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心



进屋也没作声。小新没想那多,进厨房烧饭去了。 一个星期后,小新有天下班一进门,就发现爹在房里收拾东西,往皮
箱里放衣物。
“爹,你要出门?” 爹直起腰,闷着脸说:“有个老同学帮我在海南三亚找了份顾问工作,
我准备明天动身。”
“…… 你怎么先不讲一声呀?” “你天天不着屋,我哪有讲头嘛!” “那李姨呢?” “她的事体不要你操心的。”
  爹坐到床边,语重心长地说:“阿新,不要再跟那个司机往来了,有些 事玩不得的。
那??会被人笑话的。你也不小年纪了,要体谅我的苦心。你晓得嘛,
我这是去找钱给你成家用的,你要争气啊!” 看着老泪欲流的爹,小新只觉周身的鸡皮砣直翻。看来爹不再洁身自
爱,终于把细致和周全用到崽身上了。可小新早已掉进井里了,他已经被自 己的感情浸得透湿了。小新怎么跟爹解释这一切呢?他怎么说得出口啊!想
起和佳成的事全看进爹眼里了,他什么时候发现的呢?是从经常睡到趸船上
发现的?还是佳成来得勤了?小新是如哽在喉,一句表白的话语都找不到, 一句挽留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二日,爹没让小新送,也没让李姨送,自己提着皮箱踽踽地走了。剩
了小新一个人呆在屋里,茫然无措,心绪不定,就像一个急待发泄的罪人。 在墙角的五屉柜上,姆妈依然是慈祥地望着小新,窗外的阳光投进来,斜斜 地投在相框上,就像镀着一层温暖的光芒。小新膝头一软,跪到姆妈的遗像 前,手中含着三支香,低声哭诉起来:“姆妈,爹走了。你的崽我不孝啊!
是我把爹拖苦了,是我给爹和你丢脸了。姆妈,我不是你的好崽,我做了见 不得人的事,我染了那脱不得魂的心病呵。??有什么办法呢?其实我也想 堂堂正正做人,也唯愿讨房老婆生个细孙把你和爹的。唉,我生了这份不该 的欢喜,我也千剁万撕地恨过自己悔过自己的。姆妈,你告诉我,我现在该 怎么办?我今后的日月该怎么过下去呢???你回应我呀姆妈,姆妈!”





第十一章 圈子里的世界




  爹一走,小新就像成了“孤儿”,是种无所适从的感觉。随之就有了慵 懒的念头,起居是乱七八糟的,有一顿没一顿,家里卫生也没心思做,让家 具都蒙上一屋厚灰,电视几个星期没去碰一下。晚上便睡得晚了,有时彻夜 难眠,秋月就在窗外,一如心境,那透彻的光芒洒在床前,是种清凉如汁的 意味。
这些情绪带到车间,就变作经常迟到,干活心不在焉,有时又自虐般
死做;与师傅同事更加隔阂了,一个班下来,听不见他一点声音。他的沉闷

是压抑的,行走也是压抑的,配合着渐长的头发,一圈蓄黑的胡渣,和眼角 抬起的粗粗纹路,散发的是忧郁至极的气息。
朱哥最先感受到,但他想的是另外一回事。他说,被妹子摔了也不是
坏事嘛,至少学到经验了嘛。见没有效,便把板手敲得山响地吼小新,最后 一句话是,你蛮有狠啊,你长大了,晓得玩深沉了。车间主任也找小新谈话, 说你一直是表现很好的嘛,怎么一下就变得懒散了,不务正业了呢?到了“金 太阳”,又是佩兰呀呀直叫,像看怪物转着小新转一圈,最后凑近小新鼻子,
告诉他,你从哪学的?真酷咧!
  没人劝动小新,是他们先打退堂鼓,意识到那些劝话的无聊无趣,他 们也被小新感染得有了倦意。是呀,谁能透彻小新的内心呢?谁能把小新激 活,让他振作起来呢?爹留下的一番话是个信号,是一种昭示,也是一幅蓝 图,它要小新用不久的将来去实现。爹是用心良苦的,虽然传统世故,但不
可指责。不管小新接受与否,他是提前把“遗言”交出来,送给儿子──结
婚生子,成家立业。这“遗言”古老得硬如磐石,却是最有效的,那尘封已 久的思想极具生命力,一下就击中了小新。对此,小新能够躲避吗?小新躲 避得了吗?这实在是个沉重的思考啊。也许,这种思考完全是徒劳的,因为 几千年的传统早就在小新的血脉里积淀了。
这时,小新才痛切地感到,一个人可以无视道德伦理,可以拒绝人情
常规,却无法回避为人之子的义务和责任。这个浅湿如白的道理也让小新有 顿悟之感,接着就想到,人其实是无法光为自己活着的。想法虽然无奈,却 是有了积极的意思。
  小新在这个秋天里沉思,想得细碎也想得深刻,觉得是有一番收获的。 随着收获的丰富,秋日已近尾声,色彩单调起来。接着的冬天悄然无息,衔
接得不着痕迹,梧桐树于一夜间就披上银装,枝枝叉叉闪着刺目的光芒。而 雪是静止的,基本没有飘舞的迹象,又因风是微弱的,寒意并不太肆掠,只 在不经意间觉出路面结了层冻,树叶也结了些冻。只有那些包裹严实的行人 和他们嘴里团团白气,确是冬天的意思了。
春节前的“金太阳”生意火爆,暖暖的气流充溢在大厅和每个包房,
先生是油光满面财气贴身;小姐们则用花绿的短装着身,显出一派春意盎然。 春节的含意在这里被用得五花八门,商务洽谈员工聚会包括了断旧情结识新 人,人们都在用年尾梳理杂务和情感,为来年做着铺垫。
  这一晚,小新正举着托盘几个包房忙,迎头撞在一个人身上,小新手 忙脚乱地拾起托盘,一边不住地说对不起,对不起。“老情人了,搞这么客
气干什么?”小新抬头一看:是一流。他身后还站着菠萝丽达几个人。 小新领着到中包房,坐定,菠萝就把一个人拖到小新面前介绍:“这是
王老板,这是小白。”菠萝说王老板是福建邵武人,做笋干和药材生意的。 小新晃了下眼,依稀是个发福顺气的中年人。中途,菠萝从包房出来,截住
小新,说王老板想请你散场后去宵夜,你愿意啵?小新一副随便的样子。菠
萝揽下小新的肩,说怎么搞的,一些时不见,就瘦了,气色也干了。是不是 跟那个司机拌嘴了?这时一流走出来,菠萝便住了口,懂味地进了包房。
  一流把脑壳往门里摆一下,问小新刚才扯什么?小新像没听到,转身 要起,一流扯了下,换了重口气说:“新宝,你莫作蹋自己,有些事情你要韵
清神啊。”
小新回望一眼,然后一边走一边说,“你少唱花调,我自己的事自己清

白!”宵夜是在三喜宾馆红鹃厅。一共去了七个人,另外两个是丽达半路碰 上的外地“货”。自然是王老板作东。他点了一桌子的小碟,显得很大方很 作派。王老板不住地往小新碟子里夹吃食,脸上堆满了油光光的笑。菠萝在 边上凑兴,“王老板,你挑肥拣瘦呵,把我们都当凉菜是啵?”王老板不迭 地说哪里哪里,我怎么敢哟。小新知道菠萝正跟王老板指着自己咕咕哝哝, 神情就像个勤快能干的媒婆。小新装作没在意,只埋头吃小点水果,心里却 是好笑的。
  一流坐在小新对面,一直没怎么说话,但小新的一举一动全落到他不 时投来的余光里,以他特有的漠视表达着关切。吃着,丽达就和那两个外地 货开始挤眉弄眼,扎着兰花指跟人喝交杯酒,用湿漉漉的舌头“写”挑逗言 语,自编的情歌一首接一首,简直是一场骚态大表演。大家是当下酒菜了, 丽达也乐意做这份佐料,他说你们别以为我在发骚,以为我真的那么贱咧,
我是祖国的花朵朵,只有见了可爱的阳光,我才开放咧!
  从红鹃厅出来,丽达带两个外地货先走了,王老板去服务台开房。进 电梯时,小新和一流走最后,两人都礼让了下,彼此的目光就像两条流星擦 过。到了房间,四个人先玩了会扑克,然后王老板就去隔壁的房间洗澡。菠 萝这时凑拢小新。
“王老板喜欢你咧!”
“那是他的事,跟我不相干。” “莫讲宝话!你又不蠢,这还看不出?” 小新有点不舒服,看出了又怎样?。 菠萝推下小新,“那就起身唦。你去啰,他在房里等你咧。”
一流倒在另一张床上,跟着电视有气没气地哼哼,烟圈吐得一个比一
个大。
“没关系的,我保证你不会吃亏的。” 小新没动,望了菠萝半天,“我要去了,你不成陈妈咪了。” 一流卟哧被烟呛了一口,扯着脖子叽叽地笑。菠萝脸块一掉,圆脸变
作长脸。气道,“你莫看贱别个,也看贱自己。”
 “就是唦。我看王老板跟你蛮投机,还是你去隔壁侍候吧。”说完,小新 起身往外走。
背后传来一流叭叭地鼓掌声。
  小新的愤然离去,最解气的就是一流。像王老板这样的有钱“货”,就 像一碗喷香的蜜,不晓得多少漂亮的蝴蝶围着起哄,手法各异,但终归是想 粘蜜吃甜的。虽然一流能指使菠萝做这做那,但真正来了甜头,来了比他更 大的主,他也没得办法了。
  一流第二天晚上来“金太阳”找小新。他跟小新说,你知道菠萝为什 么这么起劲吗?小新开玩笑,他是想解放海南人民吧。一流说你小看他啰, 王老板想在下河街设个批发点,正找帮手。小新说你比菠萝强多了,你跟王 老板争取下吗。一流像受了污辱,说这是有代价交换的,我哪做得来这污秽 事,笑话!这么一说笑,一些熟悉的东西又出现了,闪电般栩栩如生。
  每次来“金太阳”,一流都是头发擦着亮亮的摩丝,皮鞋光亮得映得见 人,不是浅紫的窄腰西服,就是大紫的马夹套尖领绸衫,古农香水好远都能 味到。小新问怎么尽是紫衣服,是不是有什么讲究?一流说当然有讲究,这 紫色是“货”的代表色,清新纯粹淡雅,你不喜欢?小新摇摇头,嫌太扎眼
  
了,不怕被人看出来?一流说这有什么。不偷不抢不骗怕什么! 一流跟张小姐关系不一般,似朋友似情人,有点云梦不定的味道。小
新笑一流,小姐你也喜欢?一流说有时候消遣吗,妹子伢子也差不多。又细
声告诉小新,我十六岁的童身就是她破的。小新啊了半天,像听一个童话故 事,指着一流的鼻子说,你不简单吗,是个全能选手呵!
  有两回散了场,一流喊小新去“货场”转转。小新怕佳成来找,又觉 得站在那巷子,跟街边妓女似的,太不舒服了。一流开导小新,你莫瞧不起
别个,大家都是“货”,是一条战壕的战友弟兄,有什么丑的。
  有回,散场已是子夜,佳成肯定不会来了,小新就跟一流去了“货场”。 虽然已近子夜,巷子里逗留的人却不少,三三两两的影子在来回走动,被树 影石墙一衬托,就像飘荡不定地夜神。小新是一年多前来过一次,却有人认 识他,主动上来跟他讲话。他们知道小新的名字工作单位,也知道小新的年
龄身高,都是很熟识的样子。那个去年见过的寸头,偷偷跟小新说,“我去
‘金太阳’几回看你,晓得不?”也有人用眼睛小动作发出邀请,顾忌的不 是小新,是一流。
  小新躲无可躲,就尽量贴着一流,以使大家看出额外的关系,而自动 退缩。一流当然乐不可支,越发神采飞扬。这意外的效果是他盼望许久的,
他更像一位胜利者,欣赏着大家送来的妒忌战利品。小新注意到了,讥讽一
流,“我这下伴你的福,出大名了。”一流却说,“这是你自己的功劳,是因 为你的新鲜!”说到新鲜,一流其实也是说着自己。正是小新的不愿,点燃 他好胜的念头;是小新的若隐若现,才使感觉持续下来。一想到还没有真正 拥有小新,一流就忿忿不平地难受。其实,这是“货”们的一个共性,新鲜
是最大的动力,永远是他们追求的一道美餐!一流不无酸溜地指着暗处影子
说,“瞧,只一夜功夫,你的追星族就喽。” 有晚,碰上丽达。他把小新从一流身边扯开,说陪我逛逛,让我也沾
沾明星的光。小新说你莫臭我喽,我叫你一声老兄好啵。丽达说你别搞错了,
我可是你大姐呀。来,叫一声姐姐。小新不好意思,脸红得要命。走到巷尾, 丽达见一流没跟着,就问小新,“你没想过跟他作‘侨子’?”小新说谁呀? 丽达说还有哪个,就是你的一流哥呀。小新说莫乱扯,像现在这样做个朋友 不蛮好!丽达手指一点小新额头,说跟姐姐还扯谎,你们那点套路我还不清
白。
  正说着,有两人走过来,他们先看看小新,问丽达去不去陈妈咪家看 录像?丽达说好哇,是不是这方面的带子?他们说去了就知道了。然后指着 小新说,这个小“货”也带去吧,陈妈咪吩咐的。丽达忙把小新拉到身后, 说那他去不得。他们一下火了,说为什么去不得?你又不是他“侨子”,真
是管得宽!说着就来扯小新。丽达急了,一下把他们的手挥开,说,“跟你 们讲了,他不是那号‘货’,你们莫乱拖人下水。”两人一把揪住丽达的领子, 张口大骂,“你这骚婆娘,又不跟你‘走场’,你在这呱呱叫床干吗?”丽达 也不示弱,一口就咬住一个人的手,痛得那人一巴掌扇过来,骂,“你这个 卖货,连二指都不要的货色,还──”没等说完,丽达照着他鼻头就是一拳, 一边大叫,“你敢骂我的拉兹,老娘跟你们拚了!”丽达没头没脸地就跟另一 个撕打起来。立在边上的小新见鼻子被打的正在地上找石头,他两眼腾地鼓 起来,血气往上直涌,扬起高高的拳头就加入了“战斗”??
小新和丽达从医院出来时,两人的额头脸上都贴着纱布,丽达手上还

有几道指甲血印。 丽达摸摸脸,很是心痛的样子。
“两个烂‘货’,连打架也不会,跟老婆们似的。抓哪里不好嘛,非抓脸,
要是抓破了,哪个男人还要我啰!” 小新忍不住一笑。 “你还笑!就是你,要你陪要你陪!” “你找错人了,找你拉兹陪吧。”
拉兹是丽达的“情人”。小新听菠萝说,拉兹是个“二指”,专门在从
火车站开出的九路公汽上“上班”。丽达就是在九路车上碰到的拉兹,当时 一个抛眉现眼,一个中意鼓鼓的钱包,就这么挤着贴着各取所需了。
丽达突然不笑了,嘴嘟得跟肿起的脸一样高。
“新宝,你是不是蛮看不起我?” “鬼扯!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也不怪别个瞧不起,我有时觉得自己真是贱呀!”
丽达一下红了眼圈,丰富的表情全无,怨怨的样子叫人着怜。
 “他们骂我我受得起,只是他们不该骂我的‘拉兹’呀。他不碍别个的 事,又没得罪人。你知道啵,他们这是故意刺我的心咧。”
“他们那是鬼扯。你莫信。”
 “跟你讲,其实我的‘拉兹’心蛮实在。虽然他不是圈子里的人,但他 对我蛮好,为了我他跟屋里人都闹翻了。??后来他粘了毒瘾脱不得身,找 我要钱。我没办法,只好跟人去‘走场’赚钱喽。唉,就算我现在成了卖货, 我也不怪他,为他我什么都愿做!”
“当然,做鬼也风流!”
丽达破涕为笑,“你个死鬼,连姐姐也打趣。”
“本来吗。”
 “新宝,我其实蛮欣赏你的。不花不野不乱跟人‘走场’,跟别的才出道 的新‘货’不同。”
“你这是捧我还是踩我呀?”
 “你不晓得,现在有些新‘货’素质都蛮差,眼睛总归是盯住别个的钱 包。哪像我这一辈人,当年出道时,琴棋书画样样来得,又能歌善舞。我看 哪,这些新‘货’都要回笼修炼一番才好的。”
“我看,你就开个补习班吧,保管赚钱。”
“那我第一个就招你,把你全身包装起来,然后作名牌打出去,冲出亚
洲走向世界!”





第十二章 第二份爱




  一流的住处是“货”们经常聚会的点。这里被称作“货站”,除了本市 的“货”,经常还有远道来的外地“货”,甚至包括外国“货”。一流成了名 副其实的站长,迎来送往吃喝拉撒全权负责的站长。
  
  小新也来过“货站”。一流说别像朵含羞草躲在屋里,就是大明星也该 出出场吗。大家聚着也是图份热闹,你就当看风景嘛。一流说的风景就是化 妆舞会模特表演。小新先还不知怎么回事,当看到有“货”戴上假面具在黑 灯熄火中搂搂抱抱,就赶紧躲到门外。一流把小新又拖回屋里,把他按在拐 角沙发上,额外给他亮起台灯。菠萝却最喜欢这样的舞会,隔个三五天不跳 他就周身不舒服。每次都是他起劲地组织,有外地“货”来就更高兴。丽达 快人快语,一针见血地指出,凭他那式样,也只能遮点东西别个才会接受。 丽达很少跳,他对小新作护胸状,“本小姐可不是随便的人,黑灯瞎火的, 要是被人占了便宜怎么办哟。”
  到了模特表演,就轮到丽达来劲了。他不无得意地说,这才是老娘露 脸的时候,瞧着吧。丽达和几个“货”先去里间化妆,外面客厅坐得满满当 当,大家都等着瞧新奇。一流把磁带放进录音机,舒缓的旋律响起,里间的 门帘便徐徐揪开。先是一条稍微粗了点的大腿从大红的旗袍开叉处伸出,一 下就搏得大家尖声喝彩。接着这位发高挽的古典美女袅袅婷婷地走出来,摔 腰扭胯,如水蛇般轻柔漫舞。当音乐变作快节奏,“美女”一下原形毕露, 将粉红的披肩展开,露出夸张的“丰乳”,向众人抛眉弄眼,在这人脸上亲 一口,在那人腿上扭一把,等到退场时又猛地将手中的扇子打开,嘟起猩红 的嘴唇作个飞吻。
  寸头挤在小新边上说,这是古代淑女还是青楼女子呀?菠萝说改革开 放嘛,谁还管时代成份。小新也觉得好笑,先前的拘束和不适也淡了些。就 想看丽达是什么打扮,照他的性子,可别穿个三点式出来哟。法国女郎埃及 艳后都出场后,最后才是一身薄纱遮面的印度女郎──丽达!小新觉得眼前 的丽达比《流浪者》中的丽达还妩媚动人,那光洁如月的脸庞,大而明亮的 眼睛,眉眼间一点红纱,都是那么楚楚动人那么清秀亮丽。随着乐声,丽达 十指飞舞,婉婉唱着《丽达之歌》:你是我的心,你是心灵的歌,快来吧, 趁现在黑的夜还没散,你快来吧快来我的爱!
抬头只见月亮在窗外,不见我心上的人儿,只有我一人独自徘徊。
…… 你可听见我一声声叫唤你? 你可听见我一声声叫唤你?
到了下个周末,丽达没来压台。大家正准备散时,菠萝突然跑来说,“丽
达自杀了!”去医院的路上,菠萝说前几天“拉兹”从戒毒所出来,他跟丽 达挑明,屋里人不让他再跟丽达在一起,要不然就莫进家门!丽达受不了打 击,就拿刀片割了脉。几个人匆匆赶到时,丽达家人正守在手术室门口。丽 达的两个哥哥一把拦住,问你们来干啥?还想让我们丢脸呀!
  滚!菠萝走上去解释,没说两句就被狠狠地打了一拳。一流气不过, 冲过去对他们说,“像你们这样不把人当人,只会把丽达逼死的!”丽达的哥 哥冲上来就要捧一流,骂道,“你是什么东西!男不男女不女的臭同性恋!” 小新见情形不对,忙把一流扯开,拖着他往外走。
走出医院大门,还听到背后不迭地叫骂:“人妖!异种!” 三个人阴着脸回到一流住处,买了一堆啤酒吃食。喝了一些时,菠萝
就大发牢骚,鼻涕口水都喷了出来。小新也觉得心里堵得慌,刚才的那些嘲 讽冷语隐隐在耳,比挨打还痛心。
小新摸着脸上起壳的指甲印,想起那天丽达为自己也为“拉兹”拚命,

虽然他现在寻死不可取,但他这种爱是比一切山盟海誓都炽烈火热都更加真 实的啊!小新不由想,丽达就是一只扑向火焰的凤凰,这种辉煌和残烈常人 是无法体味和感动的。
  菠萝揉把眼,起身要走。说懒得想了,反正是这把命,还是回屋困觉 实在些。走到门口,菠萝回身望眼小新,就啷呛地走了。小新被菠萝望一眼, 坐得就不自在了,心想再坐下去,明天“货场”就有得热闹了。
“新宝,不走好啵?” 一流拍拍床沿,“你睡床,我打地铺,可以吧?”
“那不是委屈你呀?”
“又讲鳖话。就当陪陪我吗。” 一流那可怜巴巴的样子,让小新心软了,他只好坐下扯谈。 “我听丽达讲过,杭州妹是菠萝介绍你的?”
“你信他的没早饭米吃。”
 “你不讲我也晓得。杭州妹是你过生日那天,菠萝把他作为‘生日礼物’ 送给你的,对不对?”
一流张着酒红的眼笑。
“鬼扯咧!”
“哪个鬼扯。你一笑就挨了边,我还不晓得你那几块名堂。”
 “你晓得什么啰。我告诉你新宝,‘货’们之间的关系蛮复杂,你不太懂 的。你只记住一条,在圈子里,不是你看见的事全都莫信!跟你讲,我十四 岁入圈,什么样的‘货’没见识过。”
“什么样的‘货’没玩过,是啵?”
“也对。这十来年,我玩的‘货’五百怕都不止了。不过,玩久了也腻
了,有时蛮倒胃口,就想好好地找个人安静地过日子,两个人守在一起,不 欺不骗不来鬼。其实‘货’们也是常人,哪个不想找爱啰!就算那些卖‘货’ 多数也是被逼的,被家里赶出来呀,生活无着落呀。不是为了钱,谁愿意跟 自己不喜欢的人上床嘛。”
“那你有没有碰到过这种‘货’?”
“我讲了你莫笑我呵。” 小新保证地点下头。
“我十七岁那年在广州碰上一个外地的中年‘货’。那时我年岁小,蛮喜
欢像他这样威武结实的男人。我主动跟他搭腔,两人扯上路后,我就把他带 回旅社。没想到上了床玩得正起劲时,他不知从哪突然抽出一把枪。我当时
吓呆了,老老实实听他的话把身上所有的钱掏出来。他穿好衣裤走到门口时, 才笑着跟我讲,老弟,这是一把木头枪。”
“后来咧?”
 “还有什么后来。后来就是我不蠢了,懂得保护自己了。什么样的‘货 色’一眼就估个大概,一般不走眼。只是有点遗憾,一直没有再碰到个拿枪
的,最好是真枪,那就看是谁修理谁啰。” 到睡时,小新就想,自己还算是有福的,没有碰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人,
不然真不晓得如何收场了。后来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也不知什么时候醒过 来,突然看到床边有个人影,一闪一灭的是只烟头,再仔细一望,竟是一流。
“发宝了,还不睡?”
“新宝,我一直想问你句话,??你究竟喜欢我啵?”

小新赶紧闭着呼吸,静静地躲在沉默里。
 “其实在咖啡厅见你第一面,我就喜欢你了。我先只是喜欢你的外形, 喜欢你的清纯。
  慢慢地我就喜欢你的为人你的本份了。我晓得你跟那个司机的事,我 没有办法,只有耐心地等。那时怕你太闷了,就想让你去夜总会做事散心。 新宝,这半年多来,我真是检点不少。
你相信我吗?” 小新咬着嘴皮,看着一流在一点点地撕开那沉默的一角。
 “我真是羡慕丽达。他爱得那么轰轰烈烈,爱得可以把命丢掉。比我强! 比我活得跟晕鸡子样强得多!新宝,你愿意作我的四分之三啵?”
  小新继续躺在沉默里,躺在渐渐透明的沉默里;这沉默是这般脆弱, 经不起一流手掌间蓄含的温情,挡不住一流低低的喃语和潮水般急促的呼
吸??于是,小新如一叶扁舟,任那潮水扑天盖地地拥着,激荡着,一遍一
遍地将自己打湿,他就如一尾徒劳扑腾地小鱼?? 在没有佳成的日子里,一流就像一剂镇痛药,暂时弥补了小新的伤痛
和日子的苍白。这次不同于先前,小新是没有重负的,不存在压力和愧疚, 心也正空着,像一只口袋,处于放什么都行的状态。一流一如继往地投入,
身体和心都是忙碌的,极尽呵护和珍视,幸福得不知如何才好。由于小新多
了些经验,他们床上的时光也是融和欢快的,一流更像指挥家,抑扬顿挫, 很富有节奏感,将纯碎的性欲演泽得优雅美妙,让人有种回味无穷的意境。 这种全新的境界让小新很是惊奇,也自叹弗如。他这才知道,所谓性 生活,也是一种生活,需要去学习去融汇贯通,要适应对方的特性,也要发
挥自己的所长。但即便如此,小新也没把爱字说出来,而是用的“喜欢”,
不管一流多么用情,小新的奖赏也只是“喜欢”。 对此,小新给自己的解释是:对佳成付出太多,爱的泉水几尽枯竭。 一流不是浅尝即止的性格,他不愿只得个皮囊,拥有一副苍白的躯壳。
这只能更加刺激一流,使一流加倍努力着,以至全身心地投入。在表面,一 流还是微笑连连,洁白的牙齿继续闪着迷人自信的光泽,丝毫没有不平和委
屈。来自心里的决心是坚定的,执着的,追求的目标非常明确,那就是要让 小新甘愿把“喜欢”换作“爱”。
这虽是一字之差,但却是摸不着的感性事情,用强是不行的,也不是
一流的作风。为此,一流豪情万丈地上阵,调动起千千情绪,尽量营造各种 情调,造出有别于“前人”的氛围和境界。一流的这种表达层出不穷,林林 总总,手笔新颖大气,华丽而不失做作,雅致而不低俗。一流说得最多的话 是,“我要彻底改变你!”
  平安夜,两人先在东城饭店咖啡厅吃西点。这里是小新和一流第一次 见面的地方,旧地重聚,身份和心情都变了,带来的是温馨惬意,心绪就像 一壶温烫的咖啡,沉淀了苦涩,释放的是浓浓的清香。在做成莲花状的烛光 下,小新打开一流送的礼物:一块劳力士手表。
“你这是什么意思?” “嘴巴莫翘。这是补送你上个月生日的。” “这么贵重,我戴不出手。” “你要不戴,就是嫌我俗气。” “你莫拿话急我,我真做点俗气出来!”

“好好,是我俗,我俗得掉渣。你先细看看。”
“看什么?”
“打开表壳看看吗。”
小新疑惑地打开表盖,见盖面上镀了几个金字:我的新,一流。
“你嫌不嫌肉麻。”
“你就当麻我吧。” 接着去一医院旁边的基督教堂听礼拜。这是近几年兴起的流行,洋教
的华丽与神秘,都成了一种时髦的膜拜。于是,不管是真教徒还是芸芸众生,
不管是无瑕的学生们还是苍苍老者,大家都学着在胸前画十字,一边跟着同 肤色的主教用东城普通话念“阿门”。
  小新挤在人堆中,周围是稚嫩好奇忙碌的眼睛,这显然与肃重的气氛 不符,却是有趣的。特别是,那些在胸前忙乱画着十字的手指们,那些俗气
吐露的阿门声音,也是有趣的,含着一些诙谐,仿佛是这些不伦不类的信徒
才让耶稣大人更加痛苦着。旁边的一流揽下小新的腰,问:“你信不信?” 小新一笑,眼睛望住房殿上那个骨瘦如柴,只剩块遮羞布的耶稣,心想他那 么痛苦,我信他不也痛苦吗。一流看出小新眼里的意思,说你别这样,那是 炼狱,是灵魂的一种升华。小新接口说,“那就等他升华了高兴了再说吧。”
虽是不信,小新还被这座建于清朝万历年间的宏伟建筑所倾倒,为它高大宽
阔的天顶和富丽堂皇的壁画所惊叹。小新觉出其中的不可思议,人们能够用 智慧气魄修建起这么雄伟的建筑,却拜倒在一个连自己都无法解脱的人脚 下,还呜哩哇啦地唱颂歌,这,真是阿门喽!
  圣诞过后,就是全国律师资格考试的日子。一流自然是最忙的人。小 新只管一门心思应对考试,其余就不管了;一流不光是的士接送,还挎个包
像家长守在考室外,包里是饮料灌头蜂王浆和鲜奶,比那些父母们还周到细 致。等小新拿到崭新的律师证书后,欢庆的节目便是提上包,一车驶到市郊 的风景区──月牙弯,住帐篷吃烤肉鱼虾,点一堆篝火学野人取暖。这是一 个新开辟的旅游景点,加上天冷,游客稀稀落落。但正是这份清冷难求,景
色也显得分外清丽,让人置身一种乡间的闲适轻快中。长江水沿着这里的沙
滩卵石流过,把沙洲绕成一弯月儿,清亮得照见人影。踱步青草绿水的芳洲, 你就当自己是月宫里的嫦娥,是鹃桥相会的牛郎织女吧。
“白大律师,我的白包公,你得给我申怨啊。”
“有何怨屈尽管从实讲来。”
“呵是。小民这里有一诉状,请大人听好啦!”接着就是一串瞪眼瞎编的
顺口溜:“月亮巴巴,肚里坐个爹爹,爹爹出来买菜,碰了一个奶奶,奶奶 正在绣花,绣个糍粑,糍粑掉到井里,变作哈蟆,蛤蟆咕咕咕??”
  小新一笑,一流更来劲,顺口又编道:“新宝笑一笑,一流跳一跳,新宝 摇一摇,一流变朵花。”
学着花状的一流,终于把小新逗笑了,在小新眼中活浮了起来。穿过
手舞足蹈的一流,佳成也在背景的夜空出现。两人的区别是显而易见的,从 外形、家境、职业、爱好,反差太大了,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上,成对立的 两方。小新身陷其中,有时就感觉自己是飘在空中的云,升不上去也降不下 来。如果说佳成是醇酒,是越嚼越有味的槟榔;那一流就是一折热热闹闹的
花鼓戏,是一碟浓烈的剁辣椒。他们更像两条河流,都在小新这里交汇,在
小新心里翻腾卷荡。让小新烦恼的是,他并不是宽阔的河谷,怎么能融下这

许多的激流起伏呢?原想着佳成会慢慢淡去,被一流一搅弄,倒有了重重叠 叠模糊不清的样子。在小新心里,有些印记突现着,有些想念却沉淀了,有 点支离破碎,难拾齐全了。
  阴历小年,一流邀了一帮“货”来玩。这是小新第一次以一流“侨子” 的身份出现,“货”们调侃的打趣的,闹得花天酒地。但他们的祝福是真诚 的,羡慕都堆在脸上,有的甚至说红了眼,蓄含着对一些旧情的念想,也是 触景生情的感伤。爱人和被爱让他们这么焦渴,相爱的生活使他们如醉如痴, 这些都让小新动容,让小新深深感动了。喝了一气,有人就要小新和一流表 演节目,跟两公婆似的喝交杯酒,或是接个吻。一流是牛脸,一副怎么都可 以的样子。小新知道是闹着玩,但多少有些放不开,别说接吻,就是喝交杯 酒也不干,只把身子扭到一边,不吭一声。最后解劝的是肖主任,他起身说 别闹了,去跳舞吧。
  到了 JJ 广场,小新跟肖主任坐在酒巴。小新说刚才幸亏你解劝,不然 不知怎么收场,谢谢你。肖主任说这有什么,我们是老交情嘛。听说小新已 经拿到律师证,肖主任说他们商场跟一家律师事务所挺熟,看能不能介绍小 新去做。小新说那我就先谢谢你了。又说,回头让一流给你介绍个小“货”。 肖主任也笑,说要硬是没有,你代替也可以的。





第十三章 居家渡日




转眼到了 94 年。 小新的单位搞优化组合,裁掉了一大批闲散人员。小新知道自己在领
导眼中印象越来越不好,心里担心,便私下找了车间主任。主任是公事公办 的态度,摊开手对小新说,裁谁不是我说了算的,得厂部综合决定。小新说
你是主任嘛,决定权还是有的。主任嘿嘿一笑,说到时再看吧。小新懂得该 怎么看,当晚就往主任家送去两瓶茅台和一段呢料子。主任当然是推三阻四, 等小新走时,才隐隐约约保证,你毕竟是年轻人嘛,属于车间的骨干力量。 我估计,你不会挨刀子的。
过了一个月,公布组合名单,没有小新的名字。小新就气了,心里骂
主任不是人,骗了自己一把。忍了半日,小新还是冲到办公室,当着书记和 其他干部面找主任大吵了一餐。好些工人师傅围在门口看热闹,说小白这是 怎么了?往常文文静静地像个妹子,一下变得这凶,连主任也敢骂,真不得 清场啰。
小新发泄一场,气顺些了,麻木地在更衣室清理东西。朱哥闻迅赶来,
问小新发什么神经?搞得要死要活,白白让人家看热闹。小新说我没得班上 了,还管人家怎么看!发神经算轻的,发疯发癫才好!朱哥蹲下身说,你过 细想想,这年把你几时正规上过班?不是迟到就是无故旷工,好些人天天上 班照样被栽了,你叫主任怎么办吗。小新恨道:那他莫骗我沙!
朱哥拍着小新的肩让他消消气,劝他这样去闹也不解决问题。他觉得
小新不像原先了,没了那份纯,没了那份,变得有点不讲理,火气是越来越

大。小新更气了,高声叫道:是的,我是变了!我变得不可理喻不可救药不 可挽回了!我??我有什么办法啰?我不变不行啊!朱哥问:那你现在怎么 办呢?小新把清好的衣物又狠地一摔,靠到衣柜上,眼神木木地说:还能怎 么办,回家吃白食作大少爷!
  晚上到“金太阳”,佩兰要小新散场别走,说有节目。小新想到又是吃 宵夜,没兴趣的摆脑壳,老套路,没吃头。佩兰说你莫摆臭架子,今晚的节 目你一定得去。不去的话,你以后就别当我大哥了。
去的是佩兰的住处。小新不解其意,佩兰说进去就知道了。一进屋,
小新见厅中的桌上摆着一只大蛋糕,上面插着几支蜡烛。佩兰蜜蜜地一笑, 一扭腰从厨房里端出几碟吃食、一瓶红朝干白,然后把酒杯湛满,托小新一 起坐下,这才托着腮告诉说:“新哥,今天我生日。”
  小新“哦”一声,搓着手说:“你怎么不先讲一声啰,搞得我礼物也没 买。”
“不要紧,只要你能来我就蛮高兴了。” 佩兰把蜡烛点燃,望着烛光默默念叨,然后鼓起嘴一口气吹熄。 “祝你生日快乐!” “谢谢。??新哥,你晓得我刚才许的什么愿吗?”
“不晓得。”
亮起灯光,佩兰咬了咬唇,“新哥,我不想做小姐了。”
“不做也好。” “我??我是说改变一下过法。” “怎么,你真准备开门面做生意?” “唉呀,??你是真不懂还是装傻呀。”
  佩兰两眼闪闪地望着小新,烛光映红了她的脸颊,红通通像片熟透的 苹果。
“新哥,你莫不是嫌弃我?”
“怎么会呢。你怎么这样想?”
“你看不出,??我是想跟你在一起呀!”
“… … ”
  小新一下嗫嚅着嘴,不知该说些什么,心里一阵紧似一阵,脸色由红 变作了白。他一边慌慌地避开佩兰的眼光,故意车转下身子,神情极不自然, 像被了下的。“看你,脸皮比我还嫩,真像个娇生惯养的少爷。我想好了,
明天我就去夜总会结帐,然后好好找个门面,跟你一道做小本生意。好啵?”
 “莫,莫。你千万莫那样。那样,会害了你。真的,我??我不是你希 望的那种人。”
 “你知道我希望你什么?你放心,我不会拖累你的。作小姐几年,我还 有些存钱,开个小门面尽够了。对了,我还告诉你,我已下决心戒酒戒烟,
这你应该放心了吧?”
  望着殷殷一片的佩兰,小新真不忍将自己的那点隐私剥给她,也不想 对她说,自己根本就是不喜红妆的男人。他怕那样会刺激了佩兰,会伤害了 她纯洁的期盼。小新知道,自己还没有真心喜欢佩兰爱佩兰,不是现在已陷 到圈子里,不是隔三差五地与一流来往,关键是心里还有个佳成,还有那份
割舍不下的感情啊。面对佩兰挽留的目光,小新羞愧难当,只能默默地在心
里说:“佩兰,我不配你。我真的不配你呀!”

这年冬季,小新终于等来了一个新家。 虽然,佳成跟何云花早已是名存实亡的夫妻,虽然他们的离婚大战从
结婚那天起就开始了,但他们毕竟还是夫妻,是法律和社会承认的夫妻。其
实,他们双方也想改变现状的,一个是心有所属,一个是死撑着面子,咽不 下这口气。表面看来,日子是老套寻常地过了下来,就像一架老得掉了牙的 座钟,只有陈旧的零件在努力地保持那份平衡和稳定。
  小新跟佳成提过两回,要他不要租房了。一是怕何云花知道了,影响 他的家人;二怕分了佳成的心,让他负担太重。还有一点,即使是租了房,
佳成也不能常住,他还得不时地回到那炮火硝烟的战场。对何云花和家庭来 说,佳成都是不可逃避也逃避不了的。小新还建议,要佳成到自己家里来住, 爹在三亚,没人管束,加上不用置备什么,碗筷用具都是现成的。但佳成不 同意,说那样子不好,隔邻隔壁的会有看法,而且时间一长,何云花也能查
到的。
  于是,在这么一个暖冬的上午,小新早早地来到杏子街口,心情很好 地倚在路栏上,等着佳成带去看房。不久,佳成如约而至。两人走进杏子街 不远,在一幢老色木楼前,佳成停下步,笑眯眯地说:“到了。”上到二楼, 佳成打开过道顶头一间房门,小新禁不住张开嘴巴:两扇黄色圆形木窗,雪
白色的屋顶,地上暗红的木板正散发着油漆的清香,一张棚子床,一张写字
台,一个小圆桌和一部黑白电视机。 佳成不无得意地说:“这是公司一位会计介绍的,租金蛮便宜。这几天
请人把地板漆了一遍,电视是公司淘汰的。满意啵?”
“满意!”小新从窗前回过身,兴奋地搂住佳成的脖子。
“这是我们的家?”
“嗯啰。” “是我和你的家?” “嗯啰。” “真的?!不骗人?”
“嗯啰!”
  两人鼻子碰着鼻子,眼睛望着眼睛,一份憧憬就慢慢在他们中间升起, 像一幅脱离俗世的仙境,带着云山雾罩的美,让人兴奋得快要窒息了!两人 嘻嘻哈哈地乐成一团,抱着滚着就势倒到地板上。两人都有些气喘不已,嘴 里冒出一股股白气,热呼呼地吐着语无伦次的话语。他们笑够了,乐够了,
就四平八摊着,像两张刚出炉的大饼子,浑身都散发着热情洋溢的味道。他
们看头顶白雪般的开花板,看光洁闪亮的四壁,看那充漾在房间的金色阳光。 总之,这将是个温暖如棉的家,像俏立寒风中出现的桔色灯光,像春梢的一 点绿撑着无限希望。面对刚刚诞生出来的新家,两位主人都把心绪静下来, 静静地享受着家所带来的清宁、温馨、和悄悄降临的点点幸福。他们都在心
里深深地吁了口气,把一份艰难不易全吐出来,连着久蓄的相思。这时的他
们,已是各自经历了一番周折和磨历,这周折和磨历就像一本书,教给他们 许多东西许多思想。现在他们从这书中走出来,终于又走到一起了!他们带 着书中的一份感受一份感叹,这是他们建立新家的基础,是维系支撑这个家 的钢筋水泥。而且,这个家在他们眼里,并不只是遮风避雨的所在,不是一
个简简单单吃喝拉撒的地方,它超出了一般家所具有的含义。对两位主人来
说,家就像一只突然降临的大鹏,他们就是这只大鹏的粮食!

  小新从屋里搬来几床棉絮,一只立柜,一张写字桌。接着是贴画纸订 窗帘走线路安纱门,买了锅灶买油盐酱醋,买了碗筷碟具买脸盆搓衣板。小 新是忙得汗水涟涟也幸福涟涟。
  佳成没时间插手,他让小新慢慢来,说家务事是做不完的。小新不听, 继续赶三赶四地忙,就像一个泥瓦匠,在用梦境作砖石垒砌修饰着新家。忙 乱月余,家才真正有了家的样子。而一旦把家的日子过起来,小新的操持和 劳累也才开个头。每日早起,小新去街口的摊子上端佳成最爱吃的牛肉粉, 回来等佳成洗完吃完,打上摩丝亮亮地提着公文包出门,小新还得把床背叠 好,拖洗地板桌椅,拾掇堆放的衣物。忙到中午,小新往往是随便混一餐, 一碗炒饭或是几片饼干了事。晚边子,小新就去附近的菜场买菜,夹在婆婆 嫂子们中间,跟弯七溜八的菜贩子讨价还价,为了一毛一两,小新也是鼻清 脸红地争吵。有的菜贩子被小新识了奸,就求小新算了,说你一个后生,别 太婆婆妈妈计较了。小新眼睛一瞪,说,“后生怎么了?后生就不过日子 了?”
  杏子街毕竟不同于趸船,这里是街巷密织的老城区,挤攘着无数活生 生的家庭。刚搬进来时,佳成对房东说小新是他老家的表弟,是来东城打工 的。为了掩饰,小新还特意跟佳成学了几句铜关镇的土话。房东是个很福态 的大嫂,姓余,她不像四十来岁的老婆,不跳舞不打牌,就只爱一门,唱戏。 听讲她原先是市花鼓戏剧团的演员,跟李谷一是一同进的剧团,虽然没有像 李谷一补锅补到北京,最后补得全国闻名,但也算是台里的一个角。余大嫂 因为一场感冒坏了喉咙,正戏演不得了,她就隔常邀些人在天井里呜哩哇啦 地唱花鼓戏,从刘海砍樵到打铜锣补锅,那份闹热就像鞭炮屑四处飞扬。
  小新被车间“优化”后,虽跑了几家律师事务所,担人家不是说他没 经验,就是嫌函授生太秧了。所以小新白天就空闲下来,有时帮余大嫂倒茶 续水招呼戏友,有时还被余大嫂硬扯着客串一回“刘海哥”。
我这里将海哥好有一比呀。
胡大姐:哎──我的妻,呵? 你把我比作什么人啰? 我把你比牛郎不差毫分哪。 那我就比不上啰。
我看你比他就还有多啰。 胡大姐你随着我来啰,海哥哥你带路往前行。 走啰,行啰。
得儿来得儿来得儿来哎哎?? 其实,居家渡日远没有花鼓戏那般热闹花哨。一日日的平淡中,小新
越来越感到钱的拘束紧张。佳成的工资有一半要交给何云花,剩下的佳成还 得烟酒槟榔茶,还得方方面面地交际应酬。小新只有夜总会的几百块收入,
算上小费也不到八百块。而家的支出是无时无刻的,就像总在滴水的管子,
怎么补也不能不让它流啊。天冷下来,朝北的窗口哗哗地灌冷风,这得要添 置一只取暖器吧;几床棉被厚絮不得少吧;小新穿的还是几年前流行的鸭绒 服,佳成更是部队穿回的冬衣,无论如何也穿不出去见客的。还有,每月固 定一坛煤气,三十度电,十来吨水,再加上居委会的婆婆爹爹们隔常来收治
安费卫生费希望工程费等等。小新也想了办法来节省,比方给佳成买了呢子
衣,他就不买了,取暖器争取只临睡前开一会,洗衣物就到外面的水池。

  另外,三天煮回饭五天割次肉,买菜时间也拖到天黑前那会。这么几 个月下来,小新就瘦了黑了,脸上不见亮色,多的是油盐酱醋熏出的焦黄。 小新这时才知道,家其实更像一只永远不会停转的搅肉机,你得不停地往里 面加肉,才能让它不断地流出平安舒适来。
  为了家不致营养失调,小新知道光节省无济于事,得有源源不断地新 鲜血液注入,他便把眼睛投到了夜总会的客人身上。每次买单时,看见客人 大咧咧地摔钱,托着盘子的小新就妒忌得难受,眼光变得绿绿的,变作两只 贪焚的手,恨不得一下就伸到那些厚厚的纸币上去。光这么一味地靠客人施 舍小费不是办法,也太过被动,拿不了多少实惠。小新早听别的少爷讲,有 一种消费金卡,客人签单能打至八折。要是自己能有这么张金卡,私自为客 人签单打折,那折下的钱不就是自己的吗。只是有一点,金卡不是随便什么 客人都能得到的。一般是总经理自主相送,对象包括经常来捧场消费及生意 来往的一些朋友。
  怎么能得到金卡呢?小新首先想到了一流。小新看出张小姐是老板跟 前的红人,而一流和张小姐的关系自不待言,通过一流,才最有可能得到这 张金卡。自从归还手表后,一流就很少来“金太阳”,也没再去厂门口等了。 但没关系,小新有把握,一流心里还是存着份喜欢的,他会帮这个忙的。
约见的地点就在湘红餐厅,这是小新特意选定的。还是那张靠窗的桌
子,菜样和酒水跟一年前一样,水煮活鱼好象还是那一条,闪着一层厚实的 油光。重要的是,东城饭店的霓虹灯依旧闪烁着。一流准时到达,一坐下就 笑唱一句:“谢谢你常记得我。”
“怎么会忘啰。”
“没忘就好。讲吧,有什么事要我帮忙?”
  一流的眼睛像探照灯,小新觉得白晃晃地刺眼,自己的影子在里面闪 动,有点厚颜无耻的凌乱。
“想??请你帮个忙,弄张卡。”
“是金卡吧。” 一流像闻到肉香的老鼠,嘻皮笑脸地凑近来。
“新宝,要是我搞到卡,你怎么谢我喽?” “你想怎么谢?” “你要我提呀,那你死定喽!” 小新一咬牙,气声道:“随你!”
不过一个星期,小新在一流的住处拿到了金卡。小新捧着这张硬塑卡
片,就像捧着一张神卡,慢慢在手心里变作一叠钱,欢喜得大叫了一声。这 时一流蛮不知趣,凑在小新耳边提醒道:“新宝,今晚不走吧。”
  小新猛地从欢喜堆里爬出来,缓过神来,看着近在咫尺的一流,看着 一流那意味深长的笑。没办法,他低下头,发出蚊子般的细声:“就,一晚。”
“一晚?”
  一流渐渐收敛了笑容,几许温存也在谈然。“是啵,就一晚?那我不肯 呢?”见小新惨兮兮的样子,一流突然哈哈笑起来。“傻宝,我是开你玩笑 咧!”
小新愕然地望着一流,被嬉弄的感觉全写在脸上。
 “你放心,我不会逼你的。我承认是蛮喜欢你,但不是现在的你。你晓 得啵,我是不会用什么交易来换你的人,我要的是心!”
  
  回到杏子街,小新忍不住将金卡的事告诉了佳成,还拿出来给佳成看。 佳成有点紧张地问是从哪搞的?
这可是犯法的事,是要坐牢的。佳成最后强调一句,“我看你有些变了,
被那里面的世道染了色喽。”小新气一跌,“你也这么说,都看我不顺,把我 当什么了!”小新转身跑到阳台上,将自己藏在浓浓的夜色里。
  小新觉得被一流看贱已是难堪至极,现在佳成也不理解,不理解自己 这般冒了风险去搞钱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两个人呀。佳成从屋里出来,从后面
圈抱住小新的腰,他把头埋在小新脖际,说,“小新,我晓得你是为了我和
这个家,但你想想,你要是跌了跟头,被抓了去,我怎么办?再讲,先前紧 巴巴的日子都过来了,现在两人都有事做,还怕日子过不去?”
  大年三十,佳成得跟何云花一家团圆,小新只好到大姨妈家吃团圆饭, 电视看到一半,小新就起身告辞。走到杏子街时,小新看到屋里竟然有灯,
他怕是贼,就摸根木棒悄悄把门打开,却见佳成正坐在摆满酒菜的桌前。佳
成也被吓一跳,指着小新手中的木棒说:“这是你给我的新年礼物?”小新 把棒子扔到门外,酸酸地说,“你不在家陪老婆,跑来做什么?”佳成把小 新扯着坐下,说,“陪你过年吗。”酒菜是佳成敲开店门让人现炒的,味道不 怎样,吃进嘴里还是暖乎乎的。到零点时,隔壁左右都开门放除旧鞭炮,大
人欢喜小人叫的,把天井里映得五颜六色,响声跟烟气浓浓地弥漫着,半天
不得散去。屋里冷清味去了不少,天花板和家具都变得鲜艳起来。
“又是一年喽。” “又去掉一岁喽。” “不对,是又长了一截。”
“长了一截怎么样?还不是老了一截。”
“你还嫌老?” “嗯。你没看到,我脸上起了砣,身上长了斑,都快成呕菜叶了。” “鬼扯!你才发芽,正有嚼劲呢。”
“我看,给你嚼你也不敢嚼!”
“哪里,我怕闪了牙。”
说完新年祝词,就该规划和展望新年了。 “成哥,我心里发虚。” “多吃点菜,填满肚子就好了。” “成哥,我脑子发胀。”
“来,把酒干了,泡一泡。”
 “成哥,我不想晚上等不到你早上醒来摸不到你不想听你扩机响不想看 你发颠似的两头跑。”
“那你干脆把我劈开,留一半放冰箱里,随用随取。”
“反正我不想再折磨自己了。”
“你想怎样?”
“…… 我韵不清神。” “我看,你还是成个家吧,” “你愿意?”
“你不能为了我耽误一辈子呀。我想你成了家分散下心,可能要好些。” 扯到婚事,小新就想起佩兰。她现在已不做小姐,在“金太阳”边上
开了个杂货店。佩兰比先前静气多了,有小姐喊她去跳舞唱歌都一概拒绝,

整日守在店里,竟然还学了打毛衣。小新有时去坐坐,佩兰总抓把蚕豆或是 花生米,说没好东西招待,你就多嗑嗑吧。小新懂她的意思,一边坐着狠劲 地嗑,一边望着佩兰忙碌的样子,心里也在不停地嗑着一个答案:我爱她吗? 有信心和她建立一个完美的家庭,和她过一世吗?
  何云花的管束显而易见,佳成来杏子街留宿的机会越来越少,往往要 找一大堆借口才能住上一晚,早上就匆匆赶去上班。不能留宿的晚上,佳成 也挤时间来呆一阵,然后挨到不能不起身了,才慌慌地出门。小新要送,佳 成就只让他送到巷子口,然后硬要小新打转。路灯下佳成的背影显得灰暗暗 的,拖得老长老长,是种不忍离去的感伤。小新一直望到佳成的背景消失, 剩了一条空荡荡的街,才贴着墙根踱回屋。一个人也闲得无聊,早早地躺到 床上,把随身听的耳塞带上,在潘美辰那首歌中留连半天,心里才好受些。 有回,佳成连着三天没来杏子街,小新只当他犯病了,又不敢去看他, 打了传呼又不见回话,急得只能呆在屋里空等。好不容易佳成来了,小新见 他全没犯病的模样,就问怎么回事?佳成支唔了半天,说何云花大吵大闹, 好象是察觉了什么。这之后,佳成就更谨慎,有时几天也不敢来住。来了往 往坐不了几分钟,何云花的传呼就追来,佳成不睬,传呼就响个不停,坚决 得让人心怯。小新听不得这响声,心里早已忍不住了,他一下打开门,扬着
手朝佳成大吼:“你滚!滚回你老婆那里去!” 佳成也是满脸灰暗,搓着手立在那,不知如何是好。 “小新,我也是没办法呀,你要理解我。” “理解?我已经够理解你了,可谁来理解理解我呀!” 小新将脸靠在门上,心里充满了莫名的委屈和无助。佳成走过来,把
门关上,轻轻替小新试去挂在眼角的泪水,然后把他紧紧搂进怀里。
“莫这样,你一这样我心就酸。” “我早酸苦了。” “来,笑个给我看。” “我只有苦笑。”
“苦笑也比没得笑好呀。来嘛,再不笑我吱庠了。呵,呵??”
  随后的一个早上,佳成还没起床上班,有人来敲门。小新迷糊着眼, 也没多想,只穿了条薄薄的内裤。
开门一看,竟是何云花!
“你好!” 何云花微微一笑,然后在小新惊讶的目光中徐徐地跨进门。何云花提
着包在屋子中央环视一圈,嘴角挂着不经意的冷笑。
“哼,蛮不错呵。” 佳成这时醒过来,急忙在床上穿衣系裤,样子多少显得有些狼狈。他
一边责问:“你跑来做什么?唉,你这是要干什么嘛!” 何云花撸了下新烫的卷发,一付负气在胸的样子说,“你来得我来不
得?那才出巧!”她横了眼佳成,然后转过身问小新什么时候租的房子?怎 么也不告诉大嫂我一声呀,我也好来祝贺祝贺吗。这时小新哪说得出话,他 怔怔地呆在门口,脸上已是苍白无血,像被当场捉奸的偷情者,脑子里充满 了恐怖和后怕。
“你也是的,新伢子没地方住,可以住我们家吗。你看看,这哪是人住
的嘛,这衣裤怕是呕了几天吧。唉,到底是少了女人的,没人照应怎么行啰。”

  何云花一边指责佳成,一边在屋里指指点点,就像位出门多日的女主 人。而小新和佳成都插不上嘴,两人难堪至极地立在那,只能冷冷的盯着何 云花,看她怎么把这出戏唱下去。
 “我看这样吧,过两天我叫人来搬东西。新伢子,我接你去我屋里住, 你没意见吧?”
小新不知所措地拿眼看佳成,佳成穿好衣裤,提上公文包来扯何云花。
“走,有什么事我们出去讲。” “鬼扯经咧,这又不是我们公婆的私事,又不是见不得人,你怕什么?!” “你嗓子细点好啵,莫得寸近尺呵!” “你现在倒怕别个听去了,啊,你不要脸我还要脸!跟你讲庞佳成,反
正这件事难得圆场,我下了狠心,不光要新伢子住进屋,我还要认他作干弟!” “那??随你!” 出门时,何云花又退后一步,扶着门沿说:“新伢子,你准备一下,过
两天就搬家吧。”说完挽发一笑,径直丁丁的下楼去了。 小新这时才吁口气,一屁股坐到床上,眼睛直直地望着窗外。这下拐
场啰,暗戏变明戏,就只得任何云花去唱了。不消多想,何云花这下得意了, 她肯定会抓住佳成的这条“尾巴”左摔右攥,照她的泼辣性子,讲不准还会
去佳成家里大闹一场,或者到佳成的公司把他搞臭。总归一句话,她会掐住
佳成的颈根不放,像玩弄一只细老鼠的猫。 小新明白,突然地不期而至是何云花的第一步,认自己为干弟并“强
行”住到她家,大概是她的第二步,那么,她的第三步将会怎样走呢?小新
捧着脑壳想了一上午,最后只想清一点,不管怎样,为了佳成,何云花的一 切要求都得应下!
  中午,小新把电话打到南福康公司。接电话的说佳成办事去了。小新 又打传呼,等了一气佳成才回话。
“她真的要我去你们家?”
“…… 怕只得这样了。”
“我问你,她怎么找来的?”
“怕是暗里跟过我。反正这女人什么事都做得出的。”
“那她清楚我跟你的关系啰?” 佳成没作声。
  小新急了,有点气急败坏地对着话筒叫:“那我是没得选择啰?照她讲 的搬去一起过?真要那样,我的天!那我们会是什么下场呀?!”





第十四章 三口之家




  是一个阳光透彻的秋日,小新背上白色筒包,怀着与旅游者然相反的 心情,来到莲花小区一幢楼房前。敲开门,系着围肚的何云花竟笑吟吟地, 以一位主妇尽有的热情迎出来,口里热闹喧天着。“啊哟,是新弟呀,我正 等你呢。来,快进来,还站着做啥。”随之,何云花不由分说从小新背上寡
  
下背包,领他到了小客房。“你睡这间房。满意啵?哪,这床被都是没人盖 过身的,枕巾是我和佳成结婚时别个送的。我早起还喷了一道香水,桌椅我 也抹过了。新弟,你千万莫客气呀,随便一些,就当是自己屋一样。”
  何云花做完欢迎仪式,转身去厨房做菜。小新这才从惊讶中出来,意 外之后便是一份好奇。这是一套四室两厅的商品房,客厅一角是一套黑色真 皮沙发,发出隐约的弹性的光泽;挨着的条柜里,收藏着唐三彩工艺嚣皿和 瓷塑的观音;一台硕大的二十九寸索尼彩电,一套组合音响和两部影碟机录 放机;头上是盏富丽堂皇的吊灯,顶壁有石板条装饰的圆心图案。
  整个房间散发着装修带来的胶漆味石粉,虽然有些刺鼻,但却是豪华 和流行所具有的气味。
  小新来到阳台上,从这里往下看,有一排粉红色的车库,一个小巧的 喷水池和大片点缀的绿地树木。小新在栏杆上撑着腮,就像无意中闯入一个
人家,心里涌着茫然失落。身后就是何云花来河城一年多置办出来的新家,
这个新家在她的手下,无不显示着殷实安康,她努力营造的是家庭的甜蜜和 适意。
  伴晚,佳成下班回来。一进门,何云花就迎上去接过他手中的公文包, 帮他脱去外衣,把拖鞋摆在脚边,弄得佳成愣怔了半天,以为太阳真的从西
边出来了。趁何云花去端菜之际,佳成凑过头问小新,“她对你怎么样?”
小新也压低声说,“奇怪,她蛮客气咧。”佳成挥下手,要小新放开些,管她 搞什么鬼,想吃就吃想睡就睡。
晚上小新从“金太阳”回来,见佳成坐在客厅,问他怎么还不睡?佳
成指指卧房,说,“她要我跟你睡小房。”小新听了一喜,又隐隐觉得何云花 不会这般开通,他肯让出自己的丈夫?等睡到床上,小新和佳成刚抱作一团, 就听到隔壁传来叭哒一声,接着是一串拖鞋声,嘀哒嘀哒直响到卫生间,细 细索索一气,然后又嘀哒嘀哒回到卧房。小新和佳成这时像被定了格,相互
搂着大气也不敢出。安静了会,两人正要动作时,那嘀哒声音复又响起,清 晰而坚决,就像急促的警声,又像不管不顾蛮执注地更声。这一来,小新和 佳成便没了兴致,两人像突然漏了气的气球,一下瘪塌塌地摊在床上。
  其后的几个晚上,何云花就像个夜神,不断地制造出各种声响:喝水 的咕咕声,开柜翻屉的沙沙声,最要命的是从卫生间传出的冲水声,哗哗哗 哗,没完没了没完没了??小新听久了就尿急,夹着腿在床上滚斤头。气得 佳成恨恨地骂:“死婆娘,非害得老子阳萎才闭眼!”
第天,佳成跟何云花说小床太挤,还是想睡大床。何云花说,“天又不
蛮热,挤挤怕什么!”佳成懒得跟她罗嗦,到晚上就先进了卧房。这晚小新 从“金太阳”回来,何云花特意起来招呼一声,说佳成不惯跟人挤,你今晚 可以睡个安稳觉啦。小新也回一句,“彼此彼此。”剩了小新睡在客房,突然 没了那嘀哒嘀哒的声响,倒是怎么也睡不着,像对那声音上了瘾似的。
对小新,对佳成,对何云花,这都是一种别致而离奇的三人生活。在
这个特殊的家庭,三人的关系紧张而有序,表面是一派平和,相敬以待的样 子;但在浮浮的言语下,有个话题一直沉在那,谁也不愿去碰它,谁也不愿 揭开它,仿佛是埋着颗定时炸弹,弄不好就会炸出惊天动地血肉横飞来。这 样的日子便显得漫长而无奈,像在细火慢劲地煨汤,得有足够的耐心足够的
毅力,就看谁咬劲足了。小新是晚上上班白天休息,与两人接触的时候并不
多,这在无形中让大家都松浮了些。

  这期间,“金太阳”的生意淡下来。大半的包房都空着,大厅的客人也 是稀稀拉拉几桌,不到跳情调舞就走光了。这几天东城晚报上说,市里争对 娱乐场所过多并有色情服务等情况,准备关闭几家夜总会娱乐城。生意一坏, 少爷们就偷偷躲懒,请假开遛或是钻到包房打牌喝酒。张小姐变得像个居委 会的老婆婆,脾气也坏了,见哪个少爷躲懒就骂,有时一个人神念神念地, 脸色总不见睛。公关小姐都走得差不多了,剩的几个也懒得化妆,无精打彩 靠在卡座里。
  在食杂店,佩兰问过小新,要是‘金太阳’关门,你怎么办?小新说 那就没办法了,只有华山一条路,当律师!
 “七一”快到时,南福康公司组织员工去岳阳游玩,说是可以带家人同 去。佳成回来一说,当即何云花就表示营销部也放假,她可以去的。她说还 是学生时由老师带着去过,一晃十几年了。佳成瞟眼小新,对何云花说:“那
你把相机带上,准备点零食水果。”何云花嗨的应了声,然后喜滋滋地起身
收拾碗筷,还哼着花鼓戏的调子。小新本没心事去玩,见何云花这样起劲, 就突然一转念,跟佳成说也要去。佳成头别别厨房,“你想跟她一路?”小 新说,“那怕什么,她不嫌肉麻我怕什么!”
  火车到岳阳已是上午十点多,佳成的同事都是全家大小齐出动,像一 支浩浩荡荡地家庭旅行团。在火车上,何云花一直坐在佳成身旁,跟人介绍
自己是佳成的老婆,是做烟花生意的,还不时倚到佳成的肩头,甜甜蜜蜜的 笑着,样子做得像是无比幸福无比溶的一对公婆。
人家问怎么不带崽一起来呀?何云花睁着白眼扯谎,“崽跟外婆住乡
下,就懒带了,怕吵咧。”后来有同事问佳成,“你不是还没得崽吗?怎么你 老婆讲有崽呢?”佳成只得嘿嘿一笑,“你莫听她乱扯!她是想崽想疯了!” 在岳阳楼前照相时,佳成没喊何云花,只跟同事和小新在一起左左右
右地拍了好几张。 小新一边对着镜头作笑脸,一边注意到人群外何云花冷冷盯视的目光。
小新让佳成去拖她来一起照,佳成像没听见,兴致很好地跟人打着哈哈。小 新却无法像佳成那么放得开,心情像被针扎了下,说不出的难受。当着众人,
佳成介绍小新是自己的表弟,这就让小新更加难受。这是一顶涂了保护色的 头,有掩饰的护罩,样式比较做作,小新戴上它,就变作佳成的表弟了。
在整个游览途中,表弟和表嫂却保持着一段微妙的距离,就像金字塔
的的两点,佳成就是那保持平衡的最高点。他们一个是做贼心虚的惶惶,一 个是愤愤不平的冷眼旁观,但都没有急越的行为,大家都心照不宣,沉默为 金。虽然表弟也叫着表嫂,帮她拿行李给她当风景导游,但表嫂不冷不热的 表情是个信号,使表弟能时时记着自己是如何走进这个家庭,是扮演着怎样
的角色。不过,表嫂也有放睛的时候。比如被佳成冷落的一刻,或者大家在 草地上休息,表嫂都会主动说上两句。起先表弟是感到意外的,但一听话意, 就知道不过是心里一下不平衡,是为了给佳成做面子才所为的。表嫂的话更 像是带刺的玫瑰,沾着气恨和嫉妒,美丽的愿望是在一个恶劣的天气下开放
的。
  佳成从岳阳回来就犯了病,两天吃不下饭,不时捂着胃直不起腰,脸 色也蛮不好看,腊黄黄的,像一块烤得焦糊的腊肉。佳成坚持上了两天班, 到第三天就支持不住了,进门就倒在沙发上,汗水落雨样直往下淌。何云花 本来还在生闷气,见佳成病得这样,赶紧就跑到卧房拿胃药,倒了开水端给
  
佳成。
  何云花一边解开佳成的衣扣给他揉摸,一边痛惜地说:“晓得自己胃不 好,就莫上班。
  白天四处跑,晚上又休息不正常,这怎么了得噢。”小新搓着手立在一 边,闻着何云花话里的味道,真是哭笑不得。
  二日,佳成休病假。趁何云花去上班,小新走进卧房。佳成躺在床上, 脸色有些发白,陷在松软的床被里,有种陌生的味道。小新见一件女式睡衣
搭在梳妆橙上,床柜上的镜框里是佳成和何云花的结婚照,两人都幸福涟涟
地微笑着。小新闻着这股浓浓地家庭气氛,思虑一夜的想法更是坚决了。 “成哥,我想了蛮久,??我还是走算啦。” 佳成从被窝里伸手扯小新坐下,很奇怪地望着他。
“她赶你么?”
“没有。”
“那为什么呢?”
 “我终归是要走的,早走晚走一码事。我看她对你也蛮好,我走了,你 们也过得清静些。”
“你未必看不出,她这是在演戏呀,为的就是折散我们咧。”
“你不晓得,我这样住着几难受呀,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我想等你病好
了,我就走。再讲,??有个妹子等了我蛮长日子,她最近催我给个实话, 我不想再让她等了。”
佳成把撑起的身子突地仰下来,望着房顶半天没说话。
 “你硬要走,我也没办法。你年岁也不小,是该有个家。我??随你。” 佳成在床上躺了一天,公司就来电话催,他只好把胃药放进包里夹着 去上班。二日上午,屋里只剩了小新一人,他先把自己的行李整理好,然后 把客房客厅都打扫一遍,桌上的摆设和厨房用具也照原样放好。他想尽量都 恢复原样,恢复到自己没来时的样子,让何云花感觉不到家里曾住过他这么
个特殊的客人,让佳成找不到关于自己的印记,包括一丝一点的回忆。 中午,何云花打电话回来,说她要跟外商谈笔业务,不能回来弄饭了,
要小新自己煮面吃,冰箱里有鸡蛋。小新心里猛地一热,吞吞吐吐地说,“嫂 子,我,谢谢你。”
何云花问:“新弟,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我只是跟你讲一声,我要走了。” 何云花在电话那端叫道:“你要走?走哪去???我现在没时间跟你
扯,等我回来再讲。” 晚上何云花回来,进门就把包丢在沙发上,拖着小新坐下。 “到底怎么回事?”
“我东西已经准备好了,想住回去。” 何云花不觉轻吐了口气。但她还是肃着脸问:“是不是嫌我待你不好?”
“不是。我本就是有家的吗。” “那,佳成他同意你走?” “他是不乐意,是我硬要走。”
  何云花脸色不觉地阴下来,端起茶杯灌了几口,然后说:“新弟,你认 为这样一走,就百事全了一干二净了吗?”
小新见何云花那熟悉的气状又布满脸上,那不冷不热的眼神又出现了。

小新有些不解,心里也生出一股气来。为了她和佳成这个家,为了今后三个 人都好,自己除了一走了之,还能怎么样呢?自己这样做不对吗?
小新没好气道:“那你讲,要我还怎么做啰?”
  何云花望着小新赌气的样子,真恨不得把脸撕开,跟他把话挑明。她 不知小新是真不懂,还是故意为难,如果两个人不是从心里决断,那搬走和 住在一起又有什么区别呢?想起这几月来自己的苦心,方方面面点点滴滴都 做了,却还是无人体谅到感受到,这就让何云花一下红了眼圈。最后,何云
花摆了摆手,很灰暗地说:“算了,你们莫再玩把戏了,我真是受不了咧!”
  小新的留下暂时平息了彼此的正面冲突,就像航行的船只躲过一次巨 浪的冲卷,谁又能保证不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席卷的浪潮呢。不可否认,这种 不合常理的三人生活是一些浮萍,只能是何云花的一厢情愿,愿望很好,实 施的手法却有点强人所难,不伦不类。这样的日子将三个人都折磨着,唯一
的主题就像张饼在他们中间翻烙着,冒着刺鼻的焦烟。
  当天气转凉,秋叶纷纷时,就到了佳成的生日。何云花调整好心情, 特地请了假,在厨房里重整齐鼓地忙乱一下午,炒好的一桌子菜全是佳成爱 吃的。香干子炒芹菜、粉蒸肉排骨、醋溜藕片、还有鱼丸子紫菜汤。小新下 午去街上买回一只大蛋糕,一瓶红朝干白。进了门就帮何云花洗菜布置碗筷
桌椅,还孩子气地凑到灶前试菜味。何云花举着锅铲问味道怎么样?小新咂
巴下嘴,然后说味淡了些。何云花一试,突然用油腻的手指着菜说,“哎呀, 我倒忘了,他口味吃得重,还是新弟你了解他些。”这一说,两人都觉得不 对劲,赶紧各忙各的。
  到晚时,佳成突然打电话说回不来了,要跟客户草签合同。一放下电 话,何云花脸色就变了,盯着红红绿绿的菜目不错珠,油油的脸也顾不得擦,
弯弯卷卷的头发都湿湿地贴在额际脸庞,显得疲惫不堪的样子。 小新坐在饭桌边,轻轻把打开的蛋糕又盖上,干白也懒得倒了,跟何
云花说,“嫂子,莫气了,吃饭吧。”
  见何云花木头样不动,小新只好拿起筷子,挟把菜埋头吃起来。这么 吃到一半,何云花突然撑着头呜呜咽咽起来,乱蓬蓬的卷发遮了半边脸,眼 泪叭哒叭哒直往下落,一副凄凄惨惨的样子。
 “我这命真真苦哟!我这是前世造了什么孽呀,我一个女人家,忙了屋 里忙外头,招呼他屋里人老老少少,招呼他吃招呼他穿,像敬菩萨敬祖宗待 他,我比别的老婆差了哪样?又孬了哪样???新弟,你凭良心讲,我哪点 待你不周?哪处又把样子你受了?啊?不管他在外头做了什么,我都可以原 谅他。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么,我要给他遮丑呵!??”
  何云花终于哭了,终于把她的心酸苦楚都哭出来了。小新含着饭团坐 着,心里也是酸酸地难受。这时的何云花在小新眼里,不再显得艰酸刻薄, 不再充满冷漠和敌视。相反,小新对她有了深深地同情,有了感同身受的理 解。她的这番哭诉,她的这些怨词,都是积蓄于心多时的,现在终于像火山 喷发了出来。小新想,她是再也演不下去这场戏了。为了她作为女人的这片 苦心,为了她付给这个家庭的全部努力,应该为她鼓掌,为她喝彩!至少, 应该感谢她用女人的温情来感化自己和佳成,用一个真实的家庭来昭示来证 明。小新知道,何云花对佳成的爱对佳成的倦倦情感,也是一如自己对佳成, 是在苦苦地追求不断地付出。正因为此,何云花的这些举动像一面镜子,照 出了小新的同怜,也照出了人世间那份可贵的真情。
  
这夜,当何云花的哭声渐渐淡去,小新明白,她是把幕布徐徐拉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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