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留香叹了口气,道:“丁枫也许不足惧,但那条大蛇??” 胡铁花大声道:“你怎么也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起来了?…… 那条
大蛇又怎样,难道能把我们吞下肚里去?”
楚留香沉声道:“甲贺谷的‘大拍手’、血影人的轻功心法,已都是武 林中难见的绝技,‘清风十三式’更不必说了,他们能将这三种武功都学会, 何况别的。一个人若能身兼数十家武功之长,这种难道不比石观音他们可怕?”
胡铁花道:“哼!”
楚留香道:“何况,能学到这几种武功,那得要多大的本事?由此可见,
那条大蛇的心机和手段,也必定非常人能及。” 胡铁花冷笑道:“阴险毒辣的人,我们也见得不少了。” 楚留香笑了笑,道:“我也不是真怕了他们,只不过能小心总是小心好
些。”
胡铁花冷冷道:“你若再小心些,就快要变成老太婆了。” 楚留香笑道:“老太婆总是比别人活得长些,她若在三十三岁时就被人
杀死了,又怎会变成老太婆?”
胡铁花也笑了,道:“亏你倒还记得我年纪,我这个人能够活到三十三 岁,想不倒也真还不容易。”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其实我也知道这件事不是好对付的,无论谁也
只要牵连进去了,再想脱身,只怕就很难。” 楚留香道:“现在牵连这件事里来的,据我所知,已有‘万福万寿园’、
华山派、紫鲸帮,我不知道的,还不知有多少。”
胡铁花沉吟着,道:“就算只有这些人,已经很了不得了。” 楚留香道:“除此之外,我知道至少还有一个很了不得的人。” 胡铁花道:“谁?”
楚留香道:“这人现在就在我们身后。” 胡铁花吃了一惊,霍然转身,果然看一个人早就跟在他们后面,他也
看出来这人必定很有些来历。 这是条通向江岸的路,很是偏僻。
路旁杂草丛生,四下渺无人迹——只有一个人。 这人穿着件极讲究的软缎袍,手里提着个黑色的皮箱,衣服是崭新的,
皮箱却已很破旧。
他的人很高,腿更长,皮肤是淡黄色的,黄得很奇怪,仿佛终年不见 阳光,又仿佛常常都在生病。
但他的一双阵子却很亮,和他的脸完全不相称,就好像老天特地借了 别人的一双眼睛,嵌在他脸上。
胡铁花笑了。若是别人在后面钉他们的梢,他早就火了,但他对这人 本来就没有恶感,此刻远远就含笑招呼着道:“同船共渡,已是有缘,我们
能在一个池子里洗澡,更有缘了,为何不过来大家聊聊。”
这人也笑了。 他距离胡铁花他们本来还很远,看来走得也不太快,但一眨眼问,就
已走时三四丈,再一眨眼,就已到了他们的面前。 楚留香脱口赞道:“好轻功 1”
达人笑了笑,道:“轻功再好,又怎能比得楚香帅。”
楚留香含笑道:“阁下认得我,我却不认得阁下,这岂非有点不公平。”
这人微微一笑道:“我的名字说出来,两位也绝不会知道。” 楚留香道:“阁下太谦了。” 胡铁花已沉下了脸,道:“这倒也不是太谦,只不过是不愿和我们交朋
友而已。” 这人抢着道:“我绝非故意谦虚,更不是不原和两位交朋友,只不
过??” 他笑了笑,接着道:“在下姓勾,名子长,两位可听过么?”
楚留香和胡铁花都怔住了。“勾子长。”
这名字实在奇怪得很,无论谁只要听过一次,就很少难忘记,他们非 但没听过这名字,简直连这姓都很少听到。
勾子长笑道:“两位现在总该知道,我是不是故意作状了。” 他接着又道:“其实我这人从来也不知道“谦虚”两字,以我的武功,
在江湖中本该很有名才是,只不过,我根本就未曾在江湖走动过,两位自然
不会听过我的名字。” 这人果然一点也不谦虚,而且直爽得很。
胡铁花最喜欢就是这种人,大笑道:“好,我叫胡铁花,你既认得楚留 香想必也知道我的名字。”
勾子长:“不知道。”
胡铁花笑不出来了。 他忽觉得太直爽的人也有点不好。
幸好勾子长已接着道:“但我也看得出,以胡兄你武功在江湖中的名气
绝不会在楚香帅之下??” 胡铁花忍不住笑道:“你用不着安慰我,我这人还不算太小心眼。”他
瞪了楚留香一眼,扳起了脸道:“但你也不必太得意,我就算不如你有名, 那也只不过是因为我酒比你喝得多,醉的时候比你多,所以风头都被你抢去 了。”
楚留香笑道:“是是是,你的酒比我喝得多,每次喝酒,我喝一杯,你 至少已喝了七八十杯。”
胡铁花道:“虽然没有七八十杯,至少也有七八杯,每次我看见你举起 杯子,以为你要喝了,谁知你说几句话后,就又放了下去。”
他指着楚留香的鼻子道:“你的毛病就是话说得太多,酒喝得太少。”
楚留香道:“是是是,天下哪有人喝酒比得上你,你喝八杯,我喝一杯, 先醉倒的也一定是我。”
胡铁花道:“那例一点也不假。” 勾子长忍不住笑了。
他觉得这两人斗起嘴来简直就像是个大孩子,却不知他们已发现路旁 的杂草丛中有人影闪动,所以才故意斗起嘴。
那人影藏树后,勾子长竞全未觉察。
胡铁花和楚留香对望了一眼,都已知道这勾子长武功虽高,江湖历练 却太少,他说“根本未在江湖走动”,这话显然不假。
但他既然从未在江湖走动,又怎会认得楚留香呢? 这时那人影已一闪而没,轻功仿佛也极高。
胡铁花向楚留香汀了个眼色,道:“你说他可曾听到他什么?”
楚留香笑道:“什么也没有听到。”
勾子长咳嗽了两声,抢着道:“我非但未曾听说过胡兄大名,连当今天 下七大门派的掌门,我都不知道是谁。”
胡铁花失笑道:“那我心里就舒服多了。”
勾子长道:“当今天下的英雄,我只知道一个人,就是楚香帅。” 胡铁花道:“他真的这么有名?” 勾子长笑道:“这只因我有个朋友,时常在我面前提起楚香帅,还说我
就算再练三十年,轻功也还是比不上楚香帅一半。” 胡铁花微笑道:“这只不过是你那位朋友在替他吹牛。”
勾子长道:“我那朋友常说楚香帅对他思重如山,这次我出来,他再三 叮咛,要我见到楚香帅时,千万要替他致意,他还伯我不认得楚香帅,在我 临行时,特地将楚香帅的丰采描叙了一遗。”
他笑了笑,接着道:“但我见到楚香帅时,还是未能立刻认出来,只 因??”
胡铁花笑着接道:“只因那时他脱得赤条条的,就像个刚出世的婴儿, 你那朋友当然不会是女的,又怎知他脱光了时是何模样 7”
勾子长笑道:“但我一见到楚香帅的行事,立刻就想起来了,只不过?? 我到现在为止,还想不通那颗珍珠是怎会跑到玉带中去的。”
胡铁花道:“那只不过是变把戏的障眼法,一点也不稀奇。他一定是从
住在天桥变戏法的‘四只手’那里学来的。所以他还有个外号叫‘三只手’, 你难道没有听说过 7”
勾于长道:“这??我倒未听敝友说起。”
楚留香笑道:“这人嘴里从来也未长出过象牙来,他的话你还是少听为 妙。”
胡铁花道:“你嘴里难道就长得出象牙来?这年头象牙可值钱得很呢, 难怪有些小泵娘要将你当做个活宝了。”
楚留香也不理他,问道:“却不知贵友尊姓大名,是怎会认得我的?”
勾子长道:“他叫王二呆。” 楚留香皱眉道:“王二呆?”
勾子长笑道:“我也知道这一定是假名,但朋友贵在知心,只要他是真 心与我相交,我又何必计较他用的是真名,还是假姓?”
楚留香点了点头,并没有再追问下去。
别人不愿说的事,他就绝不多问。 他们边谈边走,已快走到江岸边了。 风中传来一阵阵烤鱼的鲜香。
胡铁花笑道:“张三这小于总算还是懂得好歹的,已先烤好了鱼,在等 着慰劳我们了。”“快网”张三的船并不大,而且已经很破旧。
但楚留香和胡铁花都知道,这条船是张三花了无数心血造成的。船上 每一根木头,每一根钉子都经过细心的选择,看来虽然是破旧,其实却坚固
无比,只要坐在这条船上,无论遇着多么大的风浪,楚留香都绝不会担心。 他相信张三的本事,因为他自己那条船也是张三造成的。 船头上放着个红泥小火炉,炉子旁摆满了十来个大大小小的罐子,路
子里装着的是各式各样不同的作料。 炉火并不旺,张三正用一把小铁叉叉着条鱼在火上烤,一面烤,一面
用个小刷子在鱼上涂着作料。
他似乎已将全副精神全都放在手里这条鱼上,别人简直无法想像“快 网”张三也有如此聚精会神、全神贯注的时候。
楚留香他们来了,张三也没有招呼。
他烤鱼的时候,就算天塌下来,他也不管的,无论有什么事发生,他 也要等鱼烤好了再说。
他常说:“鱼是人人都会烤的,但我却比别人都烤得好,就因为我比别 人专心,‘专心’这两个字,就是我烤鱼的最大的诀窍。”
楚留香认为无论做什么事的人,都应该学学他的这诀窍。
香气越来越浓了。 胡铁花忍住不道:“我看你这条鱼大概已经烤好了吧。’张三不理他。 胡铁花道:“再烤会不会烤焦 7” 张三叹了口气,道:“被你一打岔,一分心,这条鱼的滋味一定不对了,
就绪你吃吧!”
他将鱼连着铁叉子送过去,喃喃道:“性急的人,怎么能吃得到好东 西。”
胡铁花笑道:“但性急的人至少还有东西可吃,总比站在一边干流口水 的好。”
他也真不客气,盘膝坐下,就大嚼起来。
张三这才站起来招呼,笑道:“这位朋友方才在澡堂里差点被我撞倒, 我本该先烤鱼敬他才是??你们为何不替我介绍介绍 7”
勾子长道:“我叫勾子长,我不吃鱼,一看到鱼我就饱了。”
张三怔了怔,大笑道:“好,好,这位朋友说得真干脆,但不吃鱼的人 也用不着罚站呀??来,请坐请坐,我这条船虽破,洗得倒很干净,绝没有 鱼腥臭。”
他船上从来没有椅子,无论什么人来,都只好坐在甲板上。 勾子长先将那黑皮箱放下,再坐在皮箱上。 张三眼睛瞪着他的皮箱——这皮箱放下来的时候,整条船都似乎摇了
摇,显见份量重得惊人。
勾子长笑道:“我不是嫌脏,只不过我的腿太长,盘着腿坐不舒服。” 张三似乎全未听到他在说什么。 勾子长笑道:“你一定在猜我这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但你永远也猜不着
的。”
张三似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笑道:“我知道箱子里装的至少不会是 鱼。”
勾子长目光闪动,带着笑道:“我可以让你猜三次,若猜出了,我就将 箱子送给你。”
张三笑道:“我又不是神仙,怎么猜得出。” 他嘴里虽这么样,却还是忍不住猜着道:“份量最重的东西,好像是金
子。”
勾子长摇了摇头,道:“不是。” 他忽又笑了笑,接着道:“就算将世上所有黄金堆在我面前,我也绝不
会将这箱子换给他。” 张三眼睛亮了,道:“这箱子竟如此珍贵?”
勾子长道:“在别人眼中,也许一文不值,但在我看来,却比性命还珍
贵。”
张三叹口气,道:“我承认猜不出了。” 他凝注着勾子长,试探着又道:“如此珍贵之物,你想必也不会轻易给
别人看的。” 勾子长道:“但你迟早总有看得到的时候,也不必着急。” 他笑了笑,接着道:“性急的人,是看不到好东西的。”
鱼烤得虽慢,却不停的在烤,胡铁花早已三条下肚了,却还是睁大了 眼睛,在盯着火上烤的那条。
勾子长笑道:“晚上‘三和楼’还有桌好菜在等着,胡兄为何不留着点 肚子?”
胡铁花笑道:“这你就不懂了,世上哪有一样莱能比得上张三烤鱼的美 味?”
他闭上眼睛,摇着头道:“熊掌我所欲也,鱼亦我所欲也,若是张三烤
的鱼,舍熊掌而食鱼矣。” 张三失笑道:“想不到达人倒还有些学问。”
胡铁花悠然道:“我别的学问没有,吃的学问却大得很,就算张三烤的 鱼并不高明我也先吃了再说,能呼到嘴的鱼骨头,也比飞着的鸭子好。”
他忽然又瞪起眼睛道:“你们以为今天晚上那桌菜是好吃的么 7 菜里若
没有毒,那才真是怪事了。” 楚留香忽然道:“这罐醋里怎么有条娱蚁?难道你也想毒死我?” 醋里哪有什么蜈蚣? 胡铁花第一个忍不住要说话了,楚留香却摆了摆手,叫他闭嘴,然后
就拿起那罐醋,走到船舷旁。
谁也猜不出他这是在做什么,只见他将整耀醋全都倒了下去。“这人究 竟有什么毛病了?”
胡铁花这句话还未说出来,就发现平静的江水中忽然卷起了一阵浪花,
似乎有条大鱼在水里翻跟斗。 接着,就在个三尺多长,小碗粗细的圆筒从水里浮了起来。 圆筒是用银子打成的,打得很薄,所以才会在水中浮起。 胡铁花立刻明白了,道:“有人躲在水里用这圆筒偷听?” 楚留香点了点头,笑道:“现在他只怕要有很久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水里听不见水上的声音,只有将这特制的银筒套在耳朵上伸出水面,
水上的声音就会由银筒传下去。” 但他却再也想不到上面会灌下一瓶醋。
胡铁花笑道:“耳朵里灌醋,滋味虽不好受,但还是太便宜了那小于, 若换了是我,一定将这罐辣椒油灌下去。”
张三叹了口气,喃喃道:“没有辣椒油倒还无防,没有醋,全就烤不成 了。”
勾子长早已动容,忍不住说道:“香帅既已发现水中有人窃听,何不将 他抓起来问问,是谁派他来的?”
楚留香淡淡一笑,道:“问是绝对问不出什么的,但纵然不问,我也知 道他是谁派来的了。”
勾子长道:“是谁?”
楚留香还未说话,突见两匹快马,沿着江岸急驰而来。
马上人骑术精绝,马也是千中选一的好马,只不过这时嘴角已带着白 沫,显然是已经过长途急驰。
经过这条船的时候,马上人似乎说了两句话。
但马驰太急一眨眼间就又奔出数十丈外,谁也没有这么灵的耳朵。 只有一个人是例外。 胡铁花自然知道这人是谁,问道:“老臭虫,他们说的是什么?” 楚留香道:“那有胡子的人说:‘帮主真在那条船上?’没胡子的人说:
‘只希望??”
胡铁花道:“只希望什么?” 楚留香道:“抱歉得很,下面的话,我也听不清了。。 胡铁花摇了摇头,道:“原来你的耳朵也不见得有多灵光。” 但勾子长已怔住了。 他简直想不通楚留香是怎么能听到那两人说话的,非但听到了那两说
话,还看出了谁有胡子,谁没胡子,还能分辨话是谁说的。 勾子长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 楚留香忽然又道:“你可看出这两人是从哪里来的么?” 胡铁花和张三同时抢着道:“自然是从‘十二连环坞’来的。” 两人相视一笑,胡铁花接着道:“奇怪的是,武老大怎会到江上来了?” 勾子长又征住了,忍不住问道:“十二连环坞是什么地方 7” 胡铁花道:“十二连环坞就是‘凤尾帮’的总舵所在地。” 勾子长道:“凤尾帮?” 胡铁花道:“凤尾帮乃是江淮间第一大帮,历史之悠久,几乎已经和丐
帮差不多了,而且行事也和丐帮差不多,正派得很。” 勾子长道:“武老大又是谁呢?” 胡铁花道:“武老大就是武维场,也就是凤尾帮的总瓢把子。” 张三接着道:“此人不但武功极高,为人也极刚正,可算得上是个响当
当的好汉子,我若见到他,一定请他吃条烤鱼。” 胡铁花道:“你要知道,想吃张三的烤鱼,并不容易,‘神龙帮’的云
从龙己想了很多年,就硬是吃不到嘴。” 勾子长道:“神龙帮就在长江上?”
张三道:“不错,神龙帮雄踞长江已有许多年了,谁也不敢来抢他们的
地盘,武维扬就因为昔年和神龙帮有约,才发誓绝不到长江上来。” 胡铁花道:“但他今天却来了,所以我们才会觉得奇怪。” 勾子长道:“可是??你们又怎知道那两骑一定是从‘十二连环坞’来
的呢?”
胡铁花问道:“你可看到,他们穿的是什么样的衣服 7”
勾子长道:“好像是墨绿色的衣服,但穿墨绿色的衣服的人也很多呀。” 胡铁花道:“他的腰带是用七根不同颜色的丝条编成的,那正是‘风尾
帮’独一无二的标志。” 勾子长怔了半晌,长长叹了口气,苦笑道:“你们的眼睛好快??” 张三淡淡的说道:“要在江湖中混,非但要眼睛快,还要耳朵长,单凭
武功高强是绝对不够的??” 突听马蹄声响动,两匹马自上流沿岸奔来。
马上却没有人。
这两匹马一花一白,连勾子长都已看出正是方才从这里经过的,现在 又原路退回,但马上的骑士怎会不见了呢 7
勾子长忽然从船头跃起,横空一掠,已轻轻的落在白马的马鞍上,手
里居然还提着那黑色的皮箱。 只听耳畔一人赞道:“好轻功!”
他转头一瞧,就发现胡铁花已坐到花马的马鞍上,笑嘻嘻的瞧着他。 两人相视而笑,同时勒住了马。
这时楚留香才慢慢的定了过来,笑道:“两位的轻功都高得很,只不过
勾兄更高一筹。” 胡铁花笑道:“一点也不错,他手里提着个几十斤重的箱子,自然比我
吃亏多了。” 勾子长居然并没有现出得意之色,翻身下马道:“香帅深藏不露,功夫
想必更深不可测,几时能让我开开眼界才好。”
胡铁花笑道:“你以为他真是深藏不露?告诉你,他只不过是个天生的 悚骨头而已,能躺下的时候,他绝不坐着,能走的时候,他绝不会跑。”
楚留香笑道:“能闭着嘴的时候,我也绝不乱说话的。” 勾子长目光闪动,忽然道:“香帅可知道这两匹马为何去而复返?马上
的骑士到哪里去了?”
楚留香道:“勾兄想必也已看出,他们只怕已遭了别人的毒手!” 胡铁花动容道:“你们已看出什么?怎知他们已遭了毒手?” 勾子长指了指白马的马鞍,道:“你看,这里的血渍还未干透,马上人
想必已有不测。” 马鞍上果然是血渍斑斑,犹带殷红。
胡铁花叹了口气,道:“你学得倒真不慢,简直已像是个老江湖了。” 勾子长苦笑道:“我只不过是恰巧站在这里,才发现的,谁知香帅谈笑之间 就已看到了。”
楚留香沉声道:“武维扬将手下无弱兵,这两人骑术既精,武功想必也 不弱,两骑来去之羊,还未及片刻,他们就已遭了毒手??”
胡铁花抢着道:“去瞧瞧他们的尸体是不是还找得到??” 一句话未说完,已打马远去。
第三章 推测
江岸风急,暮色渐浓。 胡铁花放马而奔,沿岸非但没有死人的尸首,连个活人都瞧不见。 江上的船只也少得很。 “还不到一顿饭的时候,那两匹马就已去而复返,显然并没有走出多远,
就已被人截击,他们的尸首怎么会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胡铁花终于还是想通这道理了,立刻勒转马头,打马而回,
走了还没有多久,他就发现楚留香、勾子长、张三都围在岸边,那两
个骑士的尸首,赫然就在他们的脚下。
胡铁花觉得奇怪极了、来不及翻身下马,已大呼道:“好小子,原来你 们找到了,也不招呼我一声,害我跑了那么多的冤枉路。”
楚留香笑了笑,道:“人好久没有马骑,我还以为你想乘此机会骑骑马
又兜兜风哩,怎么敢打断你的雅兴。” 胡铁花只好装做听不懂,一掠下马,道:“你们究竟是在哪里找到的?” 张三道:“就在这里。”
胡铁花道:“就在这里?怎么会没有瞧见?” 张三笑道:“你杀了人之后,难道会将尸体留在路上让人家看么?”
他摇了摇头,喃喃道:“想不到这人活了三十多岁,还是这种火烧屁股 的脾气。”
胡铁花叫了起来,道:“好呀,连你这小子也来臭我了,你是什么东西? 下次你偷了别人珍珠,看我还会不会替你去顶缸?”
他刚受了楚留香的奚落,正找不着出气的地方。
张三正是送上门来的出气筒。 勾子长还不知道他们的交情,也不知道他们没事就斗嘴,只不过是为
了松弛紧张的神经,也已抢着来解围了,道:“这两人的尸首,都是从水里 捞起来的。”
胡铁花道:“哦。”
其实他也早已看到这两具尸首身上都是湿淋淋的,又何偿不知道尸首 必已被抛人江水中。
勾子长又道:“那凶手还在他们衣服里塞满了沙上,所以一沉下去,就
不再浮起,若非香帅发现地上的血渍,谁也找不到的。” 胡铁花淡淡道:“如此说来,他本事可真不小,是不是?” 勾子长叹了口气,道,“香帅目光之敏锐,的确非人能及。” 胡铁花道:“你对他一定佩服得很,是不是?”
勾子长道:“实在佩服己极。” 胡铁花道:“你想跟着他学?” 勾子长道:“但愿能如此。”
胡铁花叹了口气,道:“你什么人不好学,为什么偏偏要学他呢?” 勾子长笑了笑,还没有说话。 突见一道淡青色的火光冲天而起,在幕色中一闪而没。 这时天还没完全黑,火光看来还不明显。 但勾子长的面色却似已有些变了,突然拱了拱手,笑道:“我还有事,
得先走一步。香帅、胡兄,晚上‘三和搂’再见。” 话未说完,身形已展动。
只见他两条长腿迈出几步,人已远在二三十丈外,眨眼就不见踪影, 胡铁花就算还想拉住他也已来不及了。
过了很久,张三才长长叹息了一声,道:“凭良心说,这人的轻功实在
不错。” 楚留香道:“的确不错。”
张三道:“看他的轻功身法,似乎和中土各门各派的都不同。” 楚留香道:“是有些不同。”
张三道:“他这种轻功身法,你见过么?”
楚留香摇了摇头,微笑道:“我没有见过的武功很多??”
胡铁花忽然道:“我看他非但轻功不弱,马屁功也高明的很。” 楚留香道:“哦?”
胡铁花道:“你以为他真的很佩服你么?”
他冷笑着接道:“他故意装成什么都不懂的样子,故意拍你的马屁,讨 你的好,想必对你有所图谋,我看你还是小心的好。”
楚留香笑了笑,道:“也许他真的佩服我呢?你又何必吃醋?” 胡铁花哼了一声,摇头道:“千穿万
胡铁花冷笑道:“但张碧奇就算胜了,也胜得不光荣。我着这种投机取
巧的法子,大概也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楚留香道:“怎见得?” 胡铁花道:“这种法子也只有女人才想得出。”
楚留香笑了笑,道:“但张碧奇夫妻那时总还是武林后辈,无论是用什 么法子取胜的,轩辕野都无话可说,立刻就将离愁官拱手让人,他自己也就
从此失踪,至今已有四十余年,江湖中简直就没有人再听到过他的消息。” 他接着又道:“但自从那一战之后,张碧奇夫妇也很少在江湖露面了。
近二十年来,更是绝迹红尘,后一辈的人,几乎未听过他们的名字。” 胡铁花冷冷道:“他们只怕也自知胜得不光荣,问心有愧,所以才投脸
见人。”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兴高采烈;金灵芝竟一直没打断他们的话, 只因这两人口才极好,说的又是件极引人入胜的武林故事,当真是紧张曲折, 高潮迭起,金灵芝已听得出神。
直到两人说完,金灵芝才口过神来,大声道:“我到这里来,可不是听 你们说故事的。
我只问你,到底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楚留香苦笑道:“我说这故事,只为了要想姑娘知道,张碧奇夫妇对那
玉蟠桃是如何珍视,我和他们素昧平生,毫无渊源,怎么能要得到?”
金灵芝道,“我也知道你要不到,但要不到的东西,你就去愉。江湖中 人人都知道,天下再也没有‘盗帅”楚留香偷不到东西,是不是?”
楚留香道:“但张碧奇夫妇在极乐官一住四十年,武功之高,想必已深 不可测,这四十年来,江湖中也有不少人想去打他们那玉蟋桃的主意,简直 就没有一个能活着回来的。”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何况,星宿海远在西极,迢迢万里,我又怎能 在短短半个月里赶去赶回?姑娘你这不是强人所难么?”
金灵芝大声道:“不错,我就是要强人所难!你若不答应,我现在就杀 了他!”
胡铁花闭上眼睛,苦笑道:“看来你不如还是快替我去买棺材吧,买棺 材总比偷桃子方便得多了。”
金灵芝冷笑道:“连棺材都不必买,我杀了你后,就抛你到江里去
喂??” 这句话还未说完,突听“轰”的一声,船底竟然裂开了一个大洞,江
水立刻喷泉般涌出——船身震荡,金灵芝骤出不意,脚下一个踉跄,只觉手 腕一麻,也不知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手里的剑就再也拿不住了。
这柄剑忽然间就到了楚留香手上。
汹涌的江水中,竟然钻出个人来,正是“快网、张三。
只听张三笑道:“姑娘在这里耽半天,想必也被熏臭了,也下来洗个澡 吧。”
笑声中,他竟伸手去抱金灵芝的腿。
金灵芝脸都吓白了。 船舱明明是开着的,她居然不会往外钻,只是大声道:“你敢碰我,你
敢??” 张三已看出她一定不懂水性,所以才会慌成这样子,笑道:“在地上是
姑娘厉害,可是在水里,就得看我的了。”
金灵芝惊呼一声,突然觉得有只手在她肘下一托,她的人就被托得飞 了起来,飞出了船舱。
只听楚留香的声音带着笑道:“下一次着想要人的命,就千万莫要听人 说故事??”
船在慢慢的往下沉。
张三托着腮,蹲在岸边,愁眉昔脸的瞧着,不停的叹着气,好像连眼 泪都已快掉了下来。
胡铁花心里虽然对他有说不出的感激,嘴里却故意道:“旧的不去,新 的不来,这条船反正也快报销了,早些沉了反而落个干净,你难受什么?”
张三跳了起来,大叫道:“破船?你说我这是条破船?这样的破船你有
几条?” 胡铁花笑道:“一条部没有,就算有,我也早就将它弄沉了,免得看着
生气。”
张三仰天打了两个哈哈,道:“好好好,胡相公既然这么说,那不破的 船胡相公想必至少也有十条八条的了,就请胡相公随便赔我一条如何?”
胡铁花悠然道:“船,本来是应该赔的,应该赔你船的人,本来也在这 里,只可惜??”
他用眼角眯着楚留香,冷冷的接着道:“只可惜那人已被这位怜香惜玉
的花花公子放走了。” 楚留香笑了,道:“我放走了她,你心里是一万个不服气,但我若不放
走她,又当如何,你难道还能咬她一口么?” 张三道:“一点也不错,以我看也是放走了的好。她若留在这里,少时
若又掉两滴眼泪,胡相公的心就难免又要被打动了,胡相公的心一软,说不
定又想去摸人家的大腿,若再被人家的剑抵住脖子,到了那时,唉??” 他长长叹了口气,摇着头道:“我就算想再救胡相公,也找不到第二条
破船来弄沉了。” 胡铁花也仰天打了两个哈哈,道:“好好好,你两人一搭一挡,想气死
我是不是?告诉你,我一点也不气,我上了人家一次当,就不会再上第二次 了!”
张三道:“哦?胡相公难道是第一次上女人的当么?”
胡铁花说不出话,鼻子似乎又有点发痒,又要用手去摸摸,楚留香这 摸鼻子的毛病,他早已学得“青出于蓝”了。
张三道:“据我所知,胡相公上女人的当,没有七八百次,也有三五百 次,每次上了当之后,都指天誓言,下次一定要学乖,但下次见了漂亮女人
时,他还是偏偏要照样上当不误,你说这是不是怪事?”
楚留香笑道:“他上辈子想必欠了女人不少债,留着这辈子来还的,只
不过??凭良心讲,他这次上当,倒也不能怪他。” 张三道:“哦?”
楚留香道:“那位金姑娘本就是什么事都做得出的,若说她骑马上过
房,闯过男人澡堂,甚至说她脱光了衣裳在街上走,我都不会觉得奇怪,但 若说她会奸计骗人,那就连我也是万万不想不到的了。”
胡铁花叹了口气,喃喃道:“这老臭虫虽然也是个臭嘴,但有时至少还 会说几句良心话,我就因为再也想不到她是这样的人,所以才会上她的当。”
张三道:“这话倒也有理,但方才骗人的难道不是她么?”
楚留香道:“我想,她方才那么样做,一定不是她自己的主意。” 胡铁花道:“不错,她一定是受了别人的指使,说不定还是被人所胁,
否则??” 张三道:“否则她一定不忍心来骗我们这位多情大少的,是不是?”
他不让别人说话,接着又道:“但像她那种脾气的人,又有谁能指使她?
威胁她?” 楚留香沉吟着,道:“说不定她有什么把柄被人捏在手里。”
胡铁花道:“不错,威胁她的人一定是了枫,你看她见到丁枫时的样子, 就可看出来了。”
张三道:“那也未必,她对那位丁鲍子事事忍让,说不定只因为她对他
早已情有所钟,女人家对自己喜爱的,总是让着些的,你看那位丁鲍子,不 但少年英俊,风流潇洒,而且言语得体,文武双全,我若是女人,见了他时, 那脾气也是万万发作不出来的。”
胡铁花眼睁睁的听着,忽然站来,向他长长作了一揖,道:“我求你一 件事好不好?”
张三也不禁怔了怔,道:“你想求我什么?还想吃烤鱼?” 胡铁花叹了口气,道:“我求求你,不要再气我,我实在已经受不了了,
等我发了财时,一定赔你一条船,而且保险和你那条船一样破。”
张三也忍不住笑了,喃喃道:“这人本来说的还像是人话,谁知说到后 来又不对了??”
他接着道:“你们若说她竟是受丁枫所胁,也未尝没有道理,只不过, 丁枫想要的本是楚留香的命,何苦要他去偷那玉蟠桃?”
胡铁花道:“这你都不懂么???这就叫做借刀杀人之计!”
张三道:“借刀杀人?” 胡铁花道:“丁枫想必也知道老臭虫不是好对付的,所以就要他去盗那
玉蟠桃,想那极乐官岂是容人来去自如之地?老臭虫若真去了,还能回得来 么?”
张三拊掌道:“不错,想不到你居然也变得聪明起来了。” 楚留香道:“还有呢?”
胡铁花道:“还有什么?”
楚留香笑道:“丁枫用的这本是一条连环计,一计之外,还有二计,你 这位聪明人怎会看不出了。”
胡铁花道:“还有第二计?是哪一计?” 楚留香道:“那是三十六计中的第十八计,叫调虎离山。”
胡铁花道:“调虎离山?”
楚留香道:“不错,他在这里想必有什么勾当,生怕我们碍了他的事,
所以就想将我们远远的支到星宿海去,这一去纵能回来,至少也是半个月以 后的事了。”
胡铁花默然半晌,摇着头叹道:“看来也只有你这样的人,才能看得破
丁枫那种人的好计,我的确还差得远了,这种阴险狡诈的事,我非但做不出, 简直连想也想不出。”
楚留香失笑道:“但你骂人本事倒不错,骂起人来,全不带半个脏字。” 胡铁花道:“这我也是跟你学的,难道你忘了?”
张三道:“说来说去,那丁枫看来倒的确是个了不得的角色。”
胡铁花冷笑道:“有什么了不得?” 张三道:“他能算准你们对金灵芝不会有防范之心,能令金灵芝来做这
种事,单凭这一点,已经很够了不得了。” 楚留香道:“只不过他千算万算还是漏了一算。”
张三道:“哪一算?”
楚留香道:“他忘了金灵芝本不是这样的人,无论在什么时候,都忍不 住要发发小姐脾气,否则她又怎会硬逼着你到臭水里去洗澡。”
张三笑道:“逼我洗澡倒也罢了,那故事她却是万万不该听的,她若不 听得那么出神,我任下面将船底弄破了那么大一个洞,她怎会连一点也不知
道。”
第四章 心怀鬼胎
三和楼自然有“楼”,非但有二楼,二楼上还有个阁楼。 阁楼的地方并不大,刚好可以摆得下一桌酒。 海阔天请客的一桌酒,就摆在这阁楼上。 胡铁花走上这阁楼,第一眼看到的人,竟然是金灵芝。 金灵芝居然还是来了。 胡铁花在“逍遥池”里看到她的时候,她看来活脱脱就像个泼妇,而
且还是有点神经病的泼妇。 在那船舱里,她就变了,变得可怜兮兮的,像条小绵羊,但一眨眼,
这条小绵羊就变成一条狐狸,一只老虎。
现在,她居然又变了。 她已换了件质料很高贵,并不太花的衣服,头上戴的珍翠既不大多,
也不太少。 她端端正正,规规矩矩的坐在那里,看来既不刺眼,也绝不寒伧,正
是位世家大宅中的千金小姐应该有的模样。
胡铁花暗中叹了口气:“女人真是会变,有人说:女人的心,就像是五 月黄梅天时的天气,说这话的人,倒真是个天才。”
最高明的是,在她看到楚留香和胡铁花时,居然还面不改色,就仿佛 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似的。
方才躲在船舱里的那个人,好像根本就不是她。
胡铁花又不禁叹了口气:“我若是她,她若是我,我见了她,只怕早已
红着脸躲到桌子下面去了,如此看来,女人的脸皮的确要比男人厚得多。” 他却不知道,若说女人的脸皮比男人厚,那也只不过因为她们脸上多
一层粉而已,纵然脸红了,别人也很难看得出。
也有人说:年纪越大的女人,脸皮越厚。 其实那也只不过因为年纪越大的女人,粉也一定擦得越多。 金灵芝左边两位子,是空着的,显然是准备留给楚留香和胡铁花的,
在酒席上,这两个位子都是上座。 但胡铁花却宁可坐在地上,也不愿坐在那里。
被人用剑抵住脖子,毕竟不能算是件很得意的事。 胡铁花的脖子到现在还有点疼。 金灵芝右边,坐的是个像貌堂堂的锦袍老人,须发都已花白,但一双
眸子,却还是闪闪有光,顾盼之间,棱棱有威,令人不敢逼视。 无论谁都可以看出,这人的来头必定不小。可喜的是,他架子倒不大,
见到胡铁花他们进来,居然起来含笑作礼。 胡铁花立刻也笑着还礼。 但也不知为了什么,他的笑容很快就又瞧不见了。
他一进来,就觉得这老人面熟得很,只不过骤然间想不起是谁了。等 到他见到这老人绵袍上系着的腰带,他才想了起来。腰带是用七根不同颜色
的丝条编成的。 这老人赫然竞是“凤尾帮”的总瓢把子“神箭射日”武维扬。
胡铁花忍不住偷偷了楚留香一眼,意思正是在说:“你岂非已算定武维
场死了么?他现在为何还好好的活着?” 楚留香居然也面不改色,就像根本没有说过这些话似的,胡铁花常常
都在奇怪,这人的脸皮如此厚,胡子怎么还能长得出来。 勾子长居然也已来了,武维扬旁边坐的就是他,再下来就是丁枫、海
阔天和那佩刀大汉。
坐在那里,勾子长也比别人高了半个头。
“但他的腿虽长,上身并不长呀。” 胡铁花正在奇怪,勾子长也已含笑站了起来,胡铁花这才看出原来他
竟还是将那黑皮箱垫着坐下,像是生怕被人抢走。
等到人座后,胡铁花才发觉旁边有个空位子,也不知留着等谁的,这 人居然来得比他们还迟。
丁枫的笑容还是那么亲切,已举杯道:“两位来迟了,是不是该罚?”
楚留香笑道:“该罚该罚,先罚我三杯。” 他果然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胡铁花也放心了。
楚留香喝下去的酒,就绝不会有毒。酒里只要有毒,就瞒不过楚留香。 丁枫又笑道:“楚兄既已喝了,胡兄呢?”
胡铁花笑道:“连他都喝了三杯,我至少也得喝六杯。” 他索性将六杯酒都倒在一个大碗里,仰着脖子喝了下去。 丁枫拊掌道:“胡兄果然是好酒量,果然是名不虚传。” 胡铁花道:“原来阁下早已认得我们了。”
了枫微笑道:“两位的大名,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在下若说不认得两
位,岂非欺人之谈了。”
胡铁花瞪了海阔天一眼,道:“有海帮主在这里,阁下能认得出我们, 倒也不奇怪,但我若说,我们也认得阁下,那只怕就有些奇怪了。是不是?” 丁枫道:“那倒的确奇怪得很,在下既无两位这样的赫赫大名,也极少
在江湖间走动,两位又怎会认得在下?” 胡铁花笑道:“怪事年年都有的,我倒偏偏就是认得你,你信不信?” 了枫道:“哦?”
胡铁花道:“阁下姓丁,名枫??” 他话未说完,丁枫的面色已有些变了,失声说道:“不错,在下正是丁
枫,却不知两位怎会知道?” 他在枯梅大师舱上自报姓名时,当然想不到岸上还人偷听。 胡铁花心里暗暗好笑,面上却正色道:“其实阁下的大名我们已知道很
久了,阁下的事,我们也都清楚得很,否则今日我们又怎会一请就来呢?” 丁枫嘴里好像突然被人塞了个拳头,半晌说不出话来。
胡铁花察言观色,忽然仰天一笑,道:“丁兄若是认为自己的身份很神 秘,不愿被人知道,那就只怪我多嘴了,我再罚六杯。”
楚留香笑道:“这人有个最大的本事,无论你说什么,他总能找到机会 喝酒的。”
丁枫也立刻跟着笑了,道:“在座的人,只怕还有一位是两位不认得
的。”
那佩刀大汉立刻站了起来,抱拳道:“在下向天飞。” 他只说了这五个字,就坐了下去,眼睛始终也没有向胡铁花他们这边
看过一眼,方才那一肚子火气,到现在竟还是没有沉下去。 楚留香笑道:“幸会幸会,‘海上孤鹰’向天飞的大名,不知道的人只
怕还很少??” 勾子长突然打断了他的活,淡淡道:“这名字我就不知道,而且从来也
未听说过。”
向天飞的面色变了,冷笑道:“那倒是巧得很,阁下的大名,我也从未 听人说起过。”
陆上的强盗大致可分成几种,有的是帮匪,有的是股匪,有的占山为 王,有的四处流窜,有的坐地分赃,还有一种,叫独行盗。
独行盗的武功通常都很高,一个人独来独往,从来不要帮手,因为他
们觉得这样做不但行事较隐秘,而且也没有人抢着要和他们分肥,其中的高 手,有的甚至真能做到“日行千家,夜盗百户”的。
他们只要做成一宗大买卖,就能享受很久。 但独行盗既然是独来独往从无帮手,所以冒的风险自然也比较大,是
以他们大多身怀几种独门绝技,足以应变。 也有的是轻功极高,一击不中,也能全身而退。总之,若非对自已武
功有自信的人,就绝不敢做独行盗。在海上做案,遇险的机会总比陆上多,
因为商船航行海上,必定有备,而且海上风浪险恶,也绝非一个人所能应付 得了的。所以海盗大都是啸聚成群,很少有独行盗。
这“海上孤鹰”向天飞却正是海上绝无仅有的独行盗。此人不但武功 高,水性熟,而且极情于航海术,一人一帆,飘游海上,遇着的若非极大的
买卖,他绝不会出手。
自东而西,满载而归的商船,常会在半夜中被洗劫,船上的金银珠宝
已被盗一空,沉重的银两,却原封不动。那时船上的人纵未见到下手的人是 谁,也必定会猜出这就是“海上孤鹰”向夭飞的手笔了。大家也只有自认倒 霉。
因为那时向天飞早已扬帆而去,不知所终,在茫茫大海中要找一个人, 正好像要在海底捞针一般。
独行盗大多都脾气古怪,骄横狂做,很少有朋友,而且下手必定心黑 手辣,这向天飞自然也不例外。
比起别人独行盗,这向天飞却有两样好处。第一,他手下极少伤人性
命,而且一向只劫财,不劫色。 楚留香总觉得这人并不太坏。
但这人的脾气却坏极了,一言不合,好像就要翻桌子出手。 这次勾子长倒很沉得住气,居然还是神色不动,淡淡道:“我本就是个
无名小卒,阁下未曾听过我的名字,本不足为奇,但阁下既然号称“海上孤
鹰”,轻功必是极高明的了。” 若是别人听了这话,少不得总要谦谢一番。 向天飞只是冷冷道:“若论轻功么,在下倒过得去。”
勾子长大笑道:“好好好,原来阁下也是个直爽人,正投我的脾气。” 他举杯一饮而尽,缓缓接着道:“我这次出来,为的就是要见识见识江
湖中的轻功高手,阁下既然这么说,我少不了是要向阁下领教的了。” 向天飞道:“向某随时候教。” 勾子长淡淡一笑,悠然道:“我想你用不着等多久的。” 胡铁花心里暗暗好笑:“想不到这勾子长也是个喜欢惹事生非的角色,
却不知为何偏偏找上向天飞,莫非他初出江湖,想找个机会成名立户?”
丁枫忽然笑道:“勾兄的轻功,想必也是极高明的了?” 勾子长膘了向天飞一眼,淡淡道:“若论轻功么,在下也倒还过得去。” 丁枫道:“勾兄若真想见识见识当今江湖中的轻功高手,今天倒真是来
对地方。” 勾子长道:“哦?”
了枫笑道:“勾兄眼前就有一人,轻功之高当世无双,勾兄若不向他请 教请教可真是虚此一行了。”
胡铁花膘了楚留香一眼,两人心里都已有数,“这小子在挑拨离间。”
勾子长却好像听不懂,笑道:“在下正也想请丁兄指教指教的。” 了枫笑道:“在下又算得了什么:勾兄千万莫要误会了??” 勾子长目光闪动,道:“丁兄说的难道并不是自己么?”’ 丁枫大笑道:“在下脸皮虽厚,却也不敢硬往自己脸上贴金。”
勾子长道:“那么,丁兄说的是淮呢?” 了枫还未说话,勾子长忽又接着道:“了兄说的若是楚香帅,那也不必
了,楚香帅的轻功,我的确自愧不如,但别人么??嘿嘿”
他“嘿嘿”干笑了两声,接着道:“无论是哪位要来指教,我都随时奉 陪。”
他这句话无异摆明了是站在楚留香一边的。 胡铁花虽对他更生好感,却又不免暗暗苦笑,觉得这人实在是初出茅
庐,未经世故,平白无故就将满桌子人全都得罪了。幸好这时那最后一位客
人终于也已赶来。
只听楼梯声只响了两响,他的人已到了门外。来的显然又是位轻功高 手。
胡铁花就坐在门对面,是第一个看到这人的。
这人的身材不高,简直可说是瘦小枯干,脸上黄一块,白一块,仿佛 长了满脸的白癣,一双眼睛里也布满了红丝,全无神采。
他相貌既不出众,穿的衣服也很随便,甚至已有些破旧,不认识他的 人,一定会觉得奇怪:“堂堂紫鲸帮的帮主,怎么会请了这么样的一位客人
来?”
但胡铁花却是认得他的。 这人正是长江“神龙帮”的总瓢把子云从龙云二爷。水性之高,江南
第一,据说有一次曾经在水底潜伏了三日三夜,没有人看见他换过气,他脸 上黄一块、白一块的,并不是癣,而是水锈。
他一双眼睛,也是因为常在水底视物,才被泡红了的。
长江水利最富,船只最多,所以出的事也最多,“神龙帮”雄踞长江, 只要在长江一带发生的事,无论大小,“神龙帮”都要伸手去管一管的。
能坐上“神龙帮”帮主的金交椅,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每天也不知要 解决多少纠纷,应付多少人。
云从龙自奉虽俭,对朋友却极大方,应付人更是得体,正是个随机应
变,八面玲珑的角色。 但此刻这位八面玲珑的云帮主却铁青着脸,全无笑容,神情看来也有
些愤怒、慌张,竟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神龙帮”里,莫非也发生了什么
极重大的意外变化?
第五章 死客人
四热炒,四冷盘还没搬下去,一尾“清蒸鲥鱼”已摆上夺,海阔天请 客的菜,是从来不会令客人失望的。
“清蒸鲥鱼”正是三和楼钱师傅的拿手名菜,胡铁花觉得它虽不如张三
烤的鲜香,但滑嫩处却仿佛犹有过之。 但无论多么好的菜,也得要心情好的时候才能够欣赏领略,一个人若
是满肚子别扭,就算将天下第一名厨的第一名菜摆在他面前,他也会觉得食 而不知其味的。
现在大家心里头显然都别扭得很。 云从龙自从坐下来,就一直铁青着脸,瞪着武维扬,看到这么样的一
张脸,还有人能吃得下去?
“神龙帮”与“凤尾帮”为了抢地盘,虽曾血战多次,但那已是二十年 前的事了,早已成了过去。
近年来江湖中人都以为两帮早已和好,而且还谣传武维扬和云从龙两 人“不打不相识”如今已成为好朋友。
但看今天的情形,两人还像是在斗公鸡似的。
胡铁花实在想不通海阔天为何将这两人全都请到一个地方来?难道是
存心想找个机会让这两人打一架么? 只听楼梯声响,又有人上楼来了,听那脚步声,显然不止一个人。 了枫皱了皱眉头,道:“难道海帮主还请了别的客人?” 海阔天目光闪动,笑道:“客人都已到齐,若还有人来,只怕就是不请
自来的不速之客了。” 云从龙忽然长身而起,向海阔天抱了抱拳,道:“这两入是在下邀来的,
失礼之处,但望海帮主千万莫要见怪!” 海阔天道:“焉有见怪之礼?人越多越热闹,云帮主清来的客人,就是
在下的贵宾,只不过??”他大笑着接道:“规矩却不可废,迟来的人,还 是要罚三杯的。”
云从龙又瞪了武维扬一眼,冷冷道:“只可惜这两人是一滴酒也喝不下 去的人。”
海阔天笑道:“无论谁说不能喝酒,都一定是骗人的,真正一滴酒都不
能喝的人,在下倒未见过。” 胡铁花忍不住笑道:“真正连一滴酒都不能喝的,只怕是个死人。” 云从龙铁青着脸,毫无表情,冷冷道:“这两人正是死人!” 这人居然我了两个死人来做陪客!
难道他还嫌今天这场面太热闹了么?
海阔天面上阵青阵白,神情更难尴尬,忽然仰面大笑道:“好好好,什 么样的客人在下都请过,能有死客来赏光,今天倒还真是破题儿第一遭,云 帮主倒真替在下想得周到,总算让在下开了眼界。”
他脸色一沉,厉声道:“但既然是云帮主请来的,无论是死是活,都请 进来吧!”
云从龙似乎全未听出他话中骨头,还是面无表情,抱拳道:“既是如此, 多谢海帮主了!”
他缓缓走了出去,慢慢的掀起门帘。
门口竟果然直挺挺站着两个人。 死人!
死人自然不会自己走上楼的,后面自然还有两个活人扶着。但大家看 到这两个死人,就谁也不去再去留意他们背后的活人。
只见这两个死人全身湿淋淋的,面目浮肿,竟像是两个刚从地狱中逃
出来的水鬼,那模样真是说不出的狰狞可怕。 屋子里的灯火虽然很明亮,但大家骤然见到这么样两个死人,还是禁
不住倒抽了凉气。 胡铁花和勾子长的面色更都已变了。 这两个死人,他居然是认得的。
这两人都穿着紧身黑衣,腰上都系着七色的腰带,竟赫然正是楚留香 他门才从江里捞出来的那两具尸体。
楚留香本要将这两具尸首埋葬的,但张三和胡跌花却认为还是应该将 “他们”抛回江里。
张三认为这件事以后一定会有变化。 他倒真还没有猜错,这两人此刻果然又被人捞起来了。
但这两人明明是“凤尾帮”门下,云从龙将他们送来于什么呢?
海阔天的确也是个角色,此刻已沉住气了,干笑两声,道:“这两位既
然是云帮主请来的贵客,云帮主就该为大家介绍才是。” 云从龙冷冷道:“各位虽不认得这两人,但武帮主却一定认得的。” 他目光一转,刀一般瞪着武维扬,厉声道:“武帮主可知道他们是为何
而来的?” 武维扬道:“请教。”
云从龙一字字地续道:“他们是向武帮主索命来的!” 死人索命,固然谁也不会相信,但云从龙说的这句话每个字里都充满
了怨毒之意,连别的人听了,背脊中都仿佛升起一阵寒意。
门帘掀起,一阵风自门外吹来,灯火飘摇。 问动的灯光照在这两个死人脸上,这两张脸竞似也动了起来,那神情
更是说不出的诡秘可怖,竟似真的要择人而噬。 武维扬的身子不由自主向后缩了缩,勉强笑道:“云帮主若是在说笑
话,这笑话就未免说得太不高明了。”
云从龙冷冷道:“死人是从来不说笑的。” 他忽然撕开了死人身上的衣襟,露出了他们左肋的伤口来,嘶声说道:
“各位都江湖中的大行家,不知是否已看出,他们这致命的伤口是被什么样 的凶器所伤的?”
大家面面相觑,闭口不言,显然谁也不愿涉入这件是非之中。
云从龙道:“在下纵然不说,各位想必也已看出这是‘神箭射日’武大 帮主的大手笔了。一箭入骨,直穿心脏,武大帮主的‘风尾箭’果然是高明 极了,厉害极了??”
他仰天冷笑了几声,接着又道:“只不过这两人却瞬?眼睛,走到武维 扬面前,伏地而拜,道:“神龙帮属下第三分舵弟子夏奇峰,叩见新帮主。”
了枫长揖到地,含笑道:“武帮主从此兼领两帮,必能大展鸿图,可喜 可贺。”
这两人一揖一拜,武维扬的“神龙帮”帮主之位就已坐定了,云从龙
的尸身犹倒卧在血泊中,竟全没有人理会。 胡铁花忽然叹了口气,哺哺道:“云从龙呀云从龙,你为何不将这帮主
之位传给宋仁钟呢?” 这句话说出,丁枫、夏奇峰、武维扬的面色都变了变。
武维扬忍不住问道:“却不知这位宋仁钟宋大侠和云帮主有什么关
系。”
胡铁花道:“宋仁钟是我的朋友,和云从龙一点关系也没有。” 武维扬勉强笑道:“这位宋大侠若真是雄才大略,力足以服人,在下就
将这帮主之位转让给他也无不可。” 胡铁花道:“这位宋仁钟既非什么大侠,更没有什么雄才大略,只不过
是棺材店老板而已。” 武维扬怔了怔,道:“棺材店老板?”
胡铁花淡淡道:“不错,他最大的本事,就是送人的终,云从龙若将这 帮主之位传给了他,虽没别的好处,至少也有副棺材可睡,至少还有人为他 送终。”
武维扬的脸红了,干咳两声,道:“云故帮主的遗托,自然应该由在下 收殓??夏舵主!”
夏奇峰躬身道:“在。”
武维扬道:“云故帮主的后事,就交给你去办吧,务必要办得风光隆重, 从今天起,‘神龙帮’三千子弟,上下一体,都得为云故帮主戴孝守制七七 四十九天,严禁喜乐。若违命,从重严办??知道了么?”
夏奇峰再拜道:“遵命!” 武维扬突然在云从龙尸身前拜了三拜,双手捧起了他的尸身,咽哽道:
“君君子之生前,为我之敌,君君子之死后,为我之师,往者已矣,来者可 追,归君君子遗托,以示哀思??”
说完这八句话,他的人竟已走下楼去。
胡铁花道:“他倒是说走就走,竟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丁枫微笑道:“被胡兄那么一说,若换了我,只怕也无颜留在这里。” 胡铁花冷冷道:“依我看,他杀了云从龙,生怕有人找他报仇,所以乘
早溜之大吉了。” 丁枫道:“神龙与凤尾两帮本是世仇,近百年来,两帮血战不下数百次,
死者更以千计,别人就算要替他们复仇,只怕也是无从着手的。” 楚留香忽然笑了笑,道:“不错,这本是他们两帮的私事,别人还是少
管些好。” 胡铁花瞪了他一眼,终于忍住了没有说话。
丁枫道:“如今云帮主虽不幸战死,但神、凤尾两帮,经此并成一家,
自然也就不必再流血了,这倒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胡铁花冷冷道:“有这么样的大好喜事,丁兄是不是准备要庆祝一番
呢?”
丁枫像是完全听不出他话中的讥消之意,反而笑道:“正该如此。我们 既然都不是‘神龙帮’属下,自然也不必为云故帮主戴孝守制,只不过??” 他目光闪动,接着又笑道:“此间自然已非饮宴之地,幸好海帮主的座 船就在附近,在下也知道紫鲸帮主的座船上,酒菜想必是终年不缺的,却不
知海帮主可舍得再破费一次么?” 海阔天笑道:“丁兄也未免将在下看得大小气了,却不知各位是否肯赏
光??”
胡铁花道:“我??” 他只说了一个字,楚留香就打断了他的话,笑道:“这里的酒喝得实在
有点不上不下的,若能以海帮主座船上去作长夜之饮,实足大快生平,海帮
主就算不请,我也要去的。” 丁枫拊掌笑道:“长夜之饮虽妙,若能效平原君君于十日之饮,就更妙
了。”
楚留香笑道:“只要丁兄有此雅兴,小弟必定奉陪君子。” 丁枫道:“胡兄呢?” 楚留香抢着道:“他?十日之醉,他只怕还觉得不过瘾,最好来个大醉
三千年。”
胡跌花又瞪了他一眼,冷冷道:“我只希望那里的客人都是活的,因为 死人都不喝酒,看到不喝酒的人,我就生气。”
勾子长忽然笑道:“我现在虽然还活着,但到了那条船上后,恐怕就要 变成死人了。”
海阔天皱了皱眉,道:“阁下难道还怕我有什么恶意不成?”
勾子长淡淡笑道:“我倒并没有这意思,只不过若真连喝十天,我若还
未醉死,那才真是怪事。” 海阔天展颜一笑,道:“金姑娘呢?也赏光么?” 到现在为止,金灵芝居然一直没开口说过一个字。 现在她居然还不说,只点了点头。
胡铁花瞧了她一眼,冷冷道:“其实,不喝酒的人,去不去都无妨。” 金灵芝非但未开口说话,也未喝过酒,不认识她的人简直以为她的嘴
已缝起来了。 但这次胡铁花话未说完,她眼睛已瞪了过来,大声道:“你以为我不会
喝酒?” 胡铁花也不理睬她,却哺哺自语着道:“只要是活人,就一定会喝酒的,
但酒量的大小,却大有分别了。” 金灵芝冷笑道:“我以为只有你一个人酒量好?”
胡铁花还是不睬她,哺哺道:“男人也许还有酒量比我好的,但女人
么??嘿嘿,女人的酒量就算再好,也有限得很。” 金灵芝的脸已气红了,道:“好,我倒要让你瞧瞧女人的酒量究竟如
何?” 胡铁花这才瞧了她一眼,道:“真的?”
金灵芝大声道:“若喝不过你,随便你要怎么样都行,但你若喝不过我
呢。”
胡铁花笑了,道:“随便你要怎么样都行?这句话女人家万万不可随便 说的,若则你若输了,那岂非麻烦得很?”
金灵芝脸更红了,咬着牙道:“我说了就说了,说出来的话一定算数。” 胡铁花笑道:“好,你喝一杯,我喝两杯,我若先醉了,也随便你怎么
样。”
金灵芝道:“好,这句话可是你自己说的。” 胡铁花道:“我说出来的话,就好象钉子钉在墙上,再也没有更可靠的
了。”
丁枫忽然笑道:“胡兄这次只怕要上当了?” 胡铁花道:“上当?”
丁枫道:“万福万寿园中,连三尺童子都有千杯不醉的酒量,金姑娘家
学渊源,十二岁时就能喝得下一整坛陈年花雕;胡兄虽也是海量,但若以两 杯换她一杯,只怕就难免要败在娘子军的手下了。”
胡铁花大笑道:“花雕甜如蜜,美人颜如玉,胜败何足论,醉死也无妨。”
勾子长叹了口气,哺哺道:“看来死人又多了一个了。” 紫鲸帮主的座船,自然是条好船,坚固、轻捷、光滑、华丽、甲板上
也洗刷得一尘不染,就像是面镜子,映出了满天星光。 好船就正和美人与名马一样,就算停泊在那里不动,也自有一种动人
的风姿神采,令人不饮自醉。
但无论是好船,是美人,还是良驹名马,也只有楚留香这样的人才懂 得如何去欣赏。
胡铁花就只懂得欣赏酒。幸好酒也是佳琅。 岸边水浅,像这样的大船,只有停泊在江心,离岸至少也有二三十丈,
无论轻功多么好的人,也难飞越。
楚留香他们是乘着条小艇渡来的。
胡铁花一上甲板,就喃喃地:“在这里烤鱼倒不错,只可惜张三不在这 里,这条船也不是金灵芝的??”
楚留香忍不住笑道:“若是金姑娘的又如何。”
胡铁花眨眼道:“这条船若是她的,我就想法子要她赔给张三。” 楚留香笑道:“我看只要你能不‘随便她怎样’,已经谢天谢地了。” 胡铁花瞪起了眼上,道:“我一定要叫她‘随便我怎么’,然后再叫她
嫁给你,要你也受受这位千金大小姐的气,能不被气死,就算你运气。” 楚留香笑道:“花雕甜如蜜,美人颜如玉,就算受些气,也是开心的??
只怕你到了那时,又舍不得了。” 只听身后一人道:“舍不得什么?像胡兄如此大方的人,还有什么舍不
得的?” 胡铁花用不着口头,就知道是勾子长来了。因为别人的脚步没有这么
轻。
楚留香已笑道:“再大方的人总也舍不得将自己的老婆让人的。” 勾子长道:“胡兄原来已成家了,这倒看不出。” 楚留香道:“有老婆的人,头上也不会挂着招牌,怎会一眼就看得出
来。”
勾子长日光上下打量着胡铁花,像越看越有趣。 胡铁花忍不住道:“你看什么?我脸上难道长出一朵花么?” 勾子长的脸似乎已有些红了,呐呐地道:“我只是觉得??觉得有了家
室的人,绝对不会像胡兄这样??这么样?”
他眼睛瞟着胡铁花,似乎不敢将下面的话说出来。 楚留香却替他说了下去,笑道:“你觉得有老婆的人,就绝下会像他这
么脏,是不是?” 勾子长脸更红了,竟已默认。
楚留香大笑道:“告诉你,这人除了舍不得老婆外,还舍不得洗澡,他
常说一个人若是将身子洗干净了,就难免大伤元气。” 勾子长虽然拼命想忍注,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胡铁花板着脸道:“滑稽滑稽,像你这么滑稽的人,天下真他妈的找不
出第二个来。” 丁枫、金灵芝、向天飞,本都已入船舱,听到他们的笑声,大家居然
又全部退了出来。 金灵芝此刻像是又恢复“正常”了,第一个问道:“你们在聊些什么呀?
聊得如此开心?” 楚留香忍住笑,道:“我们正在聊这位胡兄成亲的事。” 金灵芝瞪了胡铁花一眼,道:“哼。”
楚留香忍住笑道:“只因他马上就要成亲了,所以大家都开心得很。” 金灵芝头一扭,大步走回了船舱,嘴里还冷笑道:“居然有会嫁给这种
人,倒真是怪事,想来那人必定是个瞎子。” 胡铁花实在忍不住,大声道:“不但是个瞎子,而且鼻子也不灵。所以
才嗅不到我的臭气,但我宁愿要这种人,也不愿娶个母老虎的。” 金灵芝跳了起来,一转身,已到胡铁花面前,瞪着眼道:“谁是母老虎?
你说!你说!
你说!”
胡铁花昂起头,背负起双手,道:“今天的天气倒不错,只可惜没有月 亮。”
楚留香悠然道:“月亮就在你旁边,只可惜你自己看不见而已。”
金灵芝本来还想发脾气的,听了这句话,也不知怎的,脸突然红了, 狠狠跺了跺脚扭头走入了船舱。
丁枫目光闪动,笑道:“胡兄若真的快成亲了,倒是件喜事,却不知新 娘子是哪一位?”
楚留香道:“说起新娘子么??人既长得漂亮,家世又好,武功也不错,
酒量更不错,听说能喝得下一整坛??” 胡铁花跳了”起来,大叫道:“老臭虫,你再说一个字,我就??就??
宰了你。” 一句话未说完,他的脸居然也红了。
大家都忍不住觉得有些好笑,就在这时,突见一条小船,自江岸那边
飘飘盈盈的摇了过来。 船头上站着一个人双手张着块白布。 自布上写着四个大字:“卖身葬友。”
董永“卖身葬父”多千古传为佳话,但“卖身葬友”这种事,倒真还 是古来所无,如今少有,简直可说是空前绝后。
勾子长失声道:“各位请看,这人居然要将自己卖了,去埋葬他的朋友, 如此够义气的人,我们要交上他一交。”
胡铁花道:“你若想交个朋友,还是将他买下来的好,以后他若臭,你
至少还可将他再卖出去。” 楚留香道:“只要不臭、不脏、不赖、不拼命喝的人,总有人要的,怎
会卖不出去?” 胡铁花还未说话,只听小船上那人已大声哟喝道:“我人既不臭,也不
脏,更不懒,酒喝得不多,饭吃得比麻雀还少,做起事来却像条牛,对主人
忠心得又像家狗,无论谁买了我,都绝不会后悔,绝对是货真价实,包君满 意。”
哟喝声中,小船渐渐近了。 但胡铁花却连看也不必看,就已听出这人正是“快网”张三。 他忍不住笑道:“这小子想必是穷疯了。” 张三站在船头,正色道:“船上的大爷大奶奶们,有没有识货的,把我
买下来。”
丁枫目光闪动,笑道:“朋友是真的要将自己卖了么?” 张三叹了口气,道:“我本来还有条船可卖的,怎奈交友不慎,船也沉
了,如今剩下光棍儿一个,不买自己卖什么?” 丁枫道:“却不知要价多少?”
张三道:“不多不少,只要五百两,若非我等着急用,这价儿我还不卖
哩。”
丁枫道:“朋友究竟有什么急用?” 张三又叹了口气,道:“只因我有两个朋友,眼看已活不长了,我和他
们交友一场,总不能眼见着他们的尸体喂狗,就只好将自己卖了,准备些银 子,办他们的后事。”
丁枫瞟了胡铁花和楚留香一眼,笑道:“既是如此,也用不着五百两银
子呀。”
张三叹道:“大爷你有所不知,我这两个朋友,活着时就是酒鬼,死了 岂非要变成酒鬼中的酒鬼了?我每天少不得还要在他们坟上倒些酒,否则他 们在阴间没酒喝,万一活回来了,我可真受不了了!”
他竞指着和尚骂起秃驴来了。胡铁花只觉得牙痒痒的,恨不得咬他一 口。
勾子长忍不住笑道:“既是如此,丁兄不如就将他买下来了吧。” 丁枫微笑道:“买下也无妨,只不过??”
突听一人道:“你不买,我买。” 语声中,金灵芝已又自船舱中冲了出来,接着道:“五百两就五百两。” 张三却摇头,笑道:“只是姑娘买,就得要五千两。” 金灵芝瞪眼道:“为什么?”
张三道:“只因男主人好侍候,女主人的麻烦却多了,有时还说不定要
我跳到臭水里去洗澡。” 金灵芝想也不想,大声道:“五千两就五千,我买下了。” 张三反倒怔住了,吃吃道:“姑娘真的要买?” 金灵芝道:“谁跟你说笑?”张三目交四转,道:“还有没有人出仍比
这位姑娘更高的?”
胡铁花摇着头,道:“这人不但像麻雀、像牛,还像狗,岂非活脱脱是 怪物,我脑袋又没毛病,何必花五千两买个怪物。”
金灵芝又跳了起来,怒道:“你说谁是怪物?你说!你说!”
胡铁花悠然道:“我只知有个人不但是母老虎,还是个怪物,却不知谁? 金姑娘你莫非知道么?”
金灵芝气得满脸通红,却说不出话来。 胡铁花叹了口气,喃喃道:“抢银子、抢钱的人都有,想不到居然还有
人抢着要挨骂,奇怪奇怪,真是奇怪极了。”
他嘴里说着话,人已远远的溜了。 张三干咳两声,道:“若没有人再出价,我就卖给这位姑娘了。” 突听一人道:“你就是‘快网’张三么?” 张三道:“不错,货真价实,如假包换。”
那人道:“好,我出五千零一两。” 江心中,不知何时又荡了一艘小艇。
出价的这人,就坐在船头,只见他身上穿着件灰朴朴的衣服,头上戴
着顶大帽,帽沿低压,谁也看不到他的自然是不放心的。” 向天飞冷冷道:“何况,这还不是陌生人的船,而是条海盗船!” 这人不说话则已,一说话,就是副想要找麻烦的神气。 船头那人淡淡笑道:“在下倒对各位没有不放心的,只怕各位不放心
我。”
丁枫道:“我们对别人也许会不放心,但对阁下却放心得很。” 船头的人道:“为什么?” 丁枫笑道:“一个若像阁下这样身怀巨盗,防范别人正还来不及,又怎
会再去打别人主意?” 船头那人笑道:“既是如此,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胡铁花冷冷道:“原来一个人只要有钱了就是好人,就不会打别人坏主
意了。”
他拍了拍楚留香的肩头,“如此看来,我们还是快下船吧。” 丁枫笑道:“酒还未喝,胡兄自动地就要走了?” 胡铁花道:“我们身上非但没有巨资,简直可说是囊空如洗,说不定随
时都要在各位身上打打坏主意,各位怎能放心得下?” 他又膘了金灵芝一眼,冷冷地接着道:“但这也怪不得各位,有钱人对
穷鬼防范些,原是应该的。” 丁枫道:“胡兄这是说笑了,两位一诺便值千金,侠义之名,早已轰传
天,若有两在身旁,无论到哪里去,在下都放心得很,何况??” 金灵芝忽然截口道:“何况他还没有跟我拼酒,就算想走也不行。” 楚留香笑道:“既是如此,在下等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听到世上竟有
那样的奇境,在下确实也动心得很。” 张三长长叹了口气,道:“好了好了,你们都有地方可去了,只剩下我
这个孤魂,方才大家还抢着买的,现在就已没人要了。” 胡铁花道:“别人说的话若不算数,只好让我将你买下来吧。” 金灵芝板着脸,道:“我说过的话,自然是要算数。” 胡铁花眨了眨眼,道:“你还要买他?”
金灵芝道:“当然。”
胡铁花逍:“还是出那么多银子。” 金灵芝道:“当然。” 胡铁花道:“还是现金交易?”
金灵芝“哼”了一声,扬手就将一大叠银票甩了过去。 张三突然飞身而起,凌空翻了两个跟斗,将满天飞舞的银票全部抄在
手上里,这才飘落到甲板上,躬身道:“多谢姑娘。” 海阔天拍手:“好功夫,金姑娘果然有眼力,这么样的功夫,就算再多
花些银子,也值得的。”
丁枫长长向金灵芝一揖,笑道:“恭喜金姑娘收了位如此得力的人,日 后航得海上,大家要借重他之处想必极多了,在下先在此谢过。”
他不谢张三,却谢金灵芝,显然已将张三看做金灵芝的奴仆。 胡铁花冷笑道:“张三,看来我也要恭喜你了,有位这样的主子日后的
日子想必一定好过得很。”
张三笑道:“日后我的朋友若是鸣呼哀哉,至少我总有钱为他收尸了。” 胡铁花道:“我什么样的朋友都有,做人奴才的朋友,你倒真还是第一
个。”
张三笑道:“这你就不懂,交有钱的奴才总比穷光蛋朋友好,至少他总 不会整天到你那里去白吃。”
第六章 白蜡烛
胡铁花和张三在这里斗嘴,楚留香和丁枫却一直在留意那边船上的动 静。
那条船虽比张三乘来的瓜皮艇大些,却也不太大。船上只有两个人。 除了船头戴大帽,身穿灰袍的怪客外,船尾有个摇橹的梢公,也就是方才将 那一箱黄金提到船头来的人。
这时他又提了三只箱子到船头来,那大灰袍的怪客正在低声嘱咐着他, 他只是不停的点头,一言不发就像是个哑巴。
两船之间,距离还有五六丈。 海阔天和丁枫并没有叫人放下搭的绳梯,显然想考较考较这两人,看
看他们用什么法子将那四箱黄金弄过来。只见那船夫已将四口箱捆住,又提
起团长索,用力抡了抡,风声呼呼,绳头显然还系着件铁器,仿佛是个小铁 锚。
只听“呼”一声,长索忽然间横空飞出,接着又是“夺”的一响,铁 锚己钉入大船的船头,入木居然很深。
那船夫又用力拉了拉,试了试是否吃住劲,然后就将长索的另一端系
在小船头的横木上。 海阔天笑了笑,道:“看样子他们是想从这条绳子走过来。” 丁枫淡淡道:“只望他们莫要掉到水里去才好。” 海阔天笑道:“若真掉了下去,倒也有趣,麻烦的是我们还要将他捞起
来。”
其实索上行人,也并不是什么上乘的轻功,就算走江湖卖艺的绳妓, 也可以在绳子上走个三五丈。
但这时丁枫和海阔天都已看出这灰袍人的气派虽不小,武功却不高,
他自己能走得过来已是运气了,他手下那船夫只怕就要他用绳子提过来,再 提那四口箱子时候,他是还有气力,更大成问题了。
绳子一系好,那灰衣人果然就飞身跃了上去,两个起落已掠出四五丈, 再跃起时,身形已有些不稳,一口真气似已换不过来。
连楚留香手里都为他捏着把汗,担心他会掉到水里去。只听“咯”的
一声,他居然落到船头上了,就好像是从空中摔下一袋石头似的,震得舱门 口的灯笼都在不停的摇荡。
看来这人非但内力不深,轻功也不高明,这么样一个人,居然敢带着 四箱黄金走上紫鲸帮帮主的船上来,胆子倒真不小。
海阔天背负着双手,笑眯眯的瞧着他,那眼色简直就像是瞧着一条自
己送上门的肥羊。 楚留香叹了口气,暗道:“这位仁兄这下子可真是‘上了贼船了’。” “上了贼船”本是北方的一句俗话,正是形容一个人自投虎口,此刻用
来形容这人,倒真是再也恰当不过的绝妙好辞。 海阔天笑眯眯道:“原来阁下也是位武林高手。” 灰衣人低着头,喘着气道:“老了,老了,不中用了。”
海阔天道:“那边船上还有一人,不知是否也要和阁下同行?”
灰衣人道:“那正是小徒,在下这就叫他过来拜见海帮主。” 海阔天笑道:“好说好说,令高徒的身手想必也高明得很。” 灰衣人居然并没有谦虚,只是高声呼唤道:“白蜡烛,你也过来吧,留
神那四口箱子。” 他摇着头,又笑道:“我这徒弟从小就是蜡烛脾气,不点不亮,我从小
就叫惯他“白蜡烛”了,但望各位莫要见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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