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尘小说选



发觉他们还在我的身后盯着,那种看我的眼神使我有些莫名其妙,我扫了他 们一眼,目光回旋过来时又落在我刚才敲门的地方。我才突然发觉我敲错了 门。我为自己的举动感到好笑,我打趣地嘲笑自己的稀里糊涂,我说你这个 人怎么了。
  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我发觉那两位老人仍在盯着我,他们提着一些 东西,好像就要出门的样子,可是现在,他们没有离开这里的意思,他们在 看着我,我分明被他们当作了小偷,我的来历不明与不正常的举动成了他们 对我判断的理由,他们看我的神情与看罪犯无疑。我多少感到有些滑稽,我 背对着他们,虽然我面对着外面的风景,但我顿时感到自己的后脑勺就在此 刻间长出一双眼睛在观察他们,我的意识全抛在了身后,他们不知道我此刻 正在揣摩他们的心思。我觉得自己与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远,刚才还在同一平 面的感觉倾刻间背道而驰,我现在想的肯定与他们无关,而他们现在的气息 已与我紧紧地连在一起,像一根接通了的电线,他们全神贯注地关注着我。 我一下子成了他们目光和感觉捕捉的对象。
  我突然觉得有些好玩,旋即放弃了准备立即离开这里的念头。我就站 在那里发呆,尽管我不看他们,但我能够揣摩他们的心思,我倚在阳台上慢 悠悠地抽烟,烟圈一个连着一个,身后的那种微妙的气息使我涌上阵阵快意。 你们不就是发现了一个即将行窃的小偷吗?你们是想等待小偷动手,然后再 去报案吗?你们是想用这种无声的对峙来阻止一个小偷的行动吗?难道你们 现在不敢露出声息,害怕这个小偷凶相毕露以至对年老体弱的你们下毒手 吗?但你们找不到任何证据,唯一的可能只是形迹可疑。我在心里暗暗地猜 度他们此刻的心情,我得意极了,我觉得我已把这两个老人的心思看透。我 身后不时地发出一些动静,这两个年迈的老人由于手脚不太灵便以至不小心 发出了声音,我回过头去,他们一副紧张的样子,故意把目光转到别的地方, 好像我与他们根本毫无联系的样子,但我看得出,那个老太已经提着东西准 备拿回屋内,他们现在不打算出门了。他们现在要对付我,时刻地监视我, 我是潜伏在他们家门口的一个不安定因素。我回过头来,故意遗忘了他们, 仍在抽烟,吐烟圈,看那个漂亮的圆圈在我的眼前扩展或放大。可怜的老人, 他们哪里知道,此刻的我正在利用着他们的苦脑来驱散自己的寂寞。我不露 声色地发出一记冷笑,我暗暗地对着他们说,你们怎么这么傻?
  其实细细想想,只要我在蝉城去寻亲访友,我随时都有可能被别人误 当坏蛋的可能,现在的大楼越建越高,越来越像个迷宫,我稍不留意就会走 错了地方,有一次,我去爸爸的新居就差点儿没有找到他,如果后来不凭借 电话让他找我,我根本就无法与他相见。我那时走错了好多人家,我看着那 些陌生的面孔闪着异样的表情,心里就特别地恐慌。我有一段时间根本就不 打算ε略诘缣堇锏母袓觉,越来越多的朋友住在那些令人目眩的高楼里,使 我再也很难碰见他们。
  李晃这个酷似坏蛋的人,现在还被这一对上了年纪的老人严密地监视 着。他渐渐地没有了快意,外面是一阵一阵袭来的热浪,他觉得自己后背上 的汗水越来越多,他感到汗衫已经湿透了。他的手指上也全是汗,把他夹在 两指间的香烟也弄湿了,他动了动自己的身子,把那支烟狠狠地吸了一口, 但是他并没有吐出烟圈,甚至连烟雾也没有,烟已经被汗水熄灭了,他失望
地扔掉了它,从九楼上摔了下去,那支烟头在空中划了几道优美的弧线之后,
落在路边的一个臭水沟里。李晃把右手在汗衫上擦了几下,复又垂下来。他

显得有些烦闷和沮丧,他觉得自己的心里有点乱了。他后来慢慢地转过身来, 向楼下毫无节奏地走去。
这是一次不算奇特的经历,但它至少又给我的心里蒙上了新的阴影,
我越来越不敢走错地方,我害怕再次遇到类似的情形。后来,我又开始常去 光临酒吧。公共场所的大门永远是向我敞开的,它以献媚的姿态欢迎我的光 临,因为,说白了,我是一个消费者,我成了那里的上帝。但是,我在想, 让上帝还是见鬼去吧,我才不在乎自己在那里是个什么角色呢,我看重的是
那个地方能够陪衬我的心情,这已经足够了,我没有其它的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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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汤说她自己其实也是一个无聊的人,大学毕业后她并没有找到如意 的工作,她干脆呆在家里,暂时哪儿也不去。刚开始还能在家里看看书,干 一些其它事情。但是,过了一段时间,她忽然感到在家里再也呆不下去了, 尤其是家里的人都去上班后,她一个人在家里更是闷得发慌。现在,她学会
了打发这段无奈的尴尬时光。她喜欢泡在酒吧,这里的感觉是属于她的,这 里的情调和气氛也是属于她的,她喜欢躲在忽明忽暗的地方看那些进进出出 的红男绿女,她喜欢接受男人们的殷勤,她或许能从那些主动与她碰杯的男 人,为她低下腰来点烟的男人中找到一丝快乐,她喝着酒,吐着烟圈,一副 驾轻就熟的样子。她是这里的常客,她比我来这里更早,她对什么都显得有 些漫不经心。她的笑是迷人的,放肆的,充满磁性,能够把酒吧里所有的目 光吸引过来。我看见她喝醉过好几次,她的摇摇晃晃的身子,她的醉态的眼 神,她的浅吟低唱的声音,我是那样的熟悉。但是,我们并没有更深入的交 往,我们的好几次谈话都有些不着边际,她说我听,我说她听,说到最后双 方都感到有些疲惫。后来,我们就只有喝酒,抽烟,或者互相看看对方,欣 赏或者唾弃都有可能,反正没有更深入的感觉。她似乎并不给我了解她的机 会,也从来没有试图打探我的念头,我对她的态度也有些模棱两可,我甚至 搞不清自己对她有没有萌生出什么念头。
  我与小汤的交往是有限的,含糊的,到最后连我自己都感到莫名其妙。 几天之后,我再也没有看见她,我根本就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她是否又找到 了另一个寻觅快乐的地方,抑或去了一个令她称意的地方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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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当一种陌生的东西在我的面前失去伪装的时候,我就再也难以 对它产生兴趣。我越来越难以容忍自己在酒吧里滋生的情绪,昨天,我带着 忧郁的心情在酒吧里呆了一个下午,当喝完最后一口啤酒的时候,我突然感 到那个久违了的感觉迅速地随着啤酒的泡沫进入到我的体内,那时,我只感
到我的心里格噔一下,我对自己说,你又完了。的确,我的希望又落空了, 我一直想甩掉它,但是,总是不尽人意。几天来,我虽然早有预感,但我还 是微带着一线希望,我希望这种熟悉的感觉再也不要光临我的身心,我再也 不需要它了,我对它厌烦透了。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我并不能阻止它,相 反,它倒是益发露出咄咄逼人的嘴脸。它裹挟着我,使我毫无反抗的力量。 与其说我拥有着它,还不如说它已经拿下了我,控制了我,并占据了我所有 的地方,我成了它生命中的部分。它也许以吞噬我的方式才能维持它的生存, 我是它活着的养料,它吸取我的肉体,直至想把我逼到一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消灭掉。现在看来,它是不会轻易消失的,除非我死了,它才会灭亡。这个 令人讨厌的东西,它一直在算计着我,并且在我尝试着算计它的时候,它早

就准备好了对付我的办法,我多半落在它的后面。 我付了钱,从酒吧里出来的时候,太阳已快落山,蝉城的西天红得令
我头昏眼花,也许,我还没有从酒吧里的光线中回过神来。我伤感得要命,
我觉得自己今后再也不会来这里了,它终于把我赶了出来。我最后一次回过 头去,看我刚才呆过的那个地方。十几天来,我一直在这里打发一些额外的 时光,我在这里发呆过,沉迷过,伤感过,兴奋过,我好歹有一个可以呆下 去的地方。可是,从我离开这里的那一刻起,我再也不会回来了,有它在,
我怎么能够继续坐下去呢。此时此刻,它还站在我的视线里,像一条淡白的
狗,伸出流着口水的舌头,凶狠地瞪着我,以至我再也不敢回过头去。我走 了,边走边想着那里的啤酒、音乐和姑娘。
  几天又过去了,我渐渐地觉出我身上的变化更加严重了,我不禁对自 己产生了怀疑,我的心灵是否出了毛病,我的神经是否错乱?我掉在自我设
定的陷阱里不能自拨,我的日子一天比一天更加惶惑不安。昨天,妈妈来看
我,她好久没有见过我了,好像在三年前,她似乎来看过我,可是,我又根 本想不起来确切的时间,我甚至忘了她来看我的情形,我的记忆越来越坏, 显得格外的模糊。妈妈来敲我的门,我根本就不会想到是她,她手里提着一 些东西,显得有些激动,一副手忙脚乱的样子。说心里话,我还是比较喜欢
妈妈的,可是,这是从前的妈妈。对于眼前的她,我现在已没有什么感觉了,
自从她离开了我,我就再也不知道她的境况,我根本就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在干什么,跟谁生活在一起。我和她就像断了线的风筝,只留下断线时的痕 迹。现在,那只断了线的风筝仿佛从天而降,令我措手不及,我显得有些慌 张。
家里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招待她的了,甚至连白开水也没有,我已经很
少在家里吃喝,一直在外面打发肚子。刚才,最后一瓶可乐也被我喝光了。 我让了座,她坐在那里对着我发愣,我显得有些尴尬,不知道说什么好,事 实上我根本就没有什么可说的。我想,眼前的妈妈太让我感到陌生了,我现 在还能叫她妈妈吧,我犹疑了片刻,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我陪着她一起沉
默。房间里一片寂静,静得让我只听见妈妈的呼吸,窗外有知了在拚命地叫
着,热浪一阵阵地涌来,这是蝉城夏天最燥热的时光。妈妈为什么不选择一 个凉爽的天气来看我?我想。她在不停地擦汗,那台破旧的电扇在吱吱嘎嘎 中似乎并没有给她带来一丝凉意,相反她倒显得有些烦躁不安。她很快站了 起来,在我的房间四下里打量,现在这里已不是她的家,是我的家,这里的
一切气息已经与她无关。房间显得特别凌乱,我已经好久没有收拾了,最后
一次清理还是李尤在的时候,妈妈去了我睡觉的房间,那里的窗户一直是关 着的,我偶尔开开空调。房间里是有些异味,但我已经习惯。不过,看妈妈 的神情,房间里的气味让她皱了皱眉头,她的鼻尖往上动了几下。她出来的 时候,就情不自禁地哭了,只是没有发出声音,她不停地用一个白色的手帕
擦泪。我看到那只白色的手绢不停地在她的面前翻飞,像一只受伤的蝴蝶。
我的视线也轻盈起来,以至模糊了妈妈的身影。这个可怜的女人,我已经分 辨不清她脸上的泪水和汗水,她在我的眼前不停地晃动着,让我很快地进入 到一个恍惚的意识中。她后来说了些什么,我根本就想不起来了。当房间里 只剩下我一个人的时候,我看见桌子上放上一些东西,还有八百块钱,那是
她留下的痕迹。我后来拿着它,去了一个有空调的酒店过了一个晚上,我喝
了很多冰柜里冻过的啤酒,并且在那里稀里糊涂地呆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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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秦终于出事了。我其实早有预感。这个曾经无忧无虑的女人,现在 已一改往日的容颜,她整天耷拉着脑袋,一副提不起精神的样子。几天来, 她的脸色苍白而忧郁,甚至连走路的身影也显得摇摇晃晃。她终于被她的丈 夫抛弃掉了。这件事的发生多少有些让她感到出乎意料。看得出来,她受到
的打击是巨大的,而且,以她平时的自信,她与丈夫的关系怎么说也不会发 展到今天的地步,这太令她措手不及了。不过,她的一反常态的表情倒让我 平添一丝欣慰,至少,她现在的心情打破了办公室里陈旧的气息,使我容易 滋长紧张情绪的状态得到缓解。她越来越喜欢向我倾诉她的心情。她的忧郁 的面容,略夹嘶哑的声音,经常在我的身边飘来飘去。办公室里的人渐渐地 疏远了她,她一个人总是闷闷不乐的样子。但是,我很快也疏远了她,我渐 渐地害怕她反复地无休无止地向我诉说自己的苦衷,我不想成为她倾诉的对 象,我甚至连同情者的角色也不想扮演,她的快乐和痛楚只能由她独自享受, 关我什么事呢?我的心情向谁倾诉呢,谁知道我现在的欲望是什么,谁又知 道我现在正在想干什么呢,我连自己都管不了,还能管谁呢?说到底,小秦 与我只不过相互陪衬彼此的心情罢了,除了这个,我们都没有得到什么。小 秦,这个郁郁寡欢的年轻女子,想必她很快就能找到一种解决忧伤的办法, 她或许很快就会摆脱现在的状态。她的甜蜜的笑,她的无忧无虑的样子在自 我封闭一段时日之后,很快又会重见天日。女人的悲伤有时候是极其短暂的, 我想。我渐渐地疏远了小秦,甚至害怕见到她,我已经回避过好几次了,我 觉得这样比正面躲闪她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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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几天,李晃的状态差透了。他越来越难以保证自己上班有个好心情, 他对自己失望得很。尽管尝试了多种方法,但李晃怎么也不能拥有一个满意 的感觉,李晃觉得自己再也没有能力去调整自己,他俨然已经失去了耐性。 昨天,为了躲避办公室的同事和那令他不安的气息,他一个人藏在单位的厕 所里一蹲就是老半天,尽管那里有难闻的气息,甚至还有那嗡嗡叫的蚊子不
停地前来偷袭,但李晃还是觉得在那里比在外面好。中间有好几个人使劲地
敲过厕所的门,并夹着一些骂骂咧咧的诅咒声,他们排泄的权利被李晃隔绝 在门外。厕所里面的光线较暗,吊在李晃头顶上的唯一的一支灯泡已经损坏 多日,尽管这是在一楼,尽管有明亮的光线,但阳光还是被前面的一座大楼 隔开。奇怪得很,李晃就是喜欢这里的幽暗的氛围,他蜷缩着脑袋,眯着眼
情,半醒半睡地蹲在那里。他已经解下了裤子,但完全是一种形式,他根本
就没有排出什么东西,外面的敲门声最初使他感到惊恐,他甚至差点儿站起 来去把门打开,但好歹他还是稳住了自己,他的沉默和里面的无声无息的氛 围战胜了他慌乱的心情。
  他一动不动蹲地在那里。外面的敲门声渐渐地稀落下来,好在单位不 止这一个厕所,他们又去了别的地方。由于不怎么通风,所以这里的空间弥
漫了一股比臭味还要浓烈的气味,仿佛听到召唤,蚊子们越来越多,它们不 停地袭击李晃,因为屁股暴露出的面积较大,那里成了蚊子们轮翻轰炸的主 要阵地。李晃不停地晃动自己的屁股,试图把蚊子们赶走,但收效甚微。后 来他索性伸出巴掌,不停地在自己的屁股上拍击,他的手上沾满了自己的鲜
血,蚊子们的尸体在他的臀部周围越积越多。李晃的脸上不停地流着汗水,
他不时地用手去擦汗,汗衫也渐渐地潮湿了。手上的血迹已印在汗衫上,呈

手指型的模样。李晃想站起来舒展一下自己的身体,但他忽然感到自己的双 腿已经发麻,怎么努力也无济于事。他稍微镇定了一下,然后伸出双手,紧 紧地攀附着那扇木质的门,他终于艰难地站起来了。一步,又一步,他慢慢 地走出了那一扇小小的门,只听见哐当一声,他已被它拒之门外。等李晃走 出厕所的大门时,他已经明显支持不住了,他在那里转了一个弯,突然重重 地摔在了地上。
  一个下午的时光就这么过去了。李晃后来步行着回到家里,他感到身 上有些疼痛,轻微的,以至使他很难判断确切的肉体疼痛的方位。
  李晃再也没有去单位上班。那一天回来以后,他出门的次数少得可怜。 在一段时间内,李晃的脑海里不停地映现着他在单位厕所里的情景,他不断 地追忆着自己在那里的感受,那里的蚊子的骚扰和气息,暗淡的光线和间隔 一阵的冲水声。他还清楚地记得自己重重地倒在地上的情景,肉体的疼痛反
而使他疏远了内心的紧张,那一刻的他感到自己有着说不出的轻松。他是带
着愉快的心情从地上爬起来的。后来他就提前下了班。在回去的路上,他的 疼痛很快就消逝了,随之而来的感觉迅捷被在马路上刚刚滋生的感觉所覆 盖,黑压压的人群和来回横冲直撞的汽车马上就吞没了李晃。李晃觉得自己 浮在一个漂满杂物的海面上时隐时现,耳边响起的噪音就像海面上的波涛。
他在海面上精疲力竭地划啊划啊,他俨然已迷失了方向。李晃感到自己的视
觉也出了问题,他的意识里突然失去了自己前往的那个目标,连日来,由于 过分沉缅于极端个人化的情绪中不能自拨,李晃觉得无论是自己的心灵还是 肉体都显得极度疲惫,他有一种自己无法把握自己的感觉,这种力不从心虽 然他早有预感,但他就是无法很好地调节,相反,它越来越与李晃的初衷背
道而驰了。事实就是这样,李晃后来在大街上走错了地方,他颇费了一番周
折,走了一段冤枉路才回到了自己的家门。 这个夏天太令李晃百感交集了,自从他的猫和狗丢了以后,他的日常
生活就再也无法平常起来,他感到自己一蹶不振。现在,中午的阳光从窗户
里折射过来,正好照在李晃的床上。他躺在那里,双眼无力地看着天花板, 外面的热浪不断涌进房间,使他感到烦燥不安。
  他在床上辗转返侧,难以入眠。他再也不能享受自己的孤独和寂寞了, 这些现在都成了他的负担,他感到它们现在越来越强壮起来,它们带给他的 压力也日益加重,李晃觉得自己被压得都快直不起腰了。他的意识也严重遭 受了腐蚀,他感到脑袋里的感觉拌进了很多粘液,黏乎乎地沾满了自己的记
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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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天下午,我心事重重地走在大街上。在此之前,我刚刚从单位出来, 我向那个秃顶头儿提出了辞职的请求,他一脸的惊讶,以至从来不轻易站起 来的他突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一副措手不及的样子,显然有点怀疑他自 己是否听错了。我又重复了一次,我说:“我不想再干下去了。”他有些木纳,
对我的行为大惑不解,他说了一句:“你不是干得好好的?”我说:“是的, 但我再也干不下去了。”我没有再说什么理由,事实上他也来不及问我辞职 的理由,我便离开了他。我转身的时候,瞥见我那个秃顶头儿还愣在那里。 我觉得自己不太礼貌,但转而一想,又觉得这不算什么,本来,我是不准备 与他打招呼的,可是,鬼使神差似的,我还是去了。后来,一声闷响的雷在 我的头顶上轰然炸响,天突然下起大雨,我在大街上成了一只落汤鸡,雨水

模糊了我的镜片,以至我差点儿撞到一辆奔跑的出租车上,我听见那位司机 骂了我一声:“呆B。”这一句话在我的耳边停留了很久,让我觉得特别过瘾, 我甚至暗暗地对自己说:“的确,你是一个呆B,你他妈的究竟想干些什么 呢?”是啊,我整天这么沮丧,到底又是为了什么呢。
  这场雨多少下得有些及时,它仿佛在提醒我对于自己的行为要重新进 行审视。我在回家的路上,突然感到自己的心里空空荡荡,我觉得再也没有 什么东西能够支撑我了。不知怎么的,我突然想起死亡。我觉得它与我离得 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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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准备自杀。这一念头来得多么快啊。我想,一个看起来年轻但已老 去的生命快结束了。昨天与今天,刚才与现在,我分明在这极其短暂的时间 里经历了两个世界。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我已经告别了从前,现在我是 带着多么迫切的心情想尽快离开这个世界啊。回到家里,我喝得酩酊大醉,
我一边喝一边想着选择死亡的方法,我想过跳楼,从我居住的十二层的阳台 上跳下去,但这太一般了;我想过割脉,把手放在水桶里,让血在这里流光, 但像这样死的人太多了,我不想这么干;我想过打开煤气罐的阀门,把房间 里的所有的窗户紧闭,我安详地躺在床上,沉沉地睡去,但这种方式我好像 在那儿见过;我还想过跑到马路上,让自己的身躯冲向那疾驰的车辆,让车 轮从我的身上压过去,可是我亲眼见过别人这么选择过??我几乎想起了人 间所有的自杀方式,我觉得死太容易了,只是轻轻的一瞬,我只需选择其中 的一种。但我不想选择别人选择过的方式,我想在死上面做些花样,或者说 标新立异吧。譬如,我曾经想这样死去,找一根几百米的长绳,绳子的一端 拴在蝉城的最高层建筑那幢三十六层的最高处,另一端拴在我的脖子上,然 后我从那里往下跳,从那一刻起,我再也不会接触地面,我的短暂的活着的 肉体与意识在作最后的飞翔,我想,这肯定会给我带来极乐之感;我甚至想 潜到蝉城游泳馆的最深处,并且再也不打算浮出水面??
  然而,当我真正开始面临选择的时候,我开始感到犯难了,我犹豫再 三,像精心挑选一件称心的东西一样,我面对死亡的方式总是举棋不定,虽 说最终的目标是为了尽快地离开这个世界,但我总得选择一种最愉快的方法 结束自己吧。我的不坚定的心理使我自杀的日期一拖再拖,以至我开始深深 地憎恨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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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疲惫不堪地度过了一个又一个黑夜和白天,白天和黑夜,我真他妈 的感到为难啊,我确实找不到一种愉快的结束自己的办法。但是,几天之后, 我终于想通了,死就死吧,还想什么愉快和不愉快的呢,这么一天一天地拖 下去,反而比死去更难受。一天下午,我随便选择了一种死亡的办法:口服 安眠药。但是,要想得到大量的安眠药,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只有隔三
岔五地去医院看病,才能积少成多。好在我的外表看上去特别憔悴,天生就
是一副神经衰弱的样子,我混过了一个又一个医生的诘问,并博得他们的同 情允许批给我少量的安眠药。一段时间,我的身影出现在蝉城的各大医院, 为了尽快地得到我急需的安眠药,我抓紧时间在各大医院之间来回穿梭,甚 至一天就去了五六家医院,有什么办法呢,只有依靠这种方式,我才能如愿
以偿。我甚至认识了好几个医院的漂亮的女护士,她们对我是多么好啊,她
们总是问起我的近况,甚至劝我少服安眠药。她们的眼神和那递给我药片的

小手是多么美啊。然而,善良的她们又怎能知道,我是带着多大的欺骗心情 去一步步地实施自己的计划呢。我心里默默地念着一个数字,一百粒,一百 粒,小姐们,我只要一百粒,等我收集够了的时候,我再也不会麻烦你们了。 几天以来,我往返在蝉城的四面八方,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到蝉 城有如此众多的医院,大的,小的,中等的,以及私人诊所??无论那里, 总是挤满了人群,我根本就弄不明白,蝉城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病人。不过, 这方便了我的计划,我已经跑了二十几家医院,我得到的药片越来越多。一 个星期以后,我找来一张白纸,我从许多个小小的药袋里把药片一粒一粒地 倒在上面,我一粒一粒地数着,我发觉已收齐了我需要的药片,一共是一百 零三粒,比我预计的还要多出三粒。我停止了奔波,我觉得自己终于要完成 自己的计划了。一天晚上,我准备开始行动了,我准备了一杯开水,以便辅 助自己吞下这一百多粒药片。我打开一盏台灯,把它调得很暗,昏暗的灯光 却反而把白纸上的药片映衬得格外地醒目,我觉得它们一个个都显得发亮, 那种白颜色的光刺得我的眼睛不能完全地睁开来,我索性不看它们,用左手 摸索着拿起一粒粒药片吞下去。我觉得自己离死亡的距离在慢慢地靠近,靠 近。一粒,两粒,三粒,四粒,五粒??十粒??十九粒??我一粒一粒地 吞下它,一口一口地喝着开水,我感到自己已经碰到了死亡的外衣,我多想
披着它,把自己严严实实地紧裹起来。 房间里静透了,静得使我只听见墙上的钟声,嘀哒,嘀哒,时间一秒
一秒地消逝着,我感到我的心在卟嗵卟嗵地跳着,似乎越来越快。当我吞到
第三十片的时候,我突然感到自己的手停了下来,有一种恐惧的感觉刹那间 传遍了我的全身,我一下子害怕起来,我忽然发现自己对死亡充满了畏惧, 我再也没有勇气吞下那剩余的药片。我突然发疯地用手使劲挪开了桌子上的 药片,它们被我击打得遍地都是,茶杯和水瓶也被我摔在地上,我觉得自己
的耳边轰然作响,我他妈的突然哇哇地大哭起来,我发觉我再也没有勇气继 续行使自己的计划了,我他妈的是个懦夫。我狠狠地抽打自己的耳光,我恨 自己不争气,我脸上的泪水和鼻涕不停地往下流,我趴在地上呕吐起来,我 把手抠进喉咙里,一口一口地吐下那刚刚服下的药片。我真他妈的不是人, 是狗,是猪,是动物,我厌恶自己的举动,但又无法控制它。我这才发现, 死也是天才的表现,能够主动去死的人必定是一个伟大的天才,因为,他必 须具有强烈的超越自我的念头,并且还要具备非凡的超意志般的自我控制的 能力。我他妈的不能做到,我已经陷在恐惧的深渊里不能自拨,我愚蠢到了 极点,为什么我竟然没有料到现在的情景。啊,说白了,我太蠢?太?太? 蠢得不能再蠢了。
  如果这也属于自杀未遂的话,那么这一次行动对我的打击是巨大的。 我的身心和肉体俨然已经遭受了重创,现在,虽然我又侥幸地活了下来,但 我觉得自己与行尸走肉大相径庭。
这一切全是我的错。虽然我现在不能主动地结束自己,但是我想死去
的念头依然没有改变,我只有寻找另一种办法解决自己。这对于没有死的天 才的蠢人来说,未必不是补偿的办法。
因此,我依然在抓紧时间去寻觅死亡的办法。 后来,我想到,只有让自己成为一个杀人犯,我才能拥有死亡的机会。
想到这一点,我突然倍感亲切和愉快,我仿佛看见自己被警察押送进刑场,
我听见几声清脆的枪声响彻在身体的四周??从这一天起,我一反常态,忽

然对警察萌生了好感,我一下子对他们充满了崇敬之情。现在,无论我走到 那里,只要遇上他们,我总是忍不住停下脚步,我以钦佩的心情欣赏着他们 的一举一动,我甚至找来了许多有关警察的照片挂在自己卧室的墙上,我觉 得自己再也无法与他们分开了。
  的确,我从早到晚都在想着一个念头尽快去杀死一个人,然后被他们 带走,进行审判和判决,然后被押上刑场。想到这一天即将到来,我的心情 是多么畅快,我终于要完成自己的使命了。杀一个人是极其简单的,我只要 随便选择一种凶器就能完成任务,我可以选择锋利的刀,绳子,或者棍子, 砖块,或者其它的办法,总之,这是一件最为容易做到的事情。但是,在我 选择去杀什么人的时候,我又开始感到犯难了,杀一个小孩?老人?男人? 女人?或者同龄人?
  为这件事我考虑了很久,我最终还是想到了一个令自己满意的方法: 杀一个我想杀的人。可是,怎样才能找到我想杀的人呢?这令我大伤脑筋。 我整天踌躇着在大街上乱窜,我把凶器藏在衣服里,我在人群里东张西望, 我怀着急切的企盼等待着行动的机会。
  我太想早一点死去了,让自己的死亡变为一个更纯粹的个体生活,让 这个我的生命不存在时仍在继续的生活继续前进着,我想,那时我虽已死去, 但我的朋友们将延续着那不再属于我的生活。这样,我的生活也许才是永恒 的。我知道,肯定有很多人不理解我现在的生活,但我无所谓,因为只有这 样,我才更能成为我自己,由于与别人的无法沟通,我倒堂而皇之地成了一 个完整的自我。这令我高兴。
  我的一切行动隐蔽在被现实驱动着的背后,没有人知道我现在的状况: 我想杀人,想杀我想杀的人。可是寻找了半天,我发觉,我根本找不到我想 杀的人,我一次又一次拖着疲惫的身子失望地回到家里,我跌住在沙发上, 那种滋味一如嚼蜡,我难受极了。看来,人类还不够格?这可能是真的。但 我又怀着一种侥幸的心理在想,肯定有一批我想杀的人掩蔽在蝉城的一些角 落,等待着我的注意,只是我们没有缘分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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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我无聊地躺在床上,我暗暗地对自己说,为什么 你不再做一些努力呢,难道你就这样放弃了与他们最后的联络机会。为什么 你不能再试一试,试着去争取哪怕只有一线希望的机会,你也许会找到你想 杀的人的。这种自我安慰无疑于自己给自己治疗伤口,虽然进展不大,但我
至少在心理上还寄存着微薄的希望。其实,该做的事情我都已做过了,只是
没有收效罢了。我在胡思乱想中沉默了一个下午,后来,房间里的光线越来 越暗,起初,我还能模糊地看见室内一些东西的形状,但我很快就什么也看 不清了,我想喝上一杯凉开水,但我没有动,我僵在那里老半天。夜降临了, 我被浸泡在黑暗中,我只感到一阵凉丝丝的风从窗户外面吹过来,它与黑暗
溶合在一起,慢慢地触摸着我。我的眼前空无一物,我不停地眨着眼睛,我
的手在我的感觉里动了起来,它张开着又收起,收起着又张开。我的思绪跟 着它一起晃动。此刻的感觉有些恍惚,我感到我与自己的身躯已经分离开来, 我离开了他,我一个人在大街上到处搜索,我神色紧张,东张西望,我的身 影在蝉城神出鬼没,我一会儿隐蔽在某一个小巷的深处,一会儿又跌跌撞撞
地在马路上狂奔,我充满期待??越来越闷热的天气使我从意识的深渊里回
过神来,我不停地擦着额头上的汗,我觉得焦渴急了。

  我慢慢地站了起来,摸索着打开了房间里的灯,眼前一片白光,狠狠 地刺了我一下,我好不容易睁开了双眼,一会儿以后才渐渐适应了房间里的 光线。我首先狠狠地喝了几杯水,然后,我一边听着肚子里的回声,一边稍 稍吃了点东西。当我安静下来的时候,我又坐在那里发呆,像往常那样复又 陷入了胡思乱想中。片刻之后,一个古怪的念头突然跃上我的心头,我被它 情不自禁地撩拨着,以至我再也不想让它停留在想像中。我很快找来一大堆 白纸和信封,我的心里胀满了准备写一封信的念头。整整一个晚上,我把时 间全放花在写这封信上。
信的大致内容是: 女士们、先生们:您们好!
  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你知道我是怀着怎样迫切的心情去寻找一个 我想杀死的人啊。
然而,我是多么失望,我几乎穷尽了自己的所有努力,居然满城里找
不出一个我想杀死的人。我现在已精疲力竭,我想像不出还有什么办法能成 全我的这一愿望。无奈之中,我劝自己应该写下这封荒唐的信,我把它寄给 你,如果你能够顺利收到这封信,这完全是我们的缘分。假如你有兴趣并且 能够读完这封信,我想,你会理解一个年轻人为什么会如此强烈地希望自己
去杀一个人。
  我知道,你或许会对我的所作所为感到大惑不解的,你甚至会对我厌 恶得要命。假如是我让你滋生了这样的心情,那么我祈求你的原谅,你就把 这封信当成一个神经病人对你的间接干扰吧,你就恼怒地把这封信扔到垃圾 堆里吧。就当麻烦过你,你就原谅我这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麻烦。先生(女
士)!
  我相信自己的举动是最正常的举动,我不想再活下去了,这个世界上 的感觉没有一种是属于我的,我与周围的人和事格格不入,我尽了最大的努 力试图适应这一切。然而,无济于事,我活着比死去更难受。我连爸爸妈妈 都不想爱了,虽然他们还活着,可我并不在乎他们。现在,死去的念头一天
比一天来得强烈。没有任何理由使我放弃这个念头。可是我又没有自杀的勇
气,我他妈的是一个懦夫。我只能间接地杀死自己。只要我能够去杀死一个 人,我就会主动去自首的,我熟悉国家的刑法,我的行动已经越出了刑法规 定的要求,因此,我也拥有了死亡的机会。我会心甘情愿地希望自己的脑袋 被子弹击中和开花。只有这样,我才会带着最为愉快的心情离开这个世界。
如果你正是我想找的人,而且你从不违背自己的意志并且心甘情愿地
被我杀死,那么,我非常欢迎你的光临。我会尊重你的选择,并且选择你最 想选择的死的方法去结束你的生命。我要向你深深地致敬,并带着真诚的感 激之情向你深深地鞠躬,因为,是你圆了我梦寐以求的梦。
希望你与我取得联系!握手。 李晃
×年×月×日 这完全是一次极其拙劣的恶作剧,我心血来潮地在这个无聊的晚上写
完了一封无聊的信。我看了看表,已是深夜,这封信使我习以为常的平庸的 夜生活充满了刺激。我把这封信又抄了几十封,我把它们一个个装进信封。
凌晨两点左右,我孤单一个人,骑着车,在蝉城的几十个十字路口投下这批
信。我花了几个小时才顺利地干完了这件事情。之后,像干完一件傻事,似

乎再也没有把它放在心上。我在清晨时分回到家里,我莫名其妙地显得特别 开心,我一边喝着啤酒一边哼着歌儿。啤酒的泡沫在我的体内横冲直撞,它 温柔地抚摸着我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我感到自己充满了活力,我不停地 喝着,喝着。可是,一想起我现在的真实处境,我尚未完成的使命,我就感 到特别地沮丧。我耷拉着脑袋,若有所思的样子,但心里分明又找不到任何 东西依附,我空虚得要命。一刹那间,我的血液的流速突然加快,我觉得脑 袋里不断地响起一阵轰隆隆的声音。我再也无法平静地坐着,我突然站了起 来,大口大口地喝着啤酒,我一会儿喝光了好几瓶。我的脸很快就发白了, 头上冒出了冷汗,我的身体摇晃起来,由于失去了重心,我手中的酒瓶掉在 了地上,一阵铿锵有力的声音咬啮着我的心,我再也无法控制自己,我拿起 桌子上的空瓶,我一个一个地把它们抛向空中。我顿时感到自己置身在一个 巨大的声音场里,这巨大的声响,仿佛掀起了强劲的漩涡,它不断地夹着一 股力量向我冲击着,冲击着,我很快就支持不住了。我突然失去了忍耐的心 情,一下子瘫倒在地上,转眼间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20
  李晃准备离开蝉城一些日子,去外面转转,试图改变一下这段半死不 活的日子。
星期六的晚上,李晃收拾整理了简易的行装慢悠悠地走出了家的门。
他并不着急赶往火车站,现在他去哪里心里还没有底,他暗暗地对自己嘀咕 道,能赶上哪趟车就去哪儿吧。其实去哪儿都一样,只要能离开蝉城一些日 子。李晃并没有行色匆匆,他背着他的简易的行装行走在马路上,准备步行 去车站。马路上刚刚被一场暴雨洗刷过,显得潮湿而燥热,幸好不时有阵阵
微风吹过,李晃才尚能够感觉雨后的湿润的空气。大街上的行人稀少,李晃
的身边不时走过一两个心不在焉的人,也偶尔有汽车从他的旁边呼啸而过, 把街面上的沆沆洼洼里的积水溅在他的身上。但李晃并没有感到恼怒,他用 手擦去刚才溅到脸上的脏水时反而滋生了一种愉快的心情,他的惯常的坏心 情已经被即将离开时的喜悦所取代,他高昂着头,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了车
站。现在,他的心里被一种温暖的感觉包裹着,他从来还没有这样轻松过,
那些曾经伤害他的感觉已经无意中被他丢到一边,他对此刻的心境感到有些 出乎意料。
刚才,临离开家门前的一瞬,他还感到自己的头脑昏昏沉沉的,他甚
至对自己前往的目的地缺乏信心。可是现在,一丝微笑挂在李晃的唇边。拐 过一个小巷,李晃仄身向左,走在了中央路的街面上,他离火车站的距离越 来越近了。蝉城夏天的雨后显得尤为闷热,李晃一边擦着汗,一边移动着自 己的脚步,他的步伐稳健而有节奏,一改他往日凌乱的东摇西晃。
  我平静而早早地坐在车厢里,看外面忙碌的人群在我眼前来回穿梭, 我依在窗前,耳边的声音像炸开了锅,我根本分辨不出外面的声音,只看见 那些手势,表情,和夸张的动作。
  一些人在笑或哭,一些人默默地站在那里,一些卖东西的在推着转轮 车子兜售着。车厢里面的声音很快也越来越大,在我后面上来的人开始紧张 地寻找座位和堆放行李,我没有回头,仍在托着下巴把视线落在了外面。我 还在不停地流汗,比在路上流的汗更要多。恍惚中,我面前的场景开始移动 起来,等我慢慢察觉的时候,列车已经远远地离开了站台。
外面是一片漆黑,只有远处不时有一些星星点点的灯光从李晃的视线

里掠过,车厢里已经没有人在走动,人们基本上已经进入睡眠状态。李晃却 没有一点睡意,他一个人站在过道里浮想联翩,这个属于他的行走的夜晚并 没有像离开蝉城前的一瞬使他感到安静或轻松,相反,一种不安的东西正在 他的体内冉冉上升,他感到自己血液的温度正在渐渐升高,以至他感到脸上 一阵阵地发烫。现在,李晃才真正明白,无论他走到哪里,他永远也不会有 一个更换自己感觉的机会,像他这样一个极其情绪化的人,并不能从更换场 景中获得某些好处,有时候甚至还会迎来致命的一击。李晃点了一根烟,闷 闷地抽着,烟雾开始在他的周围弥漫开来,只有从这种迷蒙的烟雾中,他才 能稍稍清理凌乱的思绪。现在,他感到自己并没有带走什么,肉体虽然已经 告别了蝉城,但是他的内在的气息仍然与蝉城无法分割开来,他甚至感到自 己并没有离开蝉城,这具躯体现在与一件被托运的物件没有丝毫差异,他把 他扔在了这里,他和他现在是两个人:一个属于这个行走的夜晚,一个又潜 行在蝉城的大街小巷。
21
  我发觉我多少有些染上了自欺的毛病,我上了自己的大当。我其实根 本没有必要离开蝉城,我感到非常后悔,我原先的计划还要在无奈中拖下去。 自从那个夜晚离开蝉城时滋生了一些小小的快感之后,我再也没有得到类似 的心境,我身不由已地跟着自己的身躯在外面游荡。比起在蝉城,我在外面
的时光要难捱得多,我经过P城,S城,G城,行程上千里,从一座城市抵 达另一座城市的心情一次比一次差,我发觉我走到哪儿都一样,它们全都烙 上了蝉城的印迹,它们有着相同的气息,相仿的街道和高楼大厦,甚至连人 群中的面孔和表情也大致相仿。我太失望了,我根本就没有期待到离开蝉城 时梦寐以求的奇迹。在外面的大街上,白天或夜晚,我也曾萌生过想随便杀 死一个人的念头,但是失望的心情占据了上风,我没有动手,再退一步想想, 这远不如在蝉城杀一个来得亲切。外面的时光啊,你为什么让我如此倍感煎 熬。最后在G城的时候,我甚至根本就没有去外面转转,我躲在一家宾馆里 睡觉,看电视,或者翻几本书,我再也不敢在外面转悠,我太害怕那些街头 的熟悉的感觉了。
  窗外的他们也只有他们,这些我一辈子都不会熟识的人们,在外面忙 碌地活着,赶路,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循环地奔忙着。这是他们的城市, 与我无关,他们在此安居乐业,我却心神不宁,我并不认识他们,他们也无 缘见到我我的意思是说,我们互不干涉地生活在城市里,究竟谁比谁过得更 好呢?这是谁也没有想过的,虽然我现在冒出这样的念头,但我又何曾细想 过,再说,这对大家来说,还不是问题。真正的问题也就是他们忙的理由对 他们来说。但不关我的事,除非我想去杀他们。可是,我现在根本没有什么 打算,我躲在这里,完全是准备稍稍调整一下自己,以便积蓄足够的信心回 到蝉城,我对自己是否能够平静地回去是充满怀疑的,我害怕自己的感觉乱 起来。遗憾的是,外地的生活并没有使我凭添一些什么,也没有使我失去一 些什么,我反而感到自己的感觉越来越稳定了。这与我的初衷背道而弛,我 多想在心里增添或去掉一些什么呀。
  当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蝉城的时候,我根本就没有兴趣回味在外面 度过的时光,它们已经凝固并且与我在蝉城的感觉缝合,以至即使我有心情 细想起这件事的时候,我已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出了趟远门。
我又回到了马台街,这个使我不断滋生憋闷和沮丧情绪的地方看来,

我怎么也不能逃出它的掌心。当我推开房门的时候,我一下子就楞住了,我 感到自己停住了自己。我发觉它还活着,它站在我的客厅里,蓬头垢面,冷 冷地打量着我,仿佛我的不辞而别使它倍感气愤,它的神情是傲慢的,它昂 着头,并不躲闪我的目光,反而迎着我的目光向我逼视着,以至我再也不敢 正视它,我感到自己陷入到一个窘困的境地。我感到有些冷,尽管我现在还 流着汗,但是这种凉飕飕的感觉还是旋转着在我的体内直上直下。我狼狈地 立在门口,我的行装还束在我的背上,我显得极不自在,我不知道该把自己 的视线落在何处,我多么害怕再次遭遇上它那严厉的目光。它终于给了我一 个下马威,是否早有预谋?它还想引着我一步步走向它重新设置的陷阱?明 枪易躲,暗箭难防啊,我知道,在蝉城,我的一举一动已被它牢牢地监视上 了,如果不合它心意的话,它肯定还会给我重创的,我怎样才能挣脱它对我 的控制呢?我感到我已经累了,背上的东西给我沉重的感觉。我生气地看了 它一眼,它仍然注视着我,越来越显得神气活现了。我想,如果我客死他乡 的话,它也肯定会死的,瞧,我不在的时候,它显然已经憔悴了许多,苍老 了许多,它明显地瘦了。现在,我的出现俨然又给它增添了新的养料,它渐 渐地又充满了活力,我觉得室内的它像一个慢慢地被吹起的气球,越来越充 盈起来。好像它成了这个居室的主人,我上次应该好好地与它道别,那种不 辞而别的举动它是不会原谅的,这不,它现在不是仍有些闷闷不乐吗?
  在我们对峙的间隙,房间里的电话铃已经响过好几次了,声音格外的 急促。我感到有些莫名其妙,是谁在找我呢,谁还会来找我啊?我张大着嘴 巴,欲言又止的样子。刺耳的铃声很快吓退了它,这是它的克星,一晃眼间, 它突然逃得无影无踪了。我眨了眨眼睛,惊魂未定的样子,面前的障碍被电 话铃声清除了,我稍稍地感到有些放松。我走到屋里,放下东西,做下了回 来之后的第一个与蝉城有关的动作拿起电话。听了没有几句,我突然吓了一 跳,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我僵在那里好一会才慌乱地反应过来。
  这件事不能不使我感到荒诞和滑稽,它超出了我的意料,我着实被狠 狠地吓了一跳。现在,自告奋勇地前来要求被我杀死的人越来越多,我怎么 想像也不会有这种结果。它使我再次想起那个无聊的夜晚,那个鬼使神差般 的恶作剧念头。我再也不能回避它了。我的电话渐渐地多起来,甚至有人抱 怨前一段时间我为什么不在,有人还责问我去了哪里。我在马台街的状态和 日常生活一天一天地被打破,几天来我觉得自己的事情逐渐多起来,我再也 没有闲暇的时间沉浸在个人的情绪中,我的空间被一些竟想不到的东西充塞 着。
  现在,我每天像上下班一样,早出晚归,有时还要加班。我对那些把 死亡的权利交给我的人们怀着极大的兴趣,我充满了好奇,并被一种神秘的 力量牵引着,我不停歇地调查着他们想死去的原因,他们的状态这无底的深 渊诱惑着我,使我一天比一天地充盈起来,我的生活越来越充满了节奏,我 整天与他们周旋着,并不急着行使我那个荒诞的计划。那个熟悉的感觉很少 再来打扰我,我不知道它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再来光临我的身心,我暗暗地 对自己说,最好,它能尽快走得远远的。但是,又怀着一种担忧,我害怕它 再次卷土重来。
  有一天,我遇到一个熟人,我吓了一大跳,我根本就没有想到是她, 李尤我从前的恋人,她也会来找我要求受死。我们相约在一个咖啡馆里,我 们一起喝着咖啡,我们一起尴尬着,谁也没有想到会有一次这样的谋面。她
  
大概可能比我更感到意外,她的手指在不停地摆弄着杯子和搅拌咖啡的汤 勺,我看得出来,她感到有些惊慌失措,显然没有心理准备,她的手不时地 露出微颤的动作,但她竭力地保持着镇静。她的慌乱的指头白皙而细长,抑 如从前,仍在我的眼前闪闪发光。我们都没有说话,我张了张嘴巴,但它很 难帮我发出声音,我感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我看到,咖啡杯里的热气在 我们之间来回游荡着,淡淡的白色的雾气,在夜晚的光线里时隐时现。她面 带愁容,略显忧郁,并没有看我,她盯着杯子里的咖啡,手上的动作停了下 来,她的表情有些僵硬,茫然,甚或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惑从她的眸子里轻 轻地跳越过去。她的身上发生了一些变化,除了那脖颈上的淡蓝色的血管还 是从前的,其余的并不能给我久别重逢的感觉。她似乎显得更加丰腴和结实。 她的垂下来的长发快要把自己的眼睛遮住了。她突然抬起头来,望了我一眼, 使我来不及回避她,我被她的目光击中了。我低下头来,双手在不停地摩挲 着,我听见自己忍不住说了一句:“你现在过得怎样?”但是,话音刚落, 我就感到后悔,我觉得自己的这句话等于白说,这么问她无疑于自己打了自 己一个耳光,什么话不能说,为什么偏偏说出了这句?我充满了自责,倍感 惭愧。
  李尤动了动自己的身子,她轻轻地啜了一口咖啡,在放下杯子的时候, 她顺势撑住胳膊,双手托住了自己的脸颊。她眨了眨眼睛,若有所思的样子。 咖啡馆里的光线后来暗下来,我们刚好看到对方的身体。咖啡已经凉 了。我们互相沉默着。我点上了一支烟,打火机的微光从李尤的脸上一闪而 过。由于过份的克制,她的脸显得酡红酡红的。不知什么时候,我绕到了她 的后面,我感到自己嗅到了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她的头发的味道,她的 淡淡的肤香,还有那不知是在衣服上还是皮肤上的淡淡的风油精的味道。咖 啡馆里的空调还在开着,空调机的声音和流淌在空间里的音乐掺杂在一起, 侵扰着我的听觉,我甚至感到还有蚊子在我的身边乱叫。我皱了皱眉头,突 然想喝点啤酒。我问李尤喝不喝,她看了看我,用她的沉默的眼神回答了我。 后来,我们一杯一杯地喝着,漫不经心的样子。有一会儿,我感到我们之间 死去的许多东西又复活了,我感到它在动,微妙地,缓慢地,像一个慢慢抬 起来的头颅。我盯着她,抓着她的潮湿的小手,我想吻她。我们一起上升、 消失又重新出现,彼此寻找,以各种可能的方式合而为一,又彼此对抗。今
晚,我的肉体之夜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光。
22
  现在与你们讲话的是我死去的灵魂,我已在尘世间与你们不辞而别。 我的灵魂时常飘荡在蝉城的上空。我张望你们,俯视着你们,你们的一举一 动均逃不出我的视线。我看见李晃的坟地上已经长满了青草,一些朋友们时 常在那里聚会,他们在那里抽烟,打牌,或者喝一些啤酒,他们以他们自己 的无拘无束的方式怀念着李晃。李尤走了以后,我再也没有时间去想她。她
大概再也不会来了,我也根本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我的事情一天比一天多,
我每天早出晚归,去接触各种各样形形色色的人,我一天比一天活得充实而 丰富,我存活在别人的叙述中。那些半死不活的人,那些想利用我去结束他 们生命的人,诱惑着我进入到一个全新的生活中。才仅仅几天的时间,我发 觉我早已忘记了自己的使命,我不再留连在自己的感觉中,我发觉我对生活
充满了极大的兴趣,我的日子好像晃眼间又阳光灿烂起来。可是,有一天晚
上,当我结束了外面的任务,在回家的路上,在快要走向马台街的拐弯处,

在我还没有来得及转过眼神的时候,我突然感到自己的脑袋被一种坚硬的东 西击中,顷刻间,我感到四肢发麻,全身冒着冷汗,我踉踉跄跄地走上了马 台街。但是,才晃了几步,我发觉我再也支持不住了,我感到我的头上不断 地有黏乎乎的液体涌出来,我在暗淡的路灯下朦胧地看到我双手上的红色的 印迹,我看到一个东西在我的面前怒目狰狞,它站在路灯下冷冷地看我,并 不向我靠近。我的身子又晃了几下,我再也没有坚持住,我听见一声轰响, 我再也没有站起来。我被一个我不知道的人莫名其妙地杀害了。
1997年3月于广州路_其妙地杀害了。
1997年3月于广州路_其妙地杀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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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过黄村




作者:楚尘
…… 就这样我们到处晃荡,一个冒牌者和一个仅仅的一半:既没有达 到存在,也没有成为演员。
———— 引自里尔克《马尔特札记》 一
黄村是一个地名。虽然我们可以在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中国地图上
能找出若干个与此同名的地方来,但我心里其实很清楚,我去过的这个叫黄 村的地方大概只有一个,而且也只有这么一个地方,跟我的一位叫李德成的 朋友能够扯上关系。李德成是我在大学期间唯一的一位不是在本校认识的朋 友,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南京的一个叫奥杰的酒吧里拿着一把吉
它自弹自唱,他的声音有点浑厚,但不够圆润,大概是唱得不多的缘故,他 的演唱远不如他弹奏的指法那么娴熟。当时,李德成的身边还站着几个黑人, 他们手中都拿着一把吉它,李德成后来告诉我,他正准备与他们组建一个乐 队,这是组建前的一次友情演出。几个黑人朋友来自沙特阿拉伯和阿联酋, 他们在南京大学留学,学习古代文学,李德成当时与他们一起讨论给乐队取 名的时候,他们一致想到了“唐朝”,可惜,好事多磨,由于种种原因,他 们组建乐队的事后来不了了之。几年之后,中国的北京也出现了一支叫“唐 朝”的乐队,我知道的时候,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我想,要是当时李德成 他们如愿以偿的话,恐怕几年之后的这个叫“唐朝”的乐队只能另改名称了。 我之所以对此事感到有些遗憾,是因为组建乐队的事如果能够实现的话,我 大概也是“唐朝”乐队的一员了。不过,这倒没有影响我们以后的交往,我 后来经常背着在大学里靠省吃俭用攒钱买下来的吉它,去与他们交流,演奏 我们自己作词谱曲的歌。黑人朋友后来临走的时候,我们还一起在北园的紧 挨教学楼的那个草坪上搞了一次小型的告别演出,我就是在那一天认识李尤 的。那是六月的一个晚上,原计划本来是在我们几个人当中搞一次自娱自乐 的演唱,由于吸引了更多的北园的朋友们,这次告别的聚会倒成了一次不大 不小的演唱会,我记得后来草坪上的同学越聚越多,那个场面到现在仍让我 激动不已,我们唱了很多歌,到最后似乎整个儿成了一个大合唱,那些围拢 过来的校友们情不自禁地与我们一起唱起来。后来有很多校友碰到我的时

候,仍对那一晚记忆犹新,都向我声称那是他们大学期间在北园度过的一个 最美好的夜晚。
过了一个月,黑人朋友萨姆松等人和李德成先后离校,我们再也没有
机会见面。想起他们的时候,我就会怀念那次告别的聚会。虽然黑人朋友与 我分手时一再嘱咐我以后有机会去他们的国家聚聚,但到现在我仍感希望渺 茫,也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碰面。见不到黑人朋友倒在常理之中,可是 毕业以后,我与李德成见面的机会也一直是一个零,我时常跟李尤感叹自己
身不由已。我记得我和李德成最后一次见面的时间是在那年的七月底,当时
我和李尤已谈了一个月的恋爱。我们分手之前在儒林酒家吃了一顿饭,在座 的有我与李尤,还有李德成与他的女朋友张小雅,张小雅是商院的,念大二。 临别之前,李德成把自己的吉它从肩上取下,朝我递过来,他说留给我做个 纪念。我当时背着他的吉它有些伤感。李德成和张小雅与我们后来在汉口路
分了手,我记得他当时跟我与李尤挥手时说了一句:“希望你们以后有机会
去黄村找我。”我到现在仍记得李德成向我们挥手告别的姿势和表情。 遗憾的是,虽然黄村这个地名对我来说耳熟目详,李德成在校时不知
跟我说过多少次,但是至今我仍然搞不清黄村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我 想,总有一天会弄清楚的。

  这是一九八七年夏天的事情。大学毕业后我感觉自己再也没有轻松过, 为了努力地活下去并且尽量活得快乐一些,我先是被一些单位选择,然后自 己又不停地选择其它单位,我一直想找一个能够使我游刃有余地大干一番的 地方。然而,遗憾的是,尽管我南来北往地去过许多城市,并在那些城市我
留下过一些痕迹,但我总是未能如愿以偿。至今我仍在马不停蹄地寻找着,
我顽固得还没有丧失掉希望。 在大学毕业后最初两年的时光里,我多少还有一些闲情逸致去拨弄拨
弄自己的吉它,李德成的那把吉它我也一直放在身边,当时在单位,像我这
样拥有两把吉它的年轻大学生绝对是一个有头有面的人物,我在单位同龄人 心目中的地位一直很高,那帮朋友居然很少有懂音乐的;由于他们对音乐的 无知,我顺理成章地令他们感到敬佩,当时的团委还打过我的主意,单位的 头儿认为像我这样的年轻人可能更利于做年轻人的工作,他找我谈话想让我
去干团委书记。当时,我对那个单位有些失望,一直在暗暗地等待机会逃走, 所以我回绝了那个头儿的好意。两年之后,我再也没有机会去弹奏我的吉它, 我终于跳了糟。由于经常搬家,那两把吉它也慢慢地被弄丢了,我总是想不 起来,它们是在什么时候被搞丢的。
  这段时间除了更换工作,就是与李尤折腾爱情,李尤大学毕业后并没 有与我分在同一个城市,有一段时间,为了我们的爱情,我与她来来去去花 了不少冤枉钱。我们离了又合,合了又分,到最后彼此累得直想放弃这令人 劳筋伤骨的爱情。也不知是怎么坚持下来的,反正后来李尤也来到了南京, 我们终于又走到了一起。
  我们现在已经同居两年多了,像一对小夫妻那样在南京生活,只是至 今还没有领结婚证。在下雨的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在下雨的时候), 我和李尤都不想出门,两个人只好呆呆地在房间对坐着,总是忍不住在雨声 中感叹时光有如白驹过隙。我们俩似乎已渐渐地远离了从前的生活。我隐隐 地感到这是一个无法拒绝的事实,时光催人老啊,我已经看到了李尤眼角上
  
的鱼尾纹,八年前,她是那么年轻,漂亮,充满青春的活力;想起她以后还 会老下去的模样,我总是在心里感到无奈和伤感。
大学时光??李德成??吉它??。我几乎再也难以想象它们曾经属
于过我,曾经与我有过关系。八年的时间,我几乎已经忘记了李德成,还有 那个与他有所关联的叫黄村的地方。如果不是由于一次偶然,他和那个叫黄 村的地方大概再也不会从我的记忆深处浮现出来了。

  有时候,我不能不感叹生活的确是如此荒诞,充满了偶然与必然的扯 不清的关联,我万万没有料到,我在八年后的一天,居然稀里糊涂地路过一 次黄村,并且在那个叫黄村的地方寻找我在大学时的好友李德成。
  因为我没有想去黄村,所以我觉得有必要先交代一下我是如何偶然路 过黄村的。那也许是一个与昨天和未来没有什么两样的一天。那天傍晚下班
后,我没有像以前那样买好菜等李尤回来做饭。到家后我把公文包放在桌上,
先点燃了一支烟,然后坐了下来,我感到自己再也不想动了。我陷入了沉思, 把头和身子埋在沙发里一口一口闷闷地抽烟。我模模糊糊感到自己忽然对此 刻面对的生活有一种厌倦之情,房间里的气息熟悉得让我憋闷,我在心里不 禁对自己与李尤这几年来的生活感到怀疑这难道就是我们当初追求的生活
吗?我越想越提不起精神,越想越感到绝望,我感到我与李尤之间的生活好
像出了问题,但毛病到底出在哪里?我尚不能明细地察觉。我也相信不久的 将来这种状态会慢慢地有所改善或者渐趋更好(但只有鬼知道什么时候!); 问题是现实是一回事,未来又是一回事,麻烦的事情在此时很容易在我身上 出现我这个人向来对一切没有足够的耐性。所以,在那一刻,当一种绝望的
情绪笼罩我的时候,我一刹那间感到自己有点心灰意冷,我没有让自己去菜
场,虽然我的肚子已经饿了,我感到自己根本不想动弹。我在那里吞云吐雾, 破天荒的。当听到李尤把钥匙插到锁孔的时候,我才发现黄昏已经过去,夜 晚早已降临,我手中烟头的微光把房间里的黑暗照得更黑。李尤推门进来的 时候,吓得一声惊叫,慌忙中拉开电灯(她把开关线拽断了),她从来没有
想到我会这样呆在房间里。她哭了。她看上去显得很累,单位离家很远,每
天早出晚归地赶路很是辛苦。 我一向受不了女人的哭声,我只要一听到她们的哭声,心里就会紧张
得发慌。我开始心烦意乱,我感到房间里突然生长着一种与我对抗的东西,
我根本无法招架。李尤还在轻轻地抽泣着,仿佛受到无穷的委屈,她把自己 摆在房间的正中央,她的包还挂在肩上,身体在抽泣中微微地摇晃着。我再 也不能与她这样对峙下去了,我难受极了。我突然在房间里吼了声:“我再 也不要这样的生活了,我已经烦透了!”我的声音使李尤吓了一跳,皮包从
她的肩上捷速地滑了下来。她大概没有料到我会这样。我再也不能控制自己, 我感到自己快要疯了。我开始在房间里砸东西,那些平时靠我们省吃俭用买 下来的东西一件一件地被我抛向了地面,顿时,房间里充满了各种怪音,连 我自己都感到有些刺耳。李尤被我的行为惊呆了,她开始放声号啕大哭,她 很快地过来抱住我的胳膊,拚命想挡住我的双手,她没有说一句话,她只是 想使我停止动作。我砸了一阵,慢慢地没有了力气,就停了下来。这时候, 我突然听不到李尤的哭声了,我抬起头看她,看见她眼角上的泪水还在不停 地往下淌。不知为什么,我感到自己的鼻子也微微地有些发酸,我在那一瞬 间感到有些伤心。我把视线伸向了窗外,外面已是万家灯火,一些人家已经

关门睡觉了,而我和李尤尚无一滴水一粒米下肚。然而,我们都不想吃任何 东西。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尤已经在收拾这个被我破坏得乱七八糟的房间,
那些玻璃的碎片和被我搞坏的一些物件,在李尤的清理中,发出了一些令人 不舒服的声响,我不禁皱紧了眉头。我们一起精疲力竭地坐在房间里,呆呆 地望着房间那些少了东西的地方或者互望着对方。我看见李尤右手的大拇指 头还在流血,那可能是刚才划破的,可她还浑然不觉。我不禁心头一阵紧缩,
一丝淡淡的感伤再次油然而生。
我说:“李尤,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这样的。” 李尤听了我的话,竟然忍不住又流下泪来,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她说:
“你以为我不感到累吗?只是我说不出口。我不知道我们怎么了。这么多年 来,为什么没有像当初希望的那样?”
我无言以对。过了一会才说出一句:“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李尤有些警觉地问我:“那么,我们怎样才能下去呢?” 我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已经是深夜了。我们仍没有吃什么东西,我们不感到饥饿,饥饿感仿
佛早已被我们糟糕的心情抽空了。我和李尤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如此尴尬地 坐在自己的房子里,莫名的无聊和空洞。
“你真的想这么做吗?”李尤又开始流泪了。
“我没有办法。”我说。
 “我们走到今天很不容易。难道你不想珍惜吗?我们还可以好好调整 的。”李尤恳切地望着我。我想回避她的目光,可是我还是忍不住看了,看
了我的心就软了下来。我怎么跟她说呢。我低下头,一声不吭地想把自己凌
乱的思绪好好理清。李尤从厨房里拿了一点吃的东西,我这才觉得肚子空空 的。
“李尤,我们出去一趟吧。”
“到哪里?”
“外面。”
“什么时候?”
“现在!”
……

  就这样在那天吵架的当天夜里,大概快凌晨三点了吧,我和李尤匆匆 地收拾了行装,然后赶往火车站。当时,我们都有一种尽快逃离南京的冲动。 我们很随便地爬上了一列火车,我们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搭 乘的这列火车驶往何处。车厢里的灯光有些暗淡,人们已经安然入睡,谁还 会在意这两个狼狈不堪的年轻人呢,上半夜发生在我们之间的事情,全世界
大概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了。幸好是夏天,卧铺车厢还有座,乘务员给我们
办完手续后,我们很快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列车哐当哐当地运行着,车窗外 一片漆黑,一屁股坐下来,我才感到自己已经很累,李尤也是哈欠连天。我 们躺下来,很快进入了梦乡。
  这一觉睡得真是太沉了,等我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黄昏,我睁开眼 睛,好像还没有睡够,李尤仍在梦里。窗外的风景太令我陌生了,我也仍然
不知这列火车要把我们带向何处,我迷迷糊糊地倚在那里,我想我们总得要

选择一个地方下车,等李尤醒来后再商量吧。我决定再躺一会儿,也不知道 在什么时候,我在朦胧中忽然听到列车播音员的声音响在耳边:“旅客们请 注意了,前方到站黄村,请需要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备。”我吃了一惊, 从上铺上跳了下来,摇了摇头,以为我听错了,但播音员很快又把刚才的声 音重复了一遍。黄村?黄村!我的记忆顿时好像翻滚起来,这难道是李德成 说的那个黄村?这么说,我们可以下车去看看他了?我有些犹疑,但还是赶 紧把李尤弄醒,我对她说,快起来吧,快到黄村了,我们下车去看看李德成 吧。黄村?李尤听了我的话,非常惊讶,她大概一下子还没有反应过来:“黄 村?什么黄村?”她纳闷地问我。我说怎么黄村你都不知道啦,它是李德成 的家乡啊,我们正好可以去看看他了。李尤一下子回过神来,她甚至露出一 点兴奋的表情来,不过,她很快又问了我一句:“你能肯定这个黄村就是李 德成说的那个黄村吗?”我一下子愣住了,是啊,我怎么能够确定呢?我想 了想,对李尤说,不管怎么样,我们还是先下车吧,反正我们总要下车的。 李尤同意了。
黄村很快就到了。

我们下了车,天已经黑下来。
  走在黄村的马路上,我和李尤的心情都有些微妙,李尤说,真没想到, 我们居然会来到黄村。她说完了向我苦涩地一笑,我看着她,突然不知道说 什么好。
黄村的夜晚没有月亮,我们看不到远处的景物。也许因为车站这边的
马路正在扩建,我们置身的附近特别混乱和嘈杂,灯光里尘土四处飞扬,还 有蚊虫和苍蝇在里面跌跌撞撞;路面上也显得脏乱不堪,我们的脚下到处都 是脏水和污物;装泥土和垃圾的车流,载人的车流,不停地从我们的身边呼 啸而过,一股一股的夹带灰尘的汽油味被我们吸进胃里,李尤忍不住掏出手
绢掩着鼻尖。黄村看样子是不会宁静下去的,它也许与我们平时司空见惯的 那些城市一样,正在试图迅猛地向前发展呢。将来的黄村是个什么样子的呢, 谁能够预料到的。
  我们对黄村的感觉是非常陌生的,首先对它没有任何一点了解,我们 之所以知道它,完全是由于它是大学好友李德成的故乡。我们只是听李德成 说起过黄村,那还是八年前,我们或许已经忘掉了他曾经描绘黄村的关键部 分,我们所能记住的已经寥寥无几了,以至现在再怎么搜罗记忆也无法对照; 况且,八年多的时间,黄村肯定发生了很多变化。我们在黄村的马路上才走 了几步,就感到一下子面对了好多不得不面对的问题:首先,这个黄村是否 是李德成当年向我们所讲的那个黄村?我和李尤谁也没有足够的理由肯定, 中国幅圆辽阔,重复的地名大概成千上万;其次,我们现在根本无法与李德 成取得联系,我们不知道他的地址,也不知道他的电话号码,我们当初完全 忽略了问他究竟属于哪个省市,而且我们也同样不知道此刻所面对的黄村到 底在哪里,属于什么地方,我们真有些稀里糊涂。我们对李德成的认识还停 留在八年前。
  更让我们伤脑筋的是,我们居然还无法判断黄村到底属于大中小型城 市中的哪一个?抑或是一个小镇?我说过黄村的夜晚没有月亮,我们看不到 远处的任何景物,以至丧失了判断力。如果从车站周围繁忙的景象来判断, 我和李尤都觉得这个黄村至少是一个中等城市,那里高楼林立灯火辉煌,超
  
级商城,大酒店,洗头房,歌舞厅??似乎什么都有。然而,当我们出了火 车站没多远,这里的一切又显得破败和陈旧,根本够不上一个中等城市所具 备的起码标准。我们突然一下子云里雾里起来。
  路边有一个大排档,我们准备吃一些东西,我们已经一整天没有考虑 这个简单的问题了。趁着等待饭菜上来的间隙,我想从那个女老板的嘴里探 听一些关于黄村的情况,我跟她讲的第一句话是:“请问你们这个黄村到底 是一个什么地方?”我觉得我问得有些别扭,但我只能这么问。女老板听后 皱了皱眉头,我以为她没有听清我刚才的问话,又重复了一遍。
  她看着我,有些喃喃自语,嘴里冒出的竟是我们听不懂的当地方言, 她似乎听不懂普通话,尽管我又很慢很慢地说了一遍。她看了看我,转过身 去,跟一个与我们隔着一张桌子的男人说了几句,她大概想帮我们的忙。那 个男人听完了女老板的话后,站起来向我们走来。他在我的右边停了下来, 他说:“这个女老板听不懂普通话,她不知道你说的意思,她让我来听听。” 他的普通话非常够呛,我听得特别吃力,我把刚才问女老板的话又重复了一 遍。男人听了,脸上露出诧异的神情,他居然摇了摇头,显得有些生气的样 子说:“真是奇怪,连黄村都不知道,那你们还来这里干什么,你们不会莫 名其妙地到了这里吧?!”他不再理我们,好像我们欺骗了他,拿他开玩笑 似的。我和李尤面面相觑,都感到有些意外,恰好此刻,我们所要的饭菜已 经端上来,我们赶紧埋头吃起来。
付完账,我们在人们满脸狐疑的目光注视下离开了大排档。 黄村的夜晚让我们有些措手不及,刚才还有的凉风转眼间就不见了,
天越来越黑,越来越闷热,我觉得我的后背都快湿透了。没有多久,黄村的 天空突然电闪雷鸣,看样子,一场暴风雨转眼就会来临,李尤有些慌乱和害
怕,她把手伸过来紧紧地抓着我的胳膊。豆大的雨点很快落下来,砸在我们 的身上,我们很快感到了凉意。雨越下越大,风也越刮越猛,我和李尤沮丧 而无奈地躲在一个关了门的店铺前避雨。我挽着李尤的腰,视线落在了马路 越积越多的雨水上,李尤显得有点紧张,她哆哆嗦嗦地用双手抱紧了我的腰,
并把头埋在我的怀里。
  我又把我的视线伸向了四周,发觉一个人影也没有,只有身边的蚊子 在不停发出嗡嗡的叫声,或者那些屋檐下仓惶逃窜的耗子从我眼前掠过。不 知为什么,我们四周的光线渐渐地暗下来,以至我后来都看不到马路的对面。 然而,在一个恍惚的瞬间,我突然瞥见我们的右前方出现一个霓虹灯牌,它
不大不小,在这个黑暗的雨夜是如此醒目,我赶紧用汗衫的一角擦去眼镜上
的雾汽,我重新戴上眼镜时发现,霓虹灯牌上分明写着“黄村旅店”的字样。 我顿时兴奋地摇了摇李尤,我说,李尤,前面就是“黄村旅店”,等雨一停 我们就住进去。李尤明显来了精神,仿佛等到了漫漫长夜的尽头,她如释重 负地叹了一口气,她说我太想睡觉了。
此时此刻,我们好像忘记了昨天所发生的不愉快的一切,我们已陷进
了黄村的夜晚。 六
  没有多久,雨停了,空气中的温度也下降了许多,我和李尤都觉得有 些冷。
当我们赶到黄村旅店的时候,我们又吃了一惊。
黄村旅店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简陋,相反,它的过分豪华使我们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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