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做的很假。”她越描越黑。 女老板的脸耷拉下来,王小姐急了,她用目光向众人求救,软木塞儿
嗤嗤发笑,蒙田生自己的闷气,薄荷和刘小姐息事宁人。
怎么办?饭桌上出现了僵局。
“我这双眼皮就是做的,”她的脸简直比哭还难看,“才花了一百,所以 没弄好,到现在都不好改了。”
可怜巴巴的王小姐从众人轻薄的笑中察觉到他们压根儿不相信双眼皮 的事,说相声的对于观众的毫无反应是最敏感的,她把脸伸向大伙,喋喋不
休地抱怨着那些不合格的美容师。
“和面膜的水简直比洗脚水还脏,打开化妆柜,里边有俩耗子正打架呢!” 说完,她带着哭腔傻笑着。
桀骛不驯的王小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用帽子接铜钱的小丑, 热腾腾的盖碗茶被抽筋的手掀翻了,滴滴哒哒流了一裙子,而她一点也不觉
得烫。混到四张半了,家却丢了,好不容易撑起来的做劲儿却被自己的一句 蠢话撕破了,走到哪儿都晦气,喝凉水塞牙,放屁砸脚后跟。
蒙田喜欢嘲弄别人,现在看着疯疯癫癫的王小姐,丝毫没有一点优越 感,话剧中的 A 角最怕看到日角重演他的角色。
过了一会儿,女老板觉得王小姐现眼够了,就拍了拍她的肩膀,尽量
不看她的窘态,还附在耳边小声说了些什么,像个体贴的老大姐,王小姐立 刻鸡啄米似的点头,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
“佩服。”薄荷心里说。
女老板已经修炼到一定地步了,她可以一边掉眼泪一边数钱,她可以 用眼神来捍卫她的权威性,下回谁再说错话就会想起这个活灵活现的王小
姐,而她还显得挺大度,让大伙面子上都好过。估计这一套是在多年的摸爬 滚打中学会的,当然也靠灵感,有些人二十岁像五十岁那么老辣,有些人五 十岁了还办二十岁的事,越活越年轻。
女老板能像扔烟头那样轻易掸掉那层沧桑感,刘、王二位小姐还且练 呢。薄荷在她面前可不敢卖三字经,也没暴露自己的野心,她比两位小姐聪
明些,知道讨好她没用,女老板不会给她投资的,也许有一天她画好了会的, 那是为了赚钱,不过到那时薄荷也不用求她了。
薄荷再抬眼时,发现软木塞儿一个劲儿盯着自己,挑衅似的,好像用
目光就能剥掉别人的衣衫。瞪他是不明智的,女人都不愿意丈夫当众出丑, 薄荷是蒙田带来的,一系列的连锁反应会使女老板迁怒于蒙田。 “薄荷小姐在哪里发财呀?”软木塞儿的腔调像老广似的。
“上哪儿发财呀,我就在家画两张画玩玩,挣钱是男人的事。’薄荷说。
“女人就该这样,”女老板连连点头,她捏捏软木塞儿的下巴,“听见没 有,你们男人也该有点压力了。”
“听蒙田说薄荷小姐出过两本连环画,想不到你还这么校”刘小姐说。
“这小家伙挺可爱,以后大伙都照应着点,”女老板说。 大伙啧啧称赞,薄荷有点不好意思。离她的目标还差得远呢! 女人不能靠脸蛋活着,也不能完全靠聪明,只有执着才能使你立于不
败之地,青春和智慧是带进沙漠的两瓶水,能不喝尽量不喝,等你凭着一往 无前的执着征服沙漠时再痛饮甘露,那多来劲呀!
蒙田其实也挺执着的,但他过分迷信包装和炒作,他觉得缺了这两佯
就会像梵·高那样靠弟弟供养过日子。 他又灌了两杯“嘉士伯”,胃里有种扎人的疼,他知道想要面子就办不
成事,要办事就不能要面子,反正是武大郎服毒——吃也死不吃也死,不过,
她算什么东西,在她面前要面子有什么用! “蒙田,有困难就咳嗽一声,大姐总会帮你的。”女老板拿出火腿肠来了。 “这小猴真够精的。”女老板咯咯乐着。 蒙田在一边赔笑,他的态度变得太快了,简直有点奴颜婢膝,连自己
都觉得恶心。
他瞟了软木塞儿一眼,想借机报复他一下,自己开玩笑结果却掉进一 个更大的玩笑,软木塞儿一点也不在乎,也许根本没注意听他们那些调情的 话,他正用眼睛勾刘小姐呢,什么事啊!
这类加菲猫似的小胖子到哪儿都爱插一筷子。 女人凑在一起时,男人是她们共同的猎物,谁能吸引男人的目光,谁
就是女人中的女人。饭桌上一共就俩男人,蒙田已被女老板占先,明白人就 别惦记了,这下软木塞儿轻易超出。
“现在为你筹办一个画展没什么难的,花不了多少钱。”女老板轻描淡写 地说,她已经把火腿肠掰下一块了。
蒙田觉得他必须得嘲弄点什么,已经现够了眼,软木塞儿的毫不在乎
又让他落了空,舍了孩子就必须套住狼,可他一点也不怕女老板了,他不知 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开画展之前,我给你在王府包个房间,让你好好歇歇。”女老板说。
“多棒啊!”王小姐立刻被女老板训练成狗腿子,不失时机地叫好。 蒙田的脸刷地红了,女老板在精神上完全把他调戏了,还要为此举行
一个仪式。他其实是个善于表演的高手,本可以表演得贴近生活一些,但他 出于一种阴暗的报复心理,故意夸夸其谈,动作扭曲,借以嘲弄自己和面前 这个半老徐娘。胃里好像有一壶滚开的水,胃疼得越厉害,他的俏皮活越多。
“我一天见不着大姐都难受。”蒙田阴阳怪气地说。 他的心和嘴已经分家了,调情是一件可以随意操作的事情,面茶锅里
煮皮球——混蛋带冒烟。他对自己的冷漠态度感到吃惊,这种态度具有一种 毁灭性力量,企图毁灭一切美好生活。
他觉得自己像个面孔痉挛的小丑,为逗观众一笑,装出充满信心的样
子,拉着可笑的俏皮腔儿,而观众却以为他在搞促销活动。 女老板把身子朝他那边挪了挪,他感到有一只手像泥鳅似的在腿上盘
旋,在那只手的爱抚下,他的心却在不断地退却,签名售书,鲜花,他的首 次个人画展,几年的心血将要展示在众人面前??他想着自己不懈追求的事 情,然而没用,他的身体没有参与表演。那只手越来越放肆了,他腾地一下 站起身,再下去他就不能表演了,软木塞儿装出一脸不快,女老板就势抽回
手。
蒙田找了个借口出来,卫生间一向是男人的避难所,他看见镜子里那 张毫无生气的脸,今晚他现够了眼,可他却没有向女老板提出任何实质性的 要求,他昨天整整想了一夜的要求!
算什么东西!一阵风刮走了他的骄傲,使他看清了自己,为了艺术? 扯淡!他终于发现自己不是神,而是凡夫俗子中的一员,很俗的一个。
他茫然无措地解开裤子又系上,洗了手,匆匆往嘴里塞了一片“乐得
胃”,无端想起崔健的《宽容》:我就去你妈的!我就去你妈的! 我背后骂着你。 我们看谁能够!我们看谁能够,一直坚持到底。
女老板属于睡着了比醒着还明白的人,在商场上,她是独当一面的女 将,老好巨滑的男人也要让她三分。她毕竟不是早恋的女中学生,蒙田的鬼 话骗不了她,但她又情愿相信,哪怕是买来的。青春已逝,这是个残酷的现 实,人们都是冲她的钱包来的,但她至少还有点乐趣,她可以决定把钱扔给 谁。
“有时想想也真没劲??”这回轮到刘小姐感慨了。 三十而立,独身女人,漫长的夜晚??仿佛全世界的倒霉事都让她一
个人赶上了。 这个身材苗条、皮肤细嫩的女人开始在饭桌上苍老下去,显得憔悴不
堪。薄荷为她感到悲哀,冰凉的芒果汁卡在嗓子眼里,眼前浮现饱经风霜的
皱纹,唉,不想当什么,何必立什么牌坊呢! 桌前四个年龄段的女人恰巧反映了女人的一生,她们都是能干出点事
的人,不会嘁嘁嚓嚓靠诋毁别人过日子,她们渴望的其实很简单,就是一张 床,与一个至亲至爱的人相拥而眠是女人最大的理想。
“别伤感呀,干吗不唱唱歌!”
软木塞儿最善于破坏气氛,但这是个不错的建议。大伙一致想到了《小 芳》,这也不奇怪,小芳可以是男人眼里的少女,也可以是女人心中的挚爱, 总之它代表着纯情。
一个傣家的小女孩莫名其妙地望着这伙人,薄荷忽然想起小红。
“谢谢你给我的爱,今生今世我不忘怀,谢谢你给我的温柔,伴我回到 那个年代??”随着日历一篇篇翻过去,这首当年红极一时的流行歌曲已然 成了老歌。
王小姐突然哭起来,乳房一颤一颤的,她的前夫不动声色地甩了她,
有一天早晨,她发现自己除了裸体和一张离婚协议书之外,便一无所有。 刘小姐想到自己的冷屋子凉炕,也哆哆嗦嗦地哭了,女老板给她俩递
过去餐巾纸。 软木塞儿不断地打喷嚏,今天沾了一身晦气,这帮女人都怎么了? “让他给咱们唱《无言的结局》,”女老板指着软木塞儿说,“他是卡拉 ok
的老泡儿了,花十万块钱才学利索这么一首。” 时间晚了,薄荷该回家了,两位小姐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一看就是单
身女人,这么早回去干什么?又没人惦记。 薄荷想不到今晚会是这番风景,人人有本难念的经。尽管心里热情膨
胀,但她很清楚:女老板只是玩玩而已,尽管她现在和蔼可亲,开空头支票 是一种乐趣,可以尽情炫耀自己的大度和本事。明天一切都将恢复原样,王
小姐依旧会固守着傲慢与偏见,刘小姐也不会如此动情,况且她还自身难保,
谁都这样,该怎么办还得怎么办。 准要想讨好软木塞儿可就打错主意了,跟这种人,白搭,财权掌握在
他老婆手里,更重要的是,这种人对于感情一点反应都没有,他们是纯粹物 质化的人,这倒使他们比谁都幸福。
薄荷丝毫不怀疑大家的眼泪,但生活有它自身的逻辑,就像莫泊桑说
的,“人生从来不像意想中那么好,也不像意想中那么坏。”人也一样。
“我送你回家。” 蒙田说着和薄荷一起出了门,脑中最后的印象是女老板满怀醋意的眼
神。他知道这样做意味着什么,就因为他知道,所以他才会这样做。夜市很
热闹,使得枯燥的冬日变成春风沉醉的夜晚,竹签串的麻辣烫在热锅里泛着 诱人的香味和光泽,干啥子?吃不吃牛肉拉面?南腔北调弥漫在夜市上空, 让人分不清这里是成都还是兰州。北京是一个高速旋转的大转盘,你必须做 出各种意想不到的动作,才能追上它的节奏。
四块钱一双的拖鞋,披着军大氅的下岗女工把那几双鲶鱼似的鞋放在
析叠床上,她叫卖的声音不大,也不勤,偶尔一声提醒着她的存在。没人注 意这张床,她也不介意,似乎这样做只是为了保持一种状态。
女人,床,女人,永远的命运。 小伙子说中老年妇女是一大自然灾害,谁知道呢,明天你会不会也煞
风景?
桑塔纳嘟嘟叫着,反光镜里映出女人美丽的腿。有几个王小姐似的女 人仍旧不肯退出舞台,九八流行彩妆,“雅诗兰黛”的金色口红,“皮仙娜” 的裙子,“蓝色沸点”新款墨镜,看我比你更艳!女人有维护视觉环保的责 任!
“其实画画干吗呀,生活就是一张画。”蒙田说。
是啊,薄荷品味着他的话,有时候什么都不想干,就想把色彩往身上 堆,打扮得俗艳俗艳的。
她讲了好些笑话,还是不能影响蒙田的坏情绪。何必呢?我又没看不
起你,事都做出来了,干吗还那么累? 下岗女工身边聚着几个等车的女学生,脸上现出小鸟依人的轻松笑容,
手里捧着《世界时装之苑》、《演艺圈》,嘴里嚼着绿箭,议论着时下最流行 的进口大片、小说、毛线的价格以及男朋友的长相。
薄荷身不由己地向她们靠拢,甚至不敢回头,王小姐和刘小姐的脸像
黑洞洞的枪口堵着她的后腰。孤独无助的感觉如黑锅烟子涂满天空大地,没 有男人哪儿行啊,白天不懂夜的黑,没错!
“女孩就得激流勇退,这样才能干出点事来。”薄荷挺感慨的。
“怎么,要结婚了?那我们可连精神插足的机会都没有了。”蒙田找回了 舌头,“现在至少还有点理论上的可能吧。”
“聪明人都早婚,这样才能延续青春。”
“鬼丫头。”
夜,已经神开懒筋,挨家挨户地扣动门环。 肖汉干什么呢?想到这里,愉快的心情在薄荷脸上铺展开来,生活中
的亮色掩盖了一切,肖汉的笑容烙在她的记忆里,许久,许久。有了肖汉, 一切都不同了,米兰·昆德拉说的,“每个人都决定着另一个人的存在意义。”
5
眼神不好的以为前面是个花坛,走到近处,那冲天的臭气和子弹一样 来回弹射的苍蝇让你领略了生活的另一面。
薄荷每次来找乔丹,都要经过这个垃圾堆,人们习以为常,好像它是 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大学的单身宿舍楼里弥漫着经年的陈腐气息,肠 子一样的楼道,路灯砸瘪了,深一脚浅一脚地趟过去,一不留神撞着个煤油 炉,仿佛意大利的新现实主义电影,专门把镜头对准下层贫民。
“她昨天走了。”乔丹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说。 是的,薄荷一进门就看到了,右边那张床空着,格外刺眼。它的主人
叫何平,是乔丹的??“她去哪了?”薄荷问。
“她快结婚了。” 是吗,其实薄荷早就想到了,可仍然感到吃惊。她没见过何平,阴差
阳错的总是碰不到一块。乔丹手里也没有她的照片,她像个影子似的纠缠着 现实。
“也许她结婚是为了分房子吧?”薄荷问。
“不,她想和大伙一样。”
这间小屋一败涂地,暖气烧得不热,窗户上裸露层层锈斑,书架、床、 写字台都是五六十年代的产物,墙角扔着《中国可以说不》。乔丹说这里是 多功能厅,吃喝拉撤睡全包了。
“你真的爱她?” 话一出口,薄荷就觉得别扭,“爱”这个字头一次让她感到毛骨悚然。
寒风在窗外格格作响,灰蒙蒙的冬雨扫过宿舍楼。 乔丹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头,透过手指的缝隙,依稀有一滴眼泪滚
落下来。薄荷的心跟着抖了一下,她很少看到乔丹哭。
乔丹的头发太短,一堆小毛贴在头皮上,像得了产后风似的。 灰暗的环境塑造了她,应该出去走走,生在这个时代挺不错,一个“八
仙过海,各显其能”的时代,没本事的人才会徒生失落感,整天怨天尤人。 九七夏秋时装展,各大名师纷纷把自己的女模特儿打扮成彻头彻尾的 男人,前一段时间,全球呼唤中性角色,现在索性只剩一种——披着男人皮
的女人。
“很难找到她那样的人。”乔丹喃喃地说。 有个心理学家说同性恋也许更符合理想主义,它寻求感情上的依恋,
一旦拥有,别无选择。
薄荷望着那张空荡荡的床板,想象着两条蛇一样盘扭的身躯,头发都 快竖起来了。
当然,乔丹和何平之间主要是感情上的东西,她们是这学期才分到一
块的。也许男人搞同性恋是出于生理需要,女的搞实在不可思议! 心理障碍!
薄荷这样想着,嘴上什么也没说,她知道乔丹很难过,如果在这会儿 讨论什么生理和心理问题,就有点不识相了。
“我想请你帮个忙。”
乔丹说着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她只穿了一套“爱慕”牌的三点式内 衣,看上去更见风韵。“姗拉娜”健胸霜、雪樱花牌“风韵丹”、填充硅胶和 生理盐水的各种隆胸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街上所有的女人都变丰满 了,薄荷凭着职业的敏感,一眼就能辨出真伪。
丰乳,似乎是一种信息,一种目标,女人不再指望男人接纳自己,过
去男人选择我,现在我选择男人。没能耐的,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吧。
女人的欲望迅速膨胀,她们在隆胸的同时隆起欲望、谁更丰满,谁的 欲望就更强烈,丰乳,是对男人的一种暗示,也是给男人的一种压力。
中国古老的象形文字中,“女”是一个具有硕大乳房和乳头的女人图
形,丰乳,真的要把历史连成一个圆吗? “我想让你给何平送一束花。”乔丹怯生生地说。 “你会着凉的。”薄荷仍然望着她浮想联翩。 丰满真好,就像“风韵丹”的广告:“漂亮,并不一定是真正的美,也
许美最终还是自然的风韵。”
“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想祝她幸福。” “何必呢,你们不是还能见面吗?” “一切都不一样了。”
同性恋好吗,至少不用把精力花在避孕上。在这种气氛下,薄荷不应 当想起什么玩笑话,这样有点对不起乔丹,但她无法溶入乔丹的悲伤,那一
套理论是留给下个世纪的人听的。什么都得靠习惯,就像新西兰的裸体游泳 池,人人如此,也就见怪不怪了。
给一个女人送花,真够别扭的,对一切不正常的东西,薄荷都极力回 避。她想告诉乔丹,每个鲜花店都有送花的业务,要不就打电话 185,EMS
能帮你送花。可是乔丹一定要自己选花,她想跟在薄荷后面,看看何平接到
鲜花时的表情。 “你不愿意干这件事,对吗?”乔丹苦恼地说,接着又颓然钻进了被子。 看到她这种低声下气的样子,薄荷心软了,在她和小羊感情脆弱的时
候,乔丹一向是她们的精神支柱。人世间,打动人的永远是真情,也许它是 扭曲的。
“好吧,我答应你,不过别没完没了的。人家想把你甩了,以后别想这 种事了。”薄荷说。
“我知道。”
乔丹那苍白的面孔顿时露出了生气,她腾地一下钻出被窝,黑色的弹 力裤扔在一边,白的,一定要穿白的,何平会高兴的,不管怎么说,我祝你
幸福!她的鼻子微微有些发酸,不过很快就控制住了。所有人走上的都是一 条不归路,我会永远爱你的。
白色有扩张感,乔丹是个彻头彻尾的女人,那高耸而富于弹性的胸脯
真让人羡慕,和欲望无关,是一种母性的光辉。双休日,何平在麦当劳打工, 她缺钱花,大学里那点工资是相当可怜的,另外,她想过得充实一点。
麦当劳,美利坚文化的优势,不过没什么了不起!巨无霸、薯条、圣 代??都是些三高食品。
“右边第三个,脸挺白的那个。” 乔丹给薄荷指着。
洁自的百合花,百年好合?
何平坐在红椅子上休息,薄荷招手把她叫到一边。
“这花是给你的。” 薄荷没说是谁,她觉得何平应该能猜出来。这个女人正如她的名字一
样平平淡淡,有什么地方能迷住乔丹呢?
“你是鲜花公司的?”何平微笑着说。 她的脸上写满幸福,快要结婚的女人都这样,她揣摩着也许是未婚夫
给她送上一个惊喜。曾经有过的许多记忆都像脱下的衣服被扔在一边,淡忘 一切可能是最聪明的。
“这是乔丹让我送给你的。”薄荷小声说,她注意到柜台后面有个穿制服
的男人一直往这边瞧。 乔丹的眼泪,百合花,还有那张空荡荡的床,全都忘了吗?刚才她还
觉得乔丹像个神经病,这会儿却好像自己失恋了一样。
“乔丹?” 何平皱了皱眉,这个名字显然使她不快,尤其是这时候,正如一个十
里洋场上的交际花不愿被当初的老乡认出来一样。
“不是 NBA 的飞人。”
“我知道,其实我们??” 她咬着嘴唇想解释什么,何必呢?薄荷打断了她的话,纯属两个人的
事是不必向第三个人解释的。
“乔丹祝你幸福。” 薄荷盯着她的脸,想看看她的反应。她难过地低下头,转过身走了,
百合花失神地甩在手里,掉下很多花瓣。 薄荷走出麦当劳的门,不知该怎么对乔丹说。
看来何平心里并不痛快,她急急忙忙地结婚是想彻底摆脱这件事,可
那样办也许会更糟。 “她说什么了?”乔丹着急地问。 “谢谢!”
薄荷故意把何平的反应描得很冷,还说在麦当劳的欢乐大家庭里,那 些花瓣役决就会被扫走。
“她知道是我送的花吗?” “猜了八回都没想起你。” “不可能,她肯定是装的。”
乔丹疑惑地摇摇头,她还抱着一丝幻想,屈从于某种固执。薄荷想起 台湾电影《喜宴》的结尾:男主人公的父亲过海关时高高举起双臂,仿佛向
同性恋投降似的,它寓意着什么呢?远处音像商店里传出的音乐似炒豆般响 亮、分明,音乐人忙着为歌手度身定做歌曲,包装真的重要吗?
薄荷站在过街桥上望着虫子一样的行人,比起十年前,人们走路的速
度明显加快了。 报纸上正在讨论“抢救精力行动”,人们各抒己见,总之是要用尽可能
少的时间多干事。 一天等于二十年,一天一个变化,竞争催得你发疯。中关村那些玩电
脑的家伙把精力发挥到了极限,一边看文件,一边接电话,中午原地不动地 往嘴里塞两个汉堡包,嚼蜡似的。日本的男人早就开始过劳死了,下了班在
地铁里困得像一摊泥似的。
人们这么着急干什么?忙着一天天变老吗?几个老头很有自知之明, 溜着墙根儿走,老了似乎就是一种缺陷,一种罪恶,进发廊花同样的钱也没 人搭理你。
薄荷喜欢她家楼下的那条街道,这里是水泥森林中的绿茵,闷罐里的 桃花源。明天又能见至肖汉了,仅仅“肖汉”两个字就是一股幸福的热流,
其他一切都无所谓了,爱是最重要的。
一帮老太太坐在门口拉家常,雕刻似的皱纹淹没了五官,那是时间留 下的遗产,它提醒着人们要时时夹着尾巴做人,青春的光阴稍纵即逝。
“表叔等着你呢。”
一进门,妈妈告诉她。 啊,表叔,革命年代的样板戏里让人倍感亲切的角色! “听说你又考上博士了?”薄荷问。 表叔谦虚地点点头。一身“李宁’的运动服,宽厚的小平头使人放松,
那双眼睛空洞而清澈,没有欲望,没有感情狂热的流溢,只是静静地望着她,
如同观赏一只精美的细瓷花瓶。 好久不见了,薄荷芜尔一笑,带出成熟的魅惑。在“和路雪”的众多
冷食中,少女是酸酸的“可丽波”,少妇是甜甜的“可爱多”,二十三岁的女 孩夹在当中,如同为白描的仕女图点上一粒朱唇,使一段天然风韵跃然纸上。
表叔怦然心动,窗外的喇叭声把他拉回现实,想到他们之间不可逾越
的辈分,脸上显出些微的窘态。
“看看我的画吧。” 薄荷笑着引他走进画室,这个表叔,天才大约都是有点愣头愣脑的。 一个慵懒的妇人在画布上伸腰展臂,追逐着柔嫩而新鲜的阳光。表叔
一直是印象派热烈的追随者,他若有所思地用眼睛捕捉着色彩的变化。乍一
认识薄荷,觉得这姑娘不错;和她聊几句,你会一下子掉里边;要是再看了 她的画,真有点无力自拔了。
这是哪里来的激情啊!
画布上的阳光穿越浓得化不开的松节油味道,紧紧地抓着你的心。巨 大的光环倾泻而下,洒下激动人心的溶液。有的地方用色很厚,和雕塑差不 多。
表叔感到作品的力量,扎人的痒,一直在身上流淌,沁入心房。天与 地是人们认定的两种状态,而薄荷试图开出第三条路来,那是精神与欲望融 于一体的路,每个理想主义者都渴望到达的顶点。
“你在恋爱吗?”表叔缓缓地说。
薄荷不知怎样回答,表叔还没结婚,甚至没有女朋友,什么是爱?那 是一种无形的力量,任何理论都描绘不出它的色彩。当初,美国一个小药剂 师不过是往咳嗽糖浆里倒了点苏打水,就在这不经意的灵感中,风靡全球的 可口可乐诞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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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楼下了,外边冷,多穿点啊!” 是肖汉!
他的声音总是那么干脆,犹如赛车手在瞬间将油门一踏到底。 薄荷披上乳白色的羊绒大衣冲出门去,半高跟皮鞋轻快地敲打着地面,
电梯,快点!
4,3,2,1,闪烁的红灯是咚咚的心跳。
他怎么趴在那里? 天阴下来,看样子这几天要下雪了,申花那帮哥们儿够呛。 “Hi— — ”
薄荷钻进车,带着外面的寒气。
“昨天天气还挺好的。” 肖汉抬起头来,他的样子有点怪,不太自然,米黄色的衬衫外面套着
深棕色的马甲,新衣服的好闻的味道夹着一点淡淡的 555,总是这样情同初 恋多好埃捷达陶醉在奔涌而出的热情里,油箱灌的仿佛不是汽油,而是似火
浓情的“马爹利”酒。窗外的景物飞驰而过,北京音乐台正在播放张信哲的 情歌《不要对他说》,稍带女声的美妙颤音,如神秘之流浸润心田,薄荷不 由小声哼哼着,一抬眼看见车厢壁上斜插着一盏桔红色的纸灯,薄荷从电视 上见过,那是日本千叶地区的“爱神之灯”,小小的杯形花苞,一切尽在不
言中。
爱情就是一眼决定的。 一个好心人救了你的命,却不如多情少年的一个微笑,不公平吗?爱
情不需要天平。 上次他们在五洲大酒店还有说有笑的,今天两个人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了。薄荷两颊绯红,和桔红的纸灯交相辉映。三天创造三个奇迹,头一天互
相吸引,第二天说不完知心话,第三天??生活剥掉温情的外壳,露出热切 的目光,那里是永恒的男人和女人。
心怦怦跳着,仿佛噌噌拔节的嫩芽,感受着生命的躁动。
她用手捋捋头发,肖汉轻轻闻了闻,淡淡的甜香,直要钻进他心里。 熟悉的热浪包围着他,喉头突突发跳,那股力量不住地往上顶,犹如一下子 挂入四档。车有点像醉汉似的晃悠起来,不过只是短短的一瞬,他咬了咬嘴 唇,想什么哪,哥们儿,注意!注意!
张信哲忧郁地唱着,歌声从薄荷心弦上划过,失掉了少女的忧伤。十 六岁时,“少年不知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每天 都想写诗,常常会莫名地伤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少女都喜欢营造一种 忧伤的气氛,显露自己的典雅浪漫。
少女情怀总是诗,她还记得其中的一首《献给爱情》:我走了,在细雨 霏霏的时刻,这美丽而忧伤的春夜,我只能派遣梦的使者轻轻告诉你,无奈 你的小窗早已睡熟。我走了,奈何几度日转星移,再难寻觅今夜的柔情。
想来是前世注定,
天地为你塑造了一个我, 你却一如风尘仆仆的游子, 错过多少沿途风景人物。 我走了,
曾经和你一样酷爱紫色的浪漫,
迷恋如烟的小树, 纵然你心已不属于我, 在微风渐起的失落中, 我将以一生难懂的心情深深思念你。
那时,她的诗里总有一个不知名的他,冥冥之中鼓动着灵感。
现在看来,肖汉就是那个他,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今天的相遇。
人真是奇怪的生灵,一个个假定性构成了生活。遥远的角落,风铃随 风飘响的时候,有一个人才是一生中最值得你爱的人,这是人生最虚妄而美 丽的幻想。
期待爱情的年代里,她的酸诗多着呢,可总也找不到心醉的感觉,“多 年来我谁也不爱,我爱的始终是我的想象。”她怀着淡淡的失落一首一首地 写诗,对一个无形的偶像顶礼膜拜。那时有位三十多岁的女编辑看了她的诗, 说她很有才华,可有点无病呻吟,没经过风浪的小孩都犯这个毛玻她听了以 后不以为然,那是老女人的沧桑感。
过了几年,多少懂得一点“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 却道天凉好个秋。”她的心不再敏感,遇到烦人的事只要逛逛商店就好了, 谁不靠装糊涂过日子。小羊说她现实得要命,简直有点无坚不摧。
在感情与欲望的过渡上,薄荷是个十足的理论家。二十岁以前,简直 什么也不懂,人家说一个黄色笑话,她一连琢磨三天也不知其妙,只能跟着
傻笑。后来她忽然看了好些书,一下子比谁懂得都多,犹如苦聪人由原始社 会直接过渡到社会主义。上学时,他们去学校附近的小电影院看点半黄不黄 的片子,听听乔丹、小羊和蒙田他们讲的荤故事,乔丹说这些事全靠领悟力, 有的女人生过孩子却不如一个姑娘懂得多,她本人就是个高级理论家。
小羊说实践和理论差得很远,乔丹不以为然,特别是看过人体模特以
后,人都那样,没什么神秘感。薄荷觉得感情是第一位的,否则一点没劲, 有的两口子能白天骂街晚上钻被窝,真可怕。
肖汉系着安全带,好像肩披绶带的将军,他想什么呢?一种隐隐的颤
栗掠过薄荷的全身。 他们来自两个截然不同的生活圈子,却在很多方面有着惊人的相似。
比如,小时候都有点不合群,不爱叫人;他们都挺好胜,喜欢参与竞争的项 目:看足球、打保龄球、下象棋;有一年的夏天他们都住在密云的一个小山 村里,可惜那会儿不认得。还比如那个失而复得的小印第安人,一切都那么 巧。
他们的心太敏感,连蜻蜒点水的一丝涟漪都看得出来。不过,他们能
随时收起那颗心,直面生活无情的风雨。他们都是干实事的人,同时也注重 情调,善于用现实来确保理想。他们有时爱听听摇滚乐,这是生活的作料, 每个人心中或多或少都有点反叛的冲动。当一颗心压抑太久时,只有摇滚乐 能带来无与伦比的震撼七“我喜欢张楚的歌。”肖汉说。
“哪首?”
“《姐姐》。”
“哎——” 他俩都笑了,这是个温柔的陷阱。 哦姐姐,我想回家。
牵着我的手,我有些困了。
哦姐姐,带我回家。 牵着我的手,你不用害怕。
天阴得更厉害了,有点雨夹雪。肖汉熟练地打着雨刷,好像对心上人 说悄悄话,那种对车的痴迷简直让人嫉妒。
想不到我的情敌竟是一辆车,薄荷暗暗吃捷达的醋。
车停在小羊家楼下,薄荷用肖汉的手机叫小羊和乔丹下来。
还有几分钟的空闲时间,这一刻对他们很重要,周围静悄悄的,音乐 关掉了,简直太安静了。窗外的寒气熨贴在玻璃上,白蒙蒙的一片。
肖汉解下安全带,上衣放在后座上,他转过身从兜里掏出一排塑料压
膜的药品,撕下来两片。 阿斯匹林!
薄荷小时候老爱发烧,她对于这种包装上印着蓝字的药片是最敏感不 过的。
肖汉取出一瓶矿泉水,把药片塞进嘴里,一仰脖咽了。他怎么了?薄
荷的心跟着颤了一下。 “你发烧了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头疼。”
头疼,也许有点感冒吧。很多男人都讨厌女人那种神经兮兮的关心, 薄荷没再追问下去,她可不是个酸妞。不过,这仿佛更增添了他的魅力。她
想起自己对残缺美的迷恋,男人不应当只有阳刚的一面。 能胜任各种角色的人是最幸福的。女人偶尔可以撒个娇,让男人尝到
做父亲的虚荣;在男人需要帮助时,你是他值得信赖的朋友;结婚多年,你 仍能像个情人似的撩人心弦;男人有时也会十分脆弱,你应当给予母亲般的
呵护和体贴。
当然,说着容易做起来难。 薄荷很想抚摸一下他的头发或者别的地方,她能感觉到埋藏在他心中
的那座火山,上一次在五洲大酒店时她就发现了,他那个一抖腕就把橙汁全
部喝光的动作烙在她的记忆里。他的沉默会有一种惊人的反作用力,那股热 情一旦爆发就会将她吞噬。窗外的世界呈辐射状地无限伸延,她的心却渐渐 收拢,今天肯定会发生点什么,将冲破她所格守的自信,往日的冷漠和无坚 不摧在压倒一切的力量之下只好束手就擒。
时间仿佛停滞不前了,眼睛有种又胀又酸的感觉,热乎乎的老是要流 眼泪,对着反光镜一照,可不是吗,红彤彤的。她想可能是眼睛太敏感了, 有点爱迎风流泪。怎么回事啊,千万别让他看见。
车里真热,她不由解开大衣扣子,这个随意的动作留在肖汉的视线之 内。
“开开车窗吧。”
薄荷听了这句话,却没有一点反应。肖汉侧过身来,也不看她的脸, 伸过胳膊来替她摇车窗。他的胳膊真粗,那里边蕴含着一触即发的热情,她
从袖子外面就能感觉到。 这不过是个很平常的动作,她却品出一种不可思议的美妙。他的胳膊
挡在她的胸前,虽然还有一定距离,她却感到沉甸甸的压力,说不出一句话 来,只听到自己沉重的喘息,仿佛每一个毛孔都兴奋地张开了,受到磁石的
吸引,急待与之交合,与之滋养。
他把胳膊抽回去了,那种闷郁沉重的质感依然挡在她的胸前。 怎么回事啊,到今天为止才见了三次面。矜持!矜持! 他抽出绿箭口香糖,递给她一个,清凉的味道让她感到放松一些,他
的手很自然地伸过来,接着她手里的包装纸。多合槽啊! 这句土话最能形容那种默契。
“来了。”肖汉向外面的小羊和乔丹打招呼。
薄荷蓦地转过身,几乎有点喘不过气来,乔丹那诡异的笑让她后悔不 该叫她们来。
幸亏小羊还挺大方,她打开车门,两个人很快坐进去。在小羊那迅速
的一瞥中,薄荷看出她的兴奋。小羊的审美观总是与她不谋而合,而且她们 都是多血质的人,强烈的激情可以使她们忘掉一分钟以前矢志不渝的一切。
十二点零三分,这会儿离看球还早呢。
“咱们先去吃饭。”肖汉说。 原来一切他都安排好了。最初的慌乱消失了,薄荷感到乐不可支,肖
汉足以能满足任何女人的虚荣心。 “今天国安能赢申花吗?”小羊问。 “悬,要看前二十分钟,现在可不是九比一那会儿了。”
乔丹说着和小羊交换着目光,那意思是说这男孩不错。一张漂亮脸蛋 绝不会让她心动,她总是能一下子看透人的本质。
“你们喝点水。” 肖汉递给小羊和乔丹两瓶矿泉水,乔丹的脸刷地一下红了,存在决定
意识,从前她说“爱情是一场戏,情人随时调整时差,为进入下一个闹剧做 准备。”现在看来,她遇见的人还太少,眼下,她希望有一头可以随时捋捋
的长发,真怪,头一次有这种感觉,而且是为了人家的男朋友。
薄荷观察人的角度很特别,即使在热情澎湃时也能抓住旁人轻易漏过 的细节,像很多摄影师那样喜欢拍摄侧立光,看一个人好不好,关键要看他 对别人的态度,一些细小的动作是装不出来的。
小羊的心怦怦跳着,对于薄荷一见钟情的人充满好奇,“蜜雪儿”羊毛 衫里的胸脯昂扬起来。英俊的男人就像一杯甘美而有毒的酒,一个眼神轻易
就能钓走你的心,等你遍体鳞伤时,他轻松地甩下一句“爱情已逝,友谊长 存”。所以长大以后,她们虽说也爱看看美男,但从不会去沾那个腥。不过 肖汉不一样,跟他在一起有安全感,只要看一眼就能知道。
唉,小廖这王八蛋,尽管小羊不愿顾影自怜,但她还是忍不住拿这两 个男人比较,同时也拿自己和薄荷比。她觉得薄荷不是那种特别靓的女孩,
毕竟不是超级名模,可她无端地又认为薄荷比她好看多了,尤其是她那种怕 然自得的表情,简直有点让人嫉妒。
想到这,小羊把皮夹克的拉链拉开一点,摇摇头,明摆着是自己跟自
己较劲。 小廖显然比不上肖汉,无论是外表还是财力,而且他是奔三十的人了。
她觉得这样想有点对不起他,可事实就是如此。做生意就靠关系,一个外地 人在北京混,凭你有天大的本事也够呛。
小羊甩甩头,发胶味和车里淡淡的古龙水味妙合而凝。蓦然间,她依 稀感到一双疲惫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她,小廖瘦削的肩膀在风中颤抖??
生活中处处有反弹力在起作用,平时小羊总是不满意小廖,他就会做赔本买
卖,可她一见到别的男人,才知道她没有其他爱人,只有唯一的小廖。在他 之前,她不厌其烦地更换男朋友,仿佛在调试电影频道,直到见了小廖,她 才安静下来。
“你们多吃点,一会儿还得看球呢!” 肖汉一边说,一边给薄荷夹菜,还是“大湖”的橙汁,这怎么能忘呢,
小羊特别欣赏他这种内外有别的态度,小廖就不懂这个,专门当着她的面和
其他女孩逗贫,像电视剧里那帮小痞子似的。 “他的眼神会放电。”小羊暗暗想着。 薄荷运气真不错,她老是驱赶不走这种念头,就怕人比人,不过爱人
只有一个,他不一定是最好的,但他是最适合你的。自己过自己的,别和人 家比。
“今天国安肯定能赢,”小羊显得挺高兴,“就冲咱们四个也得赢。” 他们的笑声引来邻座的目光,肖汉夹在三个女孩当中,感觉很飒。
“你能和薄荷在一块真有福。”小羊说。
薄荷听了这话满意极了,小羊不用训练就能在男孩面前满足她的虚荣 心,谁都爱听夸,特别是现在,饭桌上不需要魏征直言进谏。
肖汉笑着,假装不在意似的。他不喜欢臭显媚,男人只是在征服世界 的同时捎带脚征服了女人。
乔丹望着肖汉,他眼里闪动的光芒不仅仅是热情,那是人类情感中最
真纯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妈妈,每个女孩第一个接触到的异性就是自己的父亲,而
她幼年丧父,妈妈是她与异性相隔的屏障。 大人们总是把这类事搞得很神秘,那会儿有个穿蓝上衣的男人老来找
妈妈,每次都塞给乔丹点糖或者花生米。她觉得那些吃的有毒,全扔下水道
里了。她开始胃疼,一见着两个狗男女在一起就犯,准极了。那男的一走, 妈妈挺兴奋的,洗出好几盆脏衣服来。
透过她的高兴劲儿,乔丹窥见了她想象中的厄运的影子。
“你要结婚我就给爸爸扫墓去。”有一天她这样告诉妈妈,她还记得妈妈 当时的表情,好像挨了钝器的击打似的。你也有今天,骚娘们!那会儿她会 骂很多野话,虽然不解其意,但觉得出气,特痛快,那种发音都不是往里窝 的。
后来那男的不来了,妈妈每天晚上都抱着她睡,真幸福,她独占了母 亲的爱。可妈妈不快活,她的目光总是越过女儿的肩头,望着很远的地方, 让人承受不了。她四十二岁就死了。
乔丹透过玻璃杯望着模糊的世界,肖汉给她添了点橙汁,黄澄澄的, 如同他的微笑那样感人,有种喜乐平安的味道。昨天,乔丹还觉得阳光是粉 饰太平的东西,阴影下的景物虽然不美,但却是真实的。她刚刚读完美国黑 人女作家托妮·莫里森的长篇小说《宠儿》,心中充斥着对母亲的怨毒和拙 劣的爱。她欣赏尼采的疏狂和卡夫卡的病态,女人骨子里都有点自虐的本性, 她却将这种本性发挥到了极致。
她爱何平吗?也许仅仅因为何平有点像母亲,她也戴那种白棉布的胸 罩,没有海绵衬垫的。乔丹觉得女孩打扮自己就是为了取悦男人,为什么她 们都像母亲那样燃起她的爱,最终却抛弃她?
她需要和平的爱,“何平”这个名字是一种暗示吗?在不知父亲的年代
里,男人是可怕的梦魔,他们是侵略性的动物,就像波伏瓦说的随时会摘走 她的贞操、她的花。她能想象出和男人在一起的感觉,被动的窘迫,像只可 怜巴巴的壁虎,或者一只祭坛上的小羊,以自己的身体作为对强大力量的奉 献。
肖汉是另一种人,属于远古的高贵品种,是母系氏族和父系氏族交接
时的男人,神性作为爱的先导启发着迟疑的性灵,在他的爱抚下,女人可以
继续生活在仪式和梦幻中。
“接着。” 薄荷爱吃蟮糊,离得太远,肖汉帮她夹到盘子里。小羊和乔丹都注意
到这个细小的动作,乔丹迅速移开视线,小羊仍旧吃个不停,爱情最能激发 食欲。
小廖特能吃辣的,他敢同时吃香辣鸡块和水煮牛肉。小羊眼前浮现出 小廖辣红的小舌头,她不再做什么愚蠢的对比,说到底还是他最好,“瘌痢
头的儿子自己香。”
“我想出一个对联,”小羊总是能调节气氛,“上联是‘娶妻当娶薄荷’。”
“下联呢?”
“嫁夫定嫁肖汉。” 小羊让乔丹出横批,真够难为她的。
“老公老婆。”乔丹挠着头说。
“什么呀,酸菜鱼,哪儿有这种横批。” “要不就叫‘少男少女’。” “更扯淡了,干脆叫‘少儿不宜’吧。”
肖汉和薄荷只是乐,一点也不掩饰脸上的兴奋。出门时,薄荷帮肖汉 拿着手机和车钥匙,肖汉为薄荷披上大衣,夫妻肺片似的,真叫人眼红。
“国安时好时坏,”小羊说,“它没有尤文图斯和阿贾克斯的王者风范。” 话虽这么说,当你置身于人头攒动的工人体育场时,立刻就能感到球
迷对国安那种义无反顾的激情。
开赛前半小时,看台上已经挤得水泄不通,巨大的照明灯把草坪照得 雪亮,震天的喇叭声响彻云霄。刚过青春期的中学生一边挥舞大旗,一边扯 着脖子狂喊,消耗着多余的荷尔蒙。
“国安必胜!”
球迷见球迷,满脸笑嘻嘻,两个手指头组成的 V 字代替了相互的问候, 主场的巨大优势立刻显露出来。
“就是喊也能给它喊赢了。”
肖汉找到了座位,他先帮小羊和乔丹铺报纸,然后再给薄荷和自己铺。 球场上雾气蒸腾,薄荷紧挨着肖汉,羊绒大衣里的身体暖融融的,她始终笑 个不停,猛地一回头,肖汉正好搂住她的腰,隔着大衣都能感到那只手的爱
抚。
“你冷吗?”他问。 薄荷摇摇头,发现肖汉穿得很少,有点美丽冻人的感觉。他俩头一次
离得这样近,几乎脸贴着脸,在六万人的拥抱下感受着对方的呼吸。薄荷敞 开大衣给他悟手,两个人的目光粘在一块儿,久久不能分开。
开场哨响了,震耳欲聋的喇叭声淹没了柔情蜜意,人们对体育的热爱 反映着自身对原始动力的崇拜,足球再现了古战场上的两军对垒,盘带,过
人,永恒的防守与进攻,直到皮球飞入网窝的一刹那,你才懂得生命和欲望 的真正含义。
绿色的队旗犹如旌旗招展,每当国安队得球,球迷就像土著人首次接 纳文明或是麻木的文明人体尝到原始动力一般,敞开胸怀,兴奋地大叫。
何以忘忧,唯有足球。
今天国安队排成四四二阵形,两个外援卡西亚诺和安德列斯像两把尖
刀戳在前面,是申花的后卫重点盯防的对象;胡建平、大王涛、冈玻斯等悉 数登场,加强了中场的组织能力;李红军率领韩旭、大宝子镇守后防线,让 谢晖、祁宏他们大为头疼。
开场仅两分钟,范志毅接后卫的一脚直传,迅速往前场带,在禁区前 沿妙传给及时插上的祁宏,祁宏一脚挑射,球迷的心立刻悬到嗓子眼,幸亏 姚健表现神勇,将球单拳击出底线。角球!
“完了!” 小羊用两手掐着下巴,像只狂躁的小狒狒。
“小心范志毅的头球。” 乔丹急得直搓手心,肖汉拍拍她的肩膀,递给她一块口香糖。 角球开出来了,注意!前点!好几个队员在争顶,好!李红军大脚解
围,球迷的喇叭声和鼓声立刻变成冲锋号,周宁、南方,给冈玻斯,攻防转 换速度如此之快,一时申花门前大兵压境,卡西亚诺左突右晃,射!可惜脚
法没掌握好,偏了,不过把申花的门将蔡建林吓得够呛。 站在看台上看不清球员的脸,肖汉能根据他们的习惯动作辨认出谁是
谁,为中国足球摇旗呐喊十五年了,他长大了,中国足球却没长大,但每当 有中国队比赛,他依然是当年那个狂热的小情人。
姚健今天真神了,连续三次挡住申花凌厉的进攻。上半场第十六分钟,
南方中场得球,闯入申花禁区,被对方后卫吴兵铲倒,直挺挺地摔出去。 点球! 裁判坚定不移地站在罚球点上,球迷们腾地站了起来,国安的点球专
家谢峰操刀主罚,他从容地把球摆正,后退几步准备助跑,六万种表情于一 瞬间定格,幸运之神在静默中喘息,起跑,推射,生活展开令人心醉的一幕,
一个优美的假动作骗过守门员,皮球划着绝妙的弧线飞入网窝。 哇!
油锅滴进了水点,偌大的工体变成光芒四射的火球,雪花似的纸片漫
天飞舞,视觉、味觉、听觉混为一谈,鼓膜在耳鼓里忽闪忽闪地响着,那是 生命原始的躁动。
薄荷跳起来,身子一歪倒在肖汉身上,肖汉搂住她的肩膀,她回过头 来在他脸上亲了一下,那种流体的亲力立刻传遍全身。
肖汉还没有反应过来,她就和小羊她们拥抱了。那片温热的嘴唇仿佛
粘在他脸上似的,耳边飘飘悠悠的黑发抓挠着他的心。 巨型屏幕上吞吐着火舌,1:0! 寒风呜呜叫着,吹在脸上却是扎人的痒,申花开始了大规模的反攻,
洋教头安杰依再也耐不住寂寞了,连忙把吴承玻换上去。 国安是一支充满激情的队伍,越是碰到强队就越兴奋,后卫线固若金
汤,李红军他们站位极佳,申花每每无功而返,得势不得分。 老这么玩悬的也不行啊,中场休息以后,金指派李洪政上场,增加中
前场的抢断能力,迫使对方把防区扩大。小羊、乔丹她们随着进攻的节奏摇 摆身子,天彻底黑下来,男球迷们点着了打火机,一束束火光跳闪,犹如求 偶飞行的萤火虫。
蔼—北京国安,我们永远热爱你! 国安队歌回荡在体育场上空,它道出了人们对英雄的渴求,球迷造起
波状起伏的人浪,肖汉兴奋地望了薄荷一眼,她的脸浸在彩色的光焰下,透
着水晶的亮泽。 终场前三分钟,国安队开出角球,韩旭及时抢点,在无人盯防的情况
下高高跃起,用头一蹭,攻破申花门将的十指关。
2:0! 他们四个人抱作一团,连乔丹也兴奋地尖叫起来,绝了,薄荷第一次
见到肖汉就知道能借他的运气,无数张狂喜的脸,塑料做的 V 形大手,印着 国安队员头像的锦旗??今天的月亮真圆!
“好久没这么痛快了!”
散场时,小羊简直有点手舞足蹈,亲临现场才能感到足球的魅力,它 化解了生活中的一切烦恼。
薄荷垂下胳膊,正好触到肖汉的手,两只手很自然地握在一起。一种 莫名的力量把两颗心牢牢地粘上,这就是牵手吧,从今以后,我将悲伤着你
的悲伤,幸福着你的幸福。
寒冬将至,却有一股暖融融的春意袭上肖汉心头,当你开始和心上人 热恋的时候,月亮还是那个月亮,你却再也不是那个你了,灵魂,这个深不 可测的东西最终将落向何方?它将被上帝召走,还是偶尔散布到新的生命体 里,或是融入早晨的空气中呢?也许会变成一朵野花,一棵草,干脆是一滴
露珠。
一辈子为爱而生是薄荷最大的愿望,可她以为那是作家写出来骗人的 东西。欧文·斯通的《梵·高传》最能给人这种感觉,天才之所以成为天才 就是因为他被赶到了悬崖边上,是世俗幸福的弃儿,瞧梵·高那个倒霉蛋, 可怜的单相思总是四处碰壁,唯一一次顺顺当当地得到一个女人——荒地上
的玛雅,还是作者虚构的绘画女神,可能是为了告慰那颗曾经被爱伤透的心,
不过虚拟的笔触太明显了,明眼人一看心就凉了,干吗呀,让人家乐一次吧。 歌德说,“喝了青春这副春情剂,你看哪个女人都像海伦。”这时候爱上一个 人,感觉最妙。少男少女的爱是青苹果,没有欲望,咬上去咧牙酸;成熟男 女的爱揭去面纱,直奔主题,过了那阵热乎劲,就像咬了一口的苹果,非但
失去最初的甘甜,反而爬满一层黄褐的锈斑。
薄荷有一种创作的冲动,画点什么呢?脑子里还勾勒不出它的形状, 幸福的时候反而是一片空白,爱情令人心醉神迷,要不豪放的苏东坡怎能写 出哀婉缠绵的“十年生死两茫茫”呢?李白也不会凭空作一首软怯娇羞的《长 干行》;维也纳圆舞曲之王约翰·施特劳斯的“蓝色多瑙河”是有感而发;
就连巴黎最昂贵的香水也是为爱情而制。
不是每个凡夫俗子都能得到爱的滋养,尤其是那种一见钟情的机遇。 希腊神话说,早先的人男女同体,创世主把人类分成两性。自那以后,人被 分开的每一半,都在试图与另一半汇合。薄荷一直向往精神和欲望的高度合 一,亚当在寻找肋骨的时候碰到了夏娃。
小羊和乔丹放慢脚步,望着那对共浴爱河的天使,悄悄溜掉了。爱神
抖落衣襟的一角被薄荷抓住了,她俩心里酸溜溜的,同时也在别人身上看到 了自己的希望。
有意栽花花不活,无心插柳柳成行。她们总是盼着天上掉下个好男人, 三个人里就属薄荷现实,她原本指望像进菜市场一样挑选一个最佳丈夫,却
子貌不惊人的蔬菜中拾到了金元宝。
微风吹出一阵弦外之音,乔丹心中涌起莫名的感伤,她抱紧凉嗖嗖的
肩头,叹了口气。晴纶棉的短大衣太旧了,明天去蓝岛买件新的。 “你吃醋了?” 一路上,小羊一直在抱怨这个月运气不好,前天又和小廖吵架了,他
总是不说一声就把两个人攒的钱拿去投资,钱一甩出去就没有下文了。你看 人家肖汉,不温不火的,找这样的男孩当丈夫最有安全感了。
乔丹没有仔细听小羊的话,她何尝不想尝尝爱情的滋味呢?可那个人 在哪儿蹲着呢?也许连他妈还没做出来呢!走在清冷的小路上,鞋跟敲打着
地面,发出神秘兮兮的声响,使她想起法国作家安德烈·莫洛亚的话,“在
巴黎、伦敦和纽约无数肮脏的角落里,每天依旧震荡着巫婆千年的呼喊:‘我 怎么让他来爱我?’”咏物抒怀者乃痴人,悲天悯人者是疯子。呼吸着商业 文明的空气,天才只能自作多情,干脆自己催眠自己,把那番感悟镌刻下来, 留待下个世纪的人去解读。
薄荷其实比自己更有才华,可她有做贤妻良母的机会。天才都是独行
侠,因为他没有退路,孤独是他一生逃避不了的命运。 “天才变成贤妻良母,这是二十世纪‘毁’人不倦的地方。” 她的声音古怪极了,把小羊吓了一跳。
7
吃过晚饭,肖汉和薄荷想再玩一会儿,车停在二环路边上,此时,“金 球道”保龄球俱乐部生意正火。
换好鞋以后,肖汉帮薄荷挑了两个最轻的黄球。薄荷脱掉大衣,露出
浅灰色的羊毛衫和红方格呢短裙,裹在长统袜里的腿依旧是紧绷绷的,仿佛 轻轻一碰就会溢出琼浆玉液。
肖汉戴上护腕,用手指勾住球,胳膊朝上一举,向后甩出一个半圆,
两腿交叉,如同捕食猎物的豹,果断地抛出球。小瓶齐刷刷地倒下,全中! 头顶的电脑屏幕上打出一个漂亮的 x 字。
“我劲可小啦。”
薄荷望着肖汉坚实的臂膀,有点心慌意乱的,动作没打开,球一出手 就歪了,傻乎乎地滚向边道。
她委屈地耸耸肩,肖汉笑着拍拍她的头,看我的!他的劲真大,扫瓶 板刚一升起,就一个箭步抛出球,补中!
婚恋的程序是相识、相知、相爱、相结合,可他们的程序完全颠倒了, 甚至在相识之前的一刹那就已经相爱了,或者说所有的感觉揉在一起,在你
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突然来一个全中。
小羊说现在的人都太精,恋爱就像导演随时会喊停的试拍,结婚前一 天两个人还是猜仨攥俩的,直到后悔莫及领了证。没两天又觉得自己给自己 下套了,然后拼命想逃出笼子。
小羊太刁,乔丹和蒙田也犯这个毛病,尤其是蒙田,以为自己是根葱 呢,谁拿他蘸酱埃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亵读爱情的人自己并不懂得什么叫
真爱。有的人总是怕一猛子扎下去落个覆水难收的恶果,这种人理智有余,
激情不足,爱在他们的字典里是根空心竹子。 敏感的人能尝到爱的甘甜,也能品出悲的苦涩。人和人之间敏感不敏
感差别可大了,薄荷有个初中同学,是个挺秀气的女生,一个月内接连死了
母亲和姐姐,她却跟没事人似的,还吵着跳皮筋。不是坚强,人家真没当事, 那从容劲儿让你不得不服。没法说,不过那样反倒幸福。一恨针扎在身上, 不同的人肯定会有不同程度的痛感。
“出手低一点就好了。”肖汉说。 有时他显得特别小,有时又相当老练,在一大堆灰不溜秋的人中间,
他是挺拔的西部英雄,举手投足中显示了对生活的无比热情。 薄荷通常在第二局中才能找到感觉,她接连打了两个全中,屏幕上的
DOUBLE 冲她微笑,这一局的得分是 129,按规定末尾是 9 的可以得一罐“舒 跑”。
“你喝吧。”
其实他们的座位上有好些喝的,但薄荷坚持要他喝“舒跑”。 球馆里挺热的,她的脸亮晶晶的,透出发热的红润,膝盖也是红扑扑
的,犹如亲吻之后留下的红晕。 他想说点什么,却莫名其妙地从小桌上又拿了一根吸管,插进那罐“舒
跑”里,薄荷立即会意了,她把脸凑上来,含住吸管,两个人一起喝“舒跑”。
馆内的喧闹声变成嗡嗡嘤嘤的耳语,两双眼睛久久凝望着,四周景物淡出视 线,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应和着他呼吸的节奏,我好像认识你很久了,不是 吗?
饮料喝完了,肖汉笑着把易拉罐放在一边,又去打球了。薄荷仍旧陶 醉在刚才的气氛中,她深深吸一口气,用舌尖舔舔嘴唇上酸甜的汁液,一股
热力从两腿之间蹿上来,直抵上愕和耳根下最敏感的地方。 肖汉举起一个紫球,向后一摆,轻快地出手,在球将要击倒小瓶的一
刹那,整个球馆突然漆黑一片,起初的两秒钟没有任何声响,后来大家才知
道停电了,可能是跳闸。
“你站那儿别动。”肖汉朝薄荷的方向喊。 服务生还没找着应急灯,一点亮光也没有。肖汉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前
探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到她身边去,紧紧搂住她。
他感到自己的心跳明显加快,一片漆黑中,他比任何时候都想要她。 “不会搂住一个正在减肥的傻姑娘吧?” 他觉得有点可笑,附近好像有那么一个,梳马尾辫的。不过,他感到
一个更强大的磁场,不偏不倚地吸引着他。就在他张开双手的一瞬间,世界 恢复了光明,薄荷一愣,他这才发觉自己的滑稽,手却不知应该放哪儿,只 好摸成拳头。
“该死的,怎么又来电了?”回家的路上,两人沉默不语,音响里放的 还是张信哲,“凌晨两点半,你还在我身旁”,一天都没躲开他。
肖汉从来没有把车开得如此游刃有余,简直不用注意周围挤上来并道 的车辆,捷达牵着他的心飞翔,超出了驾驶的感觉。
坐在身旁的女孩变成另一个人,仿佛神秘的保险箱,需要穿越时空隧 道来破译它的密码。他找到了她,这个女孩会在所有的轮回转世中陪伴他。
无论怎样改头换面,他们都能干千万人之中一下子认出对方。
“你怎么不说话啦?”肖汉转过脸问她。
薄荷笑而不答,她到底想什么呢? 过立交桥的时候,肖汉跟着张信哲唱了一声爱你,一个柔滑的慢板,
感觉妙极了,不用费什么劲,歌声就轻盈地流淌而出。
熟悉的街道冲他们招手,他闭着眼都能找到她家那座灰楼。太安静了, 简直有点尴尬,车在她家楼前的斜坡上停下,就这么让她走吗?唉!
“咱们在这聊会儿天吧。”薄荷缓缓地说。 她把脸凑近一些,嘴角微微颤动着,瞳仁里闪烁着点点火光,他从那
对眸子里看到了自己。
“是啊,也该聊会儿天了。” 他松一口气,毕竟先把她稳住了,可嗓子眼儿跟堵住似的,什么也说
不出来。他一低头,望见那双纤纤玉手,在皎洁的月光下显得更加白皙柔软。 澳大利亚众多未开化的部族里,每年都要集体举行男子的成年仪式,
经过这个仪式,男子割断了母亲的羁绊,与无责任的幼年时代诀别。
含混而炽热的召唤传遍肖汉的全身,太阳穴上方好像有把小锤子在不 停地敲,血脉兴奋地奔流,他似乎能看到那张密匝匝的网。
“你怎么还不说话?这要是考试你可不及格了。” 薄荷的脸转到背光的地方,惟有亮闪闪的眸子像猫眼儿似的,紧紧夹
住他的心。他简直不知道该干什么了,翩跹的爱神轻易撩起了你的欲望,可
你却手足无措,生怕一抬手捅破了桃绒似的肌肤。
“是啊,要是考试我可不及格了,”他的声音低得像耳语似的,“书上说 的,让你三天开始注意我,三个月之内爱上我。”
薄荷噗哧一下乐了,那笑容让他窘透了。 还用三个月吗?
“我要是喜欢一个女孩,她也喜欢我,那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 他的表情可爱极了。 女孩最爱幻想,无数温情蜜意夜夜盘旋在她们的梦中,想象中的王子
骑马而来,飘飘悠悠的,像电视里放的慢动作,金光灿灿,他的周围罩上一 轮光环,如同耶稣下凡,梦像个五彩的肥皂泡,轻易被第一个到来的男人打
碎,小男孩的笨拙破坏情调,老男孩的立竿见影让人吃不消。当女孩梦想着 温暖的沙丘和海滨的贝壳时,男人的急躁让她们变成一只被动的小壁虎。早 间的浪漫幻想就像猴子身上粘的孔雀毛,一旦被风刮掉了,就露出龌龊的一 面。
薄荷听一个美院的女模特儿讲过一点私事,她第一个男人是她的邻居,
三十多岁离过婚的二半破子,她起先挺崇拜他的,渴望成熟男人的拥抱,便 像一只没头没脑的蛾子扑进他的火堆。后来她说没劲极了,简直就像等着人 家宰你一小刀。而那个男的一点品位也没有,连甜蜜的情话都省了,傻狗似 的乱啃一气,破舌头像个蜡头。
“还是精神上的东西最让人怀念。”那个女模特儿最后说。
女孩在成为女人的那一夜,首先尝到的是淡淡的苦涩,告别童贞的眼 睛里,淌下一滴理想王国的小露珠。经过很长一段时间,她们才能习惯男人 说来就来的欲望,粗重的毛孔和浓密的汗毛,有些心思细密的人恐怕永远也 适应不了。
女人之间的分化是从婚后开始的,有的人偏重精神,至少在心里还是
个女孩;有的人尝到甜头,变得和男人一样,动情之后的欲望一泻千里。人
和人不同,准说得清呢,荷尔蒙的分布肯定不会像原始社会分发的食物。 薄荷准是一步到位了,她的眼睛不再柔和地眨着,整个人沉醉在温热
的波涛里,她激动不安地把长发编成辫子,然后再散开,手里有点汗津津的。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点什么,今天一出来就有这种预感,或者说远在见到他 的第一眼就有了某种懵懵懂懂的想法,只有对他才会这样。她当然应该矜待 些,总不能见面第三回就??可是她不再有什么主张了,神秘力量驱动了心, 心又驱动了身体。
他肯定更想,在五洲大酒店时就想了,迷醉的眼神、胀红的脸,一抖
腕就喝光全部饮料的动作深深烙在她的记忆里。应该帮帮他,男人克制自己 是很痛苦的,真的,应该帮帮他。女人对男人最大的关怀莫过于对他身体的 关心。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使她兴奋不已。
肖汉开始倒车,他想把车停在一处更舒服一点的地方,插位停车一向 是他最拿手的活儿,今天却总干不利索。
“你别笑埃” 肖汉觉得自己蠢透了,他当然知道该干什么,但必须小心翼翼的,否
则一点闪失就会破坏恰到好处的美感。人们对这事的处理方式差得很远,有 的人能把它变成一首赞美诗,有的人却像上厕所一样敷衍了事。
“你会爱上我吗?”他低声问。
“也许得三年吧。” 薄荷说这话的时候,眼里充盈着甜润的液体,他的胳膊又下意识地挡
在她的胸前,沉甸甸的,她再也受不了那种炙烤了,耳边是陌生的喘息声。
车里太热了,可他又不想打开车窗,喉咙里烧着火,干极了。 手一滑,烟和打火机一骨碌掉在地上。
“你紧张什么呀?” 薄荷含情脉脉的问话更像撩拨人心的催促。 “是啊,我紧张什么呀。”
肖汉素来就是个敢做敢为的硬汉,可这事不一样,这股劲真难拿:欲 望随时都会冲破活塞顶出来,这会儿一体都会痒痒的,可你面前是个女神,
怎么办呐,她要仅仅是个女人就好了。 他既不希望她总像个雕像似的坐在那里,又不希望她会有什么轻慢的
举动,捏碎他们共同的梦。宝贝,快来吧!他听见自己在心里叫着。
神了,仅仅空了一秒,她好像听到了他的召唤,开始应和着他的兴奋。 她缓缓地把手朝他这边移过来,手指头颤动着,像弹钢琴似的,奏出流畅的 前奏。他看到了,毫不犹豫地捉住它们,牢牢的,再也不放开。
她是我的!
“咱们到后边去吧。” 她立刻领会了他的暗示,深知他们不仅仅是要换个地方。两个人打开
车门绕到后座上,那团热气立刻传到车尾,薄荷用双手勾住他的脖子,头斜
靠在他肩膀上,她觉得自己傻乎乎的,动作十分僵硬。肖汉正要伸手搂她, 手机响了,真讨厌!
薄荷像弹出的子弹一样收回身子,这才发现大衣被车门夹住了,好不 容易才拽出来,就势给脱了。
足足响了三声肖汉才拿起手机,是刘军他们叫他去打台球,他没仔细
听就吼了一句:“不行,我现在有很重要的事情!”
然后,也不再说什么就果断地关机。这帮孙子,真会挑时候,也不看 人家正在干什么!
“还得重来。”他笑着说。
薄荷只好重复那个僵硬的动作,这回脸一挨到他的肩膀就像立刻被点 着似的,他怦怦的心跳像战鼓似的敲在她心上,刚才还冰凉的膝盖顿时被烤 得火热。肖汉猛然用手托住她的头,将身子翻转过来,把嘴执着地压在她颤 抖的小嘴上,一使劲脚卡在驾驶座下面,随你怎么想好了。
想来是命中注定,一切都那么合拍,仿佛经过预演似的。他什么也看
不清了,只一心一意地吻,她的脸透出蛋清的鲜亮,泛着淡淡的桃香。他禁 不住用嘴含住她的耳朵,舌尖在上面缓缓地滑动,然后用牙齿轻轻地夹住耳 垂。在一阵突如其来的冲击下,他的心一波一波地膨胀起来,那是无比绚烂 的生命!
“你的劲真大。”
“我能把你胳膊掰折了。” 她的手攀住他的脖颈,好像这是世上唯一靠得住的东西。起先,她甚
至有一种愚蠢的想法,想模仿点什么来体现她的性感。可现在却像着了魔似 的,头已经被那种热情烧晕了,两座相望已久的火山一旦爆发便迅速地熔合
在一起,她什么也不会又好像什么都会,那双手受着神明的招引专在他渴望
的地方探寻着,一遍一遍爱抚他的后背和亮滑的头发,将他的头皮搓得火热。 两件红烛似的东西无声无息地流着烛泪,默默地粘连、溶合。他要是太阳, 她就是地球,在公转的同时还能自转。
怪了,在两人紧紧搂住的时候,灵魂也飘出体外,在空中默默地抱吻。 肖汉的右手勾住她的脖子,左手以不可捉摸的温柔抚弄着她的皮肤,
她比他想象的要胖一点。薄荷感到自己仿佛泛滥在波状起伏的热浪里,每当 波涛来临,她只是出于本能地向上一跃。随着一阵筛糠似的抖动,他忽然猛 地抱紧她的腰,一同坠入深崖。在火热的颤栗中,她觉得自己被彻底溶化了, 化作无形的热望包围着他的身体,一串串含混不清的呻吟从喉咙里荡漾而
出。再也分不清身与心、形与神,夜空繁星点点,默默注视着这对纵爱的天
使。
他把头埋在她的胸前,心里感到异常的放松,那里是一片和平的地域, 柔软的羊毛衫泛着爱的馨香。男孩出生以后就吮吸着母亲的乳头,长大以后 叼上根烟,实际上是在重复这个动作。当他们躺在爱人身上时,还在渴望那 种母性的光辉。
仿佛清凉的甘露滋润心田,好爽啊,肖汉把车灯关掉了,此时唯有那 盏“爱神之灯”吐着点点黄晕的光??她终于明白了,从前她写诗,看爱情 故事,在心底打下无数腹稿,一切的一切,就是为了今天能好好爱他。
奇美的感觉使她禁不住要落泪,一个男人能做一个女人的侍者,把这 件事做得如此完满,而他自己却不急于索龋这种美震撼人心,她感到真正意
义上的满足,超越人类肉欲之上的满足。这才是人世间最有魅力的精灵!它 创造美,但并不破坏,并不侵略。
这是神性的爱,亚当为了让夏娃心满意足,甘愿忍受痛苦让她独自享 受。千百年来,这一向是女人应当做的事情,而男人总是充满氧气的皮球,
固执地把气放完,丝毫不顾忌女人的心情,到最后只留给她们一个瘪了的皮
胎。
女人只有忍让,每一次她们总是充满希望,希望能把那一过程延长下 去,使之升华,而男人天生具有破坏性,天生不通人情,他们总是把本该属 于两个人的果子全吃光,丝毫不给女人留下。而女人呢,天生富于牺牲精神, 压抑着她们对情欲的无限渴慕。
女人的位置在哪里呢?大多数人在享受快乐的同时,心里夹杂着一丝 被侵略的感觉,只有在两性互爱的温馨氛围里,女人才是真正的半边天,合 而为一的温馨,甚至超越了性别。
“我真想跟你在一起。”他趴在她耳边说。
“瞎说。” 她一边说着,一边轻轻解开他的衬衣扣子,月光像一盏亮度正好的迷
你灯,轻柔地洒在他身上。衬衣里边是一件很薄的跨栏背心,真可爱!大多 数男人在这个季节都穿臃肿的保暖内衣,薄荷用指尖点着他的胸膛,简直无
法形容这件背心给她带来的冲击力,他身上的一切都那么性感。
“咱俩真有意思。” 肖汉把她的金项链放在手里,宝蓝色的项链坠刺着眼睛,她的回答既
让他生气又令他满意。
“你不是说我是个好女孩吗?”
“我已经认为你是好女孩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露出难得一见的迷惘痴情,仿佛沉醉在梦里,久久 不愿醒来。
“我只按你最初说的话做。”
她的脸在他头上轻轻蹭着,已经不早了,爸爸昨天从基地回来了,她 心里有点慌,同时又夹杂着莫名其妙的兴奋,仿佛《罗马假日》里出逃的公
主。
“我这是自己给自己下套。” 他点点头,好像恍然大悟似的,“下套”是他用的频率最高的一个词,
说起来特甜,薄荷从小在知识分子堆里长大,讨厌那些繁琐的用词,“作茧 自缚”也是这个意思,可是没味,一点不性感。
“我会娶你的。”他心里想着。 不过他不会在这会儿说的,那她就太美了。他们脸贴着脸,皮肤粘在
一起,好像轻轻一碰就会粘下一块皮似的。
“我得走了,”她不情愿地说,“我总不能在这待一晚上。”
“别走。”
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皮鞋还卡在驾驶座下面,别走,千万别走!他 从来没这样求过一个人。
她继续在他脸上吻着,同时瞧了瞧表,十点一刻了,一个自我说该走 了,另一个自我却拼命撺掇她:再待会儿,再待会儿!
冥冥之中仿佛有个声音告诉肖汉:千万别让她走!于是再次搂紧她,
永远不想放开,仿佛一不留神,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就会稍纵即逝。她的脸 贴在他的胸膛上,一起一伏的,和她的节奏一致,变成他们共同的心跳。这 么晚了开车回去,她简直有点担心。
又过了一会儿,她抬起脸想打破沉默,这微小的动作立刻引起肖汉的 警觉。
“别张嘴,要不你又说该走了。”
“至于吗?” 借着月光,她又看到那腼腆而富于激情的眼神,奇怪,干吗弄得跟告
别似的?头一次就这么拉不断扯不断的,往后可怎么办啊?
“真的很晚啦。”她像哄孩子似的。
“你舍得?” 他简直不相信这句话是自己说的,那应当出自哀怨的少女之口。来往
的车灯刺得他睁不开眼,难捱的寂静默默堆积上来。 薄荷不明白他的执拗,来日方长嘛,干吗那么缠绵?和别的女孩不同,
果敢坚决历来是她的作风,一刻也不能停了,否则今天晚上就要留在这了。 “我想让你看看我的决心。” 说完,她腾地一下钻出去,重重地甩上车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新鲜的寒气扑面而来,薄荷感到腿有点发软,像跳两步舞似的,发丝
上还沾着他的热吻。“天空没有留下翅膀的痕迹,而我已飞过。”
“这么晚才回来!” 母亲的反应要比她料想的好点,可能今天心情不错。薄荷喜欢受这种
约束,它能使约会变得一张一弛,永远不失去弹性。 浅黄的餐桌上摆着一只水晶花瓶,里面插着几朵沾着水珠的龙舌兰,
这是知识分子家庭永恒的温馨情调。肖汉偏偏也懂这个,无论多么无聊的生
活都需要香水和口香糖的点缀,很多老爷们却觉得麻烦,上炕认得媳妇,下 炕认得鞋,没劲!
“国安总算踢了一场好球。”父亲说。
看他那样子还有点意犹未尽,薄荷躲躲闪闪的,她刚才一眼就瞥见镜 子里那张红得出奇的脸。
好在知识分子有个优点,他们并不太过问孩子的私生活,尤其是这种 星期日的约会。
冰箱里有块奶油蛋糕,薄荷三下两下就吃光了。母亲以为她晚上没吃
饭,是啊,跟没吃差不多,她和肖汉在一块总是互相看着傻乐,秀色可餐。
“今天一上来申花有点反客为主,”父亲特别兴奋,“进第一个球以后他 们开始乱了,久攻不下可真头疼。”
薄荷站在穿衣镜前哼哼卿卿地应付着,她用棉花擦去眼影,口红已经
蹭掉了许多,舌尖在嘴唇上勾了一圈,那里还留着他的吻。 她微眯起眼,带着沉醉的笑容轻轻呼出一口气,镜面上雾气蒙蒙。 “国安这几个外援还行,不过中国还是没钱,日本能请济科、莱因克尔
那样的大牌球星,那才能提高整个联赛的水平。”父亲说。
“是吗?” 薄荷耳边依然飘荡着二人世界的情话,你的劲真大,我能把你胳膊掰
折了??母亲不知什么时候换上一件崭新的睡衣,浅灰底色上缀满红和白的 小碎花,脸颊也添了一抹红晕,真逗,还有点害羞似的,“和羞走,倚门回
首,却把青梅嗅。”是啊,爸爸去基地毕竟好几个月了。
“别老说了,孩子都累了。” 王顾左右而言他。
两个女人的微笑弄得他有点尴尬,还想就国安的新阵形发表点看法, 可没人呼应了,算啦,上帝这会儿也该休息了。
磨蹭了一会儿,门终于关上了,莎士比亚戏剧降下帷幕,一切尽在不
言中。
薄荷咬了咬嘴唇,怎么啦?平常从来没觉得这事有什么稀奇。 门是文明社会的道具,将爱情一桩桩、一件件地包裹起来,一墙之隔
却是咫尺天涯。
《读者》上有个美丽的小故事:当初亚当和夏娃住在一起时,亚当凭 借身体强大能干重活,对夏娃颐指气使,常耍男人威风。后来,聪明的夏娃 跑到上帝那里拿来两把钥匙,一把开厨房门,一把开卧室门。从此确立了一 家之主的地位,可以随意支使亚当。他要是闹,夏娃就可以采取非暴力不合
作运动。女人都有两把历史悠久的小钥匙,而且使用起来得心应手,恰到好 处。由来如此,永远如此。
薄荷绕过客厅,走进自己的画室,寒风呜啦呜啦地怪叫着,“万物萧疏 鬼唱歌”,任何音响效果都会与她的爱情撞车。在壁灯的映衬下,她的画全
部镀上金色,有一幅少女的人体画最令她满意,简直可以和安格尔的《听泉》
媲美。
她不想卖这幅画,如果把它交给画商,少女就会遭到蹂躏,艺术尴尬 地变成他们的下酒菜。她现在画两种画:一种是应付画商的,一种是纯艺术 的,前者是谋生的手段,后者是毕生的理想。如果嫁个好老公,她就能安心 创作了,乔丹说她有寄生虫的思想,那怎么办呢?嫁汉,嫁汉,穿衣吃饭。
说来也怪,尽管她过的是一种近乎封闭的生活,但她从小就在爱情和 人性上悟性极高,她不爱看那些医书,雌性激素和丙酸睾丸酮破坏了幻想。 “蓬门今始为君开”,灵秀的山水之间最能体现人性,陶渊明的《桃花源记》 中那几句真美:“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 从口入。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多像温柔的女人埃此 时灯光暗得正好,她取来被褥,躺在沙发上,想着肖汉轻轻的呵气,与那淡 淡的松节油相拥而眠。她赤了双腿趟过一条小河,温热的水流起伏漂荡,朦 朦陇陇的声音越来越近。记忆开始自己串联起来,由点到线,串成一页一页 丰富的内容,简直能听见它们往一块拼凑时的撞击和磨合声。
她感到自己疲乏极了,慢慢陷入滑腻的湿泥中。一双大手把她拉上来, 浑身麻酥酥的,她骑上一匹马,一个男人在身后抱着她的腰。马漂亮极了, 雪白的,起初跑得很快,后来突然停下了,身后的男人不翼而飞,白马缓缓 地转过头来,竟然变成一个男人??薄荷醒了,桌上那本《射雕英雄传》受 着惯性驱使“啪”地一一声掉在地上,是个梦,有点想不起来了,脑中最后
的印象是肖汉那腼腆而富于激情的眼神。
他干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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