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子长忍不住道:“要不要我过去帮他一下?” 他虽想乘此机会将自己的轻功露一露,却也是一番好意。 谁知灰衣人却摇头道:“那倒不必,他自己走得过来的。” 海阔天又笑了。师傅险些掉下水,徒弟还能走得过来么? 只见那“白蜡烛”已拿起船上的木梁,将四口箱子分别系在两头,用
肩头担了起来,突然飞身一跃,跃上了长索。 大家的一颗心都已提了起来,以为这下子他就算能站得住,这条绳子
也一定要被压断了。
四箱黄金加在一起,至少也有几百斤重,能挑起来已很不容易,何况 还要挑着它施展轻功。
谁知这“白蜡烛”挑着它走在绳子上,竟如履平地一般。 海阔天笑不出来了。
勾子长也瞧得眼睛发直,他自负轻功绝顶,若要他挑着四口箱子,趟
过六七丈飞索,也绝难不到他。但若要走得这么慢,他就未能做到了。这“走 索”的轻功,本是越慢越难走了。
只听灰衣人一声轻呼,白蜡烛竟然一脚踩空,连人带箱子都似已将落 水中,谁知人影一闪,不知怎地,他已好好的站在船头上了——原来他适才
是他露一手功夫给大家瞧瞧。
大家本来谁也没有注意他,此刻却都不禁要多瞧他几眼。然后大家就 知道他为什么被人叫做“白蜡烛”了。
他的皮肤很白,在灯光下看来,简直白得像透明,可以看到里面的血
脉骨骼,这种白虽然是病态,却又带着种说不出的奇异魅力。 他的五官都很端正,眉目也很清秀,但却又带着某种惊恐痴呆的表情,
就好像一个刚刚受过某种巨大惊骇的小孩子一样。 他身上穿的衣服,本来无疑也是白的,但现在却已脏得令人根本无法
辨别它本不是什么颜色。
这么延邪烁鋈朔撬啦豢桑?液拖蛱旆闪饺烁?阉蓝?恕!? 胡铁花皱眉道:“如此说来,至少还有两个人能活着回去,这两人是谁
呢?”
海阔天一字字道:“活着的人,自然就是杀死另外八个人的凶手!” 张三瞧着这六口棺材,喃喃道:“我好像已瞧见有六个死人躺在里面。” 胡铁花忍不住问道:“是哪六个人?” 张三道:“一个是楚留香,一个是胡铁花,还有一个好像是女的??”
他说得又轻又慢,目光凝注着这六口棺材,竟带着种说不出的阴森之 意。
胡铁花纵然明知他是在胡说八道,却也不禁听得有些寒毛凛凛,直想 打冷战,忍不住大喝道:“还有一个是你自己,是不是?”
张三长长叹了口气,道:“一点也不错,我自己好像也躺在棺材里,就
是这一口材!” 他的手往前面一指,大家的心就似也跟着一跳。
他自己竟也不由自主机伶伶打了个寒噤,手心已泌出了冷汗。 海阔天脸色苍白,嘎声道:“还有两个人呢?你看不看得出?”
张三抹了抹汗,苦笑道:“看不出了。”
楚留香道:“海帮主莫非怀疑公孙劫余和白蜡烛两人是凶手?”
海阔天默然不语。 楚留香目光闪动,道:“那位丁鲍子和海帮主似非泛泛之交,此事海帮
主为何不找人去商量商量?”
海阔天又沉默了很久,才长长叹息了一声,道:“这位张兄实未看错, 在下也觉得只有三位和金姑娘不会是杀人的凶手,所以才找三位来商量。”
楚留香淡淡道:“海帮主难道对丁鲍子存着怀疑之心么?” 海阔天又沉默了起来,头上已见冷汗。
楚留香却不肯放松,又问道:“看来海帮主与丁鲍子相交似已有很多年
了。”
海阔天迟疑着,终于点了点头。 楚留香眼睛一亮,追问道:“既是如此,海帮主就该知道丁鲍子的底细
才是。”
海阔天眼角的肌肉不停抽搐,忽然道:“并没有怀疑他,只不过??只 不过??”
他嘴角的肌肉也抽搐起来。连话都说不出了。 胡铁花忍不住问道:“只不过怎样?” 海阔天似乎全未听到他在说话,目光凝注着前方,似乎在看着很远很
远的一样东西。
又过了很久,他才缓缓道:“也不知为了什么,自从云从龙云帮主死了 之后,我时常都会觉得心惊肉跳,似乎已离死期不远了。”
胡铁花道:“为什么?”
楚留香眼睛里闪着光,道:“云帮主之死,和海帮主你又有何关系?” 海阔天道:“我??我??我只是觉得他死得有些奇怪。” 胡铁花皱眉道:“奇怪?有什么奇怪?” 海阔天道:“武维扬帮主号称‘神箭射日’,弓箭上的功夫可说是当世
无双,但是若论硬碰的武功,也未必能比云从龙云帮主高出多少。” 张三抢着道:“不错,据我所知,两个拳掌兵刃,轻功暗器,可说都不
相上下,只不过武帮主弓马功夫较高,云帮主水上功夫强些。”
海阔天沉声说道,“但昨夜在三和楼上,武帮主云帮主交手时,两位都 在场的,他们交手只不过片刻,最多也不会超过十招,云帮主便已死在武帮 主的掌下??他岂非死得太怪,也死得太炔了?”
胡铁花沉吟着,瞟了楚留香一眼,道:“莫非武帮主也和金灵芝一样, 学了手极厉害的独门武功?”
楚留香道:“这当然也有可能,只不过,武帮主已是六十岁的人了,纵 在老当益壮,筋骨总已不如少年人之精健,记忆也要差得多,学起武功来, 吸收自然也不如少年人快,是以无论修文习武,都要从少年时入手。”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这就是老年人的悲哀,谁也无可奈何。” 海阔天道:“不错,这一点我也想过,我也认为武帮主绝不可能忽然练
成一门能在十招内杀死云帮主的武功。” 胡铁花道:“那么依你们看,这是怎么回事呢?” 楚留香和海阔天对望了一眼,眼色都有些奇怪,两人心里似乎都有种
很可怕的想法,却不敢说出来。 这一眼瞧过,两人竟全都不肯说话了。
胡铁花沉思着,缓缓地道:“云从龙和武维扬交手已不止一次,武维扬
功夫深浅,云从龙自然清楚得很。” 张三点头道:“不错,天下只怕谁也不会比他更清楚了。” 胡铁花道:“但昨天晚上在三和楼上,两人交手之前,云从龙的神情举
动却很奇怪。” 张三道:“怎么样奇怪?”
胡铁花道:“他像是早已知道自己此番和武维扬一走出门,就再也不会 活着走口来了,难道他也早已知道武维扬的功夫非昔日可比?”
张三道:“就算武维扬真练成一种独门武功,准备要对付云从龙,他自
己就绝不会告诉云从龙,云从龙又怎会知道?” 胡铁花皱眉道:“那么云从龙为何会觉得自己必死无疑?难道他忽然发
现了什么秘密???他发现的是什么秘密?” 他目光转向楚留香,接着道:“他临出门之前,还要你替人喝了一杯酒,
是不是?”
楚留香道:“嗯。” 胡铁花道:“以他的酒量,绝不会连那么小的一杯酒都喝不去的,是不
是?”
楚留香淡淡道:“这也许是因为人不是酒鬼,自己觉得喝够了,就不愿 再喝。”
胡铁花摇头道:“依我看,他这么样做必定别有用意。” 楚留香皱了皱眉,道:“什么用意?” 胡铁花道:“他交给你的那杯酒里,仿佛有样东西,你难道没有注意?” 楚留香道:“他交给我那杯酒,我就喝了下去,什么也没有瞧见。”
他笑了笑,接着道:“我一向用嘴喝酒,不是用眼睛喝酒的。”
胡铁花叹了口气,道:“近来你的眼睛也越来越不灵了,我劝你以后还 是远离女人的好,否则再过两年,你只怕就要变成个又聋又瞎的老头了。”
张三笑道:“那倒没关系,有些女人就是喜欢老头子,因为老头不但比
年轻人体贴,而且钱也一定比年轻人多。” 胡铁花冷笑道:“喜欢老头子的女人,一定也一样,是天生的奴才胚
了。”
海阔天一直在呆呆的出着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但看他面上的犹疑 痛苦之色,他想的必定是个很难解决的问题。
直到此刻,他才长长叹了口气,勉强笑道:“在下能与三位相识,总算 有缘,在下只想??只想求三位答应一件事。”
他嘴里说的虽是“三位”,眼睛瞧的却只有楚留香一个人。 楚留香道:“只要我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这句话若是从别人嘴里说出,也只不过是句很普通的推托敷衍的话,
但从楚留香嘴里说出就不同了。 楚留香一字之诺,重于千金,是江湖中人人都知道的。
海阔天长长松了口气,脸色也开朗多了,道:“在下万一遇有不测,只 求香帅将这??”
他一面说着话,一面已自怀中取出个小小的檀香木匣。 才说到这里,突听“咯咯”两声,似乎有人在用力敲门。
海阔天面色变了,立刻又将匣子藏入怀中,一个箭步窜到门口,低叱
道:“谁?”
门已上栓,门外寂无应声。 海阔天厉声道:“王得志、李得标,外面是什么人来了?” 王得志和李得标自然就是方才守在门外的两个人,但也不知为什么,
这两人也没有回应。 海阔天脸色变得更可怕,一把拉开门栓,推门走了出去。
楚留香跟着走出的时候,只见他面如死灰,呆如木鸡般站在那里,满 头冷汗雨点般往下流个不停。
守在门外的两个人,已变成了两具死尸。
第七章 死神的影子
尸体上看不到血渍。两人的脸也很安详,似乎死得很平静,并没有受 到任何痛苦。
海阔天解开他们的衣服,才发现他们后心上有个淡红色的掌印,显然 是一掌拍下,两人的心脉就被震断而死。
胡铁花长长吐出口气,失声道:“好厉害的掌力!” 掌印一是左手,一是右手,杀死他们的,显然只是一个人,而且是左
右开弓,同时出手的。
但掌印深浅却差不多,显见那人左右双手的掌力也都差不多。 楚留香道:“看来这仿佛是朱砂掌一类的功夫。” 胡铁花道:“不错,只有朱砂掌留下的掌印,才是淡红色的。” 楚留香道:“朱砂掌这名字虽然人人都知道,其实练这种掌力的心法秘
诀早已失传,近二三十年来,江湖中已没听过朱砂掌的高手。” 胡铁花道:“我只听说过一个‘单掌追魂’林斌,练的是朱砂掌,但那
也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林斌现在已死了很久,也没听说过他有传人。”
楚留香道:“不错,‘单掌追魂’!昔年练朱砂掌的,大多只能练一只手, 但这人却双手齐练,而且都已练得不错,这就更少见了。”
海阔天忽然道:“据说练朱砂掌的人,手上都有特征可以看得出来。”
楚留香道:“初练时掌心的确会发红,但练成之后,就‘返璞归真,, 只有在使用时,掌心才会现出朱砂色,平时是看不出来的。”
海阔天长哑道:“既是如此,除了你我中人外,别人都有杀死他们的可 能了。”
张三道:“只有一个人不可能。” 海阔天道:“谁?”
张三道:“金灵芝。”
海阔天道:“何以见得?” 张三道:“瞧这掌印,就知道这人的手很大,绝不会是女人的手。” 胡铁花冷笑道:“得人钱财,与人消灾,金灵芝买了你,钱倒花得一点
也不冤枉。” 海阔天道:“但女人的手也有大的,据相法上说,手大的女人,必定主
富主贵,金姑娘岂非正是个富贵中人么?”
张三冷冷道:“原来海帮主还会看相,据说杀人者面上必有凶相,只不 知海帮主可看得出来么?”
海阔天还未说话,突又听到一声惨呼。这呼声仿佛是从甲板上传下来
的,虽然很遥远,但呼声凄厉而尖锐,每个人都的听得清清楚楚。海阔天面 色又变了,转身冲了上去。
胡铁花叹了口气,道:“看来这条船上倒真是多灾多难,要活着走下船 去实在不容易。”
楚留香忽然从王得志的衣襟中取出样东西来,沉声道:“你们看这是什
么?” 他手里拿着的赫然竟是粒龙眼般大小的珍珠。
张三面色立刻变了,失声道:“这就是我偷金姑娘的那颗珍珠。” 楚留香道:“没有错么?”
张三道:“绝没有错,我对珍珠是内行。”
他擦了擦汗,又道:“但金姑娘的珍珠又怎会在这死人身上呢?” 楚留香道:“想必是她不小掉在这里的。” 张三骇然道:“如此说来,金灵芝难道就是杀人的凶手?” 楚留香没有口答这句话,目中却还着沉思之色,将这颗珍珠很小心的
收藏了起来,大步走上楼梯。
胡铁花拍了拍张三的肩头,道:“主人若是杀人的凶手,奴才就是从犯, 你留神等着吧。”
胡铁花他们走上甲板的时候,船尾已拥满了人,金灵芝、丁枫、勾子
长、公孙劫余、白蜡烛,全都到了。 本在那里掌舵的向天飞已不见了,甲板上却多了滩血渍。血渍殷红,
还未干透。 胡铁花动容道:“是向天飞!莫非他已遭毒手?但他的尸身呢?”
海阔天眼睛发红,忽然厉声道:“钱风、鲁长吉,今天是不是该你们两
人当值掌舵的?” 人丛中走出两人,躬身道,“是。” 海阔天怒道:“你们的人到哪里去了?”
钱风颤声道:“是向二爷令我们走远些的,我们不走,向二爷就瞪眼发 脾气,还要打人,我们才不敢不走开。”
鲁长吉道:“但我们也不敢走远,就在那里帮孙老三收拾缆绳。” 海阔天道:“方才你们可曾听到了什么?”
钱风道:“我们听到那声惨呼,立刻就赶过来,还没有赶到,又听到‘噗 通’一响,再看向二爷,就已看不到了。”
众人对望了一眼,心里都已明白,那“噗通”一声,必定就是向天飞 尸身落水时所发出的声音。
大家都已知道向天飞必已凶多吉少。
海阔天与向天飞相交多年,目光已将落泪,嘎声道:“二弟,是我害了 你,我本不该拉你到这里来的??”
丁枫柔声道:“海帮主不必太悲伤,尸身还未寻出之前,谁也不能断定 死的谁,何况,向二爷武功极高,又怎会轻易遭人毒手?”
张三道:“尸身落水还没多久,我下去瞧瞧是否还可以将他捞上来。”
这时船行已近海口,波涛汹涌。张三却毫不迟疑,纵身一跃,已像条
大鱼般跃人水中。 海阔天立刻大喝道:“减速,停船,清点人数!”
喝声中,水手们已全都散开,紫鲸帮的属下,果然训练有素,虽然骤
经大变,仍然不慌不乱。 船行立刻就慢了下来。只听点名吆喝之声,不绝于耳。 过了半晌,那钱风又快步奔回,躬身道:“除了王得志和李得标,别人
都在,一个不少。” 别人都在,死的自然是向天飞了!
海阔天忽然在那滩血渍前跪了下来。 丁枫目光闪动,沉声道:“向二粝闾鞠⒆牛?嘈Φ溃骸澳愕焱?耍?撞
挠泻眉缚冢??舨唤ü?材填满,只怕是绝不会住手的。” 胡铁花沉默了半晌,道:“那么,你想他第二个下手的对象是谁呢?”
楚留香道:“这就难说了??说不定是你,也说不定是我。”
胡铁花道:“那么你就快乘还没有死之前,将那样东西拿出来给我们瞧 瞧吧。”
楚留香笑了,道:“这人倒真是有双贼眼,那杯酒里,的确有样东西。” 张三忍不住问道:“究竟是什么东西?”
楚留香道:“是个蜡丸,蜡丸里还有张图。”
胡铁花道:“什么图?” 楚留香说道:“我看了半天,也没看出那张图画的究竟是什么 图上画着的,是个蝙蝠。 蝙蝠四围画着一条条弯曲的线,还有大大小小的许多黑点,左上角还
画了圆圈,发着光的圆圈。
楚留香道:“这一条条弯弯曲曲的线,仿佛是代表流水。” 张三道:“嗯,有道理。” 楚留香道:“这圆图画的好像是太阳。”
张三道:“不错。” 胡铁花道:“但这些大大小小的黑点是什么呢?”
楚留香道:“也许是水中的礁石??” 胡铁花道:“太阳下、流水中、礁石间,有个蝙蝠??这究竟是什么意
思?可真把人糊涂死了。”
楚留香道:“这其中自然有极深的意义,自然也是个很大的秘密,否则 云从龙也不会在临死前慎重的交托给我了。”
胡铁花道:“他为什么不索性说明白呢?为什么要打这哑谜?” 楚留香道:“那时他根本没有说话的机会??” 胡铁花抢着涎:“不错,那天在三和楼上,我也觉得他说话有些吞吞吐
吐,而且简直有些语无伦次,连‘骨鲠在喉’这四个字都用错了。” 张三道:“怎么用错了?”
胡铁花道:“‘骨鲠在喉’四字,本来形容一个人心里有活,不吐不快, 但他却用这四上字来形容自己喝不下酒去,简直用得大错而特错。”
张三失笑道:“云从龙又不是三家村里教书的老夫子,用错了典故,也 没什么稀奇,只有像胡先生这么有学问的人,才会斤斤计较的咬文嚼字。”
楚留香笑道:“这两年来,小胡倒的确像是念了不少书,一个人只要还
能念得下书,就不至于变得太没出息。”
胡铁花怒道:“你们究竟是什么意思?每次我要谈谈正经事的时候,你 们就胡说八道。”
楚留香笑了笑,突然一步窜到门口,拉开了站,门口竞站着一个人。
第八章 谁是凶手
楚留香一拉开门,她的脸立刻红了,双手藏在背后,手里也不知拿着 什么东西,想说话却又说不出。
胡铁花冷道:“我们正在这里鬼扯,想不到金姑娘竟在门口替我们守 卫,这倒真不敢当。”
金灵芝咬了咬嘴唇,扭头就走,走了两步,突又回头,大声道:“张三, 你出来。”
张三立刻跳下床,赶出去,陪着笑道:“姑娘有什么吩咐?” 胡铁花冷冷道:“这奴才倒真听话,看来金姑娘就算要他杀人,他也会
照办的。”
金灵芝也不理他,将藏在身后的一包东西拿了出来,道:“这包东西你 替我收着。”
张三道:“是。”
金灵芝道:“这包东西是我刚捡来的,你可以打开来瞧,但你若替我弄 丢了,小心我要你的脑袋。”
张三笑道:“姑娘只管放心,无论是什么东西,只要交到我手上,就算 是天下第一号神偷也休想把它偷去。”
金灵芝“哼”了一声,回头推开对面的房门走了进去,“砰”的,又立
刻将房门重重的关上了。 胡铁花道:“我们屋子里倒真有个天下第一神偷,可得将这包东西抱紧
些,脑袋被人拿去,可不是好玩的。” 他话未说完,对面另一扇门忽然被推开了,了枫从门里探出头来。目
光有意无意间瞧了张三手里的包袱一眼,笑道:“三位还未睡么?”
楚留香笑道:“丁鲍子想必也和我们一样,换了个新地方,就不大容易 睡得着。”
丁枫日光闪动,俏声道:“在下有件事正想找楚香帅聊聊,不知现在方 便不方便?”
楚留香还未说话,隔壁的一扇门突也开了,从门里走出来的,不是白 蜡烛,也不是公孙劫余,赫然竟是勾子长。
只见他脸色发青,眼睛发直,手里还是紧紧的提着那黑色的皮箱,忽
然瞧见楚留香、丁枫他们都站在门口,立刻又吃了一惊。 丁枫淡淡道:“我还以为勾兄真的又去解手了哩,正想替勾兄介绍一位
专治肾亏尿多的大夫瞧瞧。” 勾子长面上阵青阵红,呐呐道:“我本是去解手的,经过这里,忽然想
找他们聊聊。”
丁枫目光闪动,盯着他,缓缓道:“原来勾兄和他们两位本就认得,这
我倒也没有想到。” 他膘了楚留香一眼,带着笑道:“香帅你只怕也未想到吧。”
勾子长干咳着,道:“我和他们本来也只不过见过一两面,并不熟??
并不熟??” 他一面说话,一面已从丁枫身旁挤进门去。
楚留香道:“丁兄若有什么指教,清过来这边说话好么?” 丁枫沉吟着,笑道:“大家累了一天,也该安息了,有什么事等到晚上
再说也不迟。”
他身子立刻缩了回去,关上了门。 那边的门也关上了,公孙劫余和自蜡烛一直没有露面。 胡铁花早已忍不住了,不等门关好,就叹着气道:“看来这年头倒真是
人心难测,想不到勾子长也不是一个老实人,他明明是认得公孙劫余和白蜡 烛的,但他们上船的时候,他却一点声色也不露。”
张三道:“他口口声声说自己初出江湖,除了楚留香外,谁都不认得, 原来都是骗人,原来他认的人比我们还多。”
胡跌花道:“我本还以为他真的什么事都不懂,又会得罪人,又会惹麻 烦,谁知道他比我们谁都沉得注气。”
张三道:“他那些样子也许全是故意装给我们看的,要我们对他不加防
备,其实他说不定早已和公孙劫余串通好了??” 胡铁花突然跳了起来,道:“不对不对,我得去瞧瞧。” 张三道:“什么事不对?瞧什么?” 胡铁花道:“说不定他就是凶手,公孙劫余和白蜡烛就是他第二个下手
的对象,现在说不定已遭了他的毒手!”
楚留香一直在沉思着,此刻才笑了笑,道:“勾子长出来后,屋里还有 人将门关上,死人难道也会关门不成?”
胡铁花怔了怔,自己也笑了,喃喃道:“看来我也被你们传染了,变得
和你们一样会疑神疑鬼。” 他瞧了张三一眼,又接着道:“你为什么还不将这包袱打开未瞧瞧?” 张三道:“我为什么要把它打开来瞧瞧?” 胡铁花道:“她自己说过的,你可以打开来瞧的。”
张三道:“但我若不愿意呢?” 胡铁花道:“你难道不想知道包袱里是什么?” 张三淡淡道:“我也许要等你睡着了之后才打开来呢!” 胡铁花又怔住了,低着头怔了半晌,突然出手如风,一把将张三手里
提着的包袱抢了过来,大笑道:“我不是楚留香,不会偷,可是我会抢??” 他三把两把就将包袱扯开,笑声就立刻停顿。
包袱里是件衣服。 一件染着斑斑血渍的长衫。
衣服是淡青色,质料很好,既轻又软,穿在身上一定很舒服,前襟上 却溅满了鲜血。
胡铁花变色道:“我见过这件衣服。” 张三忍不住道:“在哪里见过?”
胡铁花道:“丁枫那天去接枯梅大师的时候,穿的就是这件衣服。”
张三脸色也变了,动容道:“衣服上的血呢?难道就是向天飞的?丁枫
难道是杀死向天飞的凶手?” 胡铁花恨恨道:“我早就怀疑他了,但金灵芝明明很听了枫的话,为什
么要将这件衣服故意送到我们这里来呢?”
张三沉吟着,道:“也许她还不知道是了枫的衣服,也许??” 胡铁花忽然打断了他的话,道:“也许这是金灵芝在故意栽赃。” 张三道:“栽赃?” 胡铁花道:“她知道我们已发现那尸身上的珍珠,知道我们已在怀疑
她,所以,就故意偷了丁枫的衣服,弄上些血渍,来转移我们的目标。”
他冷笑着接道:“你若穿了我的衣服去杀人,凶手难道就是我么?” 楚留香道:“但这件事还有两点可疑。”
胡铁花道:“哪两点?” 楚留香道:“第一,金灵芝本是千金小姐,要她杀人,也许会杀,但若
要她去偷别人的衣服,她只怕就未必能偷得到。”
张三立刻道:“不错,她怎会知道丁枫的衣服放在哪里?一偷就能偷 到?”
楚留香道:“第二,她若真想转移我们的目标,就不会自己将这件衣服 送来,做贼的人,终难免要有些心虚的。”
胡铁花道:“你认为这件衣服本是别人故意放在金灵芝能看到的地方,
故意要被她发现,好教她送到这里来的?” 楚留香道:“这当然也有可能,但丁枫也可能就是凶手,在杀人之后,
时间太匆忙,所以来不及将血衣藏好??”
张三接口道:“勾子长和丁枫住在一间屋子里,要偷丁枫的衣服,谁也 没有他方便,所以我认为勾子长的嫌疑越来越大。”
胡铁花道:“你为什么不去问问你那女主人,这件衣服她究竟在哪里找 到的?”
张三摇头,笑道:“我不敢,我怕碰钉子,你若想问,为什么不自己去
问?难道你也不敢么?” 胡铁花跳了起来,冷笑道:“我为什么不敢?难道她还能咬我一口不
成?” 他一口气冲了出去,冲到金灵芝门口。
但等到他真举起手要敲门时,他这口气已没有了。
想到金灵芝手叉着腰,瞪着眼的样子,他只觉头皮有些发毛。
“她也许已经睡着了,我若吵醒了她,她发脾气也是应该的,别人吵醒 我时我又何尝不会发脾气?何况敲女人房门,也是种很大的学问,那不但极 技巧,还得要有勇气,决不是人人都能敲得开的。”
胡铁花叹了口气,喃喃道:“大家反正今天晚上总要见面的,等到那时 再问她也不迟。”
大多数男人都有件好——他们若是不敢去做一件事时,总会替自己找
到种很好的借口,绝不会承认自己没有勇气。 屋子里有两张床,另外还搭了个地铺。 胡铁花回房去的时候,两张床上都睡着人了。 张三跷着腿,正在喃喃自语着道:“奇怪奇怪,我怎么没听见敲门的声
音呀,难道胡先生胆子也不比我大,嘴里吹着大气,到时候却也不敢敲门
的?”
胡铁花一肚子火,大声道:“这是我睡的床!你怎么睡在上面了?” 张三悠然道:“你睡的床!谁规定这张床人睡的?总督衙门规定的
么?”
胡铁花恨得牙痒痒的,却也没法子,冷笑道:“船上的床简直就像是给 小孩睡的,又短又窄又小,像我这样的堂堂大丈夫,本就是睡在地上舒服。” 他刚睡下去,又跳起来,叫道:“你这人倒真是得寸进尺,居然把我的
枕头也偷去了!” 张三笑道:“睡在地上既然又宽敞、又舒服,海阔天也许就怕你睡得太
舒服,爬不起来,所以根本就没有替你准备枕头。” 胡铁花气得直咬牙,眼珠子转了转,忽然笑道:“看来你也跟老臭虫一
样,鼻子也不灵,否则怎会没有嗅到臭气。” 张三忍不住问道:“什么臭气?”
胡铁花道:“我方才就坐在这枕头上,而且还放了个屁??”他话未说
完,张三已将枕头抛了过来。 胡铁花大笑道:“原来你这小子也会上当的。“
张三板着脸着道:“你说别的我也许不信,但说到放屁,你倒的确是天 下第一,别人三十年所放的屁,加起来也没有你一天放的多。”
这两天发生的事实在太多、太可怕了,而且还不知有多少可怕的事就
要发生,就在今天晚上?? 胡铁花本来以为自己一定睡不着的。
他听说睡不着的时候,最好自己数数字,数着数着就会不知不觉人睡
的,这法子对很多人都灵得很。 他准备拼着数到一万,若还睡不着就出去喝酒。 他数到“十六”时就睡着了。 胡铁花是被一阵敲门声惊醒的。
敲门声很轻,“笃、笃、笃”,一声声的响着,仿佛已敲了很久。 “这屋子的生意倒不错,随时都有客人上门。” 胡铁花一骨碌爬了起来,脑袋还是昏沉沉的,用力拉开门,一肚子火
气都准备出在敲门的这人身上。 谁知门外竟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笃、笃、笃”,那声音却还是在不停的响着。
胡铁花定了定神,才发觉这声音并不是敲门声,而是隔壁屋子里有人 在敲着这边的板壁。
“那小子干什么?存心想吵得别人睡不着觉么?” 胡铁花也在壁上用力敲了敲,大声道:“谁?” 敲墙的不是公孙劫余就是白蜡烛,他根本连问都不必问的。 隔壁果然有说话了。
胡铁花耳朵贴在板壁,才听出那正是公孙劫余的声音。
他声音压得很低,一字字道:“楚香帅么?请过来一叙如何?” 原来是找楚留香的。 胡铁花一肚子没好气,正想骂他几句,转过头,才发现两张床都是空
的,楚留香和张三竟都已不知溜到哪里去了。 隔壁的人又在说话了,沉声道:“楚香帅也许还不知道在下是准,
但??”
胡铁花大声道:“我知道你是谁?但楚留香却不在这里。” 隔壁那人道:“不知他到哪里去了?” 胡铁花道:“这人是属兔的,到处乱跑,鬼才知道他溜到哪里去了。” 隔壁那人道:“阁下是??” 胡铁花道:“我姓胡,你要找楚留香干什么?告诉我也一样。” 隔壁那人道:“哦——”
他“哦”了这一声后,就再也没有下文。 胡铁花等了半天,越想越不对。
公孙劫余和楚留香一点关系也没,忽然找楚留香干什么?而且又不光 明正大的过来说话,简直有点鬼鬼祟祟的。
他难道也有什么秘密要告诉楚留香?
“这老臭虫越来越不是东西了,自己溜了也不叫我一声。” 胡铁花用力捏着鼻子,喃喃道:“昨天我又没有喝醉,怎么睡得跟死猪
一样?” 其实他自己并不是不知道,只要有楚留香在旁边,他就睡得特别沉,
因为他知道就算天塌下来,也有楚窗香顶着,用不着他烦心。 他很快的穿好鞋子,想到隔壁去问间公孙劫余,找楚留香干什么、还
想问问他是怎么认得勾子长的?”
但他敲了半天门,还是听不到回应。 对面的门却开了,勾子长探出头来,道:“胡兄想找他们?” 胡铁花头也不回,冷冷道:“我又没毛病,不找他们,为什么敲他们的
门?”
勾子长陪笑道:“但他们两人刚刚却到上面去了,我瞧见他们去的!” 胡铁花霍然回头,瞪着他道:“看来你对别人的行动倒留意得很。” 勾子长怔了怔,呐呐道:“我??我??” 胡铁花大声道:“我自从认得了你,就一直拿你当做朋友,是不是?” 勾子长叹道:“我也一直很感激。”
胡铁花道:“那么我希望你有什么话都对我老老实实的说出来,不要瞒
我。”
勾子长道:“我本来就从未在胡兄面前说过谎。” 胡铁花道:“好,那么我问你,公孙劫余和那白蜡烛究竟是什么来路?
你是怎么会认得他们的?” 勾子长沉吟了半晌、叹道:“胡兄既然问起,我也不能不说了,只不
过??” 他压低了语声,接着道:“此事关系重大,现在时机却还未成熟,我对
胡兄说了后,但望胡兄能替我保守秘密,千万莫在别人面前提起。” 胡铁花想也不想,立刻道:“好,我答应你。”
勾子长道:“就连楚香帅??”
胡铁花道:“我既已答应了你,就算在我老子面前,我也绝不会说的, 我这人说话一向比楚自香还靠得住,你难道信不过我?”
勾子长松了口气,笑道:“有胡兄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他将胡铁花 拉到自己屋子里,拴起了门。
丁枫也出去了。
勾子长先请胡铁花坐下来,这才沉声道:“两个多月前,开封府出了一
件巨案,自关外押解贡品上京的镇远将军本来驻扎在开封的衙门,突然在半 夜里失去了首级,准备进贡朝庭的一批东西,也全部失了踪。随行的一百二 十人竟全被杀得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胡铁花耸然道:“既然出这种大事,我怎么没有听说过?” 勾子长叹道:“就固为这件案子太大,若是惊动了朝庭,谁也担当不起,
所以只有先将它压下来,等查出了真凶再往上报。” 胡铁花皱眉道:“做案的人既未留下一个活口,手脚想必干净得很,要
查出来,只怕不大容易。”
勾子长道:“但人算不如天算,他们以为案子做得已够干净了,却不知 老天偏偏留下了个人来做他们的见证,叫他们迟早逃不出法网。”
胡铁花道:“是什么人?” 勾子长道:“是镇远将军的一个侍妾,那天晚上,她本在镇远将军房中
侍寝,本也逃不过他们毒手,但出事的时候,她正好在床后面解手,发现有
变,就躺到床下去了,虽未瞧见做杂那两人的面目,却将他们说的话全部听 得清清楚楚。”
胡铁花失笑道:“看来女人的命,果然要比男人长些。” 勾子长道:“据她说,做案的是一老一少两个人,事成之后,就准备逃
到海外去,找个“销金窟”享受一辈子,我就是根据这条线索,才追到这里
来的。”
胡铁花讶然道:“听你这么说,你难道是六扇门里的人?” 勾子长道:“在下倒并不是官家的捕头,只不过是关外熊大将军的一个
贴身卫士,此次入关,正是奉了熊大将军之命,特地来追查这件案子的。” 他笑了笑,接着道:“就因为在下幼年时便已人将军府,从未在外面走
动,所以对江湖中的事才陌生得很,倒令胡兄见笑了。” 胡铁花已听得目瞪口呆,这时才长长吐出口气,摇着头笑道:“原来是
这么回事?你为何不早说?害得我们险些错怪了你,抓贼的反而被人当做强
盗,岂非冤枉得很。” 勾子长苦笑道:“只因在下这次所负的任务极重,又极机密,所以才不
敢随意透露自己的身份,何况海阔天、向天飞、丁枫,又都不是什么规矩人, 若知道我是来办案的公差,只怕也会对我不利。”
胡铁花点了点头,道:“你这么一说,我就完全想通了??你是否怀疑
公孙劫余就是做案的那个人?” 勾子长道:“不错,这两人的嫌疑实在太大,所以今天早上我才会到他
们房里,正是想要探探他们的口风。” 胡铁花道:“你可探听出什么?”
勾子长叹道:“像他们这样的人,自然守口如瓶,我去了一趟,显而易 见但毫无结果,反而打草惊蛇,他们想必已看出我的身份,只怕??”
他脸色变了变,住口不语。
胡铁花道:“不错,他们既已看出你的身份,只怕是不会放过你的,你 以后倒真要多加小心才是。”
他拍了拍勾子长的肩头,又笑道:“但现在我既知道这件事,就绝不会 再容他们胡作非为,你只管放心好了。”
勾子长道:“多谢多谢,有胡兄相助,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只不
过??”
他又皱起了眉,沉声道:“这两人之毒辣奸狡绝非常人可比,我们现在 又没有拿住他们的真凭实据,暂时还是莫要轻举妄动的好。”
胡铁花点了点头,缓缓道:“但这两人并没有理由要杀死向天飞呀、难
道他们的目的是要将这条船上的人全部杀死灭口?”
第九章 朱砂掌印
薄暮。 满天夕阳,映照着无边无际的大海,海面上闪耀着万道金光,那景色
真是说不出的豪美壮丽,气象万千。
楚留香和张三倚着船舷,似已瞧得出神。 张三叹道:“我没有到海上来的时候,总觉得江上的景色已是令人神
醉,如今来到海上,才知道江河之渺小,简直不想回去了。” 楚留香微笑着,悠然道:“这就叫做曾经沧海难为水??”
忽然发现丁枫从船头那边匆匆赶了过来,神色仿佛很惊惶,还未走近,
就大声呼唤道:“两位今天可曾看到过海帮主么?” 楚留香皱了皱眉,道:“自从今晨分手,到现在还未见过。” 张三道:“他累了一天,也许睡过了头,丁鲍子为何不到下面的舱房去
找找?” 丁枫道:“找过了,他那张床铺还是整整齐齐,像是根本没有睡过。”
楚留香动容道:“别人难道也没有见到他么?” 丁枫脸色灰白,那亲切动人的笑容早已不见,沉声道:“我已四处查间
过,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人是钱风。”
楚留香又皱了皱眉,道:“钱风?” 丁枫道:“据钱风说,他中午时还见到海帮主一个人站在船头,望着海
水出神,嘴里还不停的念着向二爷的名字,钱凤请他用饭,他理都不理,自 从那时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见到过他。”
楚留香道:“那时甲板上没有别的人?”
了枫道:“那时船上的水手大多数在膳房用饭,只有后艄两个儿掌舵, 左舷三个人整帆,舵艄上还有个人在了望。”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但这六个人却部未瞧见海帮主在船头。” 张三道:“难道钱风是在说谎?” 丁枫道:“但我却想不出他为何要说,也许别人都在忙着,所以没有注
意海帮主走上甲板来,海帮主站在船头的时候也不久。” 张三道:“那么,他到哪里去了?难道跳下海了么?”
丁枫黯然道:“我只怕他心中悲悼向二爷之死,一时想不开,就寻了短 见??”
楚留香断然道:“海帮主绝不是这样的人,钱风呢?我想问他几句话。” 丁枫道,“今天不是他当值,正在底舱歇着,”
楚留香道:“我们去找他。”
底舱的地方并不大。十几个人挤在一间舱房里,自然又脏、又乱、又
臭。
钱风的铺位就是右面一排的第三张床,他的人正向在床上,用被盖着 脸,蒙头大睡,却一双脚露在被子外,还穿着鞋子,像是已累极了,一躺上 床,连鞋都来不及脱,就已睡着。
鲁长吉却没有睡,听说有人找他,就抢着要去将他叫醒。 叫了半天,钱风还是睡得很沉,鲁长吉就用手去摇,摇了半天,还是
摇不醒,鲁长吉失笑道:“这人一喝酒,睡下去就跟死猪一样。” 张三瞟了楚留香一眼,笑道:“这人的毛病倒和小胡差不多。”
他笑容突然冻结。鲁长吉掀起棉被,他就发觉不对了。钱风躺在床上, 神情看来虽很安祥,但脸色却已变得说不出的可怕,那模样正和他们在货舱 门外发现的两个死尸一样。
鲁长吉两腿发软,再也站不稳,“噗”地坐倒在地上。 无论谁都可看出,睡在床上的已不是个活人。
楚留香一步窜了过去,拉开钱风的衣襟,他的前胸果然有个淡红色的 掌印!是左手的掌印!
钱风也已遭了那人的毒手! 丁枫耸然道:“这是朱砂掌”
张三冷冷瞅了他一眼,道:“丁鲍子果然好眼力,想必也练过朱砂掌的
了。”
丁枫似未觉出他这话中是有刺的,摇头道:“近年来,我还未听说江湖 有练朱砂掌的人!”
楚留香目光闪动,道:“不知这船舱刚才有谁进来过?” 鲁长吉满头冷汗。颤声道:“我也是刚下来的,那时钱风已睡着了??
这里的人全睡着了,像我们这种粗人,一睡着就很难吵醒。” 他说的不错,张三将正在睡觉的九个人全部叫醒一问,果然谁也没有
瞧见有外人进来过。
楚留香淡淡道:“但丁鲍子方才明明是到这里来问过钱风话的,你们难 道也没有瞧见么?”
大家都在摇头。 丁枫也还是神色不变,道:“我方才的确来过,但那时钱风还是活着的,
而且我问他话的时候,金姑娘也在旁边,可以证明。”
他接着又道:“然后我就到膳房中去问正午时在甲板上的那六个人,再 去找楚香帅和张兄,前后还不过半个时辰。”
张三忍不住问道:“金姑娘呢?” 了枫道:“金姑娘和我在楼梯上分了手,去胡兄,勾兄和那位公孙先生
那里,也不知找着了没有?” 楚留香沉吟着,道:“不知那膳房在哪里?”
膳房就在厨房旁,也不大,那两张长木桌几乎就已将整个屋子都占满
了,水手们不但睡得简陋,吃得也很马虎。桌上摆着三只大海碗,一碗装的 海带烧肥肉,一碗装的是大蒜炒小鱼,还有一碗汤,颜色看来筒直就像是洗 锅水。饭桶却很大——要人做事,就得将人喂饱。
现在碗中的菜已只剩下一小半,饭桶也几乎空了。 吃饭的六个人,两个伏在桌上,两个倒在椅子下,还有两个倒在门口,
竟没有一个活的。
他们致命的伤痕,也全都是一样,是个淡红的掌印,又是朱砂掌? 伏在桌上的两个人,死得最早,旁边两个人刚站起来,就被击倒在椅
子下,还有两个已逃至门口,却也难逃一死!这六个显见在一刹那间就全都
已遭了毒手! 张三咬着牙,恨恨道:“看来这人的手脚倒真快得很!” 楚留香叹道:“如此看来,海帮主想必也是凶多吉少的了。”
丁枫也长叹道:,‘不错,海帮主被害时,钱凤和这六人想必已发觉, 所以那凶手才不得不将他们杀了灭口!”
他摇着头,惨然道:“他们方才若将秘密对我说出来,只怕就不会落得 如此下场!那凶手是用什么法子能令这些人守口如瓶的呢?”
张三冷冷道:“也许他们还没有机会说。” 他眼角瞟着丁枫,冷冷接着道:“丁鲍子一问过他们,他们就死了,这
岂非巧得很。”
丁枫还是面不改色,黯然道:“不错,我若不问他们、他们也许还不至 于死得这么快??这件事发生前后还不到半个时辰,在这半个时辰中,有谁 可能下此毒手呢?”
张三冷冷道:“每个人都有可能。” 丁枫目光闪动,道:“在这半个时辰中,两位可曾看到过公孙劫余和勾
子长么?” 现在,所有的人都聚齐了。
胡铁花失声道:“我可以证明,勾子长一直和我在聊天,绝没有出去杀
人的机会。” 丁枫道:“公孙先生呢?”
公孙劫余道:“我们师徒一直在屋子里,胡兄总该知道的。” 胡铁花冷笑道:“不错,我的确和你隔着墙说过两句话,但那以后呢?” 公孙劫余道:“以后我们还是留在屋子里,直至到金姑娘来找我
们??” 金灵芝道:“不错,我去找他们的时候,他们的确在屋里。”
胡铁花沉着脸道:“但在我和你们说过话之后,金姑娘去找你们之前的 那段时候,你们到哪里去了?那段时间已足够杀几个人了。”
公孙劫余道:“今日我们师徒根本就未出过房门一步。”
胡铁花冷笑道:“但勾兄却明明瞧见你们出来过的,那又是怎么回事 呢?”
公孙劫余目光一闪,瞪着勾子长,一字字道:“阁下几时瞧见我们师徒 走出去过的?”
勾子长脸色变了变,道:“我听到外面有脚步声,就走出去看,正好看 到一个人在上楼梯,我以为就是公孙劫余先生。”
公孙劫余冷冷道:“原来阁下只不过是‘以为’而已,并没有真的看到
是我。”
勾子长勉强笑道:“当时那人已快走上楼了,我只看到他的脚,实在也 不能确定他是谁。”
胡铁花瞪了他一眼,也只好闭上了嘴。忽然间,大家都不说话了。船 舱中忽然静得如同坟墓,只听外面传来“噗通”一响。
隔了半晌,又是“噗通”一响。
大家心里都明白,这必定是水手们在为他们死去的同伴海葬,这一声 声“噗通”之声,听来虽沉闷单调,却又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阴森恐怖之意, 就像是阎王殿前的鬼卒在敲击着丧钟。
还不到一天,船上就已死了九个人。别的人还能活多久?下一个该轮 到谁了?
凶手明明就在这个船舱里,大家却偏偏猜不出他是谁! 楚留香本想等他每二次下手时,查出些线索来的,谁知他出手一次比
一次干净,这次竟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来。
大家眼睛发直,谁也没去瞧别人一眼,仿佛生怕被别人当做凶手,又 仿佛生怕被凶手当做下一次的目标。
桌上不知何时已摆下了酒菜,却没有人举箸。 又过了很久,胡铁花忽然道:“一个人只要没有死,就得吃饭??”
他刚拿起筷子,张三已冷冷道:“但吃了之后,是死是活就说不定了。”
胡铁花立刻又放下了筷子。 淮也不敢说这酒菜有没有毒?
楚留香淡淡一笑,道:“但不吃也要被饿死,饿死的滋味可不好受,毒 死至少要比饿死好。”
他竟真的拿起筷了,将每样菜部尝了一口,又喝了一杯酒。
勾子长失声赞道:“好,楚香帅果然是豪气如云,名下无虚!” 胡铁花笑道:“你若以为他真有视死如归的豪气,你就错了,他只不过
有种特别的本事,能分辨食物中有毒无毒,连我也不知道他这种本事是从哪
里来的。” 公孙劫余叹了口气,道:“和楚香帅在一起,真是我们的运气。” 胡铁花又沉下了脸,道:“你若是凶手,只怕就要自叹倒霉了。” 公孙劫余也不理他,举杯一饮而尽。
谁也不知道胡铁花今天为什么处处找公孙劫余的麻烦,但几杯酒下肚, 大家的心情已稍微好了些。
丁枫忽然道:“事际非常,大家还是少喝两杯的好,金姑娘和胡兄虽约
好今日拼酒的,也最好改期,两位无论是谁醉倒,都不太好。” 他不提这件事也还罢,一提起来,金灵芝第一个沉不住气,冷笑道:“喝
不喝都没关系,但醉倒的绝不会是我。”
胡铁花也沉不住气了,也冷笑着道:“醉倒的难道是我么?” 金灵芝再也不说别的,大声道:“拿六壶酒来!” 凡是在江湖中混过儿年的人都知道,是哪几种人最难应付,能不惹他
们时,最好避开些。 第一种是文质彬彬的书生秀才,第二种是出家的和尚道士,第三种是
上了年纪的老头子。 但最不好惹的,还是女人。
这几种人若敢出来闯江湖,就一定有两下子。 胡铁花打架的经验丰富得很,这道理他自然明白。但喝酒就不同了。 一个人的酒量再好,上了年纪,也会退步的,至于女人,先天的体质
就差些,后天顾虑也多些,喝酒更没法子和男人比。 胡铁花喝酒的经验也丰富得很,这道理他自然也明白,他喝酒从来也
不怕老头子和女人。
但天下事都有例外的。 这次金灵芝刚喝下第一杯酒,胡铁花就已知道上当了。 江湖中人有句俗话:“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这句话用来形容喝
酒,也同样恰当得很。 有经验的人,甚至只要看到对方拿酒杯的姿势,就能判断出他酒量的
大小了——酒量好的人,拿起酒杯来当真有“举重若轻”的气概,不会喝酒 的,小小一个酒杯在他手上也会变得像有几百斤重。
只不过,金灵芝毕竟是个女人,喝酒至少还要用酒杯。
胡铁花就没有这么斯文了。 他拿起酒壶,就嘴对嘴住肚子里灌。
在女人面前,他就是死也不肯示弱的,金灵芝第一壶酒还未喝完,他 两壶酒已下了肚。
勾子长拍手笑道:“胡兄果然是好酒量,单只这‘快’字,已非人能及。”
胡铁花面有得色,眼晴膘着金灵芝,大笑道:“拼酒就是要快,若是慢 慢喝,一壶酒喝上个三天三夜,就连三岁大的孩子都不会喝醉。”
金灵芝冷笑道:“无论喝得多快醉倒了也不算本事,若是拼着一醉,无 论谁都能灌几壶酒的??张三,你说这话对不对?”
张三道:“对对对,对极了,有些人的酒量其实并不好,只不过是敢醉
而已,反正已经喝醉了,再多喝几壶也没关系。” 他笑着接道:“一个人只要有了七八分酒意,酒喝到嘴里,就会变得和
白开水一样,所以喝得多并不算本事,要喝不醉才算本事。”
胡铁花板着脸,道:“我若真喝醉了,你第一个要当心。” 张三道:“我当心什么?” 胡铁花道:“我发起酒疯时,看到那些马屁精,就好像看见臭虫一样,
非一个个的把它掐死不可。” 他忽然向楚留香笑了笑,又道:“但你却下必担心,你虽是个老臭虫,
却不会拍马屁。” 楚留香正在和丁枫说话,像根本全未留意他。
张三却叹了口气,喃喃道:“这人还未喝醉,就已像条疯狗一样,在乱 咬人了,若是真喝醉了时,大家倒真得当心些。”
丁枫就坐在楚留香旁边,此刻正俏声道:“金姑娘说的话倒也并非全无
道理,像胡兄这样喝酒,实在没有人能不喝醉的。” 楚留香微笑道:“他喝醉了并不奇怪,不醉才是怪事。” 丁枫道:“但现在却不是喝醉酒的时候,楚兄为何不劝劝他?” 楚留香叹道:“这人只要一开始喝酒,就立刻六亲不认了,还有谁劝得
住他?” 他忽又笑了笑,眼睛盯着丁枫,缓缓接道:“何况,此间岂非正有很多
人在等着看人喝醉时的模样,我又何必劝他?”
丁枫默然半晌,道:“楚兄莫非认为我也在等着他喝醉么?” 楚留香淡淡道:“若非丁兄方才那句话,他们此刻又怎会拼起酒来的?
既已拼起了酒又怎能不醉?” 丁枫道:“但??但在下方才本是在劝他们改期??”
楚留香笑道:“丁兄不劝也许还好些,这一劝,反倒提醒了他们——丁
兄与他相处已有两三天,难道还未看出,他本是个‘拉着不定,赶着倒退’
的山东驴子脾气?” 丁枫沉默了半晌,长长叹了口气,苦笑道:“楚兄现在想必对我还有些
误解之处,但迟早总有一日,楚兄总可了解我的为人??”
楚留香忽然打断了他的话,道:“张三,那样东西你为何还不拿来给丁 兄瞧瞧?”
张三笑道:“只顾看着人们拼酒,我几乎将这件大事忘了。” 他嘴里说着话,人已走入了后舱。
丁枫目光闪动,试探着问道:“却不知楚兄要我瞧的是什么?”
楚留香微笑道:“这样东西实在妙得很,无论谁只要将它接了过去,他 心里的秘密,立刻就会被别人猜到。”
丁枫也笑了,道:“如此说来,这样东西莫非有什么魔法不成?” 楚留香道:“的确是有些魔法的。”
丁枫虽然还在笑着,却已笑得有些勉强。
这时张三已自后舱提了包袱出来,并没有交给丁枫,却交给了楚留香。 楚留香接在手里,眼睛盯着丁枫眼睛,一字字道:“丁兄若有什么心事
不愿被别人知道,还是莫要将这包接过去的好。” 丁枫勉强笑道:“楚兄这么说,难道还认为在下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
密?”
楚留香微笑不语,慢慢的将包袱递了过去。 大家本在瞧着金灵芝和胡铁花拼酒的,这时已不约而同向这边瞧了过
来,只有金灵芝和胡铁花两个人是例外。他们都已有了好几分酒意,除了“酒”
之外,天下已没有任何别的事能吸引他们了。 丁枫终于将包袱接了过去。
他的手也伸得很慢,像是生怕这包里会突然钻出条毒蛇来,在他手上 狠狠的咬一口。别的人心里也充满了好奇,猜不透这包袱究竟有什么古怪?
这包袱实在连一点古怪也没有。
了枫手里拿着包袱,又笑了,道:“楚兄此刻可曾看出在下的秘密么?” 楚留香淡淡道,“多少已看出一些。,
丁枫道:“看出了什么?” 楚留香眼睛里发着光,道:“我已看出丁兄本来是用左手的。” 丁枫面不改色,笑道:“不错,在下幼年时本连吃饭写字都用左手,因
此,也不知被父教训过多少次,成年后才勉强改了过来,但只稍不留意,老 毛病就已犯了。”
楚留香道:“如此说来,丁枫的左手想必也和右手同样灵便了。” 丁枫道:“只怕比右手还要灵便些。” 楚留香笑了笑,淡淡道:“这秘密不该说出来的。” 丁枫道:“这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为何不该说出来?”
楚留香正色道:“以我看来,这秘密关系却十分重大。”
了枫道:“哦?” 楚留香缓缓道:“别人只要知道丁兄的左手比右手还灵便,下次与了兄
交手时,岂非就对丁兄的左手加意提防了么?” 了枫知道:“楚兄果然高见,幸好在下并没有和各位交手之意,否则倒
真难免要吃些亏了。”
张三忽然道:“那倒也未必,反正了公子右手也同样可以致人死命,别
人若是提防着丁鲍子左手,丁鲍子用右手杀他也一样。” 丁枫居然还是面不改色,还是笑道:“张兄莫非认为在下杀过许多人
么?”
张三冷冷道:“我只不过是说,用两只手杀人,总比一只手方便得多, 也快得多。”
丁枫淡淡笑道:“如此说来,三只手杀人岂非更方便了?” 张三说不出话来了。
他就算明知了枫在骂他是个“三只手”,也只听着——一个人只要做过
一件见不得人的事,就算挨一辈子的骂,也只有听着的。 幸好丁枫没有骂下去。 他手里捧着包,笑问道:“不知楚兄还看出了什么别的秘密?” 楚留香道:“还有个秘密,就在这包袱里,丁兄为何不解开包袱瞧瞧?”
丁枫道:“在下正有此意。”
他解开包袱,脸色终于变了。 包袱里正是金灵芝找到的那件血衣。
楚留香的目光一直没有离过丁枫的脸,沉声道:“丁兄可认得这件衣服 是谁的么?”
丁枫道:“自然认得,这件衣服本是我的。”
楚留香道:“衣服上的血呢?也是丁兄的么?” 丁枫勉强笑道:“在下并未受伤,怎会流血?” 勾子长忽然冷笑了一声,抢着道:“别人的血,怎会染上下公子的衣服?
这倒是怪事了!” 丁枫冷冷道:“勾兄只怕是少见多怪。”
勾子长道:“少见多怪?” 丁枫道:“若有人想嫁祸于我,偷了我的衣服穿上,再去杀人,这种事
本就常见得很,有何奇怪?何况??”他冷笑着接道:“那人若是和我同屋
住的,要偷我的衣服,正如探囊取物,更一点也不奇怪了。” 勾子长怒道:“你自己做的事,反来含血喷人?” 丁枫冷笑道:“含血喷人的只怕不是丁某,而是阁下。” 勾子长霍然长身而起,目中似已喷出火来。
了枫却是声色不动,冷冷道:“阁下莫非想将丁某的血也染上这件衣服 么?”
公孙劫余突然笑道:“了公子这是多虑了,勾兄站起来,只不过是想敬
丁鲍子一杯而已!” 他眼睛瞪着勾子长,淡淡道:“是么?”
勾子长眼睛也在瞪着他,脸色阵青阵白,忽然大笑了两声,道:“不错, 在下正有此意,想不到公孙先生竟是我的知己。”他竟真的向丁枫举起酒杯,
道:“请。”
丁枫目交闪动,瞧了瞧公孙劫余,又瞧了瞧勾子长,终于也举杯一饮 而尽,微笑道:“其实,这件衣服上的血,也未必就是向天飞的,说不定是 猪血狗血也未可知,大家又何苦因而伤了和气。”
说到这里,他身子忽然一震,一张脸也跟着扭曲了起来。 楚留香耸然道:“什么事?”
丁枫全身颤抖,嘎声道:“酒中有??”
“毒”字还未出口,他的人已仰面倒了下去。 就在这刹那间,他脸已由惨白变为铁青,由铁青变为乌黑,嘴角已沁
出血来,连血都是死乌黑色的。
只见他目中充满了怨毒之意,狠狠的瞪着勾子长,厉声道:“你?? 你??你好狠!”
勾于长似已吓呆了,连话都说不出来。 楚留香出手如凤,点了了枫心脏四周六处要穴,沉声说道:“丁兄先沉
住气,只要毒不攻心,就有救药。”
丁枫了摇了摇头,凄然一笑,道:“太迟了??太迟了??我虽已知道 此事迟早会发生,想不到还是难免遭了毒手。”
他语声已含糊不清,喘息了半晌,接着道:“香帅高义,天下皆知,我 只想求楚兄一件事。”
楚留香道:“丁兄只管放心,凶手既在这条船上,我就绝不会让他逍遥
法外。”
丁枫黯然道:“这倒没什么?一个人若已快死了,对什么事都会看得淡 了,只不过??老母在堂,我已不能尽孝,只求楚兄能将我的骸骨带归??”
说到这里,他喉头似已堵塞,再也说不下去。 楚留香亦不禁为之黯然,道:“你的意思,我已明自,你托我的事,我
必定做到。” 丁枫缓缓点了点头,似乎想笑一笑,但笑容尚未露出,眼帘已闺起,
他那亲切动人的微笑,竞是永远不能重见了。
楚留香默然半晌,目光缓缓转到勾子长身上。 每个人的眼睛都在瞪着勾子长。 勾子长面如死灰,汗如雨下,忽然嘶声大呼道:“不是我!下毒的不是
我!”
公孙劫余冷冷道:“谁也没有说下毒的是你。” 勾于长道:“我也没有想向他敬酒,是你要我敬他这杯酒的!” 公孙劫余冷笑道:“他已喝过几杯酒,酒中都无毒,我的手就算再长,
也无法在这杯酒中下毒的。” 他坐得的确离丁枫很远。
勾子长嘎声道:“难道我有法子在这杯酒中下毒么?这么多双眼晴都在
瞧着,他自己也不是瞎子。” 楚留香手里拿着酒杯,忽然叹了口气,道:“两位都没有在这杯酒中下
毒,只因为无论谁都不可能在这杯酒中下毒。” 张三皱眉道:“但壶中的酒并没有毒,否则我们岂非也要被毒死?” 楚留香道:“不错,只有他最后喝的这杯酒中才有毒,但毒却不在酒
里。”
张三道:“不在酒里在哪里?” 楚留香道:“在酒杯上。”
他缓缓放下酒杯,接着道:“有人已先在这酒杯里涂上了极强烈的毒 汁,丁枫先喝了儿杯酒都未中毒,只因那时毒汁已干,酒都是冷的,还未将 毒溶化。”
勾子长这才透了口气,喃喃道:“幸亏有楚香帅在这里,能和楚留香在
一起,的确是运气。”
公孙劫余道:“但无论如何,毕竟总有个人下毒的,这人是谁?” 楚留香道:“人人都知道酒杯在厨房里,谁也不会对空着的酒杯注意,
所以无论谁要在酒杯里涂上毒汁,都很容易。”
勾子长道:“可是??那凶手又怎知有毒的酒杯必定会送到丁枫手上 呢?”
楚留香道:“他不知道,他也不在乎??无论这酒杯在谁手上,他都不 在乎。”
勾子长想了想,苦笑道:“不错,在他眼中看来,我们这些人反正迟早
都要死的,谁先死,谁后死,在他来说都一样。” 张三捡起了那件血衣,盖在丁枫脸上,喃喃道:“十人上这条船,现在
已死三个,下一个该轮到谁了呢?” 突听“噗通”一声,胡铁花连人带椅子都摔倒在地上。
第十章 第八个人
最有可能练过“朱砂掌”的人是丁枫。 左右双手都同样灵活的人是丁枫。 最有机会下手杀人的是丁枫。 血衣也是丁枫的。 凶手简直非是丁枫不可。 但现在丁枫却死了。 胡铁花躺在床上,就像死猪。
他唯一和猪不同的地方,就是死猪不会打鼾,他的鼾声却好像打雷一 样,远在十里外的人都可能听到。
张三揉着耳朵,摇着头笑道:“这人方才倒下去的时候,我真以为下一
个轮到的就是他,我真忍不住吓了一跳。” 楚留香也笑了,道:“我却早就知道他死不了,‘好人不长命,祸害遗
千年’,这句话你难道没有听说过?”
张三笑道:“我虽然没想到他会死,却也没想到他会醉得这么快,更想 不到那位金姑娘喝起酒来倒真有两下子。”
楚留香道:“你以为她自己就没有醉?连丁枫死了她都不知道,还直着 眼睛到处找他来作裁判。”
张三叹道:“这两人醉的可真不是时候。” 楚留香苦笑道:“这你就不懂了,他选这时候喝醉,简直选得再好也没
有了。”
张三道:“为什么?” 楚留香道:“他现在一醉,就什么事都再也用不着操心,凶手也绝不会
找到他头上,因为他们知道我们一定会在旁边守着的。” 张三失笑道:“一点也不错,我还以为他是个呆子,其实他真比谁都聪
明。”
楚留香道:“奇怪的是,该死的人没有死,不该死的人却偏偏死了。”
张三道:“你是说丁枫本不该死的?” 楚留香道:“我算未算去,不但只有他的嫌疑最大,而且也只有他才有
杀人的动机。”
张三道:“动机?” 楚留香道:“没有动讥,就没有理由杀人。” 张三道:“丁枫的动机是什么?” 楚留香道:“他不愿我们找到海上销金窟去。”
张三道:“他若不愿意,为什么又要请这些人上船呢?”
楚留香道:“固为知道这些人自己也有可能找得去的,所以将所有的人 都集中到一个地方,再一个个杀死。”
张三道:“但现在他自己却先死了。” 楚留香叹了口气,苦笑道:“所以我说的这些话全都等于放屁。”
张三沉默了半晌,道:“除了丁枫之外,难道别人全没有杀人的动机?”
楚留香道:“杀人的动机只有几种,大多数是为情、为财、为了嫉恨, 也有的为要灭口——丁枫的动机就是最后一种。”
他接着又道:“现在丁枫既已死了,这理由就不能成立,因为这些人彼 此并不相识,谁也不会知道别人的秘密,可见那凶手绝不是为了灭口而杀人
的。”
张三道:“那么他是为了什么呢?为了情?不可能,这些人谁也没有抢 过别人的老婆,为了财?也不可能,除了公孙劫余,别人都是穷光蛋?”
他想了想,接着又道:“金灵芝和海阔天虽是财主,却井没有将钱带在
身上,那凶手杀了他们,也得不到什么好处。” 楚留香叹道:“不错,我算来算去,除了丁枫外,简直没有一个人有杀
人的理由,所以我本来已认定了丁枫是凶手” 张三道:“公孙劫余呢?我总觉得这人来路很有问题。” 楚留香道:“这十个人中,也许有一两个和他有旧仇,但他却绝没有理
由要将这些人全部杀死。” 张三道:“但事实摆在这里,凶手不是他就是勾子长,他的嫌疑总比勾
子长大些。” 刚说到这里,已有人在敲门。 敲门的人正是公孙劫余。 船舱中已燃起了灯。
公孙劫余的目中仿佛带着种很奇特笑意,望着楚留香,缓缓道:“有件
事香帅一定很奇怪。” 楚留香道:“哦?”
公孙劫余道:“在下这次到江南来,除了要找那海上销金窟外,还要找 一个人。”
楚留香道:“哦?”
还没有明白对方说话的目的时,楚留香绝不会多说一个字。 公孙劫余接道:“在下查访这人已很久了,一直都得不到消息,直到昨
天,才知道他原来就在这条船上!” 楚留香沉吟着,道:“你说的莫非是勾子长?”
公孙劫余道:“正是他。”
张三抢着问道:“他究竟是怎么样一个人?是不是和你有旧仇?”
公孙劫余道:“在下以前也从未见过此人,又怎会有什么仇恨?” 张三道:“那么,你苦苦找他是为了什么?” 公孙劫余笑了笑,神情似乎很得意道:“香帅直到现在还未认出在下是
谁么?” 勾子长就站在楼梯口,满面都是惊恐之色,左臂鲜血淋漓,还有把短
刀插在肩上。 楚留香眉道:“勾兄怎会受了伤?”
勾子长右手还紧紧的抓着那黑箱子,喘息着道:“我刚走下来,这柄刀
就从旁边飞来了,出手不但奇快,而且奇准,若非躲得快,这一刀只怕早已 刺穿了我的咽喉。”
楚留香道:“下手的人是谁?勾兄没有瞧见?” 勾子长道:“我骤出不意,大吃了一惊,只瞧见人影一闪,再追也来不
及了。”
留香道:“那人是从什么方向逃走的?” 勾子长眼角瞟着公孙劫余,没有说话。 其实他根本就用不着说。
船上的人除了楚留香和胡铁花外,能刺伤他的就只有白蜡烛。 公孙劫余冷笑道:“你莫非瞧见那人逃到我屋子去了?”
勾子长道:“好??好像是的,但??我也没有看清楚。” 公孙劫余再也不说第二句话,转身走向自己的屋子,拉开了门。 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
勾子长似乎怔住了。 公孙劫余冷冷道:“白蜡烛是个傻小子,脾气又古怪,本来一定会留在
这屋子里的,那么他的冤枉就很难洗得清了。” 张三忍不住问道:“现在他人呢?” 公孙劫余道:“金姑娘醉了后,他就一直在旁边守护着,但孤男寡女在
一个屋子里,总得避避嫌疑,所以我又找了个人陪着他们。” 他淡淡一笑,接着道:“这就叫傻人有傻福。”
他说的话果然一个字也不假。 白蜡烛的确一直在守护着金灵芝,陪着他们的水手已证实,他根本就
没有走开过一步。
张三皱眉道:“金姑娘和小胡都已醉得不省人事,公孙先生又和我们在 一起,出手暗算勾兄的人,会是谁呢?”
他脸色变了变,缓缓接着道:“难道这船上除了七个人外还有第八个 人?难道这凶手竞是个隐形的鬼魂?”
船上其实不止七个人。 除了楚留香、胡铁花、勾子长、金灵芝、公孙劫余、白蜡烛和张三外,
还十几个水手,杀人的凶手难道是这些水手之一?
楚留香、勾子长、公孙劫余、张三,四个人还未走出金灵芝的屋子, 就又听到一声大呼。
这次的呼声赫然竟是胡铁花发出来的。 张三变色道:“不好,小胡已醉得人事不知,我们不该留下他一个人在
屋子里的。”
这句话还未说完,他已冲了回去。
胡铁花正坐在床上,喘着气。他眼睛已张得很大,却还是布满了红丝,, 手里紧紧抓着个面具——纸板糊成的面具,已被他捏碎。
看到胡铁花还好好的活着,张三的火气反而来了,怒道:“你鬼叫什么?
还在发酒疯?” 胡铁花眼睛发直,瞪着对面的板壁,就好像那上面忽然长出几百朵花
来似的,张三叫得声音那么大,他居然没有听见。 张三冷笑道:“总共只喝了那么点酒,就醉成这副样子,我看你以后最
好还是少逞逞能,少找别人拼酒的好。”
胡铁花还像是没有听见他说话,又发了半天呆,忽然在床上翻了个跟 着斗,拍手大笑道:“凶手果然是这小子,我早知他总有一天要被我抓住小 辫子的。”
张三道:“你说凶手是谁?” 胡铁花瞪着眼睛道:“丁枫,当然是丁枫,除了丁枫还有谁?”
张三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瞧了他几眼,才叹了口气,道:“我早就知道 这小子酒还没有醒,否则又怎会见到鬼。”
胡铁花跳了起来,道:“你才撞见鬼了,而且是个大头鬼。” 楚留香目光闪动,沉吟着,忽然道:“你方才真的瞧见了丁枫?”
胡铁花道:“当然。”
楚留香道:“你在哪里,这屋子里。” 张三道:“你方才明明已睡得跟死猪一样,还能看得见人?” 胡铁花道:“也许我就困为醉得太深,难受得要命,睡得好好的,忽然
想吐,就醒了,虽然醒了,又没有力气爬起来。” 喝到六七分醉时,一睡,就睡得很沉,但若喝到九分时,就可能没法
子安安稳稳的睡了。 楚留香点了点头,因为他也有这种经验。
胡铁花道:“就在我迷迷糊糊的躺在床上时,忽然觉得有个人走到屋
子,走我床前,仿佛还轻轻唤了我一声。” 楚留香道:“你张开眼睛没有?”
胡铁花道:“我眼睛本来眯着的,只看到一张自苍苍的脸面,也没有看 清他是谁,他叫我,我也懒得答应,谁知他忽然来扼我的脖子了。”
他手摸了摸咽喉,长长喘了口气,才接着道:“他的手很有力,我挣也
挣不脱,喊也喊不出,胡乱往前面一抓,抓着了他的脸。” 楚留香望着他手里的面具,道:“他的脸是不是就被你抓了下来?” 胡铁花道:“一点也不错,那时我才看清这人原来就是丁枫,他也似吓
了一跳,我就乘机一拳打在肚子上。” 他笑了笑,接着道:“你总该知道,我这拳头是很少有人能挨得住的。” 楚留香道:“那么,他的人呢?” 胡铁花道:“他挨了我上拳,手就松了,一跤跌在对面的床上,但等我
跳起了要抓他时,他竟忽然不见了。” 张三笑了笑,道:“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胡铁花道:“‘我实在也想不通,他的人怎会忽然不见了的。” 张三道:“我告诉你好不好?”
胡铁花道:“你知道?”
张三淡淡道:“因为你这只不过是做了场恶梦而已,梦中的人,常常都
是忽未忽去??” 他话未说完,胡铁花已跳了起来,一把扭住他衣襟,怒道:“我的话你
不信?你凭什么?”
张三几乎连气都喘不过来了,嘎声道:“你若不是做梦,怎么会瞧见丁 枫的?”
胡铁花道:“我为什么不会瞧见丁枫?”一 张三道:“也没什么别人原因,只不过因为了枫已死了!”
胡铁花这才吃了一惊,失声道:“丁枫死了?什么时候死的?”
张三道:“死了最少已有三四个时辰。” 胡铁花道:“真的?”
张三道:“当然是真的,而且是我跟勾子长亲手将他抬入棺材的。” 胡铁花缓缓转过头,望着勾子长。
勾子长道:“死人还在棺村里,绝不会假。”
胡铁花脸色渐渐发白,手也慢慢松开,喃喃道:“那人若不是丁枫是 谁???难道我真的遇见了鬼么?”
瞧见他这种样子,张三觉得不忍了,柔声道:“一个人酒喝得大多,眼 睛发花,做做恶梦,都是常有的事,有一次我喝醉了,还见过孙悟空和猪八
戒哩,你信不信?”
这一次胡铁花什么话都不说了,仰面倒在床上,用枕头盖住脸。 张三笑道:“这就对了,喝了酒之后,什么事都比不上睡觉的好。” 勾子长忽然道:“我知道凶手藏在哪里了。”
梦留香道,“哦?” 勾子长道:“那凶手一定扮成了个水手的样子,混在他们中间,只怪我
们以前谁也没有想到这点,所以才会彼此猜疑,否则他也许还不会如此容易 得手。”
楚留香慢慢点了点头,道:“这也有可能。”
勾子长道:“非但有可能,简直大有可能了。” 他神情显得很兴奋,接着又道:“你想,谁最有机会接近那些酒杯?” 楚留香道:“厨房里的水手。” 勾子长拍手道:“一点也不错??还就因为他是个水手,所以向天飞和
海阔天才会对他全没有提防。” 张三道:“不错,的确有道理。”
勾子长道:“亡羊补牢,犹未晚也,现在我们将他查出来,还来得及。”
张三道:“怎么样查呢?” 勾子长沉吟着,道:“船上的水手,一定有个名册,我们先将这名册找
出来,然后再一个个去问,总可以问出点名堂来。” 这想法的确不错,人手却显然不足,所以大家只有分头行事。
张三还是留守屋里,照顾胡铁花,白蜡烛还有守护金灵芝。
两间屋子的门全是开着的,还可以彼此照应。 本和白蜡烛在一起的那水手叫赵大中,是个老实人,他知道水手的名
册就在金灵芝这屋里的衣柜中。 固为这是船上最精致的一间屋子,海阔天本就住在这里。
名册既已有了,勾子长提议:“现在我和楚留香、公孙先生分头去找,
将船上的水手全都召集到这里来,最迟半个时辰内在这里会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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