息道:“老板娘的病好像越来越重了。”
马如龙只有苦笑,掀起蓝布门帘,走进了后面的屋子。 谢玉仑正挣扎着想从床上爬起来,眼睛里充满了令人看过一眼就永远
忘不了的惊慌、愤怒和恐惧,她嘶声呼喊:“你是什么人?这是什么地方? 我怎么会到这里来?”
“这里就是你的家,你已经在这里住了十八年,我就是你的老公。”
  马如龙说出这些活的时候,自己也觉得自己就像是条黄鼠狼。可是他 不能不说:“我看,你的病又重了,居然连自己的家和老公,都不认得了。” 谢玉仑吃惊地看着他,没有人能形容她眼睛里是什么表情。
  大肚子的小熄妇也从门帘外伸进头来,叹着气道:“老板娘一定烧得很 厉害,所以才会这样子说胡活,你最好煮点红糖姜水给她喝。”她的话还没
有说完,谢玉仑已经抓起床边小桌上的一个粗碗,用尽全身力气向她摔了过 来。
  只可惜她“病”实在太重了,连一个碗都摔不远,她更害怕,怕得全 身都在发抖。
她自己知道自己的武功,那一身惊人的武功到哪里去了?小媳妇终于
叹着气,带者红糖回家,不出半个时辰,左邻右舍都会知道这杂货店的老板 娘已经病得快疯了。谢玉仑真的快疯了。她已经看见自己的手,一双柔若无 骨、春葱般的玉手,现在竟已变得像只鸡爪。
  别的地方呢?她把手伸进了被窝,忽然又缩了出来,就好像被窝里有 条毒蛇,把她咬了一口。然后她又看到了那个镜子,她挣扎着爬过去,对着
镜子看了一眼,只看了一眼,她就晕了过去。 马如龙馒慢地弯下腰,从地上捡起破碗的碎片,其实他并不想做这件
事的。他真正想做的事,就是先用力打自己十七八个耳光,再把真相告诉这
位姓谢的姑娘。 但是他也不能对不起大婉。大婉信任他,他也应该信任她。她这么做,
一定有很深的用意,而且对大家都有好处。马如龙长长的叹了口气,缓步走 了出去,吩咐他的伙计,道:“今天我们提早打烊。”



第一七章 有所不为




  晚饭的菜是辣椒炒的小鱼干,只有一样菜,另外一碗用肉骨头熬的汤, 是给病人喝的。病人已经醒过来了,一直动也不动的躺在床上,瞪着眼,看 着屋顶。
  马如龙也只有呆坐在床边一张破藤椅上,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了 他以前做过的那些自己觉得自己很了不起的事。
—— 那些事是不是真的全部都是应该做的?是不是真的那么了不起? 一人与人之间,为什么会有如此大的距离,为什么有的人生活得如此
卑贱?为什么有些人要那么骄做?

  他忽然发现,如果能将人与人之间这种距离缩短,才是真正值得骄做 的。如果他一直生活在以前那种生活里,他一定不会想到这一点。
—— 个人如果能经历一些意想下到的挫折苦难,是不是对他反而有好
处?
—— 大婉用这种法子对付谢玉仑,是不是也为了这缘故? 想到这里,马如龙心里就觉得舒服一点了。他相信谢玉仑以前一定也
是个非常骄做的人,而且自觉有值得骄做的理由。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谢玉仑也在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道:“你
再说一遍。”
“说什么?” “说你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 “我是张荣发,你是王桂枝。” “我们是夫妻?”
 “是十八年的夫妻。我们一直都住在这里,开了这家杂货店,附近的每 个人都认得我们。”
  马如龙叹了口气,又说道:“也许你认为我们这种日子过得太贫苦,已 经不想再过了,所以要把以前的事全部都忘记。”他是在安慰她,“其实,这
种日子也没有什么不好,至少,我们一直过得心安理得。”
  谢玉仑又盯着他看了很久。“你听着,”她一个字一个字的说:“我不知 道你是什么人,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可是我知道这些事一定是别人买通 了你,来害我的。”
“谁要害你?为什么要害你?”
“你真的不知道我是什么人?”
马如龙真的不太知道,忍不住问:“你自己认为你是什么人?” 谢玉仑冷笑:“如果你知道我是什么人,说不定会活活骇死。”她的声
音中忽然充满骄做,“我是神的女儿,世上没有一个女人能比得上我。
  我随时都可以让你发财,也随时可以杀了你,所以你最好赶快把我送 回去,否则我迟早总有一大,要把你一刀刀的割碎,拿去喂狗。”
  她果然是个非常非常骄做的女人,非但从未把别人看在眼里,别人的 性命她也全下重视,因为除了她自己外,谁的命都不值钱。像这么样一个人, 受点苦难折磨,对她绝对是有好处的。
马如龙又叹了口气:“你的病又犯了,还是早点睡吧。” 他说出这句话时,才想到一个问题:屋里只有一张床,他睡在哪里?
  谢玉仑无疑也想到了这个问题,忽然尖声道,“你敢睡上来,敢碰我一 下,我就??我就??”
  她没有说下去。她根本不能对他怎么样,她连站都站不起来,随便他 要对她怎么样,她都没法子反抗,马如龙没有时她怎么样。
马如龙是个男人,健全而健康,而且曾经看过她的真面目,知道她是
个多么美丽的女人。在那阴暗的小屋里,在那床雪白的布单下?? 那一慕,他并没有忘记,也忘记不了。可是他没有对她怎么样。虽然
他的想法已经变了,已经觉得自己并没有以前想象中那么值得骄做,可是有 些事他还是不会做的,你就算杀了他,他也不会做,也许这一点已经值得骄
做了。
日子居然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谢玉仑居然也渐渐安静下来。一个人

遇着了无可奈何的事,无论谁都只有忍耐接受。因为他不忍耐也没有用,发 疯发狂,满地打滚,一头撞死都没有用。
马如龙呢?这种生活非但跟他以前的生活完全不同,而且跟他以前的
世界完全隔绝,以前他觉褐平凡腐俗卑贱的人,现在,他已经可以发现到他 们善良可爱的一面了。
  有时候,他虽然也会觉得很烦躁,想出去打听江湖中的消息,想去找 大婉和俞五。
但是有时候他想放弃一切,就这么样安静平凡的过一辈子。只可惜就
算他真的这么想,别人也不会让他这么他的。他毕竟不是张荣发,是马如龙。 最近这几天,杂货店里忽然多了个奇怪的客人,每天黄昏后,都来买 二十个鸡蛋,两刀草纸,两斤粗盐,一斤米酒。一家人每天要吃二十个蛋, 用两刀草纸,已经有点奇怪了。每天都要用两斤粗盐的人家,谁也没有听说
过。
  这件事虽然奇怪,但是这个人买的东西却不奇怪,鸡蛋、草纸、盐、 酒,都是很普通的东西。来买东西的人看来也很平凡,高高的个子,瘦瘦的, 就像这里别的男人一样,看来总显得有些忧虑,有点疲倦。
  直到有一天,那个肚子挺得更高的小媳妇看见他,马如龙才开始注意 他。因为小媳妇居然问:“这个人是谁?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他?”
  住在这里的人每一个她都见过,而且都认得。她说得很肯定。“这个男 人绝不是住在这里的,而且以前绝对没有到这里来过。”
于是马如龙也渐渐开始对这个男人注意了。他并不是个善于观察别人
为人,出身在他这种豪富世家的大少爷们,通常都不善于观察别人,但是, 他仍然看出好几点异常的现象。
  这个男人身材虽然很瘦,手脚却特别粗大,伸手拿东西和付钱的时候, 总是躲躲藏藏的,而且动作很快,好像很不愿别人看见他的手。每天他都要 等到黄昏之后,每个人都回家吃饭的时候才来,这时候巷子的人最少。他的 身材虽然很高,脚虽然很大,走起路来却很轻,几乎听不见脚步声,有时天
下雨,巷子里泥泞满路,他脚上沾着的泥也比别人少。
  虽然已过完了年,已经是春天,天气却还是很冷,他穿的衣衫也比别 人单薄,可是连一点伯冷的样子都没有。马如龙虽然不是老江湖,就凭这几 点,也已看出这个人一定练过武,而且练得很不错,一双手上很可能有铁砂 掌一类的功夫。
一个武林中的好手,每天到这里来买鸡蛋草纸干什么?如果他是为了
避仇面躲到这里来的,也不必每天来买这些东西。如果他是俞五的回下,派 到这里来保护马如龙的,也不必做这些引人注意的事情。
  难道邱凤城、绝大师他们已经发现这家杂货店可疑,所以派个人来查 探监视?回如果真是这样子的,他也不必每天买二十个鸡蛋两斤盐回去,这
几点马如龙都想不通。
  想不通的事,最好不要想,可是马如龙的好奇心已经被引起了,每个 人都难免有好奇心,马如龙固然不能例外,谢玉仑也不例外。她也知道有这 么样一个人来,有一天她终于忍不住问:“你们说的这个人,真的是个男 人?”
“当然是个男人。”
“他会不会是女扮男装的?”“绝不会。”

  马如龙虽然己领教过“易容木”的奇妙,但是,他相信这个男人绝不 会是个女人,谢玉仑显然觉得很失望。
马如龙早就觉得她问得很奇怪,也忍不住要问她,“你为什么要问这件
事?难道你希望他是个女人?” 谢玉仑沉默了很久,才叹息着道:“如果他是个女人,就可能是来救我
的。”
—— 为什么只有女人才会来救她?马如龙没有问,只淡淡他说:“你嫁 给我十八年,我对你一向不错,别人为什么要来救你?”谢玉仑恨恨地盯着 他,只要一提起这件事,她眼里就会露出说不出的痛苦和仇恨。只要她一变 成这种样子,马如龙就会赶快溜出去,他实在不敢看这样一双眼睛。他也不 忍。
  有一天晚上,这个神秘的男人刚买过东西回去没有多久,姓于的小媳 妇忽然又挺着大肚予来了,神色显得又紧张、又兴奋。“我知道了,我知道 了。”她喘着气说,“我知道那个人住在哪里了。”
  一向不多事也不多嘴的张老实,这次居然也忍不住问道:“他住在哪 里?”“今天就在陶保义的家,”小媳妇说,“我亲眼看见他进去的。”
  陶保义是这里的地保,以前听说也练过武,可是他自己从来不提,也 没有人看见他练过武。他住的地方是附近最大的一栋屋子,是用红砖盖成的。
地保的交游比较广阔,有朋友来住在他家里,并不奇怪。 可是他家里一共只有夫妇两个人,再加上这个朋友,每天就算能吃下
二十个鸡蛋,如果要吃两斤盐,三个人都会咸死。
  小媳妇又说:“刚才我故意到保义嫂家去串门子,前前后后都看不见那 个人,可是我明明看见那个人到他家去了,我偷偷地问保义嫂,那个人每天 买两斤盐回去干什么?保义哥忽然就借了个原因,跟保义嫂吵起架来,我只 有赶紧开溜。”
张老实一直在听,忽然问她:“今天你买不买红糖?”“今天不买。”
“买不买酱菜?”
“也不买。”
张老实居然板起了脸:“那么你为什么还不回去睡觉?” 小媳妇眨着眼,看了他半天,只好走了。张老实已经在准备打烊,嘴
里哺哺他说:“管人闲事最不好,喜欢管闲事的人,我看见就讨厌。”马如龙
看着他,忽然发现这个老实人也有些奇怪的地方。这是他第一次觉得张老实 奇怪。



第一八章 吃盐的人




这天晚上,马如龙也像平常一样,打地铺睡在床边。他睡不着。 谢玉仑也没有睡着,他忽然听见她在叫他:“喂,你睡着了没有?” “没有。”睡着了的人是不会说话的。 “你为什么睡不着?”谢玉仑又在问,“是不是也在想那个人的事?”马
如龙故意问:“什么事?”谢玉仑道:“那个地保既然练过武,你想他以前会

下会是个江洋大盗,那个来买盐的人就是他以前的同党,到这里很可能又是 在准备计划做件案子?”马如龙道:“做案子跟买盐有什么关系?跟我们有 什么关系?”谢玉仑道:“说不定他们是准备来抢这家杂货店,买盐就是为 了来探路!”
  马如龙忍不住要问:“我们这家杂货店有什么值得别人来他的东西?” 谢玉仑道:“有一样。”
马如龙道:“一样什么东西?”谢玉仑道:“我。” 马如龙道:“你认为他们要抢你?”这次他没有想要笑的意思,因为他
已想到这不是绝无可能的。谢玉仑忽然叹了一口气,道:“也许你真的不知 道我是谁,可是你一定要相信,如果我落入了那些恶人手里??”
  她没有说下去,她仿佛已经想到了很多很多种可怕的后果。过了半天, 她才轻轻他说道:“虽然我一直猜不透,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可是,这些
日子来,我已看出,你不是个坏人,所以,你一定要都我查出那个人的来历。”
“我怎么去查?” 谢玉仑忽然又冷笑:“你以为我还没有看出你也是个会武功的人? 就算你现在是个杂货店老板,以前也一定在江湖中走动过,而且一定
是个很有名的人,因为我看得出你武功还不算太差。” 马如龙不说话了。一个练过十几年武功的高手,有很多事都跟平常的
人不同的。他相信她一定能看得出,因为他每天都盯着他看。她实在没有什 么别的事可做,也没有什么别的东西可看。
谢玉仑又在盯着他看:“如果你不替我去做这件事,我就??”
马如龙道:“你就怎么样?” 谢玉仑道:“我就从现在开始不吃饭,不喝水,反正我早就不想活了!” 这是一着绝招,马如龙当然不能让她活活地饿死。 谢玉仑道:“怎么样?”
  马如龙叹了一口气,道:“你要我什么时候去?”谢玉仑道:“现在, 玖在就去。”
她想了想,又道:“你可以换身黑衣服,找块黑布蒙着脸,如果被人发
现,有人出来追你,你千万不要直接逃回来,我知道你也不想让别人看出你 的来历。”
这些江湖中的勾当,她居然比他还内行。
  谢玉仑又道:“你一定要照我的话做,这些事我虽然没有做过,可是有 个江湖中的大行家教过我。”她又叹了口气,“我宁愿半死不活的躺在这破杂 货店里,只因为我相信总有一天有人会来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所以你千 万不能让别人找到这里来,否则我们两个都死定了。”马如龙只有听着,只
有苦笑。他一辈子没有做过这种偷偷摸摸的事,可是这一次他非去做不可。 夜已深,贫苦的人家,为了白天工作辛苦,为了早点休息,为了节省 烧油,为了他们唯一能够经常享受的欢愉,为了各种原因,总是唾得特别早
的。黑暗的长巷,没有灯火,也没有人。 马如龙悄悄地走出他的杂货店,他已经换上了一身黑衣服,而且用黑
布蒙起了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知道陶保义住的是哪栋屋子,他偶尔也曾 出来走动过。用红砖砌的屋子,一共有五间,三明两暗,灯却已灭了。
屋子后面有个小院,院子左边有个厨房。厨房边是间柴房,中间有口
井。马如龙又施展出他已久未施展的轻功,在这栋屋子前后看了一遍。他什

么都没有看见,什么都没有听到。陶保义的妻子还年轻,他总不能把别人的 窗子戳个洞去偷看。所以他就回来了。
谢玉仑还睁大了眼睛在等,等他回来,就睁大了眼听,听他说完了,
寸轻轻叹了口气。
 “我错了。”她叹息着道:“我刚才说你以前在江湖中一定是个名人,现 在我才知道我错了,江湖中的事,你好像连一点都不懂。”
  其实她没有错。名人未必是老江湖,老江湖未必是名人。马如龙并不 想反驳这一点,他已经去看过,已经算交了差。谢玉仑却不同意。
“不该看的地方也许去看过了,该看的地方你却没有看。”
“什么地方是该看的?”
“你到厨房里去看过没有?”
“没有。”马如龙不懂,“我知道厨房里没有人,为什么还要去看?” 谢玉仑道:“去看看灶里最近有没有生过火?”马如龙更不懂。灶里最
近有没有生过火,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谢玉仑又问道:“你有没有去看过那口井?井里有没有水?” “我为什么要去看?”“因为没有火的灶,没有水的井,都是藏人的好地
方,里面都可能有暗道秘窟。” 马如龙叹了口气:“教给你这些事的那位大行家,懂得的事并不少。”
谢玉仑道:“现在我已经把这些事都教给你了。” 马如龙道:“你是不是还要我去看一次?” 谢玉仑道:“你最好现在就去。”
  灶虽是热的,灶里边留着火种,灶上还热着一大锅水,井里却没有水。 那个人是不是真的藏在井里,马如龙还是看不见。
  他很小的时候就练过壁虎功,要下去看看并不难,可是如果人真的藏 在并里,他一下去,别人就先看见他,只要一看见他,就绝不会让他再活着 离开这口井。也许他可以躲开他们的出手一击,也许他还可以给他们致命的 一击。但是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他连一点理由都想不出。
他又准备走了,准备回去听谢玉仑的唠叨埋怨。现在他虽然还没有做
丈夫,却已经能了解一个做丈夫的人被妻子唠叨埋怨时是什么滋味。他还没 有走,忽然听见井底有人冷冷他说:“张老板,你来了么?”
声音嘶哑低沉,正是那个买盐的人,他还没有看见别人,别人已经看
见了他。 马如龙苦笑:“我来了!”
买盐的人又道:“你既然来了,为什么不下来坐坐?” 马如龙本来还可走的,可是别人既然已经知道他是谁,就算他现在走
了,别人还会找到他的“张记”杂货店去。亡命的人,绝不要别人发现自己 的隐秘。马如龙很了解这点,因为他是个亡命的人,他只有硬着头皮说:“我
下去。”
  黑黝黝的深井里,忽然亮起了一点火光。井底有两个人,一个就是那 买盐的人,另一个却是吃盐的人。
  这个人宽肩、长腿、广额、高颧,本来一定是个很魁梧高大的人,现 在却已瘦得不成人形,全身的皮肤都已干裂。奇怪的是,他一直都在不停的
喝水。
喝一口水,吃一大把盐,吞一个生鸡蛋。他非但不伯咸,没有被咸死,

喝下去的水也不知到哪里去了。他的皮肤,看来就像是干旱时的土地一样。



第十九章 有所必为




  吃盐的人正在喝酒,只有这瓶米酒,是他为自己实的。他一小壁,一 小壁,慢慢的喝,他喝酒时的样子,就像吝啬鬼在付钱时一样,又想喝,又 喜欢喝,又舍不得。因为他不能喝醉。
因为也一定要照顾他的朋友,照顾那个不怕咸的吃盐人。 井底远比井口宽阔得多,里面居然有一张床,一张几,一张椅。灯在
几上。吃盐的人躺在床上,吃盐的人坐在椅上,静静的坐在那里,看着马如
龙用壁虎功从井壁上滑下来。他拿着酒瓶的手巨大粗糙,指甲发秃,无疑练 过朱砂掌一类的功夫。
  他的椅子旁边有一根沉重的竹节鞭,看来最少有四五十斤。可是他没 有向马如龙发出致命的一击!只不过冷冷的说:“张老板,我们就知道你迟
早会来的,你果然来了。”
“你知道我会来?”马如龙想不通:“你怎麽会知道?” 吃盐的人又喝了口酒,一小壁。“如果我开杂货店,如果有人每天来实
两斤盐,我也会觉得奇怪。”他冷冷的笑了笑:“但是一个真正开杂货店的人,
就算奇怪,也不会多管别人的闲事,只可惜你不是。”
“我不是?”
 “你本来绝不是个杂货店老板,”吃盐的人道:“就好像我本来绝不会到 杂货店吃盐的。”
“你看得出?”
  吃盐的人道:“你来查我的来历,我也调查过你。”吃盐的人慢慢的接 着道:“你本来应该叫张荣发,在这里开杂货店已经有十八年,你有个多病
的妻子,老实的伙计,你这个人一生中从来不喜欢多事。”他忽然叹了口气: “只可惜你不是张荣发,绝对不是。”
马如龙又问:“你怎知道我不是张荣发?”
  吃盐的人道:“因为你的指甲太乾净,头发梳得太整齐,而且,每天洗 澡,因为我已经查出张荣发以前绝不是个爱乾净的人。”
  马如龙没有辩驳,也无法辩驳。这个人无疑也是江湖中的大行家,这 在马如龙还没有发现他可疑之前,他已经发现这一家杂货店可疑了!
 “如果你不是张荣发,你是谁?为什麽要假冒张荣发?真的张荣发,到 那里去了?”吃盐的人接着道:“这些问题我也曾想到过,想了很久。”
马如龙道:“你想得通?”
吃盐的人道:“我只想通了一点!” 马如龙道:“那一点?”
  吃盐的人道:“这件事绝对有周密的计画,每一个细节都经过极周密的 安排,你能扮成张荣发,能瞒过十八年来天天到你们杂货店去实东西的老邻
居,绝对经过极精密的易容。”
他说话很肯定:“江湖中精通易容术的人虽然为数不少,可是能做到这

一步的,普天之下,绝对只有一个人。” 这个人当然就是玲珑玉手玉玲珑。
吃盐的人接着又道:“王大小姐至少已有二十年没有管过江湖中的事
了,能够让她再度出山,重展妙手的也只有一个人。” 马如龙道:“绝对只有一个人?” 吃盐的人点头道:“绝对只有一个,除了江南俞五之外,绝对没别人能
够请得到她。” 马如龙苦笑。他终於明白,世上绝对没有真真正正全无破绽的计划,
也没有永远能瞒住别人的秘密。只可惜他还是找不出邱凤城的破绽在那里。 吃盐的人又道:“你经过如此缜密的安排,费了这麽大苦心,来假冒一 个杂货店的老板,可见你也跟我们一样,也是个亡命的人,也在躲避别人的 追杀搜捕,想要你这条命的人,一定比我们的对头更可怕。”他笑了笑又道:
“既然同是江湖亡命人,我又何必苦苦追查你的隐秘?你本来也不必来追查
我的,所以我还是天天到你店里去实东西。” 马如龙叹了口气:“我本来也不想来的。” 吃盐的人道:“可惜你已经来了。” 马如龙问道:“你是不是想杀了我灭口?”
吃盐的人道:“你能要江南俞五替你做这件事,当然也是个有来历的
人,就算我想杀你灭口,也未必能得手。”他忽然又笑了笑,“加果你真是我 猜想的那个人,只要我一出手,说不定反而会死在你手里。”
马如龙道:“你猜想的那个人,又是谁?”
吃盐的人道:“马如龙,天马堂的大少爷,白马公子马如龙。” 马如龙的心在跳。如果不是因为他脸上经过玉手玲珑的易容,别人一
定就会发现他的脸色已变得很难看。只不过他还是不能不问:“你怎麽会想 到我就是马如龙?”
吃盐的人道:“我有理由。”
  他的理由是现在江湖中被人搜捕最急的就是马如龙,能让江南俞五出 手相助的也只有马如龙。他说:“现在江湖中的三大家族,五大门派,已经 出了五万两黄金的赏格来找你,为你出动的一流高手,至少已有五六十个, 只有丐帮的弟子,始终不闻不问,根本没有管过这件事。”
  丐帮弟子的人数最多,地盘最广,眼皮最杂,消息最灵。丐帮中的耗 费最大,五万两黄金的数目不少。吃盐的人接着又道:“他们为什麽不管这 件事,那当然是因为俞五爷跟你有关系。”
马如龙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这些话你也不该说的。” 吃盐的人道:“是不是因为我说出之後,你说不定也想杀了我灭口?因
为你可能会认为我也想要那五万两黄金。” 马如龙道:“你不想?”
吃盐的人回笞得乾脆而肯定:“我不想。”
马如龙道:“为什麽?” 吃盐的人还没有开口,吃盐的人忽然道:“因为我。” 他一直都在吃盐,最咸的粗盐。任何人都无法想像世上有人能吃这麽
多盐。两斤粗盐他已吃了一半,十个生蛋也吞下肚之後,他脸上才有了一点 血色,才能开口说话。
他说:“二十年来,想要我这颗头颅的人也不比你少,被人冤枉是什麽

滋味,我也尝过。” 他看来虽然是很衰弱,可是他说话时仍有一种慑人的豪气:“五万两黄
金虽然不少,我还没有看在眼里!”
马如龙道:“你怎麽知道我也是被人冤枉的?” 吃盐的人道:“因为我相信得过俞五,你若不是冤枉,第一个要你命的
人就是他!” 马如龙道:“你是谁?”
吃盐的人道:“我也跟你一样,是个被冤枉的人,是个头上有赏格的人,
是个不得不像野狗般躲着不敢见人的人,因为我们都不想死,就算要死,也 得等冤枉洗清之後再死。”他也笑了笑,笑得悲壮而凄凉:“至於我的名字, 你最好不要问。”
  马如龙看着他,看了很久,又看看那吃盐的人,忽然道:“我相信你绝 不会出卖我。”
  吃盐的人道:“,我也相信你。”他伸出了他的手。他的手也像他的朋 友一样,粗糙巨大,冷得就像是一块冰。可是马如龙握起他的手时,心里却 忽然有了一股温暖之意。
吃盐的人又笑了笑,道:“你走,我不拦你。” 马如龙道:“你们再来吃盐,我也绝不再问。”
  吃盐的人看着他,也看了很久,忽然长长叹息:“只可惜我们相见恨晚, 我已身负重伤,已无法再助你洗冤,否则我一定要交你这个朋友。”
马如龙道:“现在你还是可以交我这个朋友,交朋友并不一定要交能够
互相利用的人。” 吃盐的人忽然大笑。他的笑声嘶哑而短促,已经笑不出了,却仍然豪
气如云!他说:“不管你是不是马如龙,不管你是谁,我交了你这个朋友!” 马如龙用力握着他的手。“我也不管你是谁,我也交了你这个朋友。” 天还没有亮,舂寒料峭。马如龙的心里却在发热,整个人都在发热。
因为他交了一个朋友。 交了一个不明来历,不问後果,但却肝胆相照的朋友。
 “你交了也这个朋友!”谢玉仑还在等他,她第一句问的,就是这句话: “你连他是谁,都不知道,你就跟他交上了朋友?”
马如龙道:“就算天下所有的人都把他当作仇敌,都想把他乱刀分尸,
大卸八块,我还是愿意交他这个朋友!” 谢玉仑道:“为什麽?”
  马如龙道:“不为什麽。”不为什麽?这四个字正是交朋友的真谛。如 果你是“为了什麽”
才去交朋友,你能交到的是什麽朋友.,你又算是个什麽朋友? 窗外已现出了曙色,马如龙坐在窗下,谢玉仑侧着头,看着他,过了
很久,才轻轻的叹了口气,道:“你的意思我明白,可是做不到。”一个年轻
的女孩子,能够了解这种情操已经很少有人能做得到。 谢玉仑忽然问:“你知不知道你那位朋友为什庄要吃盐?”马如龙不知
道,他根本没有问。
“我知道。”谢玉仑道:“他一定是中了三阳绝户手?” “三阳绝户手?”马如龙是武林世家子,却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这种掌力绝传已久,中了这种掌力的人,不但全身脱水,皮肤乾裂,

而且味觉失灵,只想吃盐,盐吃得越多,水喝得越多,伤势越重,死时全身 皮肤全部乾裂,就像是活活被烤死的。”
她想了想,又道:“吃生鸡蛋虽然比喝水好些,可是最多也不过能多拖
一个半月而已,最後还是无救而死。”
“绝对无救?” 谢玉仑没有回答这句话,又问道:“你那个朋友是个什麽样的人?长得
是什麽样子?”
 “我想,他本来一定是个很高大魁伟的人,双肩比平常人至少要宽出一 半,而且大手大脚,外家掌力一定练得很好。”
  马如龙道:“现在,他虽然已伤重将死,可是,说话做事,还是有股慑 人的豪气。”
谢玉仑眼睛里彷佛忽然有了光。
“我已经想到可能是他了。”
“是谁?”
 “这种掌力远比阴家崔家的三阴绝户手更霸道,也更难练,一定要本身 未近女色的人才能练得成。”
一生未近女色的人,江湖中有几个? 谢玉仑道:“据我所知,这五十年来肯练这种掌力的只有一个人。”
马如龙立刻问:“谁?”
 “绝大师!”谢玉仑道:“绝大师虽然心绝情绝,赶尽杀绝,却从不轻易 出手,更不会轻易使出这种隐秘的武功来!除非他的对手掌力也极可怕,逼 得他非将这种功夫使出来不可。”
江湖高手们大多数都有种深藏不露的武功绝技,不到迫不得已时,绝
不肯轻易让人看见。 谢玉仑道:“如果不是已经被逼得别无选择,绝大师也绝不会施展三阳
绝户手的。”
她又问马如龙:“能将绝大师逼得这麽惨的人有几个?”
“没有几个。”
 “你有没有听过“翻天覆地”铁震天这个人?”谢玉仑问:“他能不能算 其中的一个?”
马如龙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定变了。他当然听过这名字,“翻天覆地”铁
震天。横行江东二十年,杀人如草芥,积案如山,也不知有多少人,想要他 颈上的头颅。只可惜他非但行踪瓢忽,别人根本找不到他,而且武功绝高, 手狠心辣,能找到他的人,也全都被他的一双铁掌震散魂魄。
谢玉仑又问:“你想你那位朋友会不会是铁震天?” 马如龙拒绝回答。那个人无疑就是铁震天。“二十年来,想要栽这颗头
颀的人绝不此你少,五万两黄金我还没有看在眼里。”除了铁震天外,还有 谁能说得出这种话。但是他还有另外一句话:“被人冤枉是什麽滋味,我也
尝到过。” 马如龙忽然大声道:“不管他以前做过什麽事,我想,他一定有他的苦
衷,而且已经被那些自命侠义之辈,逼得无路可走。” 谢玉仑道:“绝大师难道还会冤枉好人?”
马如龙冷笑:“被他冤枉的人,绝不止铁震天一个。”
谢玉仑叹了口气:“你实在是个好朋友,能交到你这种朋友真不错,只

可惜你们这一对好朋友已经交不长了。” 马如龙道:“他真的已无救?”
谢玉仑淡淡的说:“如果我是谢家的大小姐,说不定可以救他。”
  她又故意叹了口气:“只可惜,现在我只不过是个杂货店的老板娘而 已,连我自己的病,都治不好,又怎麽能够救得了别人?”
马如龙没有说话了。 他明白谢玉仑的意思,如果他肯把这件事的真象说出来,她说不定真
的有法子救铁震天。
可是如果他这麽样做,他就对不起大婉,也对不起俞五。 他们也是他的朋友。 谢玉仑翻了个身,不再看他:“你累了,睡觉吧!” 马如龙没有睡,他知道自己一定睡不着的。
谢玉仑不知是真的想睡了,远是故意在装睡,居然不再提这件事。
窗外刚刚露出鱼肚的颜色,还听不见人声。 马如龙悄悄的推开了门,缓缓的走出去。



第二十章 别无选择




  马如龙走到巷子里,才听见对面一户人家已经有了婴儿的啼哭声,再 过去三两步,有一扇贴着财神的小门已经开了。那个怀着大肚子的小媳妇, 正站在门口送她年轻的丈夫去上工。马如龙故意装作没有看见。丈夫提着个 小布包走了。媳妇好像也没有注意到马如龙,转身掩上了门。
  马如龙身子立刻箭一般窜出,三个起落,已窜入了陶保义的後院。厨 房里好像已经有了声音,掏米做饭的声音,陶保义的老婆是个勤快的女人, 已经在替她的老公做早饭了。马如龙没有理会。陶保义练过武,以前想必也 是铁震天的属下,他用不着顾忌他们这对夫妻。他跃入了那口没有水的水井。 一斤米酒已喝光了,吃盐的人却更清醒,正在替他的朋友收拾床。吃 盐的人也没有睡着,刚才剩下的半包盐又已被吃掉一半。他们看见了马如龙,
并没有显出惊讶之色,好像明知他会去而复返。 马如龙开门见山,第一句话就问:“你就是铁震天?” “我就是,”回答得也同样乾脆:“我就是杀人不眨眼的大盗铁震天。” 马如龙道:“你是不是中了绝大师的三阳绝户手?” “是。”铁震天虽然有些惊讶,却没有问他怎麽会知道的。 马如龙又问道:“你受的伤,还有没有救?” 这次铁震天也反问:“你为什麽要管我的事?” 马如龙道:“因为你是我的朋友!” 铁震天道:“你已经知道我就是大盗铁震天,还要交我这个朋友?” 马如龙道:“我已经交了你这个朋友,不管你是谁都不会改变。” 铁震天盯着他,忽然大笑。“我铁震天一生中也不知做错过多少事,却
从未交错过一个朋友。” 他是真的在笑,好像只要能交到朋友,他就算被人杀错,也可以死而

无憾了。 吃盐的人忽然道:“他平生的确做错过很多事,因为总是太鲁莽,太激
动,而且为了朋友,什麽事他都肯做。”
他一字字接着又道:“可是这一次他绝对没有错。” 这一次他做了什麽事?怎麽会被人冤枉的。马如龙却没有问。 他相信他们,他只问:“你受的伤,究竟还有没有救?” “有。”吃盐的人说:“只有一种药可救。”
“那种药?”
  吃盐的人又黯然长叹:“我说出来也没有用的,因为,我们绝对要不到 这种药的。”
  他苦笑一声,又道:“非但要不到,偷也偷不到,抢也抢不到,否则我 早就去偷去抢了。”
马如龙又问:“你们说的这种药,是不是一个姓谢的人家炼成的?”
吃盐的人耸然动容:“你怎麽知道那个人姓谢?” 他的脸色变得太快,太怪,马如龙道:“我为什麽不该知道?” 吃盐的人道:“因为??”他说话吞吞吐吐,彷佛不愿说出这其中的秘
密,也不敢说出来。 铁震天却大声插嘴道:“因为,那个人不愿别人知道她姓谢,因为,她
以前有段伤心事,无论谁,只要一提起来,她就要杀人。” 马如龙道:“那个人是谁?” 铁震天道:“碧玉山庄的碧玉夫人,我受的伤,只有她的碧玉珠能救。” 马如龙怔住。碧玉夫人姓谢,谢玉仑是她的什麽人?跟碧玉山庄有什
麽关系?他忽然发现这件事其中还有问题,以前他从未想到过的问题。现在
他已没有时间想了。 他忽然听见井口上有人在冷笑:“铁震天,你逃不了的,铁全义,你也
逃不了的。”
  追捕的人终於追来了,亡命的人已经在井里,已经像是瓮中的鳖,网 中的鱼。他们还有什麽路可走?
  马如龙的心沉了下去,他已经听出上面说话的人是冯超凡。冯超凡既 然到了,绝大师必定也在附近,吃苦和尚和王道人很可能也到了。就算他们 找的不是他,他也一样逃不了。
  铁震天用一只手掩住了他的嘴,用另一只手塞了把盐在自己嘴里,忽 然大声道:“不错,我就在这里,我的兄弟也在,我们正在等待你。”
  上面半晌没有回答。上面的人显然已经在惊异,铁震天怎麽还没有死? 说话时怎麽还有如此充沛的中气。过了半晌,才听见绝大师的声音冷冷道: “铁震天,你上来吧,我饶过铁全义一命!”铁全义当然就是吃盐的人。
“哼,我们兄弟早就打定了主意,要死也死在一起。” 铁震天大笑:“好,好兄弟!”
 “你若想要我们兄弟的命,你就下来吧。”绝大师没有下来,没有人来。 井底虽然是无路可走的死地,可是先下来的人也一定要送命。
 “他们绝不会下来的。”铁震天压低声音冷笑道:“他们已经是大侠,用 不着再逞英雄。”
“何况他们已经算准了我们逃不出去,”铁全义也压低声音:“他们一定
在上面等。”

 “但是他们也不会等太久。”铁震天道:“他们一定很快就会想到用火攻、 用水灌那些歹毒的法子。”
马如龙道:“以他们的身份,也会用这些法子?”
铁震天冷笑:“因为也们有藉口。” 他笑容中充满讥刺和悲愤:“对付我们这样的歹毒之辈,不管他们用什
麽法子,别人都不会说话的,可是我们如果用这些法子来对付他们,那就不 同了。”他忽然用力握住马如龙的手。
“你是不是我的朋友?”
“是。”
 “我的年纪此你大,你是不是应该听我的?”铁震天道:“这件事你更要 听我的。”
“那件事?”
“等到他们开始用火攻用水灌时,裁们就要冲上去。”
“好,”马如龙毫无犹疑:“其实我们现在就可以冲上去。”
 “我们是跟铁全义,不是你!”铁震天声音压得更低:“他们知道我跟全 义躲在这里,但是绝不会想到这里还有第三个人。”
 “他们当然更想不到一个杂货店的老板,会到这里来,会跟大盗铁震天 交上朋友。
  他要的只不过是我们两个人,他们得手後绝不会再逗留在这里。等他 们一走,你也就可以全身而退了。”
他将马如龙的手握得更紧:“你我今日一别,必成永诀。我既不想要你
替我复仇,也不想要你替我洗冤,只要你能好好的活下去,就算对得起我了。” 他交马如龙这个朋友是为什麽?不为什麽。他只要他的朋友活下去,
因为他知道,有些人在某些时侯,能活下去已经很不容易。 马如龙一直静静的听着,什麽话都没有说。他有很多话想说,可是连
一句都没有说出来,因为这些话都是不必说出来的。他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
  铁震天也不再说什麽,又开始吃盐,一大把,一大把的往嘴里吞。他 还有最後一口气,他还要拚一拚。他跟马如龙完全是一模一样的脾气。
  井上已经很久没有动静,井底的人,反正逃不了,绝大师他们本来就 很沉得住气。
铁全义从腰带里抽出了一把缅刀,轻抚刀锋,忽然恨恨道:“我拚着被
千刀剐,也要杀了他!” 铁震天道:“你要杀什麽人?” 铁全义道:“陶保义。” 铁震天道:“你不能杀。”
铁全义道:“这次一定是他出卖了我们,我为什麽不能要他的命?” 铁震天道:“因为他已有了老婆,他的老婆已有了身孕,江湖中出卖朋
友的人不止他一个,你我被人出卖也不是第一次,你又何苦一定要他的命?”
他忽然长声叹气:“如果你一定要杀人,第一个该杀的就是我!” 铁全义道:“你?” 铁震天道:“如果不是为了我,你怎麽会有今天!”
  铁全义看着他,忽然大笑:“对,你说得对极了,如果没有你,我怎麽 会有今天,我的父母被惨杀,妻子被轮暴,别人都认为那只不遇是我的报应,
如果没有你,有谁替我复仇出气?

  我??”他的声音嘶哑,扭曲的笑脸已满是泪痕,忽然纵身跃起,大 吼一声,道:“我铁震天纵横一生,杀人无算,今日,就算把这颗头颅卖给 你们又何妨?你们来拿吧!”
  他不是铁震天!他这麽说,只不过要抢先冲出去,要别人把他当做靶 子。那麽他的朋友也许还有乘机逃脱的希望。他也完全没有把自己的死活, 放在心上。
  马如龙明白他的意思,铁震天也明白,忽然纵声长笑。“你抢不过我的, 要死的话,也得让我先死,只要找还有一口气,谁也休想动你!”
  长笑之中,他已瘦得只剩一把骨架的身子,忽然猛虎的仆起,一只脚 踩上了铁全义的肩,再一跃身,就跃出了这口井。井上立刻传出一声惨叫。 铁全义也跟着跃出,不管谁先死,谁後死,他们总是要死在一起。加果是在 一年以前,马如龙看见了这样的朋友,他眼中一定早已热泪夺眶而出。可是
现在他的眼中已无泪,胸中却有血??热血。
  一个已决心准备流血的人,通常都不会再流泪。他知道铁震天说的不 错。如果他安安静静的躲在井娌,等也们死了後,就可以乘机溜出去,溜回 他的杂货店。以後绝不会有人来吃盐了,他的秘密也不会被揭穿。他甚至可 以完全忘记这件事,完全忘记铁震天这个人。
如果他现在也冲出去,也只有陪铁震天他们一起死。因为他只要一冲
出这口井,绝大师他们,迟早总会发现他是什麽人的。一个杂货店的老板, 绝不会陪大盗铁震天去跟他们拚命。一个有理智的人,也绝不会去做这种愚 蠢的事。马如龙绝不是个很愚蠢的人,他也知道应该怎麽做才能保住自己这 条命。
一个人只有一条命,他也跟别人一样,很珍惜自己这条命。只可惜他
偏偏又发现了世上还有一些比性命更可贵的事。 绝大师既然认定了井底有两个人,如果忽然有第三个人冲出来,他们
一定会很吃惊。他们吃惊的时候,就是他的机会。只要是有一点机会,他就
不能放过,就算完全没有机会,他也要这麽样,他也冲了出去。



第二十一章 义无反顾




  一个人为什麽要活下去?是不是因为他还想做一些自己认为应该做的 事?如果一个人自己认为绝对应该做的事却不能做,他活着还有什麽意思? 井上面是个院子,现在旭日已升起。阳光中闪动着血光。有别人的血, 也有铁震天和铁全义的血。铁震天冲上来时,就有一柄钢刀迎面砍下,他一 只手拧住了这个人的手腕,一只手搭上了这个人的肩,虎吼一声,这个人的
臂就被他撕裂。可惜这个人既不是绝大师,也不是冯超凡。 厨房外摆着两张椅子,绝大师和冯超凡一直端坐在椅上,冷冷的看着。
他们带了人来,有人替他们动手,以他们的身份,为什麽要自己出手对付一 个受了伤的人?
他们的确没有想到井底还有第三个人冲出来。无论谁在自己意料不到
的事发生时,都难免会造成错误。马如龙本来想乘这个机会,给他们致命的

一击。只要能击倒他们其中任何一个人,他就有希望击倒另一个。.可惜他 冲上来时,绝大师和冯超凡都还在数丈外。他还是扑了过去。他已决定了要 这麽做,不管是成是败?他都已不能回头了。他身上穿的是套黑色的粗布衣 服,蒙面的黑巾也不知在什麽时候已经被他揭下抛开很可能就是在他第一次 入井的时侯。他从来没有不敢以真面目见人的感觉,也没有这种习惯。
但是他现在这张脸,已经不是绝大师曾经见到过的那张脸了。 现在他这张脸,天下的英雄豪杰,都没有见过。他实在不能算江湖中
的一流高手中的顶尖高手,可是,他从能走路时就开始练习。马如龙的武功,
或许也不能和少林、武当,那些历史悠久,源远流长的门派相比,但是天马 堂的武功也有他独到之处。
  一个人能成功,成名,而且能存在,必定有他的独到之处。尤其是轻 功。天马堂的轻功纵横开阔,如天马行空,凌空下击时声势更惊人。
一个土头土脑,穿着一身粗布衣服,大家都从来没见过的陌生人,忽
然从自己认为已经没有人的井里冲出来,向自己扑过来,身法居然如此惊人。 无论谁遇到这种事,都难免觉得很吃惊,何况扑过来的还不止他一个人。
  铁震天也放过了自己的手,紧跟着马如龙扑了过来,一双铁掌已伸出。 他的对象却不是绝大师,也不是冯超凡。他忽然一把抓住了马如龙的腰带,
食中两指骨节凸出,抵住了马如龙後腰的穴眼,虎吼一声,将马如龙从他头
顶反揄过去,抡到他的身後。 他一定要阻止马如龙。因为他已看见绝大师一双鹰爪般的手已由暗青
变为暗红。连手臂上的每一恨青筋都变成红的,就像是秋日夕阳下时那种又
凄艳,又暗淡的颜色。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三阳绝户手的可怕,他自己有过这 种惨痛的经验。他不能让马如龙冒险。绝大师本来已霍然长身而起,又慢慢 的坐下,冷冷的望着他们!
“这个人是谁?” “是个朋友。” “想不到你居然也有朋友。”
铁震天狂笑:“铁某虽然杀人无算,结仇无数,朋友却绝不比你少,像
这样的朋友,你更连一个都没有。” 绝大师又冷冷的盯着他看了许久,才转向刚刚站起来的马如龙:“你真
是他的朋友。”
“是的。”
“你真的要为他拚命?”
  马如龙道:“我拚的是我自己的命,我还有一条命可拚。”他没有故意 要改变自己的声音,可是他的声音已经变了。
  绝大师没有听出他的声音,所以又问:“你知道我为什麽一定要追他的 命-”马如龙不知道。
绝大师再问:“你知不知道“兄友弟恭,孝义无双”杨家三兄弟?”
马如龙知道。杨家三兄弟是河东武林大豪,世代钜富。 兄弟三个人,就好像是一个人,有钱,有名,有势,豪爽,义气,孝
顺。兄弟三房,都住在一个庄院里,轮流供养他们的双亲。 绝大师的神色沉重,又说道:“你知不知道他们三兄弟的全家大小二十
九口男人,都已在一夕间死在铁震天的刀下?十七位妇女都被他卖到边防的
驻军处去做营奴。”

  铁全义忽然大叫:“你知不知道他为什麽要这麽做?”他的呼声凄厉: “你知不知道杨家三兄是用什麽法子对付我的父母妻子儿女的?”
绝大师冷笑!“那是你的报应!”
 “那也是他们的报应。”铁震天道:“杨家的男人都是我杀的,女人都是 我卖的,跟别人全无关系。”
  他指者绝大师带来的那些人,那些还在虎视眈眈,等着要他命的人。“这 些人当然都是杨家的亲戚朋友兄弟,都知道我已伤在你的三阳绝户手下,也
都知道杀了我是件立刻就可以成名露脸的事,你已经是名满天下的大侠,所
以才没有跟他们抢这笔生意。”绝大师居然不否认。 铁震天厉声叫道:“但是,我还没有死,他们想要我的命,还不太容易,
我至少还可以先把他们其中三五个人的恼袋拧下来!” 绝大师冷冷道:“他们求仁得仁,为朋友复仇而死:死亦无憾,我既不
能阻止,也下必阻止。”
  铁震天道:“你想不想要我索性成全了他们?”他抬手指着马如龙:“我 做的事,跟这个人全无关系,只要你放走他,随便你要谁来割我的头颅,我 也绝不还手。”
  绝大师又冷冷的盯着他看了很久,才转向马如龙!“今日之前,我好像 从未见过你,”绝大师道:“你看来并不像是个恶人。”
  马如龙只听,不说,不问也不否认。绝大师又道:“你是几时认得铁震 天的。”
马如龙道:“不久。”
绝大师道:“不久是多久?” 铁震天插嘴道:“他认得我还不到一天。”
绝大师叹了口气:“才认得一天就肯为别人拚命,这种人的确不多。” 也忽然对马如龙挥了挥手。“你走吧。” 马如龙站在那里,连动都没有动。绝大师也盯着他看了半天,才问:“你
不走?”
“我不走。”马如龙斩钉截铁地道:“绝不走。” 铁震天又大吼。“他要走,马上就走。” “要我走只有一个法子。”马如龙的声音居然很平静,坚决而平静,“把
我杀了,抬我走。”
  绝大师冷冷道:“要杀你并不难,刚才如果不是有人拉住你,现在你已 经被抬走。”
“我知道。” “你一定要被人抬走?” “一定。”
“为什麽?”
“不为什麽。”
  这句话已经不太对了。一个人可以“不为什麽”去交一个朋友,不计 利害,不问後果,也没有目的。可是等他交了这个朋友之後,他为这个朋友 做的,已经不是“不为什麽”了,而是为了一种说不出的感情。为了一种有 所必为,义无反顾的勇气和义气,为了一种对自己良心和良知的交代,为了
让自己夜半梦n?时不会睡不着。为了要让自己活着时问心无愧,死也死得问
心无愧。

  不为什麽?为了什麽?成又如何?败又如何?生又如何?死又如何? 成也不回头,败也不回头,生也不回头,死也不回头!不回头,也不低头!



第二十二章 绿雾非雾




  马如龙抬起头,阳光正照在他脸上,这张脸虽然已经不是一张美男子 的脸,已不足令少女倾心,但是无论谁看着他时,表情都会显得十分尊敬严 肃。铁震天正在看着他。
“这交易本来很不错,而且已经诙成了,你为什麽不答应?”
“因为我也要跟他们谈个交易。”马如龙道:“我的交易比你的还好。”
“什麽交易?”绝大师间:“还有什麽交易比他这交易更好?”
 “他想用他们的两条命,来换我的一条命。”马如龙笑了笑:“这是亏本 生意,我不做。”
“你的交易怎麽做?”
“用一条命换他们的两条命。”
绝大师冷笑。“这交易谈不成。”
“为什麽?”
 “没有人能够用一条命换他们这两条命。”绝大师冷声道:“没有人的命 这麽值钱。”
“有一个人。”马如龙说:“我知道最少有一个人。”
“谁?”
“马如龙!” 听到这名字,绝大师的瞳孔立刻收缩。马如龙的瞳孔也在收缩。
“我知道你们最想找的一个人并不是铁震天,而是马如龙。”绝大师承认。
“用马如龙的一条命来换他们两条命,能不能换得过?”
“能?”绝大师尽量控制着自己:“只可惜谁也找不到马如龙。” “有一个人能找得到。”马如龙道:“最少有一个人能找到。” “谁?”
“我!” 马如龙也在尽量控制着自己:“只要你放他们走,我保证,能够把马如
龙交给你。” 铁震天忽然大笑!“你是个好朋友,这也是个好交易,只可惜这交易也
做不成的。”他的笑声嘶裂:“因为谁也不会相信你说的鬼话。” 绝大师不理他,马如龙也不理他。两个人面对着面,你盯着我,我盯
着你,收缩的瞳孔如尖钉。
马如龙一字字道:“你应该看得出我说的不是鬼话。” “我看得出,”绝大师断然道:“可是我不能先放他们走。” “你信不过我?” 绝大师道:“只要你交出马如龙,我立刻放人。” 冯超凡立刻应声:“我保证。” 马如龙冷笑:“你们信不过我,我为什麽要相信你们?”

 “因为我是冯超凡,他是绝大师,你只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这 句话本来不能算是回答却又偏偏是最好的回答。
“你要谈成这交易,只有照我们的话做。”绝大师道:“否则我们就先杀
铁震天,再杀你?” 他的话已说绝。他本来就是心绝情绝赶尽杀绝的人!马如龙别无选择。 “好,我相信你。”他握紧双拳:“我就是你们要找的人。” “你就是马如龙?”
“我就是!”
  他就是马如龙,他把他自己交了出来,他出卖了他自己。如果有人问 他:“为什麽?”他自己也无法回答。因为他已不能再说:“不为什麽。”
  可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了什麽?是因为一时的冲动?是因 为满腔的热血?还是因为一种谁都无法解释的义气和勇气?
马如龙还是抬着头,阳光还是照在他脸上。“你认不出我,因为我的脸
已经破人修整易容过,”马如龙道:“我在这里用杂货店做掩护已经躲了很 久。”他不能把他真正的面目给他们看,因为他自己也无法恢复他本来的面 目。
  因为玉玲珑的玲珑玉手已经把他的脸从皮肤下改变了。他也不能说出 这一点,因为他不能连累别人。但是他说的是真话,每一句都是。
所以他问:“现在你们是不是已经应该放他们走!” 绝大师看着冯超凡,冯超凡看着绝大师。两个人脸上都完全没有表情。 “你看怎麽样?”绝大师问。 “你看呢?”冯超凡反问:“如果他真是马如龙,他有什麽理由要为了铁
震天出卖自己?”
“没有理由。”绝大师道:“完全没有。” 铁震天忽又大笑。“我早就知道你骗不过也们的,我早就知道谁也不会
相信你的鬼话。”
  他笑得几乎连气都喘不过来。马如龙也想笑,拚命的想笑出来,大笑 一场。他笑不出。
  他说的不是鬼话,他说的每一句都是真话,每一个字都是真话,却偏 偏没有人相信!这种事是不是很可笑?是不是应该让人把眼泪都笑出来?如 果他笑出了眼泪,他的眼泪是种什麽样的泪?铁震天还在笑,好像已经快要 笑得连眼泪都笑了出来。如果笑出了眼泪,他的眼泪又是什麽样的泪千.“你
只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无名小卒而已,我却是“翻天覆地”的大盗铁震天,
就算你有十条命,也换不过我的一条命,你还是快走吧。” 马如龙没有走。铁震天的笑声忽然结东,忽然大吼:“你的交易既然谈
不成,你为什麽还不快走?”
 “因为他是你的朋友,你的朋友都是好朋友,”绝大师冷冷道:“所以他 决心要陪你一起死在这里。”铁震天霍然转身,盯着他,眼睛里忽然露出种 恐惧愤怒之极的表情。
“你说过让他走的。”
“我说过。”
“现在你是不是又不肯让他走了?”
“不是我不让他走,”绝大师道:“是他自己不肯走。我从不做勉强别人
的事,所以谁也不能勉强要他走,如果有人一定要勉强让他走,找就先杀了

那个人。” 铁震天瞪着他,眼角都似已将睁裂。“我明白了,我明自了,”他的声
音凄厉,“现在我总算明白了。”
“你明白了什麽?” 铁震天咬紧牙,握紧拳:“你虽然心胸狭窄,心狠手辣,我还是把你当
做个人,你是非不分,冤杀无辜,我也还是把你当做个人,我铁震天纵横一 生,杀人无算,有时也难免会冤枉好人,被人冤枉又算得了什麽,就算被人
砍下头颀,乱刀分尸,也算不了什麽。”他厉声接着道:“但是现在我才知道,
你根本不是人!” 绝大师冷冷的听着,忽然问:“你是想看着你的这位朋友先死?还是想
让你的朋友看着你先死?”
  .铁震天怒吼,身子忽然扑起,向绝大师扑了过去。他的力已将竭, 可是这一扑之势,仍然有狮虎之威。就在这时,院子里忽然起了一阵清悦如 铃的尖声:“大家都活得好好的,为什麽要死呢?”
  笑声响起时,墙外已经有一阵淡淡的烟雾飘进了院子,看来竟彷佛是 碧绿色的,带着种茉莉花的香气。等到她这两句话十四个字说完,雾已经变 浓了,浓如炊烟,绿如翡翠。
这不是烟,更不是雾。世上根本没有碧绿色的雾,可是看起来又偏偏
是雾。就好像马如龙明明是马如龙可是看起来又偏偏不是马如龙



第二十三章 不老实的老实人




  铁震天那一扑,本来已经是他最後的一击,生死都在这一击,他已抱 定必死之心。
可是他没有死,因为他根本没有扑过去。这一次是马如龙拉住了他的
腰带。
  绝大师本来已准备迎上来的,也没有迎上来。笑声一起,绿雾飘散, 他的动作忽然停顿,没有表情的脸上忽然露出种奇怪的表情。然後他就已看 不见铁震天。
这一阵绿雾就像是从魔童嘴里吹出来的,小小院子忽然间就已被笼罩,
除了这一片雾外,什麽都看不见了。这时候马如龙已经带着铁震天回到了他 的杂货店。
  经大师地们什麽都看不见,马如龙当然也看不见。但是他毕竟已经在 这里住了好几个月,陶保义的家他也来过。也的顾忌也没有绝大师他们那麽
多,他不怕被暗算,也不怕撞破头。一个本来已经准备要死的人,还怕什麽?
所以他回到他的杂货店。 睡得早的人,通常也起得早。附近都是早睡早起的人家,平常在这个
时候,杂货店早就开门了。 今天却是例外。马如龙带着铁震天,从旁边一条窄巷绕到杂货店的後
店,从後墙跳进去。
铁震天显得很衰弱,刚才那一击,虽然没有击出,可是他已将力气放
碧血洗银枪的上一页 碧血洗银枪的下一页
成为本站VIP会员VIP会员登录, 若未注册,请点击免费注册VIP 成为本站会员.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电子书均来自互联网。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权益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


其它广告
联系我们     广告合作     网站声明     关于我们     推荐小说     全部分类     最近更新     宝宝博客
蓝田玉PDF小说网致力于建设中国最大的PDF格式电子书的收集和下载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