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心



自序




  写了点东西,大凡是要请专家名人作序的。只是,本人一是小卒一个; 二则能力所限;三便牵涉到脸面与名誉诸多了。其实,本人之所以藏头缩尾 作扭怩状,除了有现今国情民情和世俗的阻碍外,更多的是不能逾越某些堂 堂的道义和理性,不能涤除真我之上所依附的鄙视和唾弃!
  孔子之道,唯理是德唯德是美;再经过文革的火红溶练,人性已淡化 漠视到荒芜的地步。虚伪、狡诈、阴险、唯利,都是压抑心灵之途上放逐的 恶鬼丑吏。在某种意义上说,有谁能够勇敢地站出来晾晒隐私?
  有谁能够泰然坦露最真实的本性吗?这种悲剧式的演出日复一日,以 成洪水猛兽了!谁也不应否认,解放思想解放观念,应该是人性的回归本质
的束放,而不是私心茁壮唯我自尊,更不是低俗泛滥性欲横流! 最初,从台湾作家白先勇的《孽子》、美国艾尔弗雷德?金西先生的《男
性性行为》、国内作家方刚所著的《同性恋在中国》,到电影《喜宴》《霸王 别姬》《春光乍泄》《基佬四十》,等等,再加上街边地头所售的厕所刊物,
已经将同性恋这一敏感的社会主题,方方面面的表诉和演示了。而作为学习
写作已有十余年,在一些严肃刊物上发表了小说的我,于几年前的一天接触、 并进入同性恋圈子后,想写一篇反映同性恋喜怒愁苦小说的念头就生发了。 几年来的所见所感,连同自身亲历,我的底稿越写越长,也越写越丰富了。 我与白先勇先生不同,我反映的是中国内陆城市的同性恋生活;与《霸
王别姬》相比,我写的是现代人,是活生生真实的情感录放;由于我是圈内
人,我看到和感受到的就比方刚先生深入细微;而和《喜宴》相反,我笔下 的人物和故事,都带着些压抑的辛酸和难奈的曲折。
在具体情节的取舍上,我遵循的是真实自然,力求捕捉大涵量的典型。
比如:有当前内陆城市同性恋圈子深入的描写;有两人世界纯真朴实的独特 感情;为求触及读者的思想灵魂,我还加进了早几年武汉一位中年同性恋者 被人谋财害命的真实案例,以及由些引发的追捕凶犯、法庭辨护、迫于各种 压力而自杀等情节;在人物的遭遇和命运安排上,我也力求自然无华,让现
实的本质去振撼和呐喊。 正是因了这份纪实,这两年我苦于无法将小说发表,无法令正规刊物
的编辑侧目。还是因了过于真实,就在我准备将这篇小说送上网站时,我的
圈内朋友力劝我把实际地名人名统统改换。对此,我不能怨责我的朋友,也 不能奢望编辑的突发善心。多年来,一种“白天做人,夜晚当鬼”的心态, 早使我能坦然面对这一切的委屈周折和晦暗。
  其实,写作当初,我就抱着一个理念:我要向圈外人展示,所谓形同 叛逆的同性恋者的生活,我要写出他们的血血肉肉,写出他们倦倦不息奋争
命运的勇气。除了谴责圈内某些人的不良行径,我当加赞美的应该是他们的 良心美德,是他们正直的心魄和人格。我面向的读者应该是视同性恋者如异 兽、避同性恋者如鬼魅的人们,就像小说中的何云花、钱律师,面对他们, 我的激情只会更加高涨,我的倾诉将会更加深情。因为在这时,我不只是名
作者,我应当是一名演说家、一名真实记录的摄影家、一个义不容辞的代言
者。当然,我更应该是名冲锋向前的战士,甚至不惜像小说主人公白立新一

样,将事业家庭度外,为求换来一份清白与尊严! 现在,读者大概多是圈内人吧,这倒让我生出些信心。若能让你们赞
同有加,那是我的生活所给;若能让你们感同身受与之共鸣,我当欣慰不已。
你们最应该是我的支持者,是给我呵护的兄弟们。要知道,若没有你们的掌 声和鼓励,我的小说不过是孤芳自赏画饼充饥。
  由此,也只有经过你们的感知与认同,我才能随我的小说一起去面对 整个社会,才能不断进取地去实现我的理念。
怀着这份期盼,就让我们一起共勉吧──在生活的洪流中,愿我们都
自强自重自尊,热爱生活珍惜生命,让世间的真情实感永远如一道亮丽的彩 虹悬挂在我们的头上!
  鉴于我的一已所见,小说中定有不妥庸肿之处,希望你们能给我指点 一二,并附上见议。最后,感谢你们的访问、阅读。



引子一 洁身自爱的爹




小新的爹是苏州青浦县白家桥村人。 现今,在白家桥村西首,挨临着苏州河,一幢玉白墙体黄色琉璃瓦面
的私宅里,还住着小新 92 岁高龄的奶奶和大伯二伯。他们祖孙四代,十几
口人,过的是日日添香早晚不愁的日子呢!由此,远在千里之外的东城出生、 长大的小新,就只能偶尔从大伯的来信中看出一丝血缘,读懂其中一份遥远 的骨肉亲情了。除此,来自老家的一切声息和印记,便是爹那一口绵绵的吴 语。
  自小起,小新就记得爹口袋里总是放着一方手帕,白白展展的,边角 还绣有花纹。爹喜欢用手帕擦试汗渍,饭后抹抹嘴角;上街时,用它来捂挡 扬起的灰尘和呛鼻的气味。而隔个三二天,爹就要换洗手帕,将它晾晒出来, 却也是白白展展清清爽爽的。在小新一贯的印象里,爹的头发总是擦着上海 牌头油,黑亮而丝发不乱;到晚上睡时,爹多半要洗净手脚,然后往头上扣 一只黄色的绒帽,以保护发型的齐整。
  在幼小的小新眼里,爹就成了电影中的公子少爷,成了马戏团里那逗 笑的小丑咧。
  当小新十四岁,姆妈因缺损性冠心病离世后,大姨妈背地里就常跟小 新扯爹的经经纱纱。大姨妈讲,在小新生下来的开初几年,爹是常被姆妈叫 骂着的。姆妈生气的原因就是爹做不来事,秀手秀脚粘粘糊糊,全不像个持 家渡日的男人家。大姨妈记得,一般爹是不大抱小新的,不为别的,就怕小
新那不打招呼的屎尿弄脏了他的衣裤。有时洗尿布时,爹就用根筷子在水盆
里几挑几拔,人却起码站离尺把远。若碰上小新半夜哭闹,他不来哄劝,却 学了老辈人的作法,写上什么“天黄黄地黄黄,我家有个哭夜郎,过路君子 念一遍,一觉睡到大天光”,然后颠颠地跑去贴在路边的电线杆和屋墙上?? 这当然令小新的姆妈气得不行,心跳便突突地加快,满脸红紫紫地吓人。每
每这时,爹便细声软语地哄劝,要她慢慢地骂,慢慢地气,只别把病引发作
喽。大姨妈摇脑壳说:“唉,你那个爹呀,硬是太净气了,一个大男人家,

搞得光光亮亮的,像什么哟,只会被人啐出息啰!” 年少的小新捧着脸眨着眼,定定地望住大姨妈,像是听一个蛮好玩蛮
好笑的故事。只是有一点小新不明白:怎么大姨妈说爹没出息呀?难道爹爱
干净讲卫生就不对吗?一个男人家搞得漂漂亮亮有什么不好?还有,那出息 的男人家又是什么样子的呢?
  对于爹的印记多年后还存留在小新脑海里,但他并不觉得多么可笑, 多么滑稽,相反是种无奈的颓唐和无趣。因为小新从爹身上看到了自己,从
爹身上找到些许答案:洁爱、讲究、花哨。这些与一个男人不相般衬的习性,
其实早就种子入土般埋进小新的血肉中,其中隐含的血缘和遗传分子,是那 么坚定地渗透过来,就像爹给予的生命,是不可抗拒的了。
  特别是后来,二十岁的小新第一次随爹回苏州老家探亲时,他猛然发 觉,那些沾亲带故的男男女女们,竟多是长得清秀细弱文质彬彬的,他们的
叽哩吴语和纤纤笑纹,无不扬着一种柔美的风情。小新还发现,他们和爹一
样,也是穿得齐齐整整干干净净,女人们烫着时新的波浪卷发,怀里的孩子 也白净得可爱;下地回来的男人都喜欢先在河里冲个澡,然后换上白衫绸裤, 洒几滴喷香的花露水。
  伴晚时分,当小新漫步白家桥村的田硬上,见那一望无际的细白甘蔗 林、俏立挺拔的榆树和迤逦而淌的河巷,在晕黄的夕照下,也是那般细腻那
般柔和,配上三三两两纳凉的人们,就像一副含情脉脉的水彩图画。 这时的小新有点思绪万千了。他不知道自己那隐秘的心态何时生就,
又该怎样转变;也不知由此而来的日子,会是一幅怎样的景致呢?洁身自爱
的爹生于这方水土,那自己的秀气面容和几许心态也该是缘于此吧。而有所 遗憾的是,爹作为一个男人家,实在没有教给自己什么雄建气宇的风范;而 作为一位父亲,他更没有展示出男人所具有的博大宽宏的胸襟和气韵!
  周身是稻浪滚滚,金色一片,夕照在远处的山峦间燃烧,也是金色的。 浸满霞光的小新却暗然神伤,不由生出一声叹息来。
“这究竟是爹的悲哀还是我的不幸呢?”


引子二 没有姆妈的少年




小新姆妈的娘家在东城郊区的五峰山下。这里有世界上古老的大学─
─五峰书院,有毛主席曾领导农民起义的旧址,还有许多无名革命烈士的陵 墓。怕是沾了伟人的光吧,大姨妈讲,姆妈作姑娘时长得蛮灵秀咧。一双秀 丽水亮的大眼睛,红润润嫩扑扑的瓜子脸,一根又黑又亮的大辫子直摔到细 腰处,那辫梢上不知挂过几多男伢子亮亮的眼光呢。
姆妈是在招工体检时查出患有冠心病的。当时为了蒙混过关,是大姨
妈偷偷顶替姆妈的名字去复查才进了厂。后来厂卫生所医生一再告之:不易 剧烈运动不易惊吓不易孕子。这样,直到姆妈和爹成婚三年余,才提胆怀上 一胎。十月分娩是在一个暑天,姆妈在省附二医院剖腹产下一男婴,体重只
2 公斤多。有趣的是,当时爹喜颠颠买来一只老母鸡给姆妈补身子,这鸡还
重 3 公斤呢! 于是,小新就这么瘦稀稀地来到人世。因了先天的养份不足,他自小

便长得纤纤弱弱小小巧巧的。到了念书时,小新就只爱和妹子们一起跳方格 踢毽子,不喜欢伢子们的冲冲杀杀。到了初中,因姆妈这时只能躺在屋里吃 劳保,而爹又升为科长,整日忙得不见人影,看顾姆妈就成了小新的重任。 每日放了学,小新就早早回家,哪里也不去玩,老实地呆在屋里,陪 姆妈拖地板抹桌椅绕毛线团。小新渐渐地开始懂事,性子也变得温和乖顺, 就像一只偎在姆妈身边的小猫。除了做好功课,姆妈还不厌其烦的教小新做 各种家务。小新虽不懂姆妈为什么非要他做这些大人的事,但他知道,要尽 量不惹姆妈生气,不能让她气出病来。有时小新没做好家务,姆妈就急得直 抹眼水,脸色也开始发红心速加快,小新就赶紧作狗爬式钻到床底去拧开氧 气瓶阀,然后把胶管塞进姆妈的鼻孔,一边哭着说:“姆妈,是我蠢,害你
生气了。你莫急,我一定会学好的!” 那时姆妈每周要去厂卫生所作回检查。每次陪姆妈去,小新都要找一
个姓王的医生伯伯要喉片吃。每次王伯伯都笑呵呵应着,然后拍拍小新的脑
壳说,“只要跳个舞就把喉片吃,好不好?”其实,那时的小新已是学校文 艺队的骨干,参加过东城市和省少儿节目调演,还在省委大礼堂和女同学跳 过双人舞“火车向着岳阳跑”。有着喉片的诱惑,小新自然就大大方方地跳 起来,边上的护士阿姨还给他哼调子,用手打着节拍??
后来有同学知道这回事,开始管小新叫喉片宝,女同学还做着鬼脸羞
他。有天放学,一个男同学走在小新前面故意几舞几扭地,还回头趾他一句: “假妹子!”小新当时听了脸就一红,一种本能使他对这外号产生了憎恶和 反感,接着不管不顾地冲上去照那同学脸上就是一下。
  就这么,小新和同学们渐渐疏远了,眼里总含着几分敌意,性格也慢 慢变了,不爱作声,总抑忧张脸,像个怀着蛮多心思的小老头子。当后来的
一天,姆妈终于拖着衰谒的身体离世后,小新就更加隔阂离群,总像是在躲 避着什么。
如果说小新一直就很孤僻的话,在他脆嫩的心里,现在又多了份人世
的凄凉和忧怨。姆妈的离去,使家一下像折了翅羽的鸟。一当没了她的操持 和主理,这只鸟便失去了平衡,失去了飞往的方向。在小新眼里,家变得模 糊而珍贵起来。这时中年丧妻的爹也变了,变得晕晕沉沉逶迷不振。爹就像 条被抽去主刺的鱼,突然少了精气,少了活力,不再那么鲜活了。
  爹的头发在不觉中渐渐地枯黄,其间已长出几根亮亮的白发。小新还 发现,爹已很久没用手帕了,那方手帕已变得皱巴巴黄迹迹地,就像爬在他 额角的几缕皱纹。有时半夜醒来,小新会听到爹房里传来隐隐地叹息声,在 冷清如梦的夜里,这声音就像一个勾子,一下把少年小新的悲凉都勾了出来。 这是小新第一次面对缺损的生活,第一次料理这失去了至爱的日子。 而除了一个越来越膨胀的自尊,小新所能做的就是尽力去弥补姆妈留下的那 些苍白和空寂。小新开始学了洗床单抹窗户扫屋尘烧饭菜,学了用姆妈留下 来的“蝴蝶”牌缝纫机给爹踩短裤做衬衫,还偷偷用大伯寄给姆妈的大号毛
线针学打过冬的围巾。 这时小新才渐渐体会到姆妈教他做家务的一片苦心。他痛切地想,姆
妈其实早就知道自己活不长了,早就想到自己的崽要独自应对生活。她手把 手教崽,实是为崽留后路啊!
与些同时,随着身体一日日茁壮,像抽条的春树,那本能的欲望也在
悄然间成长。在某个春夜,当小新发现大腿间停着几点白液时,他突然无知

地紧张起来。这是每个中国男青年都历经过的,对于来自身体的日渐变化, 特别是由此到来的微妙心理,在缺乏基本性知识的时代,又有谁会去探问个 究竟呢。
  小新自然不敢告诉爹,他把自己关在房里胡思乱想,把以前获得的零 星记忆都拼凑着,就像儿时玩积木,最后拼出来的结果让他大吃一惊:我得 病了?!自己无法断定,小新就怯怯地去告诉从小玩到大的伙伴童武。谁知 比小新还小两月的童武当即捧着肚子大笑一餐,小新先是惶然,不知就里, 然后就生出害羞,却是轻松下来。他知道自己没得病,身体好着呢。
  在接下来的日子,小新和童武便经常挤睡一处,童武俯在小新耳边, 尽他所知的说些让小新怦心热耳的话,他们嘻笑打闹,兴奋地说那些大人间 的事,有时说着说着,两人就自然拥抱一团,像两只闯入花果山的小猴子, 相互摩擦着那鼓突突的欲望??


第一章 夏季奇遇




  当 88 年那个狂热的夏季到来时,二十二岁的白立新已经度过了无知的 少年、躁动焦渴的青春期,成了市无线电三厂的一名电工。这名电工开始生 胡渣长粉陀,有了一颗突挺的喉结。这名电工早不是那只小猴子了,他不再 嬉戏玩耍。因为他长大了,从山上下来了!
 “累死钳工闲死电工”。工作就像一波无痕的池水,日子就像那盛池水的 铁桶。没有电闪雷鸣,也没有花红柳绿湖光美景。细细长长的个头,伏贴而
柔顺的头发二七分开,棱角分明的脸颊和一双略带忧郁的眼睛。谁见了小新 都说,“啊哟,这是一个蛮乖蛮靓的伢子嘛!”小新却不高兴,他一点都不喜 欢自己的长相,觉得它秀气、软弱,没有男伢子的棱角冷峻,就像小学同学 喊的──假妹子!
小新的性子还是内向,言语还是不多,依旧像怀了千般心事万般感触。
与师傅同事领导们也有种生份,这生份是道无形的墙,是条界沟,它在与日 俱增地加宽加高。无论是在工作在交际在娱乐,小新总是被这道墙碰得心灰 气虚神色暗然,他在界沟前举步不定,六神总跑了三神。这种三九天的热度 当然让他走不近别人,而别人也是靠不拢他的。于是,小新就越发沉默孤寂,
越发冷然清高了。
  有同事跟小新说,你哪是做工的料吗,你应该去当少爷去搞艺术,那 才活得像你呢!小新不语,只是很腼腆很客气的笑笑,像一棵不会说话的柳 树。其实,小新也烦自己的性子。
  有时他对着镜子皱眉瞪眼,学出一张蛮相吼三吼四,可怎么看都不对 劲,那怒容就像硬贴上去的一块疤,几多别扭呀!平时,车间团支部搞活动,
小新也积极报名参加。但一当夹在歌咏队伍或是拔河打篮球,小新又觉得浑 身发麻,里外不自在,人站在那里,心却被风吹走了,什么热情激情什么集 体的荣誉都没觉得。看着其他青年人干劲十足热情冲天,小新直觉自己是冰, 是块六月里起冻的冰!
这年秋季,时值成人招考,工大的法律函授班是个亮点。冷峻周密的
思维逻辑,严辞利牙的口才,是很适合小新的本性的,也许,能够磨历和溶

解他这块“冰”吧。就这样,这个函授班从诸多学校和专业中跳出来,小新 毫不犹豫就报了名,有种注定其成的味道。
正式开课这天,工大来了一位副校长和几位教授。在一番祝词和勉励
之后,一位老师拿出花名册一一点名,然后以成绩单作参考,宣布两个学员 作为正副班长。副班长是个妹子,叫于芳;班长则是男生,姓庞,名佳成。 起先,小新并没留意佳成。只晓得他在长江船舶厂上班,是开装卸叉 车的司机。佳成虽为班长,但行事待人都温温和和,从不呼五呼六,像个老
实巴交的大伢子。毕竟这是成人函授班,多是在职的年轻人就读,就不比中
学生那般碎杂。佳成一般只是负责安排学员打扫卫生,帮授课老师整理些复 习资料。这么开课月把,小新和佳成都没有正规说过话,就像很一般的同学 关系,不亲密也不陌生,至多是碰了面点头一笑而已。
一天下午,小新跟往常一样躺在教室前面的草坪上晒太阳。他用两本
《中国法律思想史》叠作枕头,让脸向着阳光,眼睛就那么微闭着,一付悠 然自得的神情。这时佳成笑微微走过来,说小新,“你蛮会享福呵!”一边就 盘腿坐到草地上,从烟盒嘣地弹出根烟递给小新。小新摇摇头。佳成便嘿嘿 一笑,“不会也好,这东西害人咧。”然后就自顾点燃一支,朝天吐出一个淡 蓝的烟圈。吸了半会,佳成侧过脸问小新,“唉,我发现你不蛮合群,很孤
僻的,是不是学习太紧张啦?你要是有什么心事就别闷着,要不然还以为你
有什么难言之隐呢。”小新被逗笑了,“笑话,怎么会啰。”佳成不敢肯定的 样子看着小新,“听讲你是独子?”小新嗯啰一声。佳成恍然过来,“那怪不 得,你总喜欢独来独往的。不过,你一个人也太冷清了。”
  这时上课铃声响了。佳成站起身,拍下屁股说,今天该你和彭福值日, 别忘了呵。小新说知道了。小新望着佳成在阳光下的笑脸,这才第一次看仔
细他的长相:一双圆滚滚含满笑意的眼睛,一道坚挺的鼻梁和一方棱角分明 的嘴唇。
随佳成进教室时,小新忍不住又偷偷扫了一眼。
  下课后,佳成也留下来帮小新和彭福做卫生。彭福是联阳县人,长得 虎虎墩墩,有点像台湾歌星赵传。
  他不开口还好,一讲话乡音尾子就出来了。他把六说成“路”,把法律 叫成“法女”。
有回上课,轮到彭福回答提问,老师听了半天,打断彭福,说你哪来
这么多法国女人啊!彭福在他姨爹开的汽车修理厂干活,每天起得早睡得晚, 身上的汽油味怎么也洗不脱。小新和他同桌,总像是坐在一个汽油库边上, 闻了半截课就受不了,跟坐在长途车上一样难受。彭福也不好意思,把花朵 般油渍的屁股往边上挪挪,用非洲人的手揩把鼻涕,很愤恨的说,“有什么
办法啰,还不是那个资本家姨爹硬逼着做事,偷点懒丁跟就敲过来了。” 卫生做到一半,彭福借故下楼提水半天没上来。不一会,楼下就传来
吵闹声,小新和佳成到窗口一望,见彭福正和一女同学在争吵什么。两人跑
下楼,才知道是彭福想请那女同学晚上看电影。女同学不干,说你这乡下人 一身汽油味,趁早滚远点。彭福也霸蛮,低眉肃脸地跟在女同学后面,嘴里 咕咕哝哝,说到后来就动手拉扯人家的衣袖。女同学当即就是一耳光,跟着 就破口大骂起来。这时佳成跑上去,先把彭福扯开,转了头拉下脸朝女同学
吼道:“你有狠!你了不得?城里人怎么了,就把眼长到天上,任你作贱是
吧!”从来是和和气气的佳成像头被猛然激努的狮子,直把女同学吼得花容

惨白,娇泪满面的跑了。 小新张着半圆的嘴呆在那,他被佳成的老乡情结所触动,感概的是一
种本质的义道。到了二日,佳成课间休息时向那女同学道了谦。小新看到佳
成很认真地低着头,虽然听不到他说什么,但女同学的情绪显然是欣慰的, 渐渐明朗着,最后女同学敞口笑起来,小新听到的是阳光般的真诚。
  也就在这天,下课时佳成被于芳叫住。于芳的表情不太好,她的眼光 在那位女同学身上盯了一下。于芳有位市二轻局长的父亲,母亲是省歌舞团
的艺术指导。除了这份优越的家境,在市直机关做文秘的于芳,长得丰满匀
称,齐耳乖巧的短发,笔直高挑的鼻梁,是个典型的现代事业型女性。于芳 对佳成有些意思,这是学员们都能看出来的。但大家也怀疑,他们两个条件 相差太大,于芳不会毫无顾忌吗?佳成心里又是怎么想的呢?
  此时,天气跟学潮一样,一日日地热起来。小新上班的厂子被停了水 电,机器不转了,传送带不动了,车间里一下无声无息了。只是电工班比常
日要闹热些,整天是围一堆人在起劲玩双百分。小新是其中的高手,特别是 他和一个姓朱的师兄配对时,往往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两人就能明白对方的 意图。有输了的不服气,说你们这是设计好的暗号,作不得数的。
  小新很神气地说,“你们不懂的,这是什么?这是默契咧!”朱哥长得 高大威武,下巴上蓄着浓浓的胡子,猛一看,就跟马克思恩格斯一样。巧的
是,朱哥还特别喜欢唱《三套车》《红梅花儿开》,他那底气十足的嗓音,就 像当知青下放时在田里吆喝水牛,震得人耳朵发痒。配着这副外相,朱哥也 是个实在人,对朋友是交心交肝,特别义道。朱哥和小新共一个师傅,他经 常帮小新干工活,小新也很服他,内心是当作兄长看待的。有时中午休息,
朱哥爱在电工班的长橙上困觉,小新就靠在边上,顽皮地用手一下一下抚着
朱哥的胡子,那又扎又痒的感觉让小新好是兴奋呢。 这天,小新和朱哥又赢了几张钱,朱哥拍把小新的肩说,“下班后带你
去见个人。”小新问:“什么人呀?”朱哥诡秘的一笑,“这你莫管,到时就
晓得了。”当小新随朱哥来到火车站附近一间出租房,他才知道朱哥是给他 介绍女朋友。这个叫史佩兰的妹子,是朱哥以前一起下放贵州知青的女儿。 朱哥说她才来东城不久,在一家私人家俱厂做事。小新极不自在的站在门口, 正不知所措时,长得瘦瘦条条的史佩兰倒大方地伸出手,朝小新烂然一笑??
回来的路上,朱哥问小新:“怎么样啰?”
“感觉没到。” “卵!你别跟我玩套路。感觉又当不得饭吃,讲那些花里胡哨作什么!” “没有感觉怎么谈吗?又不是畜牲。” “你莫在我面前一本正经,反正就是那么回事嘛。”
“懒跟你扯!” 等晚上回到荷叶小区,小新刚坐到饭桌前,就见爹难得的笑着,似乎
有什么话要说。吃完饭,爹才断断续续说,隔壁张姨给介绍了一位老师,在
十二中教学,去年丈夫得脑癌去世,有两个正上初中的女儿。张姨就是童武 的妈妈,是电子技校的老师。小新一边看电视一边想:这蛮有味嘛,爹崽一 天相亲,跟比赛似的。
小新自顾笑起来,爹不知怎么回事,眼睛瞪得大大地望着小新。 天黑净了,童武在门外扯起嗓叫小新,“走啰,去看游行去啰。”这些
天童武没上班,因为华侨商店停业,他这个业务员便闲在家里,困得晕天晕

地,只好把崔健的“南泥湾”吼得作山响。 小新和童武来到市中心广场时,人群已成了一片汹涌的海,似乎整个
东城的人都跑来了。本来天就闷热异常,加上又夹在人堆里,不一会,小新
便被挤得额际泌汗,腿肚发酸,感到肚子一阵阵地不适。小新赶紧跟童武打 个招呼,像游水者拚劲划出人海,颠颠地跑进广场边一条小巷去应急。
  在小巷一处简陋的厕所,因小新只顾着解急,全没注意到侧坑有点忽 闪的烟火和一双偷视的目光。当他解完提裤起身时,突然一团打火机的火光
凑过来,很是炫了下眼睛,接着就觉出有只手在下档处匆匆摸了一把,跟着,
是一张眯笑的脸凑在近处。小新吓得一跳,头皮一阵阵发麻,扣子没扣皮带 没系,丢了魂似的慌慌跑出来,直跑到巷子口停下,靠住一根电线杆喘气。 隔了会,那人追上来,眯眯笑着递给小新跑落的钱包。他没作声,也没停下, 走时顺手在小新肩上摸了一下,便消失在广场的人海中。
在回家的路上,小新揣了一肚子心事,像个大肚婆,重得腿都迈不动
了,心里有个吊桶在七晃八晃着。 童武却是兴奋异常,他把印着“华侨商店”字样的篮球背心搭在肩上,
紧绷绷的胸背油光发亮,脚下一双人字拖鞋直拖得叭啦叭啦响。小新慢慢落 在后面,捧着他那一肚子心事。
街道此时已空空荡荡,树叶间透下束束路灯光,把小新身影也拖得好
长好长,就像是他越来越长的心事咧。 躺到床上,小新失眠了。这是他平生第一次失眠。枕着床背,望着挂
在窗外树梢上的月亮,小新脑海里不时浮现那个男人的细微举动和那张意味
深长的笑脸。隐隐间,小新想到了什么,却又不很明晰,像云像雾更像隔着 一张纸。但小新还是觉得有点新奇,慢慢地还品出点兴奋,一点冲动。直到 天色泛白,小新才抱着这份臆想慢慢睡实。
  二日醒来,小新翻钱包时,突然发现一张名片。小新马上想到那个男 人,想起他还钱包时特意加重地语气。这一下,小新更是心神不宁不知所以 了。小新总觉得有双眼睛在某个地方窥视自己,某种声音在暗暗地催促、呼 唤,像一只无法抗拒的手在张扬,像一个新鲜的世界慢慢展露出一角。这么 过了两天,小新终于忍不住,选个较避静地电话亭开始拔电话。
“喂,请问找谁?” 小新其实从名片上知道那个男人叫肖德伟,是芙蓉商场的办公室主任。 “嗯,请找肖德伟主任。”
“我就是呀,请问你是谁?”
小新这时心跳突然加快,血液直冲满脑子。
“喂,喂,你说话啊?” 小新紧紧地把住话筒,大气也不敢出。就这么像过了很长时间,听到
肖主任有点不耐烦了,说再不说话就放电话了。一急,小新便脱口道:“别 放电话,我,我是??”
“哦,你是不是那天掉钱包的那位?” “嗯。” “啊!那天真对不起,把你吓着了吧?” “…… 没什么。”
“我想表示我的谦意,你看,我们见个面好吗?”
小新没作声,只紧紧地把着话筒。小新这么一犹豫,那两粒拒绝的石

子就硬硬地吞下去了! 晚上,小新准时来到东城饭店的咖啡厅。在紫绿绿的灯光下,大厅的
角落有只手在高高地扬着。小新一阵恍惚,那只手就像是在梦中呼唤,向他
示意着什么。小新像头乖乖的绵羊,被根无形的绳子牵着,乖乖地走了过去。 小新很不自然,脸紧绷绷地,眼光不知该放在哪。面对肖主任伸过来的手, 小新腾地红了脸,脸皮绷得更紧了,眼光像一只慌乱的小船,不知在哪靠岸 才好。小新知道,这不是简单的一握,这是另一种生活在欢迎他呢。肖主任
全没那晚的萎琐下作,一套“金顶针”的枣色西服,微胖的脸上修刮得亮亮
堂堂,左手小指套着个四方的福字戒指。可能是看出小新的紧张和不安,肖 主任没有提那晚的事,只是问小新做什么工作?家住哪里?然后就扯些学生 游行的事。这么喝到十一点,走出咖啡厅时,肖主任才有所表示。
“到我办公室去坐坐好吗?”
“不,不了,??明天还要上班咧。”
“那你把单位电话号码给我,以后再联系?” 不等小新表示,肖主任就拿出笔和电话本子。然后,肖主任很满意地
笑笑,随手在小新肩上摸了下,权当是告别。 小新站在饭店门口,半天没动,就这么看着拒绝离开了!





第二章 同学之情




  函授班行将期末考试时,佳成得了胃炎没来上课。彭福想去看看,问 小新愿不愿去?小新说当然去。佳成住在长江边一条趸船上,这是船舶厂给 单身职工安排的临时寝室。当小新和彭福走进舱室时,只见佳成一个人躺在 窄窄的铁架床上,脸色有些腊黄,眼神也显得黯然。一张铁皮桌上凌乱地摆 放着书本,一杯冷开水和一只盛了冷镘头的饭盒。佳成撑着身子坐起来,脸 上的微笑含着一丝凄凉。彭福把袖子一撸,直问佳成想吃什么?自从那天佳 成帮他吼了女同学一通后,他就老乡长老乡短的叫佳成,有事没事总跟着佳 成。佳成无力地摇摇头,说不想吃,一吃就反胃。然后拍拍床沿让两人坐。 小新把路上买的小果放到桌上,拿出根香蕉剥了皮递给佳成。彭福突然想起 了于芳,问她怎么没来咧?小新见佳成脸色不对,忙朝彭福暗暗摆手。一时, 三个人都没说话,只听舱室外的江水在哗哗地拍击船体,平台上几个船员在 乘凉扯谈。
  到走时,小新拿出一个本子,说是这两天的上课笔记,让佳成补补。 佳成很意外地望着小新,“这怎么好啰,费劳你咧。”眼里便闪出了点点光泽。 到考试这天,出了件意外的事情。有个女同学把抄好的卡片藏在胸内, 在偷偷抄写时被监考老师发现,结果这个女同学当即被开除。没想到她在教 室外面痛哭一番后,就气愤的诉说是于芳指使她这么做的,还说和于芳私下 商定好了,两人各抄些卡片,然后在考试中互换着抄。大家都很意外,低声
细语地议论,但没有确实的证据,沸沸扬扬也就过去了。 这之后的一个星期天,同学们相约去五峰山玩。大家先是在山下的快

餐店吃了盒饭,然后就吆喝着一齐往山上爬。等到了半山腰,小新就瘫坐下 来,任旁边的女同学朝他讥笑,他也懒得动。靠在一根树杆上,小新望着远 处的市景,从细长如带的蕉洲到凌架其上的长江大桥,从近处的五峰书院到 对岸高耸入云的百花商业大厦。小新不由想起位于百花商业大厦旁边的芙蓉 商场,想起这几日肖主任连续不断的电话,那种矛盾的心情又一下充荡起来。 后来彭福一头汗水地跑下来,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山。经过一片树林时, 突然见于芳从里面跑出来,眼圈红红的,也没跟两人打招呼,一边捂了脸往 山下跑。不一会,佳成从后面慢慢走出来,脸蹋起,像块黑黑地锅底。彭福 指着于芳的背影说,“你们搞什么鬼呀?你看你,把人家妹子都气哭了。”佳
成木木地望着远去的于芳,一撸脸,“让她去,随她!” 回到市区,佳成把小新和彭福领到幸福路吉祥巷口的大排档。从摊主
跟佳成的招呼听得出,他是这里的常客。佳成说这家的辣椒香干是特色菜, 其它家常菜也蛮不错。然后就自主地点了几道菜,还要了几瓶啤酒。等菜上
来,彭福只扒了两份神仙钵饭就抹嘴起身,说得去姨爹厂里赶夜工,去晚了 又得挨丁跟咧。
  剩下小新和佳成就着菜慢慢呷啤酒。这时晚风已起,醺醺地吹在人身 上,有点酥懒,含着淡淡地伤意。
在这股像女人纤手的风中喝酒,头上还有一弯月儿,有挤密的星星作
伴,忧怨烦闷就成了一股咕咕的泉水。 小新早看出佳成心情不好,他也不知从哪宽慰他,只好不说,也闷着
头跟他一口一口地喝,像是比赛似的。
喝到后来,还是佳成忍不住,抱着酒瓶开了头。 “那件事,真是于芳的主意。” 小新先不知所指何事,一想,就猜到是作弊那事。 “真的?”
“她开始还跟我扯一堆假话,不肯承认呢。”
“那你逼她?”
“我根本就没有那意思。我只跟她讲,我蛮烦人假模假势的,做人就得
里外贴个良心嘛。” “那你对她,还有那意思吗?” “这由不得我。”
  小新不好再问,只在心里想,于芳哪是什么良心发现呀,她是因为喜 欢佳成才老实承认的。不然,照她的性子,为了那份面子,打死她也是不会
承认的。佳成应该知道,于芳其实是被自己的感情才逼出那点隐私的。 喝到月淡星稀,小新和佳成也都有点醉意。佳成是喝开了心事,兴致
好了起来。离开摊位时,佳成趔趄了下,意犹未尽地扯着小新说,“跟你扯 得蛮开心,你不嫌弃??就到我船上接着扯,好啵?”小新也是头重脚轻,
回身搭着佳成的肩,舌头发硬地说,“有什么好不好,??走唦。”
  两人相扶着坐车来到长江边,一上摇晃的趸船,小新就趴到栏杆上淋 淋漓漓地吐起来。
  佳成一边扶着小新,一边哈哈笑,“没寸用!这点马尿就灌成这样子。” 话没说完,他喉头也咕咕直响,酒嗝一个接一个地冲出来。两人倾吐了一番,
进到舱室,佳成把睡上铺的船员叫起来,要他到别的舱室挤一晚。他一边摇
头晃脑地给小新倒了杯茶,又帮他把床铺好,说你睡我的下铺吧。

  小新睡到半夜,被酒闹醒,到室外干呕了一气,噢──噢,就像个贪 嘴被受罚的细伢子。呕干了掏空了,瞌睡也跑没了。再躺下来,就怎么也睡 不着,眼珠瞪得大大的,像个夜神经。翻来覆去转了几个身,闻到枕头上有 股气味,被窝里也闷着这股味。小新闻出来,这是佳成存留下的体味。闻着 闻着,就像又来了股酒劲,透着异样的兴奋,慢慢渗透到小新的血管经脉, 直至粘绸的梦里了。
  二日醒来,小新发现被子上多了条毛毯,佳成正坐在床沿笑呵呵地望 着。“昨晚睡得好么?夜晚江边风大,多给你盖了些,不然把你这独苗冻病 了我可赔不起哦。”起了床,上到平台上,佳成把一根细细的竹竿插进船链 中,让拴着肉团的饵垂到江里,然后和小新在钢墩上坐下,静静地等着鱼上 钩。这时晨雾刚刚散去,江风还透着微凉,对面蕉洲上反扣着的几只漆满桐 油的船体,像巨大的龟壳在阳光下闪亮;而浊浑的长江上正有一列长蛇般的 拖轮在缓缓行驶,鸣响的汽笛声化在宽阔的江面上。
“饿么?”
“不饿。”
 “我这里条件蛮差劲,没什么招待你哟。我一个人邋遢惯了,像个懒猪, 你莫怪啊。”
“这有什么。其实我还蛮喜欢你这样的单身日子,又自在又潇洒。你不
晓得,我蛮小就想脱开家,一个人过得自由自在,没哪个碍手碍脚,几多好!”
 “你要喜欢,就搬来一起住吧,反正我一个人也没味,两个人住着也热 闹些。”
“真的?你讲话作数?”
“当然,这有什么胡抽的。”
  小新立起身子,眼睛透出点点亮光,蛮起劲地说:“那我就来真的,认 你作大哥,好啵?”
“还认什么认,本来就是嘛。”
  阳光下,佳成掏出槟榔丢进嘴里狠劲地嚼,一边呲呲笑。佳成告诉小 新,他家在联阳县铜关镇。家里五子妹,他是老大。他们一家以手工制作烟
花为生,他爹是镇上的烟花王,五捆三绷式的“仙女下凡”是他的绝活,曾 被选送到北京参加国庆典礼呢。佳成在他十六岁时去广西防城前线当兵,在 热带雨林和潮湿的战壕度过三年的冷战期,之后托战友关系复员进了船舶 厂。那时刚从前线下来,一下还不适应,火气也大。记得进厂第一天就跟人
闹翻了脸。当时在装卸码头作记录员的佳成,见一个搬运工突然累晕在地,
他便好心把他背到调度室休息,然后自己去帮他做事。待佳成大汗淋淋地忙 完,那搬运工也醒转来,就向他要号签。佳成一下朦了,这才想到人家是靠 号签领钱的。那搬运工便直怪佳成误了他的工,走时还骂了几句。边上的调 度员就笑佳成,说真是个复员码子,宝得好事都做不来。佳成听了气就出不
匀,瞪着调度员把桌子一拍,然后追上搬运工,朝他狠狠地摔下两张钱??
  到了中午,小新和佳成还有那个船员就在平台上吃饭。只一样菜,便 是费了一上午劲才钩起的几条瘦巴巴的黄骨鱼。小新第一回在摇晃晃的趸船 上吃饭,很是新鲜,加上也有些饿了,自是吃得有滋有味。佳成望他猴急相, 便只扒碗里的饭,一边要小新慢慢吃,别呛住喽。小新有意不听,还故意咂
响嘴巴子,神情就像个爱使性子的细伢子。饭后,船员上了岸,剩下小新和
佳成坐在平台上,一边沐着正午的阳光。两人半闭半合着眼睛,风在他们中

间静止着。佳成突然问:“小新,你在想什么?”小新闷了一会,说:“你会 喜欢于芳吗?”佳成在椅把上扶了下,许久没作声,他眯缝的眼里划过一只 江轮,避开的江波闪着鱼鳞似的光泽。终于还是说话了。“我跟她不般配, 谈不拢的,她是天我是地,我撑不起她的。”小新几乎要睡着,一边品咂着 话意,同学的议论也断断续续流过了,风似的。让他完全清醒过来的是,佳 成不可能与于芳好合了。
  小新和佳成的熟识是一道纹火熬出的汤,慢慢吞吞清清淡淡,并没有 多少繁复的佐料。
  小新的家世简单明了,小新的性情温和淡散,举止都是纤细文雅,眼 神常常含了颓唐和一些宿命的东西。佳成则粗糙得多,老弱的双亲及成群的 弟妹,就像负着一件件累赘的絮物。这般的甚嚣尘上繁俗复加,自是使他无 瑕顾及什么风花雪月,也理会不到情爱的撩拨了。佳成的爱好无几,除了烟
酒,五音不全腿脚不轻快,最近看的电影还是在防城部队看的《高山下的花
环》。但是,对将来的隐忧是他们所具有的。小新是为一颗女儿心所烦,这 份不能正视的沮丧如一丝丝心脉,怎么挑剔也是去不脱的;佳成是外乡人的 烦恼,工作不如意,事业无起色,没有背景没有提拔,这是一种男人的渴望 和焦虑。
他们的交往也是朴实而平凡的。从同学之情开始,似乎只能中规中矩
毫无杂色,唯有时间在他们中间润滑,从冬至夏,就又到了第二年的暑期。 他们去博物馆看了画展,去图书馆查资料,到焦洲的瓜田吃西瓜,偶尔也会 跟几个学员去唱唱歌,都是些正常的节目。
  因了渐熟起来,同学之外的东西还是慢慢渗透进来。空寂是一方面, 丝丝缕缕的接近也起着浅移默化的作用。小新心思小巧,每回去趸船,不是
拿只玩具熊,就是买件小摆设,或者到江滩捡些怪异的石子,很童趣的。不 过,这时的小新也是随着情趣,并没有清晰自己的言行,也就谈不上什么欲 念和手腕了。应该说,他更多的是把佳成作了兄长,怀着点敬仰与顺服,有 时也来点小淘气,变着花样给佳成一个惊喜一点快慰。
只有在佳成发懒经,背不叠衣不洗时,关心和打理就忍不住占满心头,
让小新生出一份痛一份怜来。有时佳成问小新:“我们究意是同学还是兄 弟?”小新不语,转而问:“你讲咧。”佳成诡秘地一笑,“看你作家务的样 子,一些同事开玩笑讲你是我老婆呢。”小新霎时脸若桃花,心怔怔地,像 被佳成点了穴位,半天都吐气不赢。
一天,佳成突然打电话到车间,说他爹犯了急病,得马上赶回去。小
新听了也急,就让朱哥帮着请个假,然后到商店买了一篓东城皮蛋和两盒干 荔枝。等小新急急冲冲赶到汽车站,佳成正站在候车的人堆里四处望着。小 新踮起脚扬手,颠颠地挤到跟前,把袋子往佳成包里一塞,然后又掏出几包 拖童武搞的红梅烟。
佳成很惊讶,“噫?这是我在部队最爱抽的牌子,你怎么知道喽?”小
新捌嘴一笑,“保密。” 小新其实是在本描写自卫反击战的纪实杂志上看到,当时最吃香的牌
子就是红梅。没想到真对了佳成的胃口。佳成接过烟拿近鼻子闻了闻,眼里 是种无声的感激。两人就这么站在挤嚷的人群中,都没再说话。佳成一根接
一根地吸着烟,直到要检票上车时,他一脚踩灭烟头,握着小新的手使劲按
了按,然后无言地挎上包拥进人流。

  直到佳成走入进站口,小新突然没来由地伤感起来,一种暂别的愁绪 陌生地缠绕着。如果说小新先前还是茫然无序,犹如失了航道的船只;那么, 现在开始云雾飘散目光所及了。
  佳成家里的变故是根火柴,突然间点着了小新挤拥着的情愫,并且照 出一些甜蜜和温煦。也就在这一刻,佳成的背景凝固成一方镜子,显现了佳 成厚实纯朴的微笑、开怀的胸襟、还有那坚毅的性格和品德。这一切,都开 始渐渐在小新心里堆砌出一个形象,一份好感了。


第三章 初入圈子




佳成走后,肖主任的电话就来了。 肖主任说话很有分寸,也蛮有耐心,他就像一个守了很长时间的猎人,
毫不再乎多等这一二天,也不怕猎物跑到别的山头去。肖主任正当中年,经 验是他最犀利的武器。肖主任要等小新自己来钻圈套,要小新心甘情愿的钻 进圈套。他有这份信心。于是,肖主任从电话一端扔过来一个诱铒:“这个
周末我老婆不在家,你来吃餐饭吧。”
  小新本来是只受惊的兔子,正在上窜下跳心慌意乱。他闻着肖主任话 里的诱铒,闻着诱铒散发的气味了,这气味一圈一圈地缠绕不散,像挂在鼻 头伸舌可及的一顿美餐。在调度室的电话机旁,坐着一些工人师傅。他们发 现小新握着话筒半天没出声,眼睛直直地盯着窗外,牙齿把嘴唇都咬白了。
有人过去扯小新,“是不是妹子找你呀?搞得魂都没了,跟发春似的。”小新
把话筒一放,突然吼一句:“老子就是想发春!”怔得那些工人师傅们都呵着 嘴,望着这位想发春的伢子冲冲地走出调度室。
晚上,当小新踏上肖主任家客厅的大理石地面,发现门口早摆放了双
软皮拖鞋,一股清清的空调凉风包裹上来。小新的拘束和怯畏就在肖主任的 寒喧中淡化,被肖主任亲切和煦的笑语咀嚼掉。饭桌上,两人相对而坐,在 一盏顶灯的晕黄气氛里慢慢挟菜品酒,轻轻地说着闲话。稻花香酒的醇香一 点点弥漫,散着一种淡淡的意味,角落里的组合音响正放着名乐:“渔舟唱
晚”,那清扬的旋律在室内婉婉回荡。在缓缓涌起的酒意中,小新渐渐觉着 热了,麻麻的醉醉的,身上涌起种异样的躁动,从心内到体外,如一节竹笋 被层层剥开。肖主任变得酒色的眼睛一直停在小新身上,像两道执着的探照 灯,从头到脚扫射着小新,也照耀着小新。酒到酣处,两人的目光终于汇到 了一起,他们就像酝酿了许久的诗人,只待那激情喷薄的一刻??
  时隔二月,当肖主任的手再次触到小新,温柔的轻缓地抚上小新的脸 颊时,小新是连一丝拒绝的力气也没了。如果说肖主任从偷偷塞名片就对小 新有某种预谋的话,那么小新现在不得不承认,他是一直在幻想,在等待他 的这场预谋!这只受了惊吓的小兔子,这只左跳右窜已没了退路的小兔子, 终于还是被捕获了,心甘情愿成了一道丰美的晚餐。此际的小新身轻如羽, 如醉如痴,脑子一片如云的空白,身体是种响应的姿势,但一阵阵颤栗干扰 了触觉,不及回味,就升到云山雾海中了!这时的小新不再是只免子了,他 是正在等待出世的婴儿!
…… 只一夜,蒙在小新心里的那张纸终于被肖主任捅破,那违反人伦

之理的字眼一个个从肖主任口里嘣出,听得小新心惊肉跳气喘连连。肖主任 说你知道你是谁吗?你是一个同性恋者,一个彻底的先天性的同性恋者!你 别怕,也别不好意思,第一次被人明明白白地指出来,被人当面叫是很刺耳, 也很别扭。但是你要习惯,至少是要敢于面对自己,要向自己承认你就是不 爱红装爱男装的同性恋者,是被社会所耻人人唯恐避之不及的同性恋者!肖 主任像一位循循善诱的老师,开始认真细致地给新学生上课呢。
  他告诉小新,关于同性恋的叫法各地不一。最流行的是称为“货”,北 京称“兔子”,上海称“屁精”,而香港台湾称之“基佬”和“玻璃”。他们 经常聚集的地方称为“货场”,做爱叫“走场”,若两人相好那就是“侨子” “皮拌”了。“货”也有分别,有的喜做男人,有的愿做女人,有的还是双 性恋,爱好广着呢。在这个圈子里,也是千奇百怪各色人等都有,跟个小社 会似的。这里面有专门做“鸡”的,跟妓女是一回事;有做一方妈咪的,也 是交际广泛耳聪目亮的玲珑人物;有独来独往的单边“货”,他们一般是性 格和职业工作使然;还有一些烂混混及杂“货”,但他们是少数,绝大多数 是心诚以待找寻对象的,他们常常为外地“货”无偿地提供住处吃食,热心 地为人家介绍工作,在有人遇到困难时,他们也会鼎力相助。肖老师最后总 结道,其实圈子里跟外面一样,有真情真爱,有善良的人品和美德,是能够 找到知心朋友和忠实与共的兄弟的。
  第二天晚上,肖主任把小新再次约到东城饭店的咖啡厅,介绍几个朋 友给他认识。肖主任说他们是圈里的人,也就是说是“货”。他们一个叫一 流,一个叫丽达,都是很富特色的“货名”。
  当时,一流穿着件白色高领羊毛衫,文质彬彬地坐着品咖啡,像一个 富裕的白领人士,又像一位帅气的王子;丽达则是牛皮背心罩方格呢休闲装,
脸上画了一层淡妆,像个刚演出完的舞蹈演员。肖主任很是得意,他在一流 耳边嘀嘀咕咕,一流不时侧过头来,不动声色地瞟几眼小新。丽达把手臂搭 在一流肩上,叉着腰说了句什么,三个人便哈哈笑起来。小新猜到他们是在 说自己,但听不懂他们的行话,他周身起鸡皮陀,四处都不自在,觉得自己
蛮多余。一流看出小新有点窘,就倾身问小新,“去跳舞好啵?”丽达斜眼
一笑,“这好的‘货’,你不怕被别个勾起跑了?“一流起身穿上风衣,一边 很大度地扬手臂说,“哪个有本事只管来勾嘛!”
金苑舞厅位于繁华的幸福南路,是一家中等档次的舞厅。每当夜幕降
临,除了打扮入时的男男女女,这里还是一帮同性恋者娱乐的固定场所。这 些同性恋者的穿着打扮与一般男孩无异,只是更洋气和整洁。他们有时也邀 妹子跳舞,请妹子喝饮料一起聊天。但更多的时候,他们是自成一个圈子, 三三两两地跳舞,一边从中寻找自己喜欢的“对象”。一般人看不出,只有
他们投射到男人身上的那种炽热的眼神,那种无法言传的顾盼,才与其他男 孩子不同,就像一首别致的舞曲。
就在这个平常的晚上,就在这个普通的舞厅,好奇的小新在不觉间,
开始踏入这个不足为外人道的同性恋圈子了。 走进金苑舞厅大门,喧器的人群和热浪就扑面而来,头上强烈地灯光
在肆意地旋转,像一挺挺扫荡地激光枪。在这种氛围和环境下,在这样一个 疯狂欲泄的夜晚,人的情绪极易被调动起来,什么都可能发生的。
好不容易挤进去,才发现这时早已没有座位,几个人只好挤到吧台边
站定。一流买了些饮料,随手拔掉瓶盖递给小新,然后又掏出纸巾,很体贴

地要给小新擦拭脸上的汗。小新忙把头偏开,就听到边上肖主任和丽达的笑 声。过了会,乐队奏起悠扬的舞曲,一流不由分说地从小新手上拿开饮料瓶, 然后轻轻牵着他的手步入舞池。
在暗淡地灯光下,一流贴着小新的耳根问:“你几大?”
“二十多。” “晓得这事多久了?” “不久。” “那你跟几个人走过场?”
  小新有点窘,头尽量往后靠。一流搂在小新腰间的手却搂得更紧,“莫 不好意思嘛。你的事老肖都跟我讲了,我蛮感兴趣咧。”
“肖主任跟你讲了什么?”
“你想晓得?到时细细跟你讲。” 小新躲开一流的眼光,心里七上八下地乱跳。不知道肖主任说了些什
么,也不知他跟一流为何要说这些呢?望着头顶点点如星的灯光,小新觉得 就像一只只窥视的眼睛,把自己盯得一身赤裸。
  一曲终了,小新挣脱一流的搂抱。回到吧台,丽达正和一个白净净的 小男孩讲话,肖主任在旁边目不错珠地盯望着。这时小男孩看见一流,就欢
快地跑过来,一下扑到一流身上,两只手臂绕在一流脖子上,像个娇嘀嘀发
嗲的小妹子。一流低头说了两句,然后把嘟着嘴的小男孩推到肖主任身边。 当一流刚走回小新面前,还没开口,从背后就传来小男孩恍然的气语:“哼! 我知道了,原来是拿我换这个新‘货’。昨晚还说保证不偷人,爱我一辈子 哩!”小男孩说着就哭出声来。满脸堆笑的一流不气不恼,一扭腰身,用平
静地口气对小男孩说,“杭州妹,愿不愿意,你丢句话!”这个叫杭州妹的小
男孩一下禁了声,似乎很怕一流,用手背抹了抹眼水,很委屈地站回到肖主 任身边。
小新陡地明白过来,再看欢喜连连地肖主任和满脸自信的一流,就像
两个没心没肝的人贩子了。小新可不像杭州妹老实好欺,他没说一句话,当 即掉头冲过人群,跑出了舞厅。等到了大道上,气喘喘地一流追上来,跟在 小新屁股后面狠劲解释。他说这么做也是无奈,并不想伤害谁的。说跟杭州 妹好了三个月,但那都是过去的事,是认识小新后,他觉得是真心喜欢小新,
才不顾一切要和杭州妹分手的。 小新还是不出声,嘴翘得老高,只管冲冲往前走。一流讲得口干舌躁,
拍胸顿足,屁颠屁颠地跟着小新,像粘在身上摔不脱的一块橡皮糖。一流嘻
个脸拖几下小新,被小新狠狠摔开,他跑几步拦到小新前面,小新就把脸偏 开去。
“小新,你原谅我啵?”
“少废话!走开!”
“我硬不走呢?”
“你到底想怎样啰?” “我们先不讲那多,去仙食斋喝晚茶,然后──”“不去!” 小新断然回绝。目光像根针,扑一声,刺破了一流的阴谋。 “那,我明天来找你,这总可以吧?”
“随你。”
小新没想到,一流真是个霸蛮鬼转世。第二天下了班,小新在朱哥家

吃完饭看完电视,回来一看,一流竟蹲在屋前的水泥台子上,脚边是一堆烟 屁股。好在爹去了李姨家,小新把门打开,一边问一流吃过饭吗?
一流狠劲按灭烟头,没好气地挖一眼小新,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细伢
子。“吃卵咧!我一清早就来了,早饭还没吃呢。”小新是又好气又好笑,转 身进厨房热了几样菜。把菜端上桌,一流先还垂着头不吃,靠在椅背上生闷 气。小新说不吃那我就捡碗啦。一流见小新真要动手,就一掌扫开小新,屁 股挪到桌边,扒了大口饭,嘟哝一句:“你想饿死我呀?不吃白不吃!”
一流就这么走进小新的生活,带着他的帅气、作派、自信和那热辣辣
的言语。一流早几年跑广州做服装生意,在幸福路和杏子街有两个门面。一 流的父母早就离异,这都是他自己奋斗出来的。一流高中没读完,但他的英 语却不错,加上跑广州认识几个老外,人家说他是个出口转内销的洋“货”。 这个洋“货”名副其实地讲究。早餐,他要吃“邓子顺”粉店开门的
头碗水粉,穿衣的牌子不是澳洲 Wuien 的 Waies 就是意大利 Haerid,骑的
摩托车是日本铃木太子。一流一个人住,一只硕大的席梦思放在地上,旁边 两只金威音响,壁柜里全是新潮的衣物,卫生间壁柜里是一排排摩丝咖哩水 男式香水,还有大小两瓶 KY。
  这就是讲究韵味追求质量的一流,他的生活不足外人道,也不能够让 圈内人理解。他生来就与从不同,他的激情和想象也是独特的。可以为吃仙
食斋的南瓜饼,半夜爬起来打的去解馋;可以突然心血来潮地跑到乡下去资 助一名失学儿童或者营养过剩般捐献 500CC 鲜血;在观音菩萨生日时,他会 提前三天睡到庙里,去虔诚的烧头香。这都是典型的“一流现象”,现代与 古典交溶,疯狂与理智并存。他还是布置情调的高手,在有电的晚上却把蜡
烛点着,听音响时用情话和白兰地作佐料,碰上中意的,不是回家或是去高
级酒店,而是睡蕉洲上听得到蛙鸣的露天帐篷。 现在,小新要面对的就是这个俗雅极致的一流。 每天,一流都准时守在厂门口,以一种固定的姿势和笑容迎接小新。
一流就像日日升起的太阳,以强烈的热情照耀下来,光芒普照于小新的生活, 也一点点溶于小新的生活中。接下来的节目都是一流的主意,他没有给小新
思考和犹豫的机会。先是去湘红餐馆吃水煮活鱼,到仙食斋喝广式晚茶,然 后玩桌球打游戏,去体育馆看歌星演唱会时装演示会,甚至还去省剧院看了 场新编的花鼓戏“打铜锣补锅”。这些节目一天一变,花样不断翻新。同时, 一流托人从广州给小新买回尖领软绸衬衣,条纹紧身夏裤。一流还要小新把
二七分头改掉,剪那种前面一翘后面一削的寸头。在发廊的雕花玻璃前,小
新终是烦了,他看见留着那种发式的剪发师了,心想自己怎么适合那种前卫 发型呢?那不是砍脑壳一样吗。于是小新转身就走,嘴巴还是翘得老高,脸 色就像被阳光晒狠了,气恨恨的皱纹也突了起来。
“跟你讲,我蛮不喜欢你这样。不喜欢你指手划脚,不喜欢你霸蛮霸道。”
“那你喜欢我什么咧?”
一流作了个丑相,小新别过头去。 “你莫得意。我跟你是清清白白的,不是你买的衣,不是你养的狗!” “告诉我,你到底想做我的什么呢?” 小新回答不上来,很矛盾地望着一流。怎么说呢,一流实在是很帅气
很得体的一个男青年,他不光有华丽的外表,还有着见多识广所蓄含的内涵
和显著的气质。一流有一张性感的嘴唇,特别是他修整得光洁如瓷的下巴,

像希腊雕像般简洁而富有力度,充分体现他的高贵和富足。因一米七八的个 头,小新不时要面对这个梭角分明高高在上的下巴,即使一流低下头躬着腰 背,小新也能感受到那下巴折躲出来的不拘不顺的光芒。一次,小新对一流 说,“你能不能不刮胡子?”一流摸下下巴,“怎么,你喜欢那毛糙糙的味 道?”跟一流交谈就是正经不得,你越正经他越起劲,有时根本就开不得口 的。而有时听一流高谈阔论,全是些陌生的字眼和名堂,小新就觉得和他隔 了十万八千里,是从两个世界来的。不善言语的小新正襟而坐,眼里却涌出 一层迷悯一阵惶惶,一流变得模模糊糊不着边际,而且让人无法亲切起来了。 跟一流相比,小新还觉得自己土气自己无法入流。一流是道亮丽的名 牌,他是无人知晓的落伍产品;一流是杯高雅的咖啡,那他就是对着口就能 喝的白开水。一流却不觉得,他说你是还未采摘的鲜花,我要让你的花期常 开不败,我要在你周围圈起一道竹篱,人家就是望你一眼,也会叫我痛心的。 一流还说,你的纯朴无暇就是最美的珠宝,我只有佩戴了才能精神百倍,才 能相映生辉吗。一流的嘴巴抹了蜂蜜,一流的体贴沾了奶油。一流的追求是 高贵的,同时也是浓烈的,如酒似汁。鲜亮的衣着优雅的举止,配上高档华 贵的名牌,由咖啡厅卡拉 OK 房歌厅这么一衬托,就都让小新眼花缭乱头晕
目旋,就像升坐在云端。
“你追人家都是这样吧。” “鬼扯!你若不是百花丛中一点绿,我早一次性收割了。” “跟你讲,你莫再这样待我了。”
“想换花样?”
“我不习惯。我觉得太腻了。”
“还没上床就腻了,你比我口味还换得勤吗。”
“唉,你怎么这么油啰。” “我是油你就是素,正好一盘菜。” “你找你的杭州妹做菜去吧。” “嗯?我怎么闻到一股酸味咧?”??
一流有个朋友,在效益不好的毛巾厂上班,因头发烫成蓬松式,两边
削剪得露出头皮,形似一只海南产的特大菠萝,而得了个货名:菠萝。菠萝 见到小新就说,啊哟,是蛮靓嘛。
怪不得一流总把你挂在嘴上,像和尚念经,有时听得我都心痒溜溜的。
一流就打趣他,现在还痒啵?菠萝故意苦下脸,叹一下气,痒又怎么样啰? 一边指着自己头发,看,我这海岛人民还在盼解放呢。小新听了扑哧一笑, 一流顺手就把小新搂在怀里,仰天笑出一口白亮亮的牙齿。
  菠萝的长相给人一种忠厚纯朴的感觉。菠萝就像一流的随从,不声不 响,需要他时他就出现了。一流没烟了,菠萝拿出百米速度买来;一流看中 哪件衣服,菠萝就抢去跟人谈价;要是一流的床单被里要洗了,还是菠萝送 到干洗店,样子就像个女仆。三个人上街时,掏钱的是一流,跑前跑后的肯 定是菠萝。他的身影就像从不说话的蝴蝶,四处飞舞,划着美丽的弧线。
  小新很不习惯,特别是菠萝把他当作一流的王妃,他更是鸡皮坨直翻。 后来再上街,小新就要一流别喊菠萝,说他实在受不了这种服侍。一流却说, 要是不喊萝鳖,他会不舒服的。小新很惊异,天下竟有甘愿服侍别个的瘾? 一流笑小新太嫩了,这都看不出。他问小新,你见萝鳖买过单吗?小新摇摇 头。你几时见他穿过象样的衣服吗?小新不摇头了,因为他知道怎么回事了。
  
  到了国庆节,菠萝约小新去人民公园看灯展。门票当然是小新买喽。 不见一流同来,而且菠萝从没单独叫过他,小新就觉得奇怪。菠萝诡秘的一 笑,一流在屋里做事咧。小新问什么事?菠萝就再不开口,只挽着小新的手, 一边望两边树上挂的五彩花灯。看够了走累了,就在湖边坐下。
“你喜欢一流啵?”
“不晓得。”
“我看出来了,你心里还挂着个人。” 小新一惊,菠萝的眼睛就像夜里飞舞的荧火虫。
“你莫乱猜啰。” “就算我乱猜吧。我看你其实不蛮适合一流,你们有些地方不般配。” “嗯,我想也是的。你说怎么办呢?” “其实这也不难,跟一个人久点,多看他几方面,你就晓得究竟喜欢一
流还是那个他了。”
  小新脑子一醒,顿有所感。见菠萝正偷偷瞄着,小新敏感地问:“你看 我这样,是不是像杭州妹?”
萝忙把眼光转开,“不像不像,你比他强多了。”
“不是指长相,是问会不会也是杭州妹一样的下场。” 萝朝湖里丢一粒石子,“就看你怎么做了。” 从公园出来,小新突然要菠萝带着去一流的住处。菠萝萎萎缩缩半天,
才不情愿的说,“你要跟一流讲清楚,是你硬拖我去的啊,是你的主意啊。” 小新说,“要得!” 来到吉祥小区一栋两居室门前,菠萝韵了半天神,才咚咚敲门。里面
的灯亮了。一流在问:“谁呀?”菠萝楞了一下,回说,“我咧。”一流在里
面骂,“萝鳖吧?砍脑壳的,这晚还死来做啥?”接着拖鞋叭叭直响,铁门 打开来。小新就着屋里的灯光,一下看到床上有个人,一个光着身子的男孩! 后来,小新也不知自己怎么下的楼,漆黑的楼道和堆放的杂物左绊右 扯,把他狠狠地摔了个狗吃屎,摔得他捂着腿脚打转转,一边叫爹叫娘的喊
痛。一会,小新又忍不住笑了,细细摸摸地笑,后来干脆就坐在楼梯上放肆
笑,笑得连痛也不觉着了。小新听到楼上传来菠萝带着哭腔的解释,不是仆 人,变作受了冤屈的小媳妇了。等听到一流气急败坏的骂声,小新笑得更是 弯腰哈背,眼泪水都幸福的流出来了。笑一气乐一气,小新抬起头一看,嗬, 今晚的月亮蛮大嘛!
这一晚,一流为小新燃起的篝火,又被他自己踩熄了。这怪得谁呢?
而小新,也把心思收回、叠拢,放进到记忆的抽屉里,并没什么念想的。另 外,小新之所以没被一流“调教”成第二个杭州妹,还有一个原因,就像菠 萝说的,他的心里有个他!


第四章 两情初悦




  佳成是十天后回来的。他的左手臂套着只黑章,右手提只蛇皮袋子, 头发枯黄杂乱,眼圈乌青,眼珠发黄,闷着脸在厂道边吸烟。一身油污的小 新被车间门卫叫出来,看了半天,才明白过来。
  
  佳成叹气说,“这下屋里就全靠我喽。”小新赶紧说,“莫太难过了,想 开些,总会慢慢好的。”佳成还是一脸愁容,“怎么好哟?三个弟妹还在读书, 娘这下也病倒了,船厂又不蛮景气,我在这里又没得熟人朋友。唉!”
  到了小新家里,佳成拿出两尾干鱼和一包豆豉。说是乡下没得拿得出 手的东西,莫嫌弃啊。小新大大方方的收下,说哪能嫌弃唦。这是好菜,蛮 下饭咧。然后进厨房把干鱼洗净切成块,撒上干辣椒豆豉,放进铝锅里蒸, 出锅后再浇上葱花和姜末子。色是色味是味地端上桌,连不蛮吃辣的爹也吃 得一头大汗,还跟佳成干了好几杯酒。
  佳成的这次家庭变故,赢得了小新更多的关注。小新开始频繁出入趸 船,全然不顾那些背后议论他是“小老婆”的船员们。这时候再去,就不是 小玩艺小摆设了,而是家里的新背单枕巾以及挖耳勺订书机等等。佳成说你 这是干什么?搞搬家呀。小新说对,你不欢迎吗。
佳成望着干劲冲天的小新,不迭地说,这如何要得啰,这如何要得啰。
  小新却是被自己感动了,被自己拿出的怜惜和眷顾感动着。他想:佳 成本就活得辛劳,就像一棵风霜斑驳的树,他需要的是透彻的阳光和湿润的 水份;而自己就做个园工,给他及时地施肥浇水,这是多么有意义的事啊! 同时,在这份怜惜的旁边,有十日的短暂分离,有相见后的点点温煦。
现在小新叫佳成“成哥”,佳成也不喊小白,而叫“小新”。换了称呼
后,两人都觉得那层友谊的东西加深了,里面有了些相知的土壤,也埋下了 相濡以沫的种子。在这个早春时节,虽然室外还是江冰飘浮万物萧肃,但两 人在不觉间已经暖意着身心间一片盎然了!
  上函授课时,小新不像原先那么专心,心有所挂地走神。小新不时要 掉头瞟瞟佳成,看他低头写字,看他撑着脑壳凝眉。有时下了课,小新就在
趸船平台上支起案板煤灶,叮叮咣咣地做菜烧饭。佳成最喜欢吃的是辣椒炒 香干,经常喝的酒是联阳大曲。佳成不讲究穿戴,最贵的一套西服才一百多 块,皱皱巴巴,一望就晓得是交易大楼买的水货。除了烟酒,就是槟榔离不 得口,一天不嚼几颗都困不着觉。佳成说云山市的槟榔最韵味,入口极冲,
后劲十足,就是不放贵子油也蛮有嚼劲。小新以前闻不惯槟榔味,觉得冲得
像石灰水。佳成说,“你这宝,这东西既能开胃,又能美容脸块,还不得感 冒咧!”
等闻惯了槟榔气味,小新也就上了瘾,一天不见到佳成,不跟他呆一
刻,特别是没闻到他那股槟榔味,就周身不自在,无精打彩。这种吸引力是 无形无觉的,小新还没回过神,就已陷进去拔不出来了!对佳成的感觉就像 渐热起来的五月,树发水涨,花开草绿,让人暖融融麻痒痒的。在这样的夜 晚,小新的梦境中开始出现佳成,有时是个慈爱的大哥,呵呵乐着;有时是
一个朦胧的身影,一个伸手不及的幻像,小新狠劲地叫呀追呀,往往在快要 追上时,梦就醒了。晨时的阳光亮亮地刺着眼,小新就像一只吹破了的气球, 软塌塌空荡荡躺在床上。小新不由地想:难道和佳成就真只是一场梦?
  到了周末,小新就早早地踩单车到趸船来找佳成。遇到佳成没下班, 小新也不急,就抱膝坐在平台上,朝吊架林立的装卸码头望。想着佳成会开 辆怎样的车,它是什么颜色?等到佳成一身热汗地回来,小新就笑?佳成一 边脱衣裤?一边抹着身子说?你再笑,小心我把你作了草吃。”晚饭还是在 平台上烧?新这天买了只土鸡?鸡肉切成丁?辣椒也切成丢,先是油炸,再 放大蒜葱花末子炒,起锅前再点几滴醋。这道菜是小新跟姆妈学的,这些年
  
一直没忘。佳成吃得满头大汗,还不忘挖井人似的谢小新的姆妈。“你老人 家养的好崽啊,又能干又麻力,这份福气全让我享了,真对不起你老人家哟。” 有天,小新在佳成床下发现几封信,都是联阳寄来的,那字体秀秀气气,一 看就是妹子写的。小新以为是佳成的妹妹写的,却见信都没折,就知道一定 还有另外的故事。到了下一个周末,小新和佳成刚吃完饭,同舱室的船员摇 摇晃晃回来。他神色有些萎暗,像是才和谁呕了气,喷着一嘴的酒气说,“小 成,我蛮羡慕你咧。你看你日子过得多韵味,你,你跟小新多好,像一对公 婆咧!”佳成说你又讲宝话了,是不是又和岳母娘吵了嘴?然后过去把他扶 到铺上,替他脱掉罩衣罩裤,一边笑着摇摇头。
  小新悄没声地走出舱室,扶着船栏,静静地沉在船员的话里,困在话 里了。这是他又一次听到这样的话语,心里有点窥喜又有点难堪和不知所以。 接着是有些不甘,到现今,和佳成完全是朋友式的交往,手没碰过身子没挨 过,连一句亲热话也没讲过呀。难道自己和佳成真的像一对公婆?可是,佳 成的爹刚过去,他又是长子,和于芳的关系还没断根,还有那些绢秀的信件, 这怎么可能呢?小新随着趸船左摆右晃,就像江滩上一丛野生的芦苇,随意、 茫然、不定。这时的小新还不明确,到底喜欢佳成吗?喜欢又能怎么样呢? 还有,这种喜欢佳成会接受吗?这种违背人情事理的喜欢会有一番怎样的结 局呢?
  夜晚,佳成睡在上铺,醉酒的船员在对铺上发出一声声粗重的鼾声, 像是还在和他岳母娘吵嘴。小新蹑手蹑脚脱了衣裤,轻轻在下铺躺下。这一 夜,小新辗转难眠,眼睛瞪得大大地望着头上的铺板。在幽静无息中,小新 听到头上的铺板也在不时地吱呀响动。佳成也没睡,那是不是他的心事在响 呢?
  惶惶几日,小新还是到毛巾厂讨教菠萝。小新一说完,菠萝就啊呀叫 起来,“怪不得这些是不见你的尸,原来找爱去喽。”
“快莫乱讲。我跟你讲正经事,你说我究竟该怎样啰?”
“我问你,是不是蛮喜欢这个男人?”
“什么男人男人的,人家有名有姓。”
“好好,是庞先生。那你确实喜欢他吗?” 小新不习惯这样去思维,“我也不晓得。但是有人说我跟他像两公婆,
这怎么了得呢?”
 “你真像个要死的林黛玉,愁三愁四的。只要你们两个觉得好,你管别 个怎么想。你莫犯蠢,找一个自己爱的人不容易咧,何况不是这个圈子的人, 这样最保险安稳,而且还传不上性病。”
“又讲宝话。” “不是宝话,这是我的经验之谈呢。” 分手之际,菠萝问:“一流还找你不?”
“有过两回,但我没理他。对了,还得谢谢你呢。”
  菠萝好象不解,“谢我什么?我可不是爱管事的人啊。”虽然菠萝一番 话太露骨,但对小新不无是种宽慰,心气也壮了些。时隔两日,小新鼓起勇 气来到趸船。佳成正背着舱门在看书。小新轻手轻脚进去,突然扑上去把佳 成眼睛一蒙,闭声收气。佳成坐着没动,猛地一转身将小新抱起来,鼻子对
鼻子眼睛对眼睛地端视一番,故意虎着脸道:“搞什么鬼去了?几天不来,
人也瘦了些哟。”
玻璃心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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