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主意也的确不错,因为根本就没有第二主意。 底舱中很暗,只燃着一盏灯。 水手们都睡得很沉。
楚留香叫了一声,没有回应,拉起一个人手,手已冰冷! 底舱中所有的水手竟已全都变成死人! 每个致命的伤痕赫然还是朱砂掌! 楚留香的手也有些晾了,已沁出了冷汗。 他一步步向后退,退出船舱。忽然转身,奔上楼梯,奔上甲板。 甲板上也只有四个死人。 星已疏,海风如针,船在海上慢慢的打着圈子。 掌舵的水手尸体已冰冷,胸膛上也有个红色的掌印。 勾子长呢?勾子长怎么也不见了? 放眼望去,海天无限,一片迷茫,千里内都不见陆地。 楚留香很少发抖。
他记得有一次和胡铁花去偷人的酒喝,若非躲到大酒缸里去,险些就 被人抓住,那天冷得连酒都几乎结了冰。
他躲在酒缸里,也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怕,一直抖个不停。 但那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那时他才七岁。自从那一次之后,他就没
有再发过抖。 但现在,他身子竟不停的颤抖起来,因为他第一次感觉到天地之大,
自身的渺小,第一感觉到世事的离奇,人智之有限。
他拉紧了衣襟,大步走下船舱。 公孙劫余已回来了,看他的脸色,就可知道他也没有找着一个活人。 楚留香第一句就问:“勾子长呢?回来了没有?” 张三道:“他不是和赵大中一起到甲板上去找人么?”
楚留香叹了口气道:“他不在甲板上。” 张三耸然道:“莫非他也遭了毒手?” 楚留香并没有回答这句活。 他已用不着回答。 公孙劫余神情竟也变了,道:“这人??”
他一句话还未说完,胡铁花已跳了起来,揪住他衣襟,大喝道:“勾子 长若死了,杀他的没有别人,一定是你!”
公孙劫余神情又变了变,勉强笑道:“胡兄的酒莫非还没有醒?”
张三也急着赶过去拉他,道:“现在可不是你发酒疯的时候,快放手。” 胡铁花怒道:“你叫我放手?你可知道他是谁,可知道他的来历?” 张三道:“你知道?” 胡铁花大声道:“找当然知道,他就是在京城里连伤七十多条人命的大
盗!贝子长却是关外熊大将军派来查访这件案的密使,他知道事机已败露,
所以就将勾子长杀了灭口!” 这次张三才真的怔住了。 楚留香似也觉得很意外。
自蜡烛本已赶了过来,一听这句话,反而停下了脚步。 最奇怪的是,公孙劫余反而笑了。
胡铁花怒道:“你笑什么?你笑也没有用,屁用都没有,还是老实招出
来吧。”
公孙劫余笑道:“幸好楚香帅认得我,还可以为我作证,否则这件事倒 真是死无对证了。”
他一面说着话,一面已将披散着的长发拉下,露出他的秃顶和耳朵。 一双合银铸成的耳朵。
他不但头发是假的,竟连耳朵也是假的。 假头发不稀奇,假耳朵却很少见。
胡铁花失声过:“白衣神耳!”
张三立刻接着道:“莫非是人称天下第一名捕,‘神鹰,英老英雄?” “公孙劫余”笑道:“不敢,在下正是英万里。” 张三失笑道:“这下子可真的错把冯京当做了马凉,居然将名捕当做了
强盗。”
胡铁花的脸红了,道:“这惨跎??摹#??胖炙挡怀龅拿蛊?? 六口棺材还摆在那里。 英万里叹了口气,道:“楚香帅果然料事如神,秘道果然是直通货舱。” 胡铁花道:“只是可惜货舱里非但没有人,简直连个鬼都没有。” 楚留香笑了笑,道:“人虽没有,至少鬼总有一个的。”
胡铁花眼睛突然亮了,问道:“你说的莫非就是丁枫?”
张三道:“但丁枫只不过是个死人,还不是鬼,我亲手将他放入这口棺 材??”
他就站在第一口棺材旁,说到这里,他突然打了个寒噤,道:“你??
你莫非说他已复活?” 楚留香叹了口,道:“死人复活的事,其实我已不止见过一次了??” 胡铁花抢着道:“不错,那‘妙僧’无花,也曾死后复活的。” 白猎忍不住问道:“人死真能复活?”
他自动生长在将军府,对江湖中的诡秘变化,自然了解得很少。 楚留香道:“人若真的死了,自然不能复活,但有些人却能用很多方法
诈死!”
白猎道:“诈死?用什么法子?” 楚留香道:“内练到某一种候,就能闭住自己的呼吸,甚至可以将心跳
停顿,血脉闭塞,使自己全身僵硬冰冷。”
他接着又道:“但这种法子并不能维持很久,最多也不会超过半个时 辰,而且,有经验的江湖客,很快就会发觉他是在诈死。”
白猎道:“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别的法子。” 楚留香道:“据说世上还有三种奇药,服下去后,就能令人身上一切活
动机能完全停顿,就好像毒蛇冬眠一样。” 英万里道:“不错,我就知道其中有一咱叫‘西方豆寇’,是由天竺、
波斯以西,一个叫‘基度山’的小岛传来的。”
楚留香道:“但其中最著名的一种,还要算是逃情酒。” 自猎道:“逃情酒?这名字倒风雅得很。” 楚留香道:“只因制这种药酒的人,本就是位风流才子。” 他笑了笑,接着道:“有关这‘逃情酒’的由来,也是段很有趣的故事。”
白猎道:“愿闻其详。”
楚留香道:“据说这位才子风流倜傥,到处留情,到后来麻烦毕竟来
了。”
白猎道:“什么麻烦?” 楚留香道:“常言道:‘烈女怕缠郎’,其实男人最怕的也是被女人纠
缠,尤其是像他那么样的风流才子,最好是一留过情,就‘事如春梦了无痕’ 了。”
他笑了笑,接着道:“但到了后来,却偏偏有三个女子都对他痴缠不放, 他逃到哪里,这三个女子就追到哪里,他是个文弱书生,这三个女子却偏偏
都有些本事,他打又了不过,逃也逃不了,简直波她们缠得快发疯了。”
张三目光在楚留香和胡铁花面上一转,笑道:“这叫做:天做孽,犹可 道,自作孽,不可活。”
楚留香道:“幸而他博览群书,古籍中对毒药的记载也不少,他被缠得 无可奈何时,就参照各种古方秘典,制出了一种药酒,服下去后,就会进入
假死状态,那三位姑娘虽然痴心,但对死人还是没有多大兴趣,他总算逃脱
了她们纠缠,孤孤单单,却安安静静、快快乐乐的过了下半辈子。” 他微笑着,接道:“所以这种酒,就叫做‘逃情’酒。” 胡铁花失笑道:“看来你也应将这种酒准备一点在身上的。” 英万里目光闪动,道:“香帅莫非认为了枫也是在诈死?”
胡铁花没有回答这句话,却将那口棺材的盖子掀了起来。棺材中哪里
有了枫的尸体?” 丁枫果然也“复活”了。
第一十一章 凶手
棺构里也不知是用鲜血,还是朱砂写了十个血红的字:“楚留香,这地 方我让给你!”
胡铁花跺了跺脚,将其他五口棺材的盖子也掀了起来。 每口棺村里都写着一个人的名字:“胡铁花、金灵芝、英万里、白猎、
张三。”
英万里苦笑道:“他不但已将棺材替我们分配好,而且居然也早就看出 了我们的来历。”
楚留香沉吟着,缓缓道:“他并没有看出来,是勾子长告诉他的。” 英万里道:“香帅认为勾子长也跟他串通了?” 楚留香道:“勾子长有求于他,自然不能不跟他勾结在一起,他知道了
勾子长的秘密,也正好利用勾子长的弱点来为他做事。” 胡铁花摸着鼻子,道:“这件事我虽已隐约有些明白了,却还是不大清
楚。”
楚留香道:“要弄清楚这件事,就得从头说起。” 胡铁花道:“好,你一件件说吧。” 楚留香道:“你有耐心听下去?”
胡铁花道:“如此复杂诡秘的事,不把它弄清楚,我怎么睡得着觉,就
算你要说三年,我也会听得很有趣的。”
楚留香道:“这件事情的关键,就是那‘海上销金窟’。” 他忽然向金灵芝笑了笑,道:“那地方的情形,金姑娘想必知道得比别
人都多。”
金灵芝垂着头,沉吟了很久,才咬着嘴唇道,“不错,海上的确是有那 么一个地方,但那地方并没有琼花异草,更没有酒泉肉林。”
楚留香道:“那地方有什么?” 金灵芝道:“因为那些秘密不是价值极大,就是关系重大,所以那里的
主人每年都会将一些有关系的人请去,要他们次购那些秘密,有时一件秘密
有很多人都要抢着买,大家就要竞争,看谁出的价最高。” 楚留香:“譬如说??‘清风十三式’?” 金灵芝又用力咬了咬嘴唇,道:“不错,清风十三式的心法,就是他们
卖给我的,固为华山门下有个人欺负过我,用的正是清风十三式,所以我不 顾一切也要将这秘密买来,叫那人也在我手下栽一次筋头。”
她接着道:“但那销金窟的主人却警告过我,千万不能将这种剑法公开 使出,否则他就要将剑法追回呢?”
金灵芝道:“他们??他们自然有法子的!” 说到这里,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孩子,目中竟也露出了恐惧之意,
显然对“他们”手段之毒辣,了解得很清楚。
楚留香道:“但那天你一时气愤,毕竟还是当众将‘清风十三式’使了 出来,恰巧又被丁枫瞧见,所以才被他所胁,做了一些你本不愿做的事。”
金灵芝点了点头,眼圈儿已红了。
楚留香叹了口气,道:“如此说未,那地方金姑娘是去过的了。” 金灵芝道:“嗯。” 楚留香道:“那地方的首脑,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 金灵芝道:“不知道,我没见过,谁也无法看得到他!”
胡铁花忍不住问道:“为什么看不到他?难道他会隐身法?” 金灵芝瞪了他一眼,冷冷道:“到了那里,你就会明白是为什么了。” 胡铁花叹了口气道:“照现在的情况来看,我们也许永远也到不了那
里,你为什么不先说来听听?” 金灵芝道:“我不高兴。”
胡铁花还想再问,但楚留香却知道像她这种女孩子若说“不高兴”时,
你就算跪下来,就算把嘴皮都说破,她也不会改变主意的。 因为她知道你若问不出,一定会生气。 她就是要你生气。
楚留香道:“现在,想必又到了他们出售秘密的会期,丁枫说是特地出 来迎客的,但我们这些客人,他显然不欢迎。”
胡铁花道:“但他又怕我们会找到那里去,所以最好的法子,就是想法 子将所有不受欢迎的客人全都聚在一个地方,然后再一个个杀死!”
张三苦笑道:“最理想的地方,自然就是船上了,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想跑也没地方跑,除非跳到海里去喂鲨鱼。”
胡铁花道:“但他为什么要摆几口棺材在这里呢?难道生怕我们太马虎 了,觉得下手太容易,所以特地要我们提防着些?”
楚留香笑了笑道:“他当然不是这意思。”胡铁花道:“不是这意思,是
什么意思?我实在猜不透了。”
楚留香道:“他这么样做,只不过是要我们互相猜忌,互相提防,我们 若彼此每个人都不信任,他才好从中取利,乘机下手。”
他缓缓接着道:“而且,一个人若对任何事都有猜疑恐惧之心,就会变
得疑神疑鬼,反应迟钝,判断也不会正确了。” 英万里点点头,道:“不错,这种就是‘攻心’的战术,先令人心大乱,
他才好混水摸鱼。” 他笑了笑,接着道:“只可惜,他还是算错了一样事。”
胡铁花道:“算错了什么?”
英万里道:“他低估了楚香帅,还是不能‘知已知彼’,他自以为这件 事已做得天衣无缝,却未想到还是有破绽,被楚香帅看了出来。”
张三道:“他自知有些事已瞒不下去了,所以就先发制人,自己诈死, 他认为无论谁也想不到死人会是凶手!”
楚留香昔笑道:“那时你怎么没有想到他是在‘诈死’?这种事你以前
又不是没有遇见过!” 楚留香叹道:“那时我的确该想到的,他为何要再三叮咛我,要我将他
的骸鼻带回去???” 胡铁花冷笑道:“回为他并不是真死,生怕别人给他来个海葬。”
楚留香道:“但一天内船上已接连死了好几个人,而且大家又部知道很
快还会有人死的,所以他突然死了,别人才不会想到他是在‘诈死’,固为 每个人心理都有种惰性。”
胡铁花道:“惰性?什么叫惰性?”
楚留香道:“譬如说,群羊出栏,你若将一根木头横挡在栏门外,羊自 然就会从木棍上面跳过去。”
胡铁花又在摸鼻子,显然还不懂他说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楚留香道:“第一只羊跳了过去,第二只跟着跳了过去,第二十只羊也
跳了过去,那时你若突然将木棍撤开,栏门外明明已没有东西挡着了,但第
二十一只还是会照样跳着出去??” 胡铁花打断他的话,道:“我们是人,不是羊。” 楚留香道:“这就叫惰性,不但羊有这种惰性,人也有的。” 胡铁花摸着鼻子很久,摇着头喃喃道:“这人说的话有时谁都听不懂,
便却偏偏觉得他很有道理,这是怎么回事呢?” 楚留香笑了笑道:“了枫的确将每件事都算得很准,只可惜到最后他又
算错了一件事。”
张三道:“他又算错了什么?” 楚留香道:“他低估了胡铁花,认为小胡一醉就会醉得人事不知,所以
才会乘机去向小胡下手,却未想到时常喝醉的人,醒得总比别人快些的。” 张三道:“不错,醉得炔,醒得也一定快。”
楚留香道:“他一击不中,虽然自翻板秘道中逃脱,但已被小胡认出了
他的面目,虽还不能断定我们是否会发现他‘诈死’的秘密,但这种人做事 绝不肯冒险的,所以才不得不使出了这最后一着!”
英万里叹道:“不错,他无论做什么事,都已先留好了退路,‘诈死’ 就是他第一条退路,等到这条路也走不通时,就再换一条。”
楚留香道:“他想必已和勾子长商量好,等到必要时,就由勾子长将我
们引开,他才有机会逃走。”
白猎忍不住道:“大海茫茫,能逃到哪里去?” 楚留香道:“甲板上本有一条危急时救生用的小艇,我方才到甲板上去
时,这条小艇已经不见了。”
白猎道:“那种小艇在海上又能走多远?遇着一个大浪就可能会被打 翻。”
英万里叹道:“以丁枫行事之周密,这附近想必有他们的船只接应。” 白猎默然半晌,忽然笑道:“但他毕竟还是自己逃走了,毕竟还是没有
杀死我们。”
英万里突然不说话了。 楚留香却苦笑道:“他留我们在这里,因为他知道我们活不长的。” 情况无论多么劣,楚留香也总是充满了希望。 他似乎永远都不会绝望。
但现在,“活不长”这三个字,竟从他嘴里说了出来。
自猎动容道:“活不长?为什么活不长?” 楚留香道:“大海茫茫,我们既无海图指示方向,也不知道哪里有岛屿
陆地,他离船之前,将船上的水手全部杀死,就是想将我们困死在海上!” 胡铁花道:“但我们至少还可以从原路回去。”
楚留香叹道:“这是条很大的船,张三虽精于航行之术,我也勉强通晓
一二,但以我们两人之力,总无法将这么大一条船操纵如意,何况??” 胡铁花道:“何况怎样?”
楚留香道:“最大问题是食物和饮水??”
胡铁花接着道:“这倒不成问题,我已经到厨房后面的货舱去看过了, 那里食物和饮水都准备得很是充足。”
楚留香叹道:“若是我猜得不错,丁枫是绝不会将那些东西留下来的。” 胡铁花怔了怔,转身道:“我去瞧瞧,也许他忘记了??” 英万里道:“用不着瞧,他没有忘!” 胡铁花就像是突然被根钉子钉在地上。英万里长叹道:“我方才找人的
时候,已发现所有的水箱都被打破,连一杯水都没有剩下来。”
胡铁花道:“吃的东西呢?” 英万里道::‘食物倒原封未动,因为他知道渴死比饿死更快,而且难
受得多。”
金灵芝忽然道:“没有水又何妨?海里的水这么多,我们喝一辈子也喝 不完的。”
这位姑娘的确是娇生惯养,什么事都不懂,连英万里都忍不住笑了。 金灵芝瞪大眼睛,道:“这有什么好笑的?难道我说的不对。” 胡铁花忍住笑道:“对,对极了。” 他眼珠一转,接着道:“从前有位很聪明的皇帝,出巡时看到城里的人
都快饿死了,就问:‘这是怎么回事呀?’别人就说:‘因为连年旱灾,田里
没有收成,所以大家都没饭吃。’这位皇帝更奇怪了,就问:‘没有饭吃,为 什么不吃鸡,不吃肉呢?’”
这种时候,居然还有心情说笑话的人,除了胡铁花,大概很难再找出 第二个。
金灵芝眼睛瞪得更大,居然还没有听懂。
白猎望着她,目光立刻变得温柔起来,柔声道:“海水是咸的,不能喝,
喝了不但会呕吐,而且有时还会发疯。” 金灵芝脸红了,咬着嘴唇,扭过头,忽又失声道:“你们看,那是什么?” 大家随着她目光瞧过去,才发现角落里有个黑色的箱子。 那正是勾子长时时刻刻都提在手里,从未放开过的箱子。胡铁花第一
个赶了过去,将箱子提了起来,他仔细地瞧了瞧,道:“不错,这的确是勾 子长的箱子。”
张三道:“他把这箱子看得比命还重,怎么掉在这里了?” 白猎道:“莫非箱子是空的?”
胡铁花用手掂了掂,道:“不是空的,还重得很,至少也有百把斤。” 张三笑了笑,道:“我一见他的面就在奇怪,这箱千里装的究竟是什么?
他为什么要将这箱子看得那么珍贵?” 他得意的笑着,道:“但现在,用不着打开来瞧,我也能猜出来。”
胡铁花道:“哦?你几时也变得这么聪明了?”
张三道:“这箱子装的,一定就是他抢来的那些珍宝,所以他才会说这 箱子的价值比黄金还重。”
白猎眼睛亮了,忍不住伸出手,想去接箱子。 楚留香忽然笑了笑,道:“你只怕猜错了。”
张三道:“怎么会猜错?”
楚留香笑了笑,道:“这口箱子里装的若真是无价之宝,就算勾子长自 己忘记,丁枫也绝对不会忘记的。”
英万里叹道:“不错,若没有那些珍宝,他根本就无法到那海上销金窟
去。”
白猎慢慢的缩回手,脸也已有些发红。 胡铁花眼角膘着张三,笑道:“我还以为你变聪明了,原来你还是个笨
蛋。”
张三瞪了他一眼,道:“好,那么你猜,这箱子里是什么?” 胡铁花道:“我猜不出,也用不着猜,箱子就在我手上,我只要打开来
一看,就知道了。”
箱子是锁着的,两把锁,都制作得很精巧,而且很结实。 胡铁花喃喃道:“既然连箱子都留下来,为什么不将钥匙也留下来?”
他正想用手去将锁扭开,突然又停了,笑道:“既然有位小偷中的大无帅在
这里,我又何苦费劲?” 楚留香淡淡一笑,接过箱子,也仔细瞧了几眼,道:“这锁是北京卷帘
子胡同赵麻子制造的,我也未必打得开。” 白猎忽然道:“让我来试试好不好?” 他毕竟还是不放心将这箱子交在别人手里。
楚留香道:“你最好小心些,有些箱子中也装着有机簧寿努,毒烟迷药, 依我看,能不开,还是莫要打开的好。”
白猎勉强一笑,道:“此间反正已是绝境,又何妨冒冒险?” 他左手接着箱子,右手突然自靴中拔出一柄寒光四射的匕首,无论谁
一看,都可看出这必是柄削金断玉的利器。 胡铁花第一个忍不住脱口赞道:“好刀!”
白猎面有得色,道:“此乃熊大将军所赐,据说是千载以上的古物。”
他正想用刀去削锁,谁知左时突然被人轻轻一托。箱子忽然间已到了
楚留香手里。 白猎面色变了变,道:“香帅莫非??”
英万里立刻打断了他的话,道:“香帅一向最谨慎,听他的话,绝不会
错的。”
白猎虽然没有再说什么,但神色看来显然还有些不服。 楚留香道:“我总觉得他们绝不会无缘无故将箱子留在这里,纵然要
看,也还是小心些好。” 他嘴里说话,已将箱子放在远处的角落中。
白猎冷冷道:“香帅莫非还会魔法,隔这么远就能将箱子打开?” 楚留香淡淡一笑,道:“不知可否借宝刀一用?” 白猎迟疑着,终于还是将手中的匕首也递了过去。 楚留香轻抚着刀锋,叹道:“果然是吹毛断发的宝刀!”
“刀”字出口。匕首也已出手!
寒光一问,只听“叮叮”两响,箱子上的两把锁已随着刀锋过处落下 白猎耸然动容,失声道:“好??” 他这“好”字才出口,突然又是一声山崩地裂般的大震。整个船舱都
被震动得摇晃起来。 那黑色的箱于竟突然爆炸了起来!
船舱立刻被震破一角,海水汹涌而入! 白猎已吓得呆住了,满头冷汗如雨。方才开箱子如果是他的话,此刻
他早就已经身化劫灰,尸骨无存了。
胡铁花恨恨道:“混帐王八蛋,他难道还怕我们死得不够快。” 他还想再骂几句,但现在却已连骂人的时间没有了。海水人灌而入,
片刻间已将淹没漆盖。 英万里嘎声道:“快退,退上甲板!”
张三苦笑道:“这条船不出一刻就要沉入海底,退上甲板又有什么
用?”
胡铁花恨恨道:“这厮的心真毒,连那艘救生的小艇都不留下。” 张三咬着牙道:“看来他乘那条小艇逃生,也是早就计划好的。” 英万里叹道:“此人当真是算无遗策,令人不得不佩服。” 事变之后,楚留香一直站在那里仿佛也呆住了,此刻突然道:“他还是
算漏了什么?”胡铁花抢着问道:“算漏了什么?” 楚留香道:“棺材!”
一口棺材,就好像一条小船。六口棺材很快就被抬上甲板,放下海。 每个人恰巧都他分到一口棺材。 坐在棺材里,瞧着那艘船渐渐的沉没--这种心情除了身历其境的人
之外,只怕任谁也没法子体会得到了。 于是一望无际的大海上,就只剩下了六口棺材。棺村里还坐着六个人。
这种景象除了亲眼看到了的之外,只怕谁也无法想象。 胡铁花突然笑了,道:“这六口棺材本是他准备来送我们终的,谁知却
救了我们的命。” 张三也笑了,道:“最妙的是,他好像还生怕我们坐得太挤,恰巧替我
们准备了六口。”
胡铁花大声笑道:“他自己只怕做梦也想不到这种事。”
张三笑道:“我希望以后有一天能当面告诉他,看看他脸上是什么表 情。”
胡铁花笑道:“用不着看,我也想象得出,那种表情一定好看得很。”
白猎瞧着他们,似已呆了。大海茫茫不辨方向,船已沉,饮食无着, 只能坐在棺村里等死。
但这两人居然还笑得出,居然还好像觉得这种事很有趣。 白猎实在有点莫名其妙。
他却不知道:一个人只要还能笑,就表示他还有勇气!只要还有勇气,
就能活下去! 他们比大多数人都强些,原固就在这里。
楚留香忽然从棺村里拿出几捆绳子,道:“你们若已笑够了,就快想法 子将这六口棺材捆在一起,大海无际,我们绝不能再失散。”
胡铁花笑道:“你居然还带了绳子,真亏你能想得到。”
张三道:“但这些棺材盖又有什么用?你为什么也要我们带着?* 楚留香道:“正午前后,阳光太烈,我们又没有水喝,被烈日一晒,哪
里还能支持得住?所以只有盖起棺盖,躺在棺材里睡觉。” 白猎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道:“香帅的确是思虑周密,非人能及,丁
枫纵然心狠手辣,算无遗策,但比起香帅来,还是差了一筹。”
直到现在,他才真的服了楚留香。 胡铁花也叹道:“这老臭虫的确不是人,连我也有点佩服他了。” 无论是谁,迟早总会佩服楚留香的。 英万里叹道:“不到非常之时,还看不出楚香帅的非常之处,到了生死
存亡的危急关头,才知道楚香帅毕竟是楚香帅,绝没有第二个人能比得上
的。”
楚留香坐在那里,他们说的话,他像是完全没有听见。 他心里只在想着一件事:要怎么样能活着踏上陆地! 海天无际,谁知道陆地在哪里?旭日刚从东方升起,海面上闪耀着万
道金光。
胡铁花揉了揉眼睛,苦笑道:“看来我们只有将这条命交给了海水了, 我运气一向不太坏,说不定会将我们带到陆地上去。”
张三叹了口气,道:“你们看,这人还没有睡着,就在做梦了。”
胡铁花瞪眼道:“做梦?这难道不可能?” 张三道:“当然不可能。” 胡铁花道:“为什么?”
他这句话是问楚留香的,因为他知道张三非但不会为他解释,说不定 反而会再臭几句。
楚留香道,“海水不同江河,是顺着一定的方向流动的,所以我们若不 是坐着不动,再过三个月,还是在这里兜圈子。”
胡铁花怔了半晌,问道:“那么,我们应该怎么办呢?” 楚留香道:“海水不动,我们只有自己动了。” 胡铁花道:“该怎么动?”
楚留香道:“这棺材盖有第二样用处,就是用它来作桨,除了金姑娘外, 我们五个人都要卖些力。”
金灵芝突然问道:“为什么要将我除外?”
楚留香笑了笑,没有说话。 胡铁花却忍不住道:“因为你是女人,他对女人总是特别优待些的。” 金灵芝瞪了他一眼,第一个拿棺材盖,用力划了起来。 胡铁花瞟了楚留香一眼,笑道:“看来这次你的马屁是拍到马脚上了,
有些女人总觉得自己比男人还强,你就该将她们也当做男人才对,只不 过??”
他淡淡接着道:“一个人若是有福不会享,就算聪明,也有限得很。” 金灵芝像是又要叫了起来。
白猎赶紧抢着道:“金姑娘就是位女中豪杰,我们本就不该视她为普通 女子。”
楚留香道:“既然如此,我们六人分为两班,金姑娘、白兄,和英老前 辈是第一班,然后再由我和张三,小胡接下去。”
白猎道:“朝哪边划?”
楚留香沉吟着,道:“东南。” 白猎忍不住又问了句:“东南方现在正迎着日光,很刺眼,为什么不向
西北?何况,我们岂非正是由西北方来的,那边一定有陆地。” 楚留香道:“但我们船已走了两天,才来到这里,以我们现在的体力,
绝对无法划回去。”
白猎道:“但东南方??” 楚留香打断了他的话,道:“据说东南海面上有很多不知名的小岛,而
且是往东流扶桑通商的海船必经之路,我们无论是遇到只海船,还是碰上了
小岛,就都有救了。” 白猎想了想,叹息着道:“香帅的的确确比我高明得多,我又服一次。” 棺材盖方而沉重,很难使力,本不宜用来作桨。 幸好这些人都是武林高手,臂力自然比一般人强得多。三个人一起使
力,居然将这六口棺材编成的“木筏”划得很快。最卖力的竟是金灵芝。她 显然是存心要给胡铁花一点颜色看看。
自猎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她,陪笑道:“看来金姑娘非但无论哪方
面不输给男人,简直比男人还要强得多。”。 胡铁花闭着眼睛,躺在棺村里,悠然道:“她的确很能干,只不过——
太无用的女人男人见了固然头疼,太能干的女人,男人见了也一样受不了
的。”
他这话说的并非没有道理。男人在女人面前本就喜欢以“保护人”和 “强者”的姿态出现,有时他们嘴里虽在埋怨女人太无用,其实心里却在沾 沾自喜。
所以聪明的女人在男人面前,总会装出弱不禁风的样子,乐得将吃苦 受气的事都留给男人去做。
这次金灵芝居然没有瞪眼睛,发脾气,也没有反唇相讥。这只因她实
在已累得没力气发脾气了,她的手已磨出了泡,疼得要命,手臂更是又酸又 痛,几乎已将麻木。她纵然还是咬紧了牙关在拼命,但动作却已慢了下来。 这位千金小姐,几时受过这样的罪。
胡铁花一直在用眼角膘着她,此刻忽然跳了起来,道:“该换班了吧。” 白猎也瞟了金灵芝一眼,笑道:“换班也好,我的确有些累了。”
英万里瞧了瞧他,又瞧了瞧金灵芝,目中虽带着笑意,却又有些忧郁
——这老狐狸的一双眼睛什么都见得多了,又怎会看不出这些少年男女们的 事?
他欢喜的是,白猎一向自视极高,现在居然有了意中人,忧虑的却是,
只怕自猎这一番情意,到头来终要成空。他发现金灵芝就算在大发脾气,狠 狠的瞪着胡铁花时,那眼色也和她在瞧别人时不同。
他也很了解,女人的恨和爱,往往是分不开的。
第一二章 棺材里的灵机
棺材盖一交到楚留香、胡铁花和张三的手,就大不相同了。 六口棺材竞像是真的变成一艘轻舟,破浪前行。 金灵芝垂头坐在那里,瞧着自己一双春笋般的玉手,已变得又红又紫,
掌心还生满了黄黄的水泡。 瞧着瞧着,她眼泪已经在眼睛里打转了。
但这罪本是她自己要受的,怨不得别人,有眼泪,也只好往肚里吞。
胡铁花仿佛并没有在看她,嘴里却喃喃道:“女人就是女人,就和男人 不同,至少一双手总比男人嫩些,所以女人若定要将自己看得和男人一样, 就是在自讨苦吃。”
白猎忽然跳了起来,瞪着胡铁花沉声道:“金姑娘莫要生气,有些人说 的话,姑娘你最好莫要去听他。”
他这倒的确是一番好意,谁知金灵芝反而瞪起眼,厉声道:“我要听谁 说话,不听谁说话,都和你没半点关系,你多管什么闲事?” 白猎怔住了,脸红得像茄子,简直恨不得跳到海里去。
英万里干咳了两声,勉强笑道:“太阳太大,又没水喝,人就难免烦躁, 心情都不会好,不如还是盖起棺盖来睡觉吧。有什么话,等日落后再说。”
楚留香舔了舔已将干得发裂的嘴唇,道:“不错,若是再撑下去,只怕 连我都要倒下了。”
“砰”的,金灵芝第一个先将棺材上的盖子盖了起来。
英万里刀拉着自猎躺下,道:“莫要盖得太紧,留些空透风。” 张三打了个呵欠,喃喃道:“现在若有一杯冻透的酸梅汤,我就算将人
都卖了,也没关系。” 胡铁花也不禁舔了舔嘴唇,笑骂道:“你莫忘记,你已卖过一次了。” 张三瞪眼道:“一次也是卖,两次也是卖了,有了开头,再卖起来岂非
更方便了?” 胡铁花叹了口气,笑道:“谢天谢地,幸好你不是女人??”
躺在棺村里,其实并不如他们所想象中那么舒服。 阳光虽然没有直接晒到他们身上,但烤起来却更难受。 胡铁花实在忍不住了,推开棺盖,坐了起来。才发觉张三早已坐出来
了,正打着赤膊,用脱下来的衣服去扇风。” 胡铁花笑道:“原来你也受不了!”
张三叹着气,苦笑道:“实在受不了,我差点以为自己也变成了条烤
鱼。”
胡铁花笑道:“烤人者自烤之,你鱼烤得大多了。自己本也该尝尝被烤 的滋味。”
他眼珠一转,又道:“老臭虫呢?” 张三道:“只怕睡着了。”
胡铁花道:“除了死人外,若说还有个活人也能在棺村里睡觉,这人就 一定是老臭虫。”
张三失笑道:“不错,这人就算躺在粪坑里,只怕也能睡着的。”
胡铁花向四下瞧了一眼,还是连陆地的影子都瞧不见。 但阳光总算已弱了些。 张三忽又道:“我刚才躺在棺村里,想来想去,总有件事想不通。” 胡铁花道:“你说吧,让我来指教指教你。”
张三缓缓他说道:“丁枫要杀我们,都有道理,但他为什么要杀掉海阔
天呢?海阔天岂非和他是一党的?” 胡铁花摸着鼻子,正色道,“也许海阔天半夜里将他当做女人,办了事
了。”
张三笑骂道:“放你的屁,你这就算指教我?” 胡铁花也不禁笑了,道:“你的嘴若还不放干净些,小心我拿它当夜
壶。”
突听一人道:“两张臭嘴加在一起,简直比粪坑还臭,我怎么睡得着。” 楚留香也坐起来了。 胡跌花忍不往笑道:“这人的耳朵真比兔子还长,以后要骂他,可得小
心些。”
楚留香伸手舀了捧海水,泼在上身,忽又道:“了枫要杀海阔天,只有 一个理由。”
胡铁花道:“什么理由?”
楚留香道:“他们每年都有一次会期,接客送客,自然需要很多船只, 海阔天纵然已被他们收买,但总不如自己指挥方便。”
张三恍然道:“不错,他杀了海阔大,紫鲸帮的几十条船就都变成他们 的了。”
楚留香道:“向天飞是海阔天的生死之交,要杀海阔天,就得先杀向天
飞!”
胡铁花点着头,道:“有道理。” 楚留香道:“但紫鲸帮的活动范围只是在海上,他们的客人,却大多是
由内陆来的,要到海上,势必要经过长江。” 张三道:“不错。”
楚留香道:“要经过长江,说得要动用武维扬和云从龙属下的船只,所 以杀海阔天之前,还得先杀了他们。”
胡铁花不懂了,道:“但武维扬非但没有死,而且还兼任了两帮的帮 主。”
楚留香道:“谁说武维扬没有死?” 胡铁花道:“我们那天岂非还亲眼看到他杀了云从龙?”
楚留香道:“那人是假的!”
胡铁花愕然道:“假的?”
楚留香道:“丁枫早已杀了武维杨,再找一个和武维扬相似的人,改扮 成他的模样。”
他接着又解释道:“他们故意以武维扬的箭,杀了那两个人,也正是要
我们认为武维汤还没有死。” 胡铁花摸着鼻子道:“我还是不懂。”
楚留香道:“那天在酒楼上,我们并没有看出武维扬是假的,因为我们 和武维扬并不熟,但却有个人看出来了。”
胡铁花道:“谁?”
楚留香道:“云从龙。” 他接着道:“正因为他已看出了武维是是别人易容假冒的,所以当时才
会显得很惊讶。” 胡铁花道:“可是??我们既未看出,他又怎会看出来的?”
楚留香说道:“因为江湖中的传说并不假,这几年来,云从龙的确已和
武维扬由仇敌变成了朋友,所以他才会在遗书中吩咐,将帮主之位传给武维 扬,由此可见,他非但已和武维扬交情不错,而且还信任有加。”
胡铁花又在摸鼻于了,苦笑道:“我非但还是不懂,简直越来越湖涂 了。”
楚留香道:“云从龙想必已知道丁枫他们有了杀他之心,所以才会预先
留下遗书。” 胡铁花道:“嗯。”
楚留香道:“那两个死在箭下的人,的确本是云从龙属下,只因他已和
武维扬成为好友,所以才令他们投入十二连环坞。” 胡铁花道:“你是说??武维扬本就知道这件事的?” 楚留香道:“不错,所以那天在酒楼上,那‘武维扬’指责他们是混入
十二连环坞刺探消息的,云从龙就更认定他是假的了。” 胡铁花道:“你再说清楚些。” 楚留香道:“就因为这儿年来云从龙和武维扬时常相见,所以云从龙一
进去就已发觉‘武维扬’的异样,因为易容术是很难瞒得过熟人的。”
胡铁花道:“但英万里的易容术却瞒过了你。” 楚留香笑了笑道:“那只因他假扮的不是我们熟悉的人,而且又故意份
得怪模怪样,他若扮成你,我一眼就可瞧出来了。”
胡铁花道:“如此说来,易容术岂非根本没有用?” 楚留香道:“易容术的用处,只不过是将自己本来面目掩饰,令别人认
不出他,并不能使他变成另一个人。” 张三突然道:“但我却听说过一件事,以前有个人??譬如说是王二
吧,王二假份成李四,混入李四家里,将李四家里大大小小几十个人都骗走 了,居然没有一个认出他。”
楚留香道:“那是鬼活。”
张三道:“你说这绝不可能?” 楚留香道:“当然不可能,世上着真有这种事,就不是易容术,而是变
戏法了。” 胡铁花道:“云从龙既然已看出那武维扬是假的,为何不说破?”
楚留香道:“因为那时丁枫就在他身旁,他根本就没有说话的机会,不
过??”
胡铁花道:“不过怎样?” 楚留香道:“云从龙是用别的法子暗示了我们,只可惜那时大家全没有
留意而已??”
胡铁花道:“他用的是什么法子?” 楚留香道:“他故意用错成语,说出‘骨鳗在喉’四字,就要让我们知
道,他心里有件事是‘不吐不快’的,只是无法吐出而已。” 胡铁花道:“这你已说过了。”
楚留香道:“后来,他又故意将那鱼眼睛抛出,弹到武维扬碟子里,也
就是想让我们知道,那武维扬是‘鱼目混珠’,是假的。” 胡铁花叹了口气,苦笑道:“暗示虽巧妙,却未免太难了些。” 楚留香笑了笑,道:“若是很容易懂,也就不算暗示了,” 他接着又道:“云从龙既已知道那武维扬是假的,所以在交手之前,他
就已知道此去必无生望,所以才会作那些暗示,只要我们能明白,他的死,
也总算多少有些代价。” 张三叹道:“这就难怪他临出门前,会那么悲愤消沉了。” 胡铁花也叹道:“我本来在奇怪,云从龙的武功本和武维扬相差无几,
武维扬怎能一出手就杀了他?” 楚留香道:“丁枫利用那‘武维扬’杀了云从龙,再让那‘武维扬’接
掌‘神龙帮’,从此以后。凤尾、神龙两帮属下所有的船只他们都已可调度 自如,长江上下游千里之地,也都在他们的控制下??”
张三叹了口气,道:“如此说来,了枫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这‘一石
二鸟’之计,实在用得妙透了。” 楚民香沉吟着,道:“我若猜得不错,了枫只怕还没有这么高的手段,
他幕后想必还有个更厉害、更可怕的人物!” 胡花苦笑道:“无论这人是谁,我们只怕永远都看不到了。” 张三忽又道:“我还有件事想不通。”
楚留香道:“哪件事?” 张三道:“既然连云从龙部认得出那‘武维扬’是假冒的,凤尾帮属下
和他朝夕相处已有多年,又怎会认不出?这秘密岂非迟早还是要被人看 破?”
楚留香道:“你错了。”
他接着又道:“武维扬为人严峻,执法如山,凤尾帮属下对他不但爱戴, 而且还有敬畏之心,又有谁敢对他逼视?”
张三想了想,叹道:“不错,本来说不通的事,被你一说,就完全合情 合理了。”
楚留香也叹了口气,道:“这件事的确是诡秘复杂,其中的关键至少有 七八个之多,只要有一点想不通,这件事前后就连不起来了。”
胡铁花苦笑道:“这种事莫说要我去想,就算要我再重说一遍,都困难
得很。”
他盯着楚留香,道:“我真不懂你是怎么想出来的?难道你脑袋的构造 和别人不同?”
楚留香失笑道:“我本来也有几点想不通,刚才在棺材里想了很久,才 点点滴滴的将这件事从头到尾拼凑了起来。”
胡铁花笑道:“原来这是棺材给你的灵感。”
楚留香正色道:“这倒不假,一个人若想找个地方来静静的思索一件 事,棺材里实在是个好地方。”
胡铁花道:“哦?”
楚留香道:“因为一个人若是躺进了棺材,就会忽然觉得自己与红尘隔 绝,变得心静如水,许多平时想不到的地方,这时都想到了,许多平时本已 忘记了的事,这时也会一一的全都重现在眼前。”
张三笑道:“如此说来,小胡就该整天躺在棺村里才对!酒实在喝得太 多,想得太少了。”
胡铁花瞪了他一眼,才皱着眉道:“我的确也有件事还没有想通。” 楚留香道:“是不是那张图?” 胡铁花道:“不错,云从龙临死之前,郑重其事将那张图偷偷交给你,
由此可见,那张图的关系必定很大,是不是?” 楚留香:“是。”
胡铁花叹了口气,道:“但那张图上却只画着个蝙蝠。” 楚留香沉吟着,道:“这蝙蝠想必也是个关键,其中的含意想必很深。” 胡铁花道:“你想出来了没有?”
楚留香道:“没有。” 他这答复的确干脆得很。
胡铁花笑了,看样子像是又想臭他两名。 突听一人道:“那编幅的意思我知道。” 说话的人,是金灵芝。 张三笑了笑,悄悄道:“原来她的耳朵也很长。”
胡铁花道:“女人身上本就有两样东西比男人长的,其中一样就是耳
朵。”
张三道:“还有一样呢?” 胡铁花道:“舌头。”
他声音说得很低,因为金灵芝已从棺村里坐了起来,自从她给白猎碰 了个大钉子之后,胡铁花就好像对她客气多了。
楚留香道:“金姑娘知道那图上蝙蝠的含意?” 金灵芝点了点头,道:“嗯。” 她眼晴红红的,像是偷偷的哭过。 楚留香道:“那编幅是不是代表一个人?”
金灵芝道:“不是,是代表一个地方。”
楚留香道:“什么地方?” 金灵芝道:“蝙蝠岛,那‘销金窟’所在之地,就叫做蝙蝠岛。” 楚留香眼睛亮了,道:“如此说来,那些曲线正是代表海水。” 张三抢着道:“那圆圈就是太阳,指示出蝙蝠岛的方向。”
胡铁花大喜道:“如此说来,我们只要照着那方向,就能找到蝙蝠岛;
只要能找到蝙蝠岛,一切问题就可解决了。” 金灵芝冷冷道:“只怕到了蝙蝠岛里,你的问题早就全解决了!” 胡铁花道:“这是什么意思?”
金灵芝闭着嘴,不理他。 楚留香道:“人一死,所有的问题就都解决了——金姑娘是不是这意
思?”
金灵芝终于点了点头,道:“上次我们出海之后,又走了五六天才到蝙 蝠岛,现在我们就算是坐船,也至少还有三四天的行程,何况??”
说到达里,她就没有再说下去。
但她的意思大家却都已很明白。 就算航程很顺得,既没有遇着暴风雨,也没有迷失方向,就算他们六
个人都是铁打的,也能不停的划—— 以他们最快的速度计算,也得要有七八天才能到了蝙蝠岛。
他们还能支持得住七八天么?
这简直绝无可能。 胡铁花摸着鼻子,道:“七八天不吃饭,我也许还能挺得住,但没有水
喝,谁也受不了。” 张三苦笑道:“莫说再挺七八天,我现在就已渴得要命。”
胡铁花冷冷他说道:“那只怕是因为你话说得大多了。”
张三板着脸,道:“渴死事小,憋死事大,就算渴死,话也不能不说的。” 英万里仰面瞧着天色,忽然笑了笑,道:“也许大家都不会渴死。” 胡铁花道:“为什么?” 英万里的笑容又苦又涩,缓缓道:“天像越来越低,风雨只怕很快就要
来了。”
天果然很低,穹苍阴沉,似已将压到他们头上。 大家忽然都觉得很闷,眉锁得更紧,道:“果然像是要有风雨的样子。” 胡铁花道:“是风雨?还是暴风雨?” 张三叹了口气,道:“无论是风雨,还是暴风雨,我们都很难挨过去。”
大家呆了半晌,不由自主都垂下头,瞧了瞧自己坐着的棺材。
棺材是用上好的楠木做的,做得很考究,所以到现在还没有漏水。 但棺材毕竟是棺材,不是船。 风雨一来,这六口棺材只怕就要被大浪打成碎片。 胡铁花忽然笑了笑,说道:“我们这里有个智多星,无论遇着什么事,
他都有法子对付的,大家又何必着急?”
他显然想到别人都会跟着他笑一笑,但谁都没有笑。 此时此刻,就算他说的是世上最好笑的笑话,也没有人笑得出来,何
况这句话实在一点也不好笑。
因为大家都知道楚留香毕竟不是神仙,对付敌人,他也许能百战百胜, 但若要对付天,他也一样没法子。
“人力定可胜天”,这句话只不过是坐在书房里,窗子关得严严的,火炉 里生着火,喝着热茶的人说出来的。
若要他坐在大海中的一口棺材里,面对着无边巨浪,漫天风雨,他就 绝不要说这句话了。
太阳不知何时已被海洋吞没,天色更暗。
只有楚留香的一双眼睛,仿佛还在闪着光。 胡铁花忍不注,又道:“你是不是已想出了什么主意?” 楚留香缓缓道:“现在我只有一个主意。” 胡铁花喜道:“快,快说出来让大家听听,是什么主意?”
楚留香道:“等着。”
胡铁花怔了怔,叫了起来道:“等着,这就是你的主意?”
楚留香叹了口气,苦笑道:“我只有这主意。” 英万里叹道:“不错,只有等着,到了现在,还有谁能想得出第二个主
意?”
胡铁花大声道:“等什么?等死吗?” 楚留香和英万里都闭上了嘴,居然默认了。 胡铁花怔了半晌,忽然睡了下去,喃喃道:“既然是在等死,至少也该
舒舒服服的等,你们为何还不躺下来??至少等死的滋味,并不入人都能尝 得到的。”
无论是站着,是坐着,还是躺着,等死的滋味都不好受。 但大家也只有等着,因为谁也没有第二条路走。 楚留香一生中,也不知遇到过多少可怕的对手,但无论遇到什么人,
无论遇到什么事,他的勇气都始终未曾丧失过。 他从来也没有觉得绝望。
遇着的敌人越可怕,他的勇气就越大,脑筋也就动得越快,他认为无 论任何事,都有解决的法子。
只有这一次,他脑中竟似变成一片空白。 风已渐渐大了,浪头也渐高。
棺材在海面上跳跃着,大家除了紧紧的抓住它之外,什么事也不能做。
他们只要一松手,整个人只怕就会被抛人海中。 但那样子也许反而痛快些——“死”的本身并不痛苦,痛苦的只是临
死前的那一段等待的时候。
一个人若是还能挣扎,还能奋斗,还能抵抗,无论遇着什么事都不可 怕,但若只能坐在那里等着,那就太可怕了。
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能看得出一个人的勇气。 楚留香脸色虽已发白,但神色还是很镇定,几乎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胡铁花居然真的一直睡在那里,而且像是已经睡着了。 英万里低垂着头,金灵芝咬着嘴唇,张三嘴里念念有词,仿佛在自言
自语,仿佛在低低唱着一首渔歌。
只有白猎,始终挺着胸,坐在那里,瞪大了眼睛瞧着金灵芝,满头大 汗雨点般往下落。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白猎突然站了起来,盯着金灵芝,道:“金姑娘,
我要先走一步了,我??我??” 这句话尚未说完,他的人突然跃起,竟似往海里跳。金灵芝惊呼一声,
楚留香的手已闪电般抓住了他的腰带。 就在这时,张三也叫了起来,大叫着:“你们看,那是什么?” 黑沉沉的海面上,突然出现了点星光。 暴风雨将临,怎会有星光?
胡铁花喜动颜色,大呼道:“那是灯!”
第十三章 海上明灯
有灯的地方,没有陆地,就有船。 这一点灯光的确是就是星星,救星!
大家用尽全力,向灯光划了过去,风虽已急,浪虽已大,但这时在他
们眼中,却已算不得什么了。 灯光渐亮,渐近。
他们划得更快,渐渐已可听到船上的人声。 楚留香看了白猎一眼,沉声道:“一个人只要还没有死,无论在任何情
况下,都得忍耐——我总认为这是做人最基本的条件。”
英万里道:“不错,有句话楚香帅说的最好,人非但没有权杀死别人, 也没有权杀死自己!”
船很大。船上每个人举止都很斯文,穿着都很干净,说话也都很客气。 楚留香一上了船,就觉得这条船很特别。
团为在他印象中,海上的水手们大多数都是粗鲁而肮脏的一在海上,
淡水甚至比酒还珍贵,他们洗澡的机会自然不多。 暴风雨虽已将临,但船上每个人还是都很镇定、很沉着,对楚留香他
们更是彬彬有礼。 无论谁都可看出他们必定受过很好的训练,从他们身上也可看出这条
船的主人一定很了不起。
楚留香很快就证实了他的想法不错。 只不过这条船的主人,比他想象中还要年轻些,是个很秀气,很斯文
的少年,穿着虽华丽,但却不过火。甲板上飘扬着清韵的琴声。
楚留香他们远远就已从窗中看到少年本在抚琴。自从“无花”故世之 后,楚留香己有很久没有听到过如此悦耳的琴声了。
但他们还未到舱门外,琴声便嘎然而止 这少年已站在门口含笑相迎。
他笑容温柔而亲切,但一双眼睛里,却带着种说不出的空虚、寂寞、
萧索之意,向楚留香他们长长一揖,微笑着道:“佳客远来,未能远迎,恕 罪恕罪。”
胡铁花本走在楚留香前面,但他却没有说话! 困为他知道楚留香平时说话虽也和他一样有点离谱,但遇着了斯文有
札的人,也会说得很文皱皱的。
文皱皱的话,胡铁花并不是不会说,只不过懒得说而已。 楚留香果然也一揖到地,微笑着道:“劫难余生,承蒙搭救,能有一地
容身,已是望外之喜,主人若再如此多礼,在下等就更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少年再揖道:“不敢,能为诸君子略效棉薄,已属天幸,阁下若再如此
多礼,在下也置身无地了。” 楚留香也再揖道:“方才得闻妙奏,如聆仙乐,只恨来得不巧,打扰了
主人雅兴。”
少年笑道:“阁下如此说,想必也妙解音律,少时定当请教。” 胡铁花又累、又饿、又渴,眼角又膘着了舱内桌上摆着一壶酒,只恨
不得早些进去,找张舒服的椅子坐下来,喝两杯。 但楚留香偏偏文皱皱的在那里说了一大堆客气话,他早就听得不耐烦
了,此刻忍不住插口道,“妙极妙极,琴旁有酒,酒旁有琴,不但风雅极,
也能早闻雅奏,实是不胜之喜。”
他心里想的明明是“早喝美酒”,嘴里却偏偏说“早闻雅奏”,说得居 然也蛮斯文客气。
只可惜他的意思,别人还是听得出的。
楚留香忍不往笑道:“敝友不但妙解音律,品酒亦是名家??” 胡铁花瞪了他一眼,截口道:“实不相瞒,在下耳中虽然无琴,眼中却
已有酒矣。” 少年也忍不住笑了,道:“闻弦歌岂能不知雅意?胡大侠固酒中之豪
也,在下也早有耳闻。”
胡铁花刚想笑,又怔住,失声道:“你认得我?” 少年道:“恨未识荆。” 胡铁花道:“你怎知我姓胡?”
那少年淡淡笑道:“彩蝶双飞翼,花香动人间——能与楚香帅把臂而行 的,若不是“蝴蝶花”胡大侠又是谁?”
楚留香也怔住了。 胡铁花道:“原来你认得的不是我,而是老——” 少年道:“香帅大名,早已仰慕,只恨始终缘吝一面而已。” 胡铁花愕然道:“你既也未见过他,又怎知他就是楚留香?”
少年并没有直接回答这句话,只是微笑着道:“风急浪大,海水动荡,
诸位立足想必不稳,此船船舷离水约有两丈,若是一跃而上,落下时总难免 要有足音。”
胡铁花道:“不错,若在陆上,一跃两丈倒也算不了什么,在水上就不
同了。”
少年道:“但六位方才上船时,在下却只听到五位的足音,在水上一跃 两丈,也能落地无声的,轻功之高,当世已无人能及。”
他笑了笑,接着道:“楚香帅轻功妙绝天下,已是不争之事??”
胡铁花抢着道:“但你又怎知那人就是他,他就是楚留香?” 少年笑道:“怒海孤舟,风雨将临,经此大难后,还能谈笑自若,潇洒
如昔的,放眼天下,除了楚香帅又有几人?”
他转向楚留香,三揖道:“是以在下才敢冒认,但望香帅勿罪。” 胡铁花瞪着眼,说不出话来了。 这少年果然是个很了不起的人物,比他想象中还要高明得多。 酒,醇而美。
醇酒三杯已足解颐。
胡铁花五杯下肚,已觉得有些醺醺然了,话也多了起来——一个人又 累又饿时,酒量本已要比平时差多的。
这时大家部已通过了姓名。只有英万里说的名字还是“公孙劫余”,做 了几十年捕头的人,疑心病总是特别重些的。
这也许是因为他们见的盗贼比好人多,所以无论对任何人部带着三分
提防之心,说的假话总是多。 少年笑道:“原来各位都是名人,大驾光临,当真是蓬荜生辉。” 胡铁花抢着道:“若说像阁下这样的人,会是无名之辈,我第一个不
信。”
英万里立刻也笑道:“在下正想请教主人尊姓。” 少年道:“敝姓原,草字随云。原来如此的原。”
胡铁花笑道:“这个姓倒少得很。” 英万里道:“却不知仙乡何处?” 原随云道:“关只。”
英万里目光闪动,道:“关中原氏,声望本隆,‘无争山庄’,更是渊源 有自,可称武林第一世家,却不知原东园原老庄主和阁下怎样称呼?”
原随云道:“正是家父。” 这句话说出,大家全部怔住,就连楚留香面上都不禁露出惊愕之色,
就好像听到了什么最惊人,最奇怪的事一样。
三百年前,原青谷建“无争山庄”于太原之西,这“无争”二字,却 非他自取,而是天下武林豪杰的贺号。
只因当时天下,已无人要与他争一日之长短的了。 自此之后,“无争”名侠辈出,在江湖中也不知做出了多少件轰轰烈烈,
令人侧目的大事!
英万里说的“武林第一世家”这六字,倒也不是恭维话。 近五十年来,“无争山庄”虽然已没有什么惊人之笔,但三百年来的余
威仍在,武林中人提起“无争山庄”,还是尊敬得很。 当今的山庄主人原东园生性淡泊极少在江湖中露面,更从未与人交手,
固然有人说他:“深藏不露,武功深不可测。”却也有人说他:“生来体弱,
不能练武,只不过是个以文酒自娱的饮学才子而已??” 但无论怎么说,原老庄主在江湖中的地位仍极崇高,无论多大的纠纷,
只要有原老庄主的一句话,就立可解决。
就连号称“第一剑客”的薛衣人,在他锋芒最露、最会惹事的时候, 也未敢到“无争山庄”去一樱其锋。
原东园本有无后之恨,直到五十多岁的晚年,才得一子,他对儿子的 宠爱之深、寄望之厚,自然是不必说了。
这位原少庄主也的确没有令人失望。
江湖中人人都知道原随云少庄主是个“神童”,长成后更是文武双全, 才高八斗而且温文尔雅,品性敦厚。
武林前辈们提起这位原少庄主来,嘴上虽然赞不绝口,心里却都在暗 暗的同情、惋惜——
只固他自从三岁时得了一场大病后,就已双目失明,是个瞎子!
原随云竟是个瞎子。 这一眼就认出了楚留香的人,竟是个瞎子? 大家全部怔了。
他们都是有眼睛的,而且目力都很好,但他们和他交谈这么久,非但 没有人能看出他是个瞎子,简直连想都没有想到过。
他举止那么安详,走起路来又那么稳定,为人斟酒时,更从未溢出过 一滴,别人的身份来历,他一眼就能看破。
又谁能想到他是个瞎子! 大家这才终于明白,他眼睛为什么看来总是那么空虚寂寞了。 惊叹之余,又不禁惋惜。 他人才是这么出众,长得又这么英秀,出身更是在武林第一世家,正
是天之骄子,这一生本已无憾。但老天却偏偏要将他变成个瞎子。
难道天公也在妒人才?不随意看到人间有无缺无憾的男子。
胡铁花忍不住又喝了三杯酒下去。 他关心的时候固然要喝酒,不关心的时候更要多喝几杯。 原随云却淡淡一笑,说道:“各方佳客光临,在下方才却未曾远迎,各
位现在想必已能恕在下失礼之罪了。”这虽然只不过是句客气的说话,却令 人听得有些难受。
要回答这句话更难,大家都在等着让别人说。 胡铁花忽然道:“你方才判断的那些事,难道都是用耳朵听出来的?”
原随云道:“正是。”
胡铁花叹了口气,道:“原公子目力虽不便,但却比我们这些有耳朵的 人还要强多了。”
这句话他分了三次才说完,只因说话间他又喝了三杯。 座上若有个他很讨厌的人,他固然非喝酒解气不可,座中若有个他真
佩服的人,他也要喝两杯的。
英万里忽然也说话了,含笑道:“在下本觉九城名捕英万里耳力之聪。 已非人能及,今日一见公子,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原随云道:“不敢,阁下莫非认得英老前辈?” 英万里居然能声色不动,道:“也不过只有数面之缘。”
原随云笑了笑,道:“英老前辈‘白衣神耳’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在
下早已想请示教益,他日若有机缘,还得烦阁下引见。” 英万里目光闪动,缓缓道:“他日若有机缘,在下定当效劳。” 两人这一番对答,表面上看来仿佛并没有什么意思分徊还?*英万里在
故弄玄虚,掩饰自己的身份而已。 但也不知为了什么,楚留香却觉得这番话里仿佛暗藏机锋,说话的两
人也都别有居心。 只不过他们心里究竟在打着什么主意,楚留香一时间还未能猜透。 原随云话风一转,突然问道:“张三兄固乃水上之雄,香帅据说也久已
浮宅海上,以两位之能,又怎会有些海难?” 张三和楚留香还没有说话,胡铁花已抢着道:“船若要沉,他两人又有
什么法子?” 原随云道:“前两日海上并无风暴,各位的座船又怎会突然沉没?” 胡铁花揉了揉鼻子,道:“我们若知道它是为什么沉的,也就不会让它
沉了。”
这句话回答得实在很绝,说了和没有说几乎完全一样,除了胡铁花这 种人,谁也说不出这种活。
原随云笑了,慢慢的点着头道:“不错,灾变之生,多出不意,本是谁 都无法预测的。”
胡铁花忽又发现这人还有样好处——无论别人说什么,他好像都觉得 很有道理。
船己开始摇荡。 风暴显然已将来临。
英万里突又问道:“原公子久居关中,怎会远来海上?” 原随云沉吟着,道:“对别人说,在下是动了游兴,想来此一览海天之
壮阔,但在各位面前,在下又怎敢以谎言相欺?”
胡铁花抢着道:“原公子是位诚实君子,大家早已看出来了。”
原随云道:“不敢??只不过,明人面前不说暗话,在下此行之目的, 只怕也和各位一样。”
英万里动容道:“哦?原公子知道在下等要到哪里去么?”
原随云笑了笑,道:“这两天海上冠盖云集,群雄毕至,所去之处,也 许都是同一个地方。”
英万里目光闪动,道:“是哪里?” 原随云笑道:“彼此心照不宣,阁下又何必定要在下说出来?”
胡铁花抢着道:“是不是那号称‘海上销会窝’的蝙蝠岛?”
原随云拊掌道:“毕竟还是胡大侠快人快语。” 胡铁花大喜道:“好极了,好极了??我们正好可以搭原公子的便船,
那就省事多了。” 这人只要遇见他看得顺眼的人,肚子里就连半句也藏不住的。
张三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冷冷地道:“你先莫欢喜,原公子是否肯让我
们同船而行,还不一定哩。” 胡铁花道:“我看原公子也是个好客的人,绝不会赶我们下船去的。” 原随云拊掌笑道:“在下与各位萍水相逢,不想竟能得交胡大侠这样的
义气知己。” 他再次举杯,道:“请??各位请。”
这条船不但比海阔天的船大得多,船舱的陈设也更华丽。 原随云也比海阔天招待得更周到。 船舱里早已准备了干净的衣服,而且还有酒。 胡铁花倒在床上,叹了口气,道:“世家子毕竟是世家子,毕竟和别人
不同。”
张三道:“有什么不同?难道他鼻子是长在耳朵上的?” 胡铁花道:“就算他没有鼻子,我也瞧着顺眼。你瞧人家,不但说话客
气,对人有礼,而且又诚恳,又老实,至少比你强一百八十倍。”
张三冷笑道:“这就叫:王八瞧绿豆,对了眼。” 胡铁花摇着头,喃喃道:“这小子大概有毛病,说话就好像吃了辣椒炒
狗屎似的,又冲又臭,也不知人家哪点惹了他。” 张三道:“他当然没有惹我,可是我却总觉得他有点讨厌。” 胡铁花跳了起来道:“讨厌?你说他讨厌?他哪点讨厌?” 张三道:“就凭他说话那种文皱皱、酸溜溜的样子,我就觉得讨厌,就
觉得他说的并不是老实话。”
胡铁花瞪眼道:“人家什么地方骗了我们?你倒说说看!” 张三道:“我说不出来了。” 胡铁花眼睛瞪得就好像个鸡蛋,瞪了半天,突又笑了,摇着头笑道:“老
臭虫,你看这人是不是有毛病?而且病还很重。” 每次这两人斗嘴的时候,楚留香部会忽然变成个聋子。
这时他才笑了笑,道:“原公子的确有很多非人能及之处,若非微有缺 陷,今日江湖中只怕已没有人能和他争一日之长短。”
胡铁花膘了张三一眼,冷笑道:“小子,你听见了没有?” 张三道:“我不是说他没本事,只不过说他热心得过了度,老实得也过
了度。”
胡铁花道:“热心和老实又有什么不好?”
张三道:“好是好,只不过一过了度,就变成假的了。” 他不让胡铁花说话,抢着又道:“像他这种人,城府本极深,对陌生人
本不该如此坦白的;何况,他此行本来就很机密。”
胡铁花大声叫道:“那是因为人家瞧得起我们,把我们当朋友,你以为 天下人都跟你一一样,既不懂好歹,也不分黑白。”
张三冷笑道:“至少我不会跟你一样,喝了人家几杯老酒,听了人家几 句好话,就恨不得将自己的心肝五脏都掏出来给人了。”
胡铁花好像真的有点火了,道:“朋友之间,本就该以肺腑相见,肝胆
相照;只有你这种小人,才会以小人之心去度君子之腹。” 张三道:“你以为人家会拿你当朋友?交朋友可不是捡豆子,哪有这么
容易。” 胡铁花道:“这就叫:白首如新,倾盖如故。”
他自己刚学会这两句话,还生怕别人听不懂,又解释着道:“这句话就
是说,有些人认识了一辈子,到头发都白了的时候,交情还是和刚见面时一 样;有些人刚认识,就变成了知己。”
张三冷冷道:“想不到我们胡三爷真的越来越有学问了。” 胡铁花道:“何况,骗人总是有目的,人家为什么要骗我们?论家世、
论身份、论名声,我们哪点能比得上人家?人家要贪图我们什么?”
张三道:“也许??他跟我们其中的一个人有仇。” 胡铁花道:“他根本没有在江湖中混过,这些人他一个也不认得,会跟
谁有仇?”
张三也开始摸鼻子了——这毛病就像是会传染的。 胡铁花忍不住,笑道:“你就算把鼻子都揉破,这道理还是一样说不通
的。老臭虫,你说对不对?” 楚留香笑道:“这条船倒很规矩,既没有秘道,也没有复壁,我已经查
过了。”
胡铁花笑道:“这小子总算说了句良心话。” 张三道:“可是,有件事我还是觉得很奇怪。” 胡铁花道:“什么事?” 张三道:“每条髂咐匣⒌摹!?
突听一人冷笑着道:“母老虎配酒鬼,倒真是无生的一对儿。” 船舷的门,是朝外开的。
门背后有个阴影。
这冷笑声正是从门后的阴影中发出来的。 金灵芝猝然转身,挥手,手里的空酒瓶箭一般打了出去。 阴影中也伸出只芋,只轻轻的一抄,就已将这只酒瓶接住。 星光之下看来,这只手也很白,五指纤纤,柔若无骨。
但手的动作却极快,也很巧妙。
胡铁花身形已展开,大鸟般扑了过去。 酒瓶飞回,直打他面门。 胡铁花挥拳,“波”的,瓶粉碎,他身形已穿过,扑向阴影。 阴影中也闪出了条人影。
胡铁花本可截住她的,但也不知为什么,他的人似乎突然怔住。
人影再一闪,已不见。
金灵芝赶过去,胡铁花还怔在那里,眼睛直勾勾的向前瞪着,目中充 满了惊奇之色,就好像突然见到了鬼似的。
船稍后当值掌舵的水手,什么人也没有瞧见。
那人影到哪里去了?莫非躲入了船舱? 金灵芝转一圈,再折回。 胡铁花还是呆呆的怔在那里,连动都没有动过。 金灵芝忍不住道:“你看到那个人了,是不是?”
胡铁花道:“嗯。”
金灵芝道:“她是谁?” 胡铁花摇了摇头。
金灵芝道:“你一定认得她的,是不是?” 胡铁花道:“好像??”
他只说了两个字,文刻又改口,道:“我也没有看清。”
金灵芝瞪着他,良久良久,才淡淡道:“她说话的声音倒不难听,只可 惜不是女人应该说的话。”
胡铁花道:“哦,是么?”
第十四章 人鱼
天已亮了。 那四间舱房的门,始终是关着,既没有人走进去,也没有人走出来,
更听不到说话的声音。
胡铁花一直坐在楼梯口,盯着这四扇门。 他整个人都仿佛变得有些痴了,有时会微笑着,像是想到了什么很开
心的事,有时忽又会皱起眉,哺哺自语:“会不会是她???她看到了什
么?” 第一个走出门的,是张三。
在水上生活的人,就好像是鱼一样,活动的时候多,休息的时候少,
所以起得总是比别人早。 他看到胡铁花一个人坐要楼梯上,也怔了怔,瞬即笑道:“我还以为又
不知道到哪里去偷酒喝了,想不到你还这么清醒,难得难得。” 胡铁花道:“哼。” 张三道:“但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发什么怔?”
胡铁花正一肚子气,几乎又要叫了起来,大声道:“你打起鼾来简直就 像条死猪,而我又不是聋子,怎么受得了?”
张三上上下下瞧了他两眼,哺哺道,“这人只怕是吃错药了??有些女 人听不到我打鼾的声音还睡不着觉哩。”
他手里提着脸盆,现在就用脸盆作盾牌,挡在面前,仿佛生怕胡铁花 忽然跳起来咬他一口似的。
胡铁花横了他一眼,冷冷道:“你挡错地方了,为什么不用脸盆挡着屁
股?我对你的脸实在连一点兴趣也没有。”
张三道:“你倒应该找样东西来把脸盖住才对,你的脸简直比屁股还难 看。”
话未说完,他已一溜烟逃了上去。
跟着走出来的是楚留香。 他看到胡铁花一个人坐在那里,也觉得惊讶,皱着眉打量了几眼,才
道:“你的脸色怎么会这么难看?” 胡铁花本已经火大了,这句话更无异火上加油,脸拉得更长,道:“你
的脸好看?你真他妈的是个小白脸。”
楚留香反而笑了,摇着头笑道:“看起来我刚好又做了你的出气筒,却 不知是谁又得罪了你,还是张三?”
胡铁花冷笑道:“我才犯不着为那条疯狗生气,他反正是见人就咬的。” 楚留香又上上下下瞧了他两眼,沉声道:“昨天晚上莫非出了什么
事?”
胡铁花用力咬着嘴唇,发了好一会儿呆,忽然拉着楚留香跑上甲板, 跑到船舱后,目光不停的四下搜索,像是生怕有人来偷听。
胡铁花说话一向很少如此神秘的。 楚留香不住又问道:“昨天晚上你究竟瞧见了什么事?”
胡铁花叹了口气,道:“什么也没有瞧见,只不过瞧见了个鬼而已。”
他一脸失魂落魄的样子,倒真像是撞见了鬼。 楚留香皱眉道:“鬼?什么鬼?” 胡铁花道:“大头鬼,女鬼??女大头鬼。” 楚留香忍不住要摸鼻子了,苦笑道:“你好像每隔两天要撞见一次女
鬼,看上你的女鬼倒真不少。”
胡铁花道:“但这次我撞见的女鬼是谁,你一辈子也猜不到。” 楚留香沉吟着道:“那女鬼难道我也见过?” 胡铁花道:“你当然见过,而且还是很好的老朋友哩。” 楚留香笑了笑道:“总不会是高亚男吧?”
朝铁花道:“一点也不错,就是高亚男。”
楚留香反倒怔住了,喃喃迟:“她怎会在这条船上?你会不会看错 人?”
胡铁花叫了起来,道:“我会认错她?别的人也许我还会看错,可是
她??她就算烧成灰,我也认得的。” 楚留香沉吟着,道:“她若真的在这条船上,枯梅大师想必也在。” 胡铁花道:“我想了很久,也觉得这很有可能,因为她们的船也沉了,
说不定也都被原随云救上来的。” 楚留香道:“而且,她们的目的也正和原公子一样。” 胡铁花道:“那老怪物脾气一向奇怪,所以才会整天关着房门,不愿见
人。”
楚留香慢慢点了点头。 胡铁花道:“原随云想必也看出她的毛病了,所以才没有为我们引见。” 楚留香忽然道:“她看到你,说了什么话没有?” 胡铁花道:“什么也没有说??不对,只说了一句话。”
楚留香道:“她说什么?”
胡铁花的脸居然也有点发红,道:“她说,母老虎配酒鬼,倒真是天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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