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
“哪个跟你鬼扯。你看,轻得像鸡崽子咧。” 小新两脚悬空地吊在佳成身上,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闻着他粗重地
喘息,这一刻,小新真想一头扎进他怀里,真想狠狠地问他:“成哥,你喜 欢我么?你愿意跟我一起过两公婆的日子么?”
小新终是没敢有所举动,也没有作声,默默地把头扭开,然后走到桌 前随手翻着书本。
小新还不敢如菠萝所说地那般大胆肆意,他怕那团感情之火佳成无法
接受,更怕佳成的拒绝将那火团扑灭了。小新只想着,好好地跟佳成在一起, 好好地把每一天过好!
夏汛到来,舱室的船员纷纷跑船去了,趸船变得冷清起来。这时的长 江在一日一日地漫着,浑浊地飘些腐叶和碎枝;江面渐是宽起来,对岸的蕉
州便觉着“瘦”了,像减肥减得一天一个样的妹子。码头正是繁忙时节,佳
成为了上课,便调了夜班。白天上课晚上上班,这么黑白轮转,又是吃睡无 常,不久胃炎就发作了。
佳成住进船舶厂卫生所,小新天天去望,给佳成端汤喂水,洗脚擦背。 病友问佳成这是你老弟?佳成很自豪地嗯着,是老弟咧!一日,小新在开水
房洗了佳成的衣物进到病室,见于芳正坐在床沿与佳成说话。小新端着盆子
不自然地和于芳点下头,心想她是怎么打听来的?于芳倒显得蛮开朗,话也 蛮多,好象跟佳成扯得很对路的样子。后来于芳走时还指着小新对佳成说, “哪,幸亏你有个好朋友,又体贴又能干呢。”然后款款地走了。
于芳一走,佳成指着她留下的笔记本告诉小新,这是她特意帮我们两 个抄的上课笔记。
小新看都没看,鼻子一哼,“怕不是为我们两个吧。”佳成说,“你怎么 了,像吃了子弹?”
又一日,佳成的大妹妹来了。没扯几句,就趴到佳成的枕边哭起来,
然后他们兄妹低着嗓讲了一气话,好象在商量一件大事。等大妹妹一走,佳 成的情绪就低下来,不住地叹气,眉头都结成砣了。小新问是不是家里有事? 佳成嗯了声,就再不作声了。
佳成出院后径直回了趟联阳,接着的一个月里,又回去了几趟,每次 回来都是焦燥不安,脾气也越来越大。小新追着问,“怎么了吗?天大的事 情也摆开来讲讲嘛。”佳成瞪一眼小新,“你懂个卵!你在城里安生惯了,哪 晓得田几宽谷几粒口罗!”
小新被佳成一吼,自己不觉难受,更多是为佳成担忧。小新这时还不 知爱是宽容的意思,也不知道爱是能激活一个人力量和勇气的来源。小新的 生活里满是佳成的影子了,想念和记挂的时候也越来越多,有时是在车间干 活,有时是在上课之际。现在他在开吊车吗?他吃了午饭吗?食堂菜不好, 他莫不是又泡方便面吃了?
小新的操心无微不至,是身不由已的趋势。每隔个三五天,小新就把 舱室清扫一番,用扫帚在舱顶扫下蛛网尘埃,把旧被套和佳成的秋衣冬装翻 出来,用吊桶提起江水,在平台上一通浆洗,然后扯起一根尼龙绳,把衣物 挂上去,像展开一面面五彩的大旗。接着把桌椅擦拭重新摆放,抽屉也整理 齐整,碎衣挂裤都叠齐收进木箱。待佳成下班回来,小新往往已做好饭菜。
“这又何必呢,好象我请了个保姆似的。”
“你想得美,哪有白做的保姆呀。” “好好,那不让你白做,你讲要什么奖励。” “我想要??”
“直管讲,我一定答应。” “你莫讲大话。我一开口准保吓晕你。” “啊呀,你有这狠?讲出来看看。” “…… 讲不得。”
“有什么讲不得。你晓得我一没钱二没德,绝不会为难我吧。”
“那可不定哦。” 彭福是他们的第一个客人。彭福是到沿江路买配件,顺便上趸船坐坐。
彭福补考了两回,还是不及格。 他说自己不是读书的料,就打算不读了。又说他姨爹的店里要人手,
他想先赚把钱再说。佳成笑他,是不是性急讨老婆喽?彭福说迟早得结婚的,
生个崽留个后吗。然后有点不好意思的搓着手说,“告诉你们,我现今正谈 着一个咧。是姨爹店里的妹子,也是联阳人。
长相一般,但心蛮好,还蛮听我话的咧。” 彭福走后,佳成坐着没动,沉在了一种情绪中。小新移过去,轻轻问
他:“想什么?”佳成盯着一个地方,半天才说,“彭福想得蛮实在哩,人活
一世,不就是成家生子嘛。”小新拐了下嘴,试着问:“那你呢?”佳成拂下 脸,振作地挥下手臂。“我也没多的想头,只要有个崽,就算有交待喽。”
第五章 第一份爱
一天黄昏,佳成拿回一只旧汽车内胎。他拍拍内胎,用不容争辨地口 气说,“跟你讲,小新,从今天开始,教会你游水!”佳成脸上布满坚定,嘴 角拐着不容置凝的笑容。小新只在上小学时跟爹在游泳池的浅水区扑腾过几 回,至今还是个旱鸭子。
面对佳成的笑容,小新没想到拒绝,有的只是别样的温馨和惬意。 吃罢夜饭,小新又胆怯了,刚蹑手蹑脚地起身,就被佳成扯着耳朵拖
起来。“你莫装鬼。躲得今天躲不得明天!”佳成像提个要下油锅的小鸡子, 逼着小新把衣裤寡掉,然后他扑嗵先跳进江里,手扶着内胎盯住小新。小新 想折回身,小新想说腿肚子发酸,心尖尖打颤,可是被佳成一逼视,他又没 办法了,只好心一横,慢慢移着步子,拎着两副胆子下了水。
这么匆忙下去,一当江水涌上身,小新就慌了神,还没等他套住内胎,
突然一个浪打过来,把他猛地呛了一口。本来就惊恐慌乱的,这一下就连胆 子也丢了,那救命的内胎也被滑掉。小新变得像个砰砣,咕咕地直往江底沉。 眼前是一片漆黑,就像来到了未知的地狱,脑子一片空白,只知道喝水,恨 不得把长江都喝干。这时小新只剩了一个念头:成哥在哪里?成哥你在哪里
啊???
当小新终于被佳成托出水面,像个落水狗拖到平台,他就抽搐不止,
身子弯成一只虾,然后哇哇地呛出一滩酸涩的苦水。四肢乏力胸口憋闷,许 久,小新才终于长长呼出一口阳气,像是重回了人世,流着感慨万千的泪水。 小新被后怕的佳成抱着,一边给他揉搓着肚子胸口,满脸不知是水还是汗。 小新把眼又微微闭上,他想自己一直起不来几多好,就这么躺下去又几多好 呀。“好些吗?”
“哪那么快嘛!” “都怪我不好,硬要你下水,又没保护好。” “怪不得你,是我蠢咧。”
小新把脸贴紧佳成的胸膛,听着有力的心跳,咚、咚、咚,就像一面 敲得山响的锣鼓,在小新心里横冲直撞。小新觉得自己激情万状,斗志昂扬, 他就像一头嗜血的斗牛,冲动就像两只蹄子,在不住地刨呀刨呀??
夕照正燃得热烈,江水在远际与艳红的天相连,霞光闪着江波的瑰丽, 江面则万千涌动肆意燃烧。小新的眼里不知是霞还是波,总之是一片激情地
飞舞着! 当那个必然的夜晚到来时,小新正在跟爹商量李姨的大女儿上职高的
事。李姨跟爹说手头紧,想借二千元。爹觉得两人关系还没敲定,这钱是借 还是给都不好说;即算以后成了一家子,子女的事也要扯清楚的,不好混到
一口锅里煮的。小新就劝爹,莫把钱抠得那么紧,李姨也蛮可怜的,为了二
千元凉了人家的心不好。父子正说着,突然门“咣”地一声推开,佳成垂手 站在门口。小新见他肃着脸,晦晦的样子,晓得是出了事,就赶紧起身让他 进来。
佳成摆下手,径直把小新叫出来。“走,陪我去喝酒。” 还是在吉祥巷大排档,还是上回几样菜。小新见佳成又喝闷酒,猜到
可能是家里有什么事。可佳成不肯讲,只是摔脑壳,很泄气地说,“管他, 反正活得卵蛋样,做个宝不想事还清爽些。”小新看佳成喝得舌头直翻,讲 话跟抽筋似的,就起身倒杯浓茶,又去买了几口槟榔让他醒酒。佳成抓着一 把头发,眼睛红得像灯笼,他把嚼得干草样的槟榔吐掉,突然扯住小新的手
臂,可怜巴巴地望住小新。
“小新,你,为什么对我这好哟。” “因为你是哥唦。” “我哪点,好啰?”
“人本份实在,而且槟榔也嚼得好。”
“你看你笑咧。我晓得,你是在哄我当宝。”
“把你当宝做啥?我讲的可都是周正话。”
“真的?” “嗯啰。” “我不是宝?”
“你是我也是!”
……
这夜一直有风在舞,像无骨玉手,像缕缕轻烟,舞得妖媚,舞得肆意。 到了半夜,黑沉沉的云压下来,风声换作几道电闪,像是多情的眼睛,那于 天际滚动地雷声就是一番倾述了。在摇晃晃的舱室里,灯光如昼,将夜的黑
挡在舱外。小新和佳成喘着酒气平摊在铺床上,他们没有睡意,都静静地睁
着眼,听那渐起的风声雨声在窗外交响。
“小新,你睡了么?” “睡不着,你呢?” “我也是。” “那就讲话吧。”
“…… 你睡过来讲话,好啵?” 小新一下怔住了,他怀疑自己没听清,耳里充满了一种真空。当佳成
再一次撑起身子相问时,小新再不敢犹豫,欢快地应一声,然后就像一只惊 喜的小鸟扑扑地飞向佳成。
开始两人只是哝哝地说些闲话,身体是中规中矩的平躺着。后来扯累 了,迷迷糊糊中,小新发现不知怎么已枕在佳成的臂弯,佳成还凑过身为他 掖实毯子,那热烫烫的呼吸就吹抚在脸上,麻麻的痒痒的。这时一种燥动的 火苗突然在小新的身体里窜上窜下,他觉得自己真是只小兔子,只是这次他
作了猎人,佳成就是他的猎物!
在摆动的灯影下,小新慢慢转过脸,偷偷瞄着佳成──坚挺如削的鼻 梁、轮廓分明的嘴唇、缓缓起伏地厚实胸膛??不觉中,小新将嘴唇慢慢凑 近,在佳成的脸颊和下巴蹭磨着蹭磨着。突然,他就触到佳成湿湿的嘴唇, 触到嘴唇里整齐的牙齿。渐渐地,小新感到佳成的嘴在张开,在缓缓地嚅动,
肉肉的舌头一点点朝自己口里滑过来,就像一条光溜溜的小蛇??
当这夜的暴雨弱成一串淅沥,小新和佳成已经平静下来,仰躺在一片 异样的安宁中。他们的呼吸渐渐平缓,身体也在慢慢松弛,只有两只手在身 体中间紧紧地交握着。他们就这么瞪着大大的眼睛,一句话也没说,静静地 等待那爬上窗格的黎明。
第六章 成熟的季节
就这样,白立新和庞佳成,他们开始过一种纯粹的两人世界了。 每当夕阳坠落,在趸船平台上吃完饭喝完茶水,他们就跳进长江去游
水。小新在佳成的细心指教下,已经能够伸臂划一段水了,扶着内胎还能随 佳成慢慢游到对岸的蕉州。两人在蕉州的沙滩上堆沙堡沙墙,用湿泥巴给对
方“画”漂亮的衣服,比赛跑步比赛爬树。他们像两个非洲朋友,穿一身黑 泥巴衣服上窜下跳,小巧美丽的鹅卵石就是一个个音符,那溅起的水花是送 给他们的掌声。
游完水上来,佳成躺在竹椅上,小新就躬着腰拱着屁股给佳成按摩, 用手掌上下不停地压搓。夕阳下,佳成的皮肤显得油亮光滑,闪着弹性的光
泽;佳成的胸部宽展而结实,腰则细细扁扁的。小新特别喜欢他的肚脐眼, 圆圆的扁扁的,像倒嵌的一枚钱币。当小新累了,他就枕在佳成的肚子上, 给他哼唱《采槟榔》──高高的树上结槟榔,谁先爬上谁先采。
少年郎呀采槟榔,小妹妹提篮抬头望。
……
整个夏季,趸船显得极静,像泊在江边的一处世外桃源。对小新和佳
成来说,这不啻是种天赐,含着一种水到渠成的意味。除了白天上课和上班, 夜晚便是他们的了,是他们两个的了。在一个个不为人知和自由的夜晚,他 们像两个不知疲倦的园丁,浇灌培植着刚刚盛开的感情,滋润它、呵护它、 欣赏它!他们都是第一次拥抱这别样的生活,新奇、兴奋、还有一丝紧张, 他们都来不及梳理纷乱的思绪,甚至还没有腾出空间来容纳对方感受对方。 但他们没有一点做作,没有一点虚浮的感觉。他们的心是自然的,他们的感 情是自然的。他们就像两个垦荒者,在不经意间发现了一块绿洲,他们不知 道这绿洲人们已给它起了名字,叫做爱!
在江水轻轻拍击的趸船,在光滑如洗的平台,还有窄小凌乱的舱室里, 他们肆意地拥抱,尽情的亲吻,说着些连自己都听不懂的话语;他们翻来滚 去地喧泄着身体的情爱,用眼睛用心灵交流着心内的感觉。他们似乎忘掉了 时间,忘掉了周身的世界。他们眼中只有对方的身影,就像两人不食人间烟 火的情种!
当他们能够坦然于现实,面对这份不合常理的心性时,他们更多的是 从过去寻找答案。
佳成非常不好意思地告诉小新,他细时候蛮爱爬竹杆,因为夹紧两只 腿能得到一种莫名的刺激。上初中时,他还偷偷把屋里喂养的鸡羊捉到草堆
里,以此来发泄。佳成解释说,“乡下嘛,伢子都发育早,只有用这些土办
法。我几个细伙伴也常玩这把戏呢。”小新就笑佳成,“好啊,你还搞兽交!” 佳成更不好意思了,脸红得像坛子里腌的垛辣椒。小新不好再笑,接着告诉 佳成,他在一本杂志上看到,对我国城乡青年性早熟心理调查显示:百分之 九十的男青年都有手淫习惯。而农村男孩因外部条件和传统习俗制约,有兽
交的占到百分之五十以上咧。小新说,“你听到没有,你那不算什么,蛮正
常吗。”但佳成还是觉得丑,连小新也不敢看了。小新想起听菠萝说有一本 这方面的书,后来特意借了来,名字叫《男性性行为》,因作者是美国的艾 尔弗雷德?金西,所以又叫《金西报告》。两人都早过了青春期,却发现书 中所讲的许多知识都不懂,特别是同性恋的起因、与社会阶层受教育程度和
职业特性的关系,就像从云山雾罩中钻出来,一下点醒了神。
在性爱的表达上,小新更喜欢一种情调一种氛围。他注重的不是实质, 而是些花边棱角的小动作,一些絮絮叨叨的碎语。摇晃不止的趸船、幽暗无 序的舱室、船窗外明亮的江波,这些背景都是不可或缺的,其中的美妙真是 无法道说的。有时小新太在意表象,过于铺垫了,弄得佳成一次次从高峰跌
到低谷,身体像个要爆炸的火球。佳成说光打雷不下雨怎么受得了嘛。而在
那一瞬到来,佳成胀满脑际的幻象中,全是硕大的乳房,圆润的臀,似如千 军万马,并无具体的某个人形。这也是他和小新的差异,在真正的性想象中, 传统的东西还是左右了佳成的理念,似乎只有女性的臆想,才能使他彻底地 达到高潮。也是这一刻,处于巅峰的佳成气喘如牛,脸部表情极具痛苦,甚
至有些鬼魅,全身肌肉则充分扩展,因血管的伸张而出现紫铜色,汗粒也是
兴奋地,是种淋漓尽致的气势。这都让小新震憾,感到的是男性的力量,气 韵,完美。过后,小新生出来感触:佳成是与自己不同的,他要的是一场滂 沱骤雨的性,自己只要风花雪月就好。
时间也是缠绵的,秋天像伏着面纱巾飘来了。暑气是随第一片落叶消 淡的,远处的山峦由繁密的绿色变作褐色,有了点成熟的味道。长江进入枯
水期,更多的河床坦露出来,风干后的灰白也是沧桑的色彩。天是渐阔渐明
了,风倒是随处可见,落叶是它的长发,摇摆的树枝是它的身姿,行人揪起 的衣角和裤边则是它的手在嘻戏了。
怀着充实的心情,小新带佳成来到五峰山。姆妈的娘家只剩了舅舅一
屋人,往年南桔熟时,舅舅都会背一麻袋南桔来给小新尝鲜。今年不待舅舅 送来,小新就拖着佳成跑来了。两人背上箩筐,挽了裤脚边,爬上屋后的桔 园。在密密实实的桔树下,那红如太阳的桔子就像初生婴儿的脸,弄得两人 都不忍下手了。佳成先摘了个大的,一尝肉厚不甜;又换个小的,一咬却是
满口甜汁,馋得小新在边上直吞口水。摘了一气,两人累得往桔树下一倒,
满眼便是红通通的闹热。佳成翻起身,把嚼着桔肉的嘴凑过来,将一注甜丝 丝的汁水度入小新的口里。这时正好有阳光透过枝杈射到小新脸上,啊!那 汁水里竟有太阳味呢!
同时,这也是干燥的季节,两人也会发生口角。为吃饭睡觉穿衣,都 是过日子的锁碎。
往往是小新嘟起嘴巴生上一会闷气,等佳成打个呵呵陪张笑脸,又雨 过天睛了。烦恼也死灰复燃,到了需要修整的时候。佳成看到码头有司机出 去跑长途,一月就赚好几千,佳成就愤愤不平,沮丧一阵就坐不住了。他说 我不信这个邪,别个赚得到我就赚不到?小新也鼓动佳成,说不缺手不缺脚,
年青力壮,天天开那长颈鹿吊车,只吃草,哪有点油水吗。
佳成便开始四处找关系,像只飞东飞西的苍蝇,交际费人情费也不知 花了多少。忙到元旦前,托省委一个战友的关系,佳成终于调到一家叫南福 康的公司,职务是开小车。这是省委下属的商贸公司,顶着省委牌子,什么 生意都做,什么生意都敢做。佳成是给一位姓林的副总开车,是雪白的皇冠
3.0。自些,佳成每日开着白色皇冠穿行在东城的大街小巷,送林副总吃商
宴喝晚茶,去新桥开发区看地皮,去水弯子国际机场接贵客。好在装卸场长 跟佳成关系蛮好,在南福康公司没分房前,佳成还能先住在趸船。
元旦这天,小新回家去看爹。天有些阴冷,太阳像一只皮厚肉硬的桔
子,表面显得毛糙糙的,让人觉不出一丝暖意。街树也是灰蒙蒙的,没有掉 净的叶子积了层黯黄的灰,看上去挺硬实,像一片片涂了漆似的。
荷叶小区以前属于桂花大队,种植的白皮冬瓜肉厚水份足,标准的椭 圆形,一个起码有十几斤。六十年代城市扩建,市无线电三厂征收了这片水 田,建起几十幛职工宿舍楼。
在半路上,小新碰到童武和一个披着长发的妹子。童武介绍说是他女 朋友,刚从卫校毕业,在附二医院实习。小新说那蛮好。又加一句,我就是
这家医院生的。妹子听了吃吃一笑,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小新回到家, 却不见爹。张姨说爹留了口信,他到李姨那里过节去了。晚饭便在童武家吃。 张姨问小新找女朋友么?小新还没开口,童武就在一旁起哄,“他找什么妹 子吗,要找就找仙女。”童武的女朋友拍下他手背说,“莫拿人家开心,你看
人家脸都红了。”张姨边挟菜边劝小新,要他莫再挑挑捡捡了,年纪也不小
了,好生找个老婆安个家,你爹也放得心了。 回到冷火熄烟的家里,小新把电视打开,一个人缩在沙发上无聊地看
着。想起童武和女朋友和和美美的样子,还有张姨那些劝慰的话,便无精打 彩地气短起来;再听到墙那边他们一家的说笑声,小新越发心情暗淡,就像
被关在冰天雪地的屋外,人世间的亲情爱意只从门缝里露出来,让人馋得口
水连连的;而一个健康和美的正常家庭,更像屋内升燃着的火焰,令小新可
望不可及,是种冰凉透体的冷! 元旦晚会看到一半,门外响起一声车鸣。小新马上条件反射般蹦起身,
几步冲到门口。
果然是佳成来了。佳成满头是汗,门也没进,喘着团团白气告诉小新, 他马上要送林副总去云山市开贸易交流会,大概要去三五天。佳成拍了拍小 新的脸,然后匆匆钻进了车里。小新怔怔地扶着门沿,还没韵清神,就见皇 冠车渐渐消失在黑幕里,只有一串车鸣划过夜空在向自己作别。
佳成这么一走,小新就被冰冷的时间裹冻着,就像快要结冰的天气。
开始的一两天,小新还只是闲下来才想到佳成,想他现在在干什么?衣服穿 够了么?胃痛发作了怎么办?到了第三天,小新轮休,天下着小雨,下午就 夹着细碎的冰粒子,打得屋顶丁丁作响。是种冰脆而凄凉的伴音。小新困兽 般在屋里转来转去,书看不进,饭不想做,早饭中饭没吃也不觉得饿。小新
不想做神仙,再不找点事消磨,他保不定自己会飞起来呢。拿把伞走出门,
上到大街上,才突然发现不对头,两条腿竟习惯地往江边走。小新不得不站 住,想着佳成此时正在东城以东几十公里的云山市,一下就气妥了,垂头丧 气地低下脑壳。小新就这么举着伞,呆呆地立在人车穿行的马路上,像个孤 独的迷路人。在这个冬雨纷纷的午后,怀着些伤感落寞,小新真是茫然无措,
举步不定,不知道该怎么打发这没有佳成的每分每秒了。
后来,小新还是按奈不住,被心中的念头牵引着,一直牵到长途汽车 站,牵进了一辆开往云山市的客车上。成人至今,小新何曾品尝过这般急切 地思念,何曾这般被思念折磨着为思念痛苦着。此时,佳成像一座神升起在 小新心里,让小新心怡神往,让小新神魂颠倒,他的佛光照耀着小新,充溢
了小新的整个生活!
当车起动,纷纷扬扬地雨水冰粒将车窗刮得吱吱作响,逝去的景致都 是灰蒙蒙的,没什么亮色,合了小新此时的心情。客车从幸福路拐到东城至 云山的高速公路上,不到一个小时,车就经过云山风景区,开进了一处油站 加油。
车还未停稳,突然一团白物砸进小新眼中──是辆白色的皇冠 3.0!它
停在另一条车道上。小新不敢相信地赶紧擦试下窗玻璃,一边心跳不止地说, 这不可能!这是错觉!再仔细一望,一行小新能倒背如流的车牌号码映入眼 里:是佳成!
于是,一种冥冥间的巧合使小新和佳成相遇了!这巧合含着什么呢? 是命运?是第六感抑或是思念使然?兴奋之中的小新就像一只喜喳喳的小
鸟,一边欢跳着奔下客车,冲过如注地雨雪,直冲到佳成那热哄哄的手掌中。
“啊?是你?”
“嗯啰。”
“我??不是作梦吧。”
“那就做吧!”
小新钻进暖暖的车里,像被冻得僵硬的冰人,在佳成的眼中一点点溶 化,在佳成呼呼的热气中一点点回暖。寒冷没有了。孤寂没有了。重要的是, 那要命的思念之苦也跑掉了!车窗外仍是雨雪飞扬寒风啸啸,而车内一片温 情暖意,春天已经来到了!
当佳成把车驶出加油站时,小新发现,那辆客车的车窗上还贴着好奇
的鼻子和脑壳,他们的眼里充满着惊奇和疑虑,他们对刚才那场雨雪中的相
见万分不解。小新得意地哈哈笑起来,心想你们怎么会看得懂吗,你们看到 的可是人间的另一种感动呢!
当晚,小新和佳成在云山一家叫“悦来”的私人旅社住下。店主给他
们打开房门时,两人同声说谢谢,高兴之情溢于周身。店主也受了感染,说 两位一定是好朋友吧。小新望眼佳成,说比好朋友还好呢!等老板离去,关 上房门,佳成才说他怎样想小新,怎样向林副总编话,怎样急匆匆地赶路而 忘了把油加满??然后,两人就开始念叨起这几日的琐碎,念叨那无法克制
的相思。他们把这些念叨慢慢倾述到对方的身体,从嘴唇到耳角,从眼睛到
头发,每一股肌肉每一节骨头都被他们细细致致的念叨着,他们是那般热烈 那般投入,完全是两个激情喷发的诗人!
二日醒来,小新打开窗帘,外面竟已是一片白茫茫。小新欢喜地大叫: 下雪喽!站在窗口,可以望到高耸的云山。银色的峰顶像一支俏立的白莲,
在冬日下闪着圣洁的光泽,它的边缘是连缀起伏的松林,就像一瓣瓣成云状
烘托的莲盘,显得高贵而神秘。半山的悬壁处撑出一座寺庙,头顶苍岩巨石, 身临万丈深渊;长江在山脚处弯延回转,激荡起几尺浪头和轰轰咆啸。这等 气势和险峻的寺庙小新第一次亲见,他心里扑烈烈地激动起来,回头叫佳成, “唉,去拜菩萨啵?”佳成说,“发宝了,这大的雪,会跌跤的。”离店时,
小新心有不甘,问店主这时山上的庙里有和尚吗?店主说当然有,里头的主
持跟我还是同乡,隔常要下山来进吃食的。 小新谢过店主,就起劲地做佳成的思想工作,好不容易说动他,两人
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上爬。
爬到寺庙前,石门梁上刻着三个字:云山寺。这时大门吱呀打开,一 位素衫单裤的主持走出来,他摸着一把仙人胡,惊奇地合掌拜道,“瑞雪佳 客,施主真是虔诚呵。”然后领两人进到清烟缭绕的大雄宝殿,让他们跪在 草蒲团上,含香许愿。敬过香火钱,主持把两人请到一间干净的经屋。主持
被他们的虔诚所感,拿出一本发黄卷边的偈书,问了两人生辰八字,让他们 各拈了一偈。
小新的偈语是:说通及心通,情存一念中,自性觉源体,太虚一闪空。
佳成的偈语也是四句:心地无非似有真,心地有真似无非,不知浮云 遮日面,汝当一念自知非。
半天,主持望望小新,望望佳成,摸着白得如雪的胡子,颌首晃脑思
韵不定。小新问主持,“是不是有什么碍口话?” 主持嘴唇嚅动,低声念念有词,然后老眼一展,透出一束精精的光,
合掌至鼻说,“缘在心中也在一念中,所谓花死根不死,痴情难移啊!”然后 转向佳成,略略深思,才说,“??这位施主么,怕是难断心意,真是真非 是非,浮云照面而不知,当是一个迷种了。”
说完,主持从桌上提笔沾墨,分别在两张偈语纸上写下两个字:痴迷 下山时,小新笑佳成是迷情种,佳成说小新是痴情种。小新说我就是要痴,
我要痴你一世!佳成问小新刚才许的什么愿?小新在佳成手上划了两个字: 一世。佳成括下小新鼻子,“要是菩萨晓得了,肯定会打你屁股。”小新把手 伸出来,“来,写出你的。”佳成把手一推,望望周围的雪林,故作神秘的样 子。“嘘,写不得,天机不可泄露。不然就不灵喽。”
第七章 另一种风景
一天,小新下班,突然发现一流站在厂门口的树下。一流手插在裤袋, 戴一顶花格子毛巾帽,斜着个脖子在笑。小新在下班的人流中停下步,怔了 一下,像不认识一流似的。自从那晚从一流住处离开,小新是很少再想到一 流,想到那个圈子。这猛然相见,不光陌生,就跟得是相隔了半载岁月似的。 小新只好走过去,浅浅一笑,很持地说,“蛮久不见,你还好吧?”一 流不光是客气地笑,还一边正正经经地伸出手来,“还好还好。你呢?也还
好吧?”小新说好啊,蛮好的。 一流望下挤拥的人群,嘿嘿笑道,“把个面子吧,一起去吃饭,好啵?”
小新叉起手,很有意味地看着一流,不知他又想玩什么名堂?一流忙表态说 哪敢哟,你借胆子我也不敢嘛!
两人还是到位于东城饭店附近的湘红餐馆,靠窗的位子也是先前常来 坐的。东城饭店顶端的霓虹灯招牌在夜空中一闪一亮,映着小新的脸,就像
那时断时续的记忆。一流将外衣脱下,现出一件粉红尖领的丝绸衬衣,在硬
挺的衣领上依旧是光亮的下巴和一双精气有神的眼睛,打了摩丝的头发也是 湿亮亮的,散着淡淡的清香。毕竟是一流呵!还是那么精致、高雅、作派, 还是那么神采飞扬,眼里流露的依然是自负和自信。小新告诉自己:他没有 变,至少是外在的东西没有变。
喝了口听装的蓝带啤酒,一流把目光慢慢投向小新。从发型到衣着,
从气色到神态,一番审视后,几月的陌生在渐渐消退,久违的感觉又像绿岛 悄悄浮出水面了。一流摸摸头发,整整衣角,把手关节按得咯咯脆响。还未 开口,一流就觉得自己像个坛子,呕了多时的白菜叶萝卜头都酸酸地直往外 涌。
“我晓得,你现在过得蛮舒心咧。”
“扯不上舒心,只是称心。” “怎么,还在生我的气啊?” “什么气?我又不是下水管子,专门接你的邋塌。”
“这就对吗。不管跟谁在一起,你总要把点机会给我,对啵?”
“又端剩饭了,你要腻死我呀?”
“好好,那来点新鲜菜。” 一流撸把泛了酒色的脸,手指头敲着桌面,摇脑晃耳地轻唱道:长江
的水是绿油油,你我的爱情才开头。 你是我的心呀你是我的肝,你是我生命中的四分之三。
小新被一流油腔滑调的样子逗得一笑,“还有四分之一呢?”
“那要问你哪。” 小新停住筷子,嘴里还含着一根鱼刺,剔了半天才吐出来。 “来,你试试鱼汤的味道,鲜不鲜?”
“嗯。就是酸菜放多了。”
“你又取笑我咧。”
“哪敢啰。我还怕杭州妹又找我扯皮呢。”
“还扯他做啥?做古的事了。喂,等下我带你去‘货场’转转?”
“不去!”
“你怕哪个?”
“我谁也不怕。”
“那就去吧。只当看风景吗。”
“货场”位于金苑舞厅后面的一条小巷,窄得像根鸡肠子,没有路灯, 没有车行人过,土墙石房几口枯井,石卵子路面坑坑凹凹,有住家把洗漱水
泼上去,光亮溜滑得直打脚。虽说有一流陪着,真的到了巷子口,小新还是
有点悚,不晓得在黑漆漆的巷子里会有些什么人,也不知人家会怎么看自己。 另外,若碰上个熟人就不得了,要是被看出了名堂,难堪还犹可,说了出去 就惨了,那比杀了小新还残酷。刚走没两步,就碰到一个留寸头的“货”。
他瞟着小新,问一流是你带出来的“新货”?蛮条嘛!一流说当然喽。 一副尽在不言中的神情。寸头走后,小新问一流,“蛮条是什么意思?”一
流说,“这是货话,就是挺漂亮挺韵味的意思。哎,我看他对你蛮有意思, 你看出来吗?”小新说你莫乱讲。没走一截,一流又碰上几个熟人。一流下 巴一摆,让小新自己随便走走,还跟小新斜下眼。小新觉得一流怎么这么大 方呀?不当跟屁虫了?不死皮懒脸了?
小新只好一个人往巷里走,一边走一边好奇地打量着。在墙角在树下,
都有模模糊糊的人影在动,或蹲或靠,有的三五人凑着头在细声嘀咕着。小 新一路走过,就听到尖细的口哨和怪异的咳嗽声。这种奇特的招呼和暗号让 小新真有点毛骨悚然,他生怕有第二个肖主任躲在哪个黑处,然后突然地冒 出来,那会把人魂都吓丢的。急急地走到巷尾,正碰上菠萝和丽达。丽达人
没拢来,腰和屁股就先摆过来了。“哎哟,主角总算出场了。你这一来,让
姐姐我拿什么吃饭哟。” 菠萝没丽达那么疯,他清清静静站一边,问小新,一流呢?小新指指
身后,说他正在搞主席接见呢。菠萝很善解人意地说,你莫怪他,他也是没
得法,不打招呼会得罪人的。丽达鼻子一哼,“卵!还不是想要别个给他介 绍‘新货’”。菠萝赶紧望眼小新,把他扯开,说,“莫听丽达乱扯。人一进 到圈子,难免有身不由已的时候,你讲是啵?”小新觉得菠萝活得真累,像 个四处撒欢的鸭子。
正说时,有个肥墩墩的“货”走过来,告诉丽达那边有个广东佬,问 丽达接不接?丽达说一晚几多?又说你得跟他们讲清楚,少了三张钱老娘是 不接的。丽达走后,菠萝嘀咕一句,骚个屁!一帮贱“货”!小新有点看不 懂,问怎么丽达还要钱呀?菠萝告诉小新,“那个肥‘货’是妈咪,姓陈, 都叫他陈妈咪。他专门给人拉皮条,他从中抽油水。丽达也是贱,为两个钱 就把屁股翘起来。什么东西嘛!”
走到巷子尾,菠萝进了一间厕所。小新在外面等,隐约记起就是在这 厕所里碰到肖主任的。菠萝出来后,小新就猜到他干什么了,只是嘴上没说。 回转时碰到一流,菠萝知趣地走开了。有一流在边上,小新再没听到怪异的 口哨和咳嗽声,那些“货”都很懂味地没再骚扰小新,似乎明白着,小新是 一流的人。小新生出感叹,想这是个什么圈子呀?似乎还有条规章法,人手 一册似的。
走到巷子口,一流问小新:“外头的世界精彩不?”
“精彩?我看是难受。”
“怎么呢?”
“这样站在这又黑又臭的巷子里,哪还有情调情绪吗。而且,一想发泄 了就钻到厕所,这不跟牲畜一样吗!”
一流笑了,“最好你几时给我们找个公园之类的地方,又有草地,空气 又好。不过你别忘了,还得到市政府和派出所领张许可证,你敢吗?”
一流这么反过来说,小新就意识到现实的可怕。谁不想有个好的环境 和气氛,谁不想不受干扰不受牵连地与人交往。可社会不许,伦理不干,便
只能这么偷偷摸摸避人耳目地玩乐一下了。小新想这是多么痛苦而无奈的事
呀!
要上车时,一流轻声问:“还来啵?” 小新默然地摇摇头。 “不管怎样,我还是希望你过得舒服痛快!” “我巴望你也一样。” “新宝,??千万看住自己噢!” 小新望眼一流,然后无语而别。
第八章 婚姻交易
佳成生日这天,小新特意起个大早。他把佳成摇醒说:“记住,一定要 把林副总请到啊。”佳成懒懒的说,“算了吧,搞那么正规干什么?”小新不 肯,说你是过二十八周岁,就是二人发嘛。你不想让我也发发呀。佳成刮下 小新的脸说,“真正拿你没办法。”然后就起床去打电话。
上午,小新拖着佳成逛了大半个东城。从大商场到深街小巷的服装摊 子,从进口西服到国内名牌。小新左挑右捡,把一件件衣服往佳成身上比试,
一会要他换一会要他脱。营业小姐呲呲笑,说这位先生给哥哥买衣服真过细 呵。佳成却有点烦了,说算了,莫买了,搞得像过大寿。小新不睬不理,依 旧是这家看那家出,让佳成嘟个嘴在后面跟着。后来总算在一家专卖店看中 一套。窄领宽肩、双排扣圆下摆、银灰色透着亮彩,精致中不失大气,面料
也是上乘的。佳成一试穿,果然旧貌换新颜的不同凡响,显得精精干干神气
万端,正合了他端正朴实的气质。 走出专卖店,穿上新西装的佳成还有点不自在,说换了算喽。小新看
得呵呵直笑,说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佳成周身望望,说像什么?小新说, 新郎馆!佳成说真的?小新说看你傻相,还不知新娘在哪里呢。
佳成低声打趣,你就是嘛!
生日饭定在“仙食斋”。南福康公司的林副总和办公室主任来了,船舶 厂的装卸场长来了,另外,彭福和他的联阳妹子也来了。酒桌上自然是佳成 当主角,笑呵呵接受着大家的礼物和祝福,显得亮亮堂堂,春光拂面,真像 是头回娶媳妇的新郎倌!小新手把着酒杯,欣慰地看着这个由自己一手打理
出来的小伙子,满足和快意充溢眉宇间。这种相贺的场景仿如梦境,应该是
两位主角接受鲜花和祝福,可是庆贺的内容却找不到,老公?老婆?这多少
让小新有点丧气。 席间,彭福跟小新说,“我这老乡变了些。” “哪块变了?我怎么没看到。”
“你天天跟他一起,当然注意不到喽。我看他义道少,事故多了。” 小新望望彭福又望望佳成,没有作声。 当晚,佳成终于醉得满面红霞。从“仙食斋”出来,就如一株歪脖子
树倚在小新身上,软塌塌像没有骨头。佳成还撑着清醒,也依然兴奋不已。 他讷讷地跟小新说,“老弟,你看到了吧,??连老总也到场咧,真把我面
子”然后手不听使唤地拍到小新脸上,说还是我老弟对我好,请这么多人来 为我捧场,是不是??
啊?? 两人东摇西摆地回到趸船,小新满头大汗地抽出手打开舱室的门。刚
要把摊在地上的佳成扶起,小新猛然看到舱室的铁桌前坐着一个妹子,脚边
放着一只黄色的旅行包。小新认出这只旅行包是佳成的,他几次回联阳就是 背的这只包。妹子背对着门,像根本没听到小新的询问,灯光下依然端正坐 着,就像一尊风吹不动的泥菩萨。只是一头波浪形的大卷发动感地拖在腰际。 小新把佳成扶到铺上,帮他脱掉外衣外裤,然后盖上被子。那妹子侧
过脸,静静地望着小新的一举一动,又认真地盯视小新一会,然后望着如一
滩泥发出鼾声的佳成自我介绍说:“我叫何云花。是庞佳成的未婚妻!” 啊!
地震来了!
…… 余震过后,小新一屁股坐到床边,呵着口瞪着眼,上上下下左左 右右地看着何云花。小新不住地摇脑壳,很劲地摇脑壳,他要把眼前这个叫 何云花的女人摇掉,他要让她消失!小新没有说话,他有点不敢开口了,也 拿不出话来说了;何云花也不吱声,也针针眼眼地对视着小新。一个是方寸 尽失不知所以,一个是冷眼静观胸有成竹。只一会,小新的眼光胆怯了,萎 缩了,像一只斗败的公鸡慢慢退回鸡笼去了。何云花神情更加镇定自若,慢 慢地脸上还绽出一朵微笑,像一个大姐姐在无声地指责和软化她的小弟弟。 小新怀了最后一线希望,用求援的心理去推佳成,摇晃着他的双肩和 手臂:“你醒醒,哎,醒醒。”小新急切地叫嚷着,希望佳成能赶紧醒来,告 诉他这不过是一个笑话罢了。佳成再不醒来,小新简直要受不了了!摇了半
天,佳成才撑开迷离的眼睛。“吵什么。我,口干,你端水我喝??” 小新听到何云花在旁边吱吱地笑,发出看活把戏的笑声。小新更急了,
很劲把佳成推起来,凑到他耳边大声叫道:“你看看,这妹子是你未婚妻啵? 你看清楚啊!”
迷迷糊糊地佳成挤着眼眨着眼,脖子左斜右倾地看何云花,然后猛地 擦试下眼睛,似乎在费力地捞起被酒精泡软的记忆。这一瞬间,小新可怕地
发现,佳成明显地眼一亮。他知道佳成是完全醒了,一种可怕的预感也在小
新的心里升起。
“她到底是谁?你说啊?你说啊?” 佳成木木地望眼小新又望眼何云花,像是在痛苦地选择着什么。在小
新催问下,佳成把眼一闭,回答出来的只是一声痉挛的呕吐?? 这晚,小新是垂着头焉焉地走出舱室的。已是子夜,江风如一只透凉
的手拍得呼呼作响,星星和月光都已隐去,剩了黑漆漆的一片。走上江堤,
小新仰额夜空,脑子里空荡一片,内心像被人一下掏空了,没有了依靠,没 有了热度,剩的只是几点如萎缩的树叶般的记忆。黯然中,两行泪水终于冲 出眼眶,像两条冰凉的虫在爬。小新无奈的想:今天是佳成的生日呀!几分 钟前,我们还在欢语笑声中,还在相庆的祝福里,一切是多么惬意多么美好 啊!??可是,一个卷头发的妹子就把这一切都打破了,好象那全是一些浮 云,是一场迟早得醒来的梦中游戏!
小新走在江堤上,越走越快,越走越烦,到后来就摔开步子跑起来。 小新像个疯子般跑在空无一人的江堤上,一边大声叫着:“你骗了我!你骗 了我!你为什么要骗我啊!”
小新病了。脑子是胀胀地发痛,身子也发起低烧,盖两床被子还冷。 小新缩在被里,牙齿不住地打颤,心也在哆嗦打颤。爹心痛小新,要陪他去 医院看看。小新没作声,继续打着颤。小新怎么好说得,这根本不是病,不 是什么身子冷,这是心冷!
佳成是晚上来的。小新听到他在外间跟爹说话,就马上闭住眼装睡。 佳成进来坐下,问小新爹,去看了医生吗?爹摇摇头,说我的话他不听,你 劝劝他吧。佳成伸手在小新额头摸下,故意大了声跟爹说,不管发生什么事, 身子还是要紧的。再呕气也不能跟自己过不去呀,白爹爹你讲是啵?小新依 然蒙着头不作声,喉咙发痒也不敢咳一下。又坐了会,佳成就起身走了。等 佳成出了门,小新就听到一声接一声的车鸣,响了很久,就像在小新心里梨 出的一圈圈水纹。
这场打击是触目惊心的,它就像一道炫目的闪电,划过小新整个的感 官,心灵和魂魄。
小新伤心动骨般瘦下来。头发焦枯,眼色淡黄、凹陷,有的是锐利的
光芒,眉骨和鼻梁却醒目地突起,脸颊的线条越发深刻。小新休了一个星期 病假,在床上就睡了一个星期。房间整日昏暗晦涩,深蓝色的绒布窗帘将日 月星斗都挡在外面,剩下的是死一般的沉寂,空气也是死寂的,没有一点生 动的意思。
最后两天,小新的思绪才活泛起来,从深深地愤恨中挣脱出来,在记
忆的牵引下一点点反思着。结局怎么会是这样呢?这让小新百思不解,困惑, 不平。佳成的人品性格,都是与结局不符的,它们完全应该组成一幅美妙生 动的图景。最让小新气的是,就在他把心交出去,并且投入全部感情,那些 婚姻家庭和伦理道德就不期而至。这是多么扫兴又无奈的事啊!他深深地觉
出这种同性关系的脆弱,就像一只在梦境中纺织的花环,一遇到现实的空气,
就卟地一下碎了,花辨变作尖利的刀片,将所有美好的情感割破了。想到此, 小新已是泪流满面。他听着窗外绵密无止的雨声,嗅到空气中那股阴霾凝重 的气味,就觉得心力交疲,一丝丝底气也没了。
后来的一个晚上,小新还是被佳成拖进了皇冠车。在车上,两人都没 说话,就连望也没望一下。霓虹灯织成的夜景只在窗外跳越,五颜六色的光
亮和丛丛人影也在车窗外流动喧嚣,紧闭的车窗将这一切竭力封闭,显出一 种怪诞的氛围。
皇冠车悄无声息的来到长江大桥下,停在一处有花坛和人工绿化带的 江堤边。佳成熄了火,没有开顶灯,没有抽烟,没有嚼槟榔,眼睛直直地望
着桥灯映照的江水,和江水对面暗淡一团的蕉洲。
“小新,对不起。”
“… … ” “你要晓得,这根本不是我的本心。” “你为什么要骗我?” “唉,我也是没得办法。我是被逼的啊!” “她逼你?她凭什么?”
“凭她爹是镇长!”
“什么?!”
…… 其实,最初,是佳成在铜关烟花厂的大妹妹被厂长看上,暗里起
了心思。这位厂长想方设法引诱胁迫,佳成的大妹妹无法,只好来找他。佳 成出院后,就回铜关镇去找中学同学,也就是那位厂长的独女:何云花。当 然,佳成这时见着的何云花,早已不是那梳着两根翘翘辨经常留校的小女孩 了。她的时新装扮和热情都让佳成感到意外,也有些无措。从何云花有意味
的目光和举止中,佳成依稀记起她曾给自己写过字条,那也是佳成第一次接
到异性爱的信号。复员之后,何云花主动与佳成联系。频繁的来信一直让佳 成不知如何处理,写了两封回信后,佳成就不再回信。在佳成看来,何云花 那泼辣直率的性格就像一串干红辣椒,与他想象中的温柔和顺的女性差别很 大。但为了大妹妹清白作人,为了爹的生计,佳成不得不成了一个谈判代表,
不得不屈就了这桩交易──接受何云花!佳成以自己的下半辈子,以一生的
幸福来换取家人的平安和“亲家”的庇护! 何云花这次来,是要告诉佳成:两个月后举行婚礼!在何云花她爹的
安排下,她和佳成的新家将安在东城,新房就在铜关烟花厂驻东城营销部的
楼上。而且,婚后的何云花将接手营销部经理一职。 接着的两天,何云花住在船舶厂招待所,佳成请了两天假陪她四处逛,
买衣买糖,看家具照结婚照。这一切都是何云花掏钱,也是她做主,她没有 一点征求佳成的意思,连问也懒得一问,神情就像一个权利在握的女皇。何 云花知道佳成没几个钱,但她知道佳成是个孝子,是个有责任和尽义务的男 人。没钱不要紧,能够顾家爱家就是好男人!没多少了解甚至没多少感情也
不要紧,一个家是最能拴住男人的。对此,何云花充满自信,所以她根本不
需要听佳成的意思。况且,佳成还能有选择吗? 在黑沉沉气闷闷的车里,小新像和尚念经般喃喃道:“两个月?两个
月?”
“是的,我们??只有两个月!” 佳成把头枕在方向盘上,鼻子嗡嗡作响,像拉开了风箱口。佳成哭了!
哽哽的声音在车内一丝丝响起,继而升腾着回旋着,就跟长江发大水似的, 噼哩叭啦轰轰隆隆,一下就将小新打得透湿,从外至里的湿着。
哭吧!放肆的哭吧!为将失去的过去哭,为那未知的将来哭吧!
第九章 如金时光
何云花扔下两个月的期限走了,回铜关镇准备作她的新娘子去了。她
这一走,就如一口晚时的风,卷走了纷纷的甜意和浪漫,卷走了一些的欢笑 和美好。在离开之际,她让两个男人的梦破碎,然后很残酷的拍拍他们说: “喂,你们该醒醒了。”
而醒来后会是怎样呢?小新变作了木头人,变作入冬的梧桐树,纷纷 扬扬地从心里直落叶子。小新感到了空落无着,感到将来的岁月的可怖。就 像天宇中那个无所不吸地黑洞,它将把小新的全部感情通通收走,让小新只 拥有干扁如残花的记忆。面对这将来的现实,气恨也罢,挽留也罢,它却是 毫不留情地走来,小新似乎听到它急不可奈的踏足声。这时,每一分每一秒 都如一棵棵小草可怜地倒下,都变得像呼吸般万分金贵。两个月,对人生来 说,实在只是很短的一瞬;但对于两人来说,他们就只有这一瞬的相守,只 有这一瞬的真正拥有了。
小新第一次痛切地感到时间的珍贵。他和佳成的这份自由马上就要到 头,他和佳成的这段感情这份爱,就像稍纵即逝的星光,更像一支哼唱着的 曲子,正当酣畅处,却不得不匆匆收场匆匆打住了。这是多么让人扫兴和黯 然的事啊!而这之后,佳成便得去履行那桩交易婚姻,去履行他违心的承诺。 让小新难以忍受的是,何云花将带着事业和家庭来到东城。小新有理由相信, 她会从此把佳成绑在家庭的温床上,用责任义务来喂养佳成,用她的幸福来 替代佳成的幸福。有什么办法呢?因为她是佳成的合法妻子呀,是受着法律 的保护和社会的承认啊。小新转而心痛地想,自己和佳成就得靠边了,就得 把心收拢叠起来,就得生生地分开了!而在两人心里,那正在茁壮起来繁茂 起来的感情呢?
那两颗如姣似漆的心灵呢?谁来过问?谁来安慰和抚平这份创痛?小 新始而气恨不平,接着愤怒难禁,他真想问上苍问天地问这个物欲横流的世 界:“我们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不能容下我们呢?为什么?为什么啊!”
除了自责自虑自忧,小新没有选择。他知道,佳成也没有选择。他们 只能接受残酷的事实,用两个月的时间将他们的感情从辉煌走向死亡!
佳成的白天属于南福康公司,一到夜晚,他就把自己全交给小新,交 给了一个个不眠之夜。寒风呼啸江风也呼啸,趸船越发显得寂静单薄,舱室
的灯光如豆,透着一点点凄凉的伤感。厚被下,佳成拥着小新,眼睛空洞如 风。只半月时间,佳成的头发重又蓬乱起来,胡子也没刮,黑黑硬硬地扎在 脸上,石雕般坚硬。林副总说过他两回,说再是这样的精神状态就换司机; 何云花不断地打来电话,叮嘱买这买那,隔着电话线也能想象她神气的样子。
这些佳成都没跟小新说,他知道小新比自己还心苦,上班不是迟到就是无故
旷工,学业也一落千丈。重要的是心情没了,看人看物都蒙着灰色,恹恹了 兴致。两人现在突然从欢乐的峰顶跌下来,就只能蛰伏在避静的趸船上,在 漫长的冬夜里偎暖,怀着一种漆黑如潭的悲剧感受。
“成哥,我们怎么办呀?”
“唉。”
“你,跟她过得拢吗?” “鬼才晓得!” “你会想我吗?”
“我就怕管不住自己,到时想你狠了怎么办呢?”
“成哥??”
小新从家里背来换洗衣物,同时还拿来一大箱学习书和资料。白色的
运动筒包是佳成在云山市交易会上买来送他的,里头装着一部夏华牌随身 听,一本相册,相片是他们夏天去五峰山和蕉洲照的。相片上的笑容恍如隔 世,两人牵手的身姿被过早地放进记忆抽屉里,也不知以后该有多少想念的 手来翻看了。小新跟爹说帮朋友守屋,得两个月时间。爹问是不是那个小庞 哪?小新说你别管。爹便满脸弧凝,说你也不小岁数了,别被人歪了心思哟。 小新背过身去,匆匆地走出门,背后贴满了爹不放心的眼睛。
把被子床单铺上,把书本和相册摆到铁桌上,把云山寺拈的偈语贴到 床头。“缘在心中也在一念中,所谓花死根不死”“真是真非是非,浮云照面 而不知,似痴又迷啊。”主持的话犹如一面镜子,清清淅淅地应照了,难道 真是命中所定,缘份到头了?小新问佳成,你信命吗?佳成说别胡思乱想, 事在人为的。小新不敢再问了,因为他是信的呀。
小新开始做怪里怪气的梦。在梦中,看到何云花挽着佳成。何云花朝 小新大声地笑,敞开红得如血的大嘴巴,那笑就像骄傲的酱汁,像幸福的酱 汁!小新觉得这酱汁快把自己给吞没了淹住了,他憋不过气来,他去扯佳成, 可是佳成也像何云花一样呵呵直笑,还做着怪异的样子。小新急得不得,就 恨着要打佳成,却总也够不着佳成,他追呀追呀??
小新追得一枕头的眼水,那眼水跟泡菜坛子一个味。缩在佳成身边, 听着佳成均匀的呼吸,小新在心里念叨:天老爷呀,再冷些吧,你把路冻起 来把江冻起来!天老爷求求你,最好把时间给冻起来吧!
时间其实更像只茧,一日一日慢慢地在抽丝,直把小新抽得干瘪空落, 抽得黄皮寡瘦,抽得没了躯壳,只剩下一颗扑扑跳动的心。
“成哥,还剩几日了?”
“你莫管那多。”
“我不管你管!”
“你看,又闹性子。跟你讲无数回了,凡事想开些,不求天长地久,只 求曾经拥有。”
“你这是哄鬼咧!”
“鬼都信你还不信。”
“我什么也不想信了,我只觉得太累神,太难受了。” 在这份疲惫中,一流出现了。 这回一流没有抱着多余的意思,也没有再对小新说什么动听的话,更
不是要带小新去“货场”。一流是来给小新送一张表格。这是一家叫“金太 阳”娱乐城的报名表。一流说,你去找张小姐,就说是我介绍来的。一流写
了张小字条。小新很意外地接过来,像被烫了手似的。一流从裤袋抽出一只 手指了小新说,“新宝,身体要紧噢。出来打份夜工,散散心吧。不管怎样, 长江的水还是绿油油的嘛,对吧?”
那一刻,小新差点让一流看出眼里憋憋的泪水。 小新当晚就跟佳成商量,说一流是他的初中同学,帮他联系了一份事。
佳成一边吸烟,一边不停地嚼槟榔。然后他问小新愿意吗?这得侍候人的, 得有心理准备。小新说不怕!不就是端茶送碟吗。佳成说,“其实,我是不 会拦你的。我只是怕你不适应那种环境,被那里头的世面熏焦了。你吃的苦 少,懂不得几多人情世故的。”小新安慰佳成也宽慰自己,说:“放心,我会
好生保护自己的。”
二日,小新到“金太阳”找到张小姐。张小姐是公关部经理,妆化得
很浓,所以小新看不出她具体年龄。张小姐快人快语,热情又不失麻利。张 小姐问小新以前作过服务生吗?小新老实地答没有。张小姐又问 DJ 呢?小 新不懂 DJ 什么意思,又不好多问,就又摇摇头。张小姐很为难地撑着下巴, 她上下看眼小新,突然问小新周和明什么关系?小新说谁是周和明?张小姐 哭笑不得地样子,“你开玩笑吧?你不知道谁是周和明?那这字条是谁给你 的?”小新这才恍然而悟,原来一流就是周和明呀。小新暗骂自己粗心,一 流好心介绍,自己连字条也没看看。忙跟张小姐解释说,“我认识他不久, 还不知道他的真名。真的。”张小姐倒是不急,很有兴趣地问:“那他另外还 有名字啰,叫什么呀?”小新突然意识到一流是货名讲不得,就嘿嘿一笑, “你要有兴趣,我以后慢慢告诉你吧。”张小姐双眼一闪,说,“好,就凭你 这份机灵,先试用两月吧。”
张小姐让小新做服务生,也就是给卡拉 OK 包房的客人端盘送碟。这样 的服务生被称作服务少爷。这当然跟旧时的那种富家少爷不同,而且还正相 反。小新被人叫作白少,其他的服务生就是王少李少了。不光服务生之间这 么叫,就是张小姐公关小姐和客人也这么叫。
“金太阳”的少爷们除了两位是调酒师,其他的都是服务散座和包房, 包括几位门童。少爷们大多和小新一般年岁,一米七几的个头,都生得清清 秀秀温文而雅。这是东城市唯一全部男生服务的夜总会,很多玩家看惯了如 云似霞的小姐围着团团转,突然被一帮精精致致的伢子们照前顾后地,不啻 是份新鲜和有趣。
三天过后,小新就学了其他少爷样,右手背于腰际,左手叉开平托盘 子,有规有矩的给客人上饮品酒水。正像张小姐说的,小新的急智和乖巧正 派上用常客人一落座,小新不光递上酒水单,还提醒客人,消费过千可打八 折,还能得到一张优惠金卡。如果是情侣或是商业娱乐,小新就重点招呼小 姐和被请的客人,处处给为东的客人面子和作派。到了最关健的买单时,小 新不是在跳情调舞前结帐,就是把单子先递到小姐手中过目,适时地时机和 手段,是得到小费和多得小费的决窍。小新第一次得了小费后,一散场就急 急地赶到趸船上,满脸堆喜地推开舱室。佳成正靠在床头,边上摆着一口皮 箱,室内已是烟雾缭绕。小新不得不收敛笑容,低了声说,“明天就走?” 佳成这些天默默地忙着婚事,找人把营销部的新房刷了,又按何云花要求定 置了新家具,联系了接亲的车队和人员。佳成把烟头一扔,“对,明天就去 接亲。”说完就躬身躺下了。
佳成懒得说,小新也不再问。小新实在也怕说那件事,一说,搞不好 团在心里的虫子就爬出来了,就会变成一条蛇,乱咬乱缠的。小新倒水洗了 脸脚,上床前小新破例关了灯。记得佳成曾说过,晚上停靠江边的船只都是 整夜灯火不熄的,为的是给夜间行驶的船提醒,怕发生什么意外。小新今晚 不管那么多了,倒恨恨地想,如果有船偏离了航道,那就让它撞个够吧。
当薄雾的清晨终于到来,小新起了床。他先把佳成的函授作业收拾进
皮箱,整理了抽屉内的杂物。然后把送给佳成的生日礼物,那套银色西服挂 在衣架上。这时佳成醒了,小新问他是不是就穿这套做新郎倌?佳成说当然, 换别的我就不穿了。小新吸了吸鼻子,又赶紧撑出个笑。没想到自己送给佳 成的西服,竟让他穿去做新郎倌。这是不是前世注定?是不是缘份已尽了?
事到临头,小新也只能把不快压在心底,他要装得开心快乐,要留给佳成一
个快快乐乐的样子!
小新打来洗脸水,佳成一边洗,小新就给他梳头,嘴里哼着《采槟榔》 的调子。高高的树上结槟榔,谁先爬上谁先采??
“不管怎样,你要坚持读完函授班,拿到毕业证啊。”
小新一惊,“你不读了?”
“恐怕没得这闲心了。” “讲得这么严重,你这是去结婚,又不是去做牢。” “唉,你不懂的。”
到走时,小新先挎上白色运动筒包,在佳成脸上响响地亲了口。
“我先走一步。少吃槟榔少抽烟。听到啵?““什么?再讲一遍。”
“少—吃—槟—榔—少—抽—烟!这是我的七字训。”“记住喽记住喽。 慢点,??你会想我吗?”
“…… 哪个那贱啰,我才不想你呢。”
“好,不想。我想你总可以吧。”
……
小新走出舱室,一晃一跳地下了船板。这时天际已泛白,江水闪着鱼 鳞般的光亮。正是枯水季节,码头寂静无声,对岸的蕉洲还浸在溥雾中,只 有江水卷添着船体和几只江鸥在一声一声地婉鸣。小新顺着石梯爬上江堤,
在一株梧桐树下停住,慢慢地回转身。在蒙蒙白雾中,在孤零零的趸船上,
有只手臂如梦境般举着,随着江风一扬一扬?? 小新贴在树皮上的脸一下潮湿了,透过泪光,小新分明看见载着佳成
的趸船实是泊在自己的心海上啊!
第十章 我想有个家
四月底,又到了函授班考试。班上有一半人没来考,其中就有彭福。 他不光就此不读了,还脱掉那身花朵般的油漆服,跟未婚妻开了个简易的路 边修理店。佳成也没来参加考试,他不是不想考,实在是抽不开身。因为他 已经赶到铜关镇,准备和何云花举行婚礼了!
小新从考场一出来,就直奔湘绣大楼。他对自己说,莫怕!你是庞佳
成的同学吗,你们是好朋友呀,你备礼去庆贺去道喜有什么不对?这是你的 一点表示一点心意,完全是人之常情嘛!小新嗬嗬地给自己打气,像给一只 没勇气升上天的汽球打气,希望它鼓起来飘起来,勇敢地去接受任何的风雨 雷电。在柜台前,小新买了一个绣花背面一对丝织枕巾。大红的背面上绣着
一对金色的龙凤,龙盘凤舞煞是好看。小新对营业小姐说,“太花哨了吧?
还有点??过于亲热。”营业小姐说这才好咧,结婚是喜庆事情,礼物当然 也要喜庆热闹嘛。营业小姐还告诉小新,照东城老话讲,这是龙配凤生得中, 要崽生崽,要女得女。小新哭笑不得地望着营业小姐,半天才重重地叹了口
气。
搭车赶到联阳县城后,小新找人问路,听说到铜关镇只有五里地,他 便没再挤那破中巴。下午时分,天热得让人气闷,乡下土路坑坑哇哇,灰尘
和阳光混在一起,路面都有些模糊不清。遮阴的树都长在山坡沟岭,可望不 可及。等翻过一道坡地,依稀能看到几处房舍。
小新提着礼包一边擦汗,步子却越走越慢。等下见了佳成怎么说呢?
还有那位何云花,又说什么好呢?小新心里在韵神,就像有张煎饼在翻来滚 去,再不起锅,煎饼自己会长脚跑出来了。
上了坡过了水渠,果真就到了铜关镇。没走几步,就听东南角传来热 热闹闹的鞭炮声。
小新兴奋地撸把脸,心想,这是佳成在招呼我吧。
循声来到一幢木房前,只见房前的谷坪上正摆满酒席,坐的看的都是 贺喜的客人,划拳猜酒的吆喝声响成一片。小新正四处张望,突然一串鞭炮 在堂屋门口炸响,碎纸烟雾中,走出一对披红着绿的新人:新郎庞佳成。新 娘何云花。
小新站在看热闹的人群中,伸长脖子蹑着脚跟,汗水一条条直往下淌。
小新看着头上缀满花屑的佳成,看着穿上那套银色西服的佳成,看着手臂被 何云花幸福地挽着的佳成,小新就气喘不已,犹在梦境,两眼发直,身子僵 硬,像一个流着口水的小傻子,云里雾里地不知身在何处了。
等佳成一桌桌敬酒过来,猛地发现了人群中的小新。那一刻,佳成端 酒的手停在半空,笑纹还没来得及展开,眼里的惊讶、疑惑、不解、担忧,
就像一道道冷碟一一端出来。新娘子何云花这时也看见小新,她望眼小新, 望眼佳成,然后捅捅佳成胳膊。“发宝!发颠了。”
小新走拢来,将礼袋递给佳成,眼睛却望着何云花说,“这是我们几个
同学的一点意思。我是代表他们来贺喜的,祝你们新婚愉快,生活如意!” 佳成又是一怔,马上便明白小新的苦心,一边连声说谢谢!就给小新
找座位。旁边的何云花撸下飘动的卷发,拦在佳成面前说,“你昏脑壳啦! 这吃到半腰子的酒席怎么能插人呢?”何云花一扭腰身,对小新说,“真地 对不住。你不晓得哟,我们铜关镇有个风俗,这酒席一开,那就不能再加人 的。要是让人插了座,往后两公婆过日子就会不畅,搞不好还会被别个插一
脚咧。你是佳成的同学,不会愿意做这种人吧?”
佳成气恨地说,“你!你讲什么鬼话!” 何云花却不顾,一边举着酒杯向其他客人示意,没忘新娘子的体面好
客。
小新压了压心火,更多的是不忍为难佳成。他说,“嫂子,你放心,原 本我也不是来喝酒的,贺礼送到我的任务也完成了。”
何云花这才灿然一笑,说,“到底是读书人,懂事理有修养。”接着又 歉意的表示,“倒害你赶这远的路,也没坐一下。要不,进灶房喝杯茶歇歇 气?”
小新摇摇手,也是一脸喜笑,“莫这般客气,只听大嫂这一讲,我就跟 喝了喜酒一样醉啰!”??
回到东城市时,已是华灯初上。走在喧闹攒动的人流中,一张张陌生 的脸在眼前闪过,配着霓虹灯广告的华彩飞场,就像一个个得意非凡的笑。 在这喳嚷声中,一首熟悉的旋律如丝如烟,一缕缕飘入了小新的耳里。
我想有个家,一个不需要多太的地方,在我受惊吓的时候,我会想到 它。
……
立在挤拥地街头,小新仰额夜空,不由吁了口气:“天老爷,你告诉我, 我的家,它在哪里啊?”
小新重又回到荷叶小区家中,回到一人世界了。这时的小新,就觉出
来疲乏,是种身心透彻的累!伤痛虽然缓慢,却绵细不绝,成水纹状散漫着。 这种浸骨的消蚀实在可怕,一日更甚一日,心情被冰封了,勇气和激情也被 冰封了,重要的是,路在哪呢?
苍老就这么降临了,扑簌簌落下的是想念,伤心如雨,没有止尽地下 着。小新不敢让自己闲下来,他常常在码头一蹲好几个钟头,在蕉洲的护棚
里与瓜农扯闲;他背着白色筒包去了五峰山和云山,并且和云山寺的主持熟 识起来。这么转了一圈,对佳成的思念变得具体化,一条条回忆都伸手可及 似的。有时又很朦胧惶然,一切景物都没变,就是佳成变没了,这是多么沮 丧和泄气啊。一当回到纷乱的日子中,想念就被冲撞得支离破碎,俯身皆是,
又若幻若现,很折磨人的。小新不停地劝告自己:我不能这么下去了,我需
要的是健康开心。 劝告无用,小新就试着去和同事朋友交往,与他们一起玩电游打麻将,
去龙湖和 JJ 跳舞。还试着去上成人美术课,画的是淡末相宜的水彩。授课 老师要求色度相宜,浓淡相配。
以前读书时小新的美术成绩是蛮好的,几年不握笔,又碰上这么个心
情,那宣纸上出现的是山非山水非水,乱麻麻地搅在一块,就像印象派作品 了。半月后,小新重新回到“金太阳”打工。张小姐惊讶不已,哟,怎么换 作一个深沉的少爷了?柔顺的二七分头不见了,出现的是硬挺的寸长平头, 一张瘦削有度的脸替换了先前的柔和与点点羞容。重要的是眼神不对了,以
前放出的是精灵灵的光,现在有了杂籽,变得深刻些了。
有晚,包房的客人点小姐。小新来找张小姐。张小姐不在,坐在卡座 的公关小姐中,突然一位小姐站起来,一把拍着小新的肩,叫道:“新哥, 是你么?”
小新看着这个高条条的小姐,从她浓妆艳抹的脸上猛然想起来──“史 佩兰!”
“不错!还记得我。怎么,你也做起少爷了?” “什么少爷啰,打工嘛。你来做什么?” 话一出口小新就后悔。这还用问嘛,从她的吊带子晚装,螺丝形的盘
发就看得出的。 佩兰倒不介意,“搞钱呗!”
“我来好些天了,怎么没看见你?” “我回了趟老家。对了,我还带了些特产,等下拿给你吃呵。” 晚上散场后,小新和佩兰去大排档宵夜。佩兰从小背包里掏出弥猴桃、
山板栗、茶耳朵,她告诉小新,这是她们家乡的特产,弥猴桃不光好吃,因 为它性平、味甘,是主治胸痹腹胀小便不利的一味中药;山板栗就长在她家
屋后的坡地,先用竹杆子打下来,再用木刷打磨掉褐色尖刺的硬壳,晒过几 回狠阳光后,那壳背就自动裂开了。最有意思的是茶耳朵,佩兰说每到春上, 满山满岭的油茶树新叶子长得正旺,一场雨水就起一层肉泡子,新鲜的最好 吃,含着泌脾的清香。两人都没提那回相亲的事,很默契似的。啤酒上来后,
小新才知道佩兰还很会喝。她在玻璃杯里打只鲜鸡蛋,用筷子搅搅匀,说是
这样喝不伤胃。佩兰抽的烟是绿牡丹牌的,细细长长的夹在无名指和小指间,
看上去怪模怪样地。
“还去朱哥那里吗?” “去做什么?我又不是养不活自己,懒得去讨人怜。” “你还住先前地方?” “搬了,在红旗区,五百块包干。”
“一个人?”
“你想几个人?”
“我想应该有人不准你作单身贵族吧。”
“哧!哪有,你吗?” “我哪够格啰。” “你试试看嘛。”
“你莫后悔,我管起人可是”“我不怕,我接得住。” 原先是电工和打工女,现在变作少爷和小姐,身份不同,活法也大不
同了。只要小新服务的客人要小姐,小新就躲过张小姐,到卡座偷偷把佩兰 领到包房。佩兰一坐了台,就拿出全付本事跟客人周旋,她趴着客人的肩吹 小新,把他说成是“金太阳”最靓最好的少爷,说小新服务如何好态度如何 棒。有客人听佩兰吹得太牛,就问她跟小新什么关系?佩兰说还能有什么关
系,同志关系呗。客人不信,开玩笑问佩兰,他是你的小白脸吧。佩兰不羞
不燥,说就是怎么样,小白脸青春可爱,小白脸不作兴弄骗欺人,小白脸比 你们这胡子拉呱的男人干净!
有天,当最后一支情调舞曲奏完,已是凌晨了。小新清理完包房,跟
佩兰一起走出大门。在走过门前的停车场时,小新突然听到一声熟悉的喇叭 声,一声长一声短一声长一声短。小新惊喜地循声望去,见那辆白色皇冠停 在路边,佳成正从车窗伸头招手。佩兰也看到了,问小新是谁?小新轻描淡 写地哦了下,说是我表哥。他可能找我有事,你先走吧。
这是佳成婚后两人第一次见面。只一月时间,小新发现佳成黑了瘦了, 头发乱糟糟的,嘴唇上蓄了一圈浓浓的胡渣,一付很疲倦的样子。这就是佳 成么?小新凑近看看,还拿手试探地摸了下。轮廓是的,五官也是的,可那 曾经温和善良的笑脸呢?那注满美好和精气的眼神呢?一丝怜爱涌上心头, 小新把手慢慢缩回。
“还好么?”
“一般。”
“胃呢?还发作么?”
“我记住你的七字训咧。” “你的??家还好吗?” “你莫不晓得。”
自从蜜月过后,佳成的时间就变得紧紧巴巴,一头拴着家庭,一头拴 着工作,两边一扯,就把佳成扯得没点皮跳了。小车基本是林副总的工作用
车,碰上他有要务处理或是开商务会延迟,佳成就得死巴巴地守在车里。何 云花心细如发,只要佳成回去晚了些,第二天她必定打电话到南福康公司, 拐弯抹角打听到佳成出车的情况。
两人见面有阻碍,最好的方式就是电话。佳成配了扩机,小新在车间 打,在“金太阳”也打。佳成有时正在路上,赶紧停车回话。小新拿着话筒
又不说话,急得佳成直叫,“你作声呀,到底什么事?林副总还在宾馆等咧!
“小新半天才说,“没事,就想听听你的声音。??我好想你咧!”碰上林副 总会开长了,佳成就打给小新,两人也没多话讲,又舍不得放话筒。只闻声 不见人,电话把他们生生煎着。有一回,难得提早收车,佳成径直赶到“金 太阳”。还没散场,小新让别的少爷照看台面,就穿着燕尾服跑出来,钻进 车里时,还作贼似的瞄瞄四周,生怕守车场的保安用手电筒照到了。
“你把胡子剃了啰,扎死人咧。” “不剃!就留了来扎你!” “哎哟!哎哟!”
“细点声,保安听了以为猫在叫春咧!”
“我不管,我就是猫,烦死你这老鼠胡子了。来,我拔了!”
……
这种偷鸡摸狗的会面,总让人意犹未尽,极尽撩拔、煽情。两人各自 生活多了些,也多了些距离,反倒起了催化作用,弄得两人越发珍惜。也是,
经经绊绊没了,添加的全是温和动情的东西,更让人无法释手了。这种短暂 的相聚非常难得,时间是个问题,地方也是个问题。好不容易等来个礼拜天, 爹到李姨家包饺子,小新就呼佳成。林副总有午睡习惯,佳成就利用这点时 间,急急匆匆开车到荷叶小区,进门就说赶快,只有一个小时。于是两人午
饭也不吃了,从客厅就开始搂抱,一路摸摸索索地到了床上。这时屋外寂静
无声,细伢子的玩闹和收废品的吆喝声都没有了,正午厚重的阳光从窗帘透 进来,柔和了许多,带着些慵懒的味道。
“噫?怎么又不高兴了?”
“唉。”
“怎么了?”
“成哥,其实,我不想再这样躲躲藏藏了,我怕哪天被人撞见,怎么收 场喽?”
“也是,是我没寸本事。”
“又讲宝话。”
“我就是因为太清醒了,晓得自己没有办法,只得这么苦中作乐。”
“你想个办法嘛。” “…… 那,干脆我们去租个房,好啵?” “干什么?”
“成个家呀!只有我们两个知道,那是我们的天地,我们想怎样就怎样。 你说呢?”
小新也受了感染,从床上一绷起来,但马上又萎晦了,因为何云花那 张冷漠的脸在脑海中绷了出来,栩栩如生。小新很是扫兴,犹疑地摇着头。 佳成把小新的脸抬起,两眼炯炯地直视着,他的脊背挺着,狠劲的样子说:“小 新,相信我!你给我点时间。真的!”
望着佳成信心满怀的微笑,小新灰暗的心里燃起些亮色,升出了点点
的憧憬。小新努力露出笑容,用灿烂的笑容来给佳成打气。 小新知道,自从自己有了这种不可告人的心理,自从喜欢上佳成以来,
就一直在一种矛盾中尘封、压抑。这种近乎判逆的生活,是多么需要一点振 奋一点亮色来鼓舞呵!虽然佳成还只是说说,还没有去实现他们的“家”,
但对小新来说,这就是一种精神,是支撑未来日子的精神!
佳成出门时,正碰上爹回来。他在门口看佳成把车开走,站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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