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骚



目。不过,这不是由碧空、国旗和光灿灿的金珠子装饰起来的节日,而是由 暴风雨、怒涛和摇树如虎啸的劲风装饰起来的节日。
年轻人等得不耐烦,从卧铺上跳起来,套上到处开了洞的黑圆领毛衣,
穿上了长裤。 一忽儿,睁开眼睛的母亲看见做明的团前站着一个男人的黑影,便喊
叫起来:
“喂,是谁?”
“是我。”
“别吓唬人啦!今天这种暴风雨天,还出海打鱼吗?”
“不,是渔休日。” “既然是渔休日,多睡一会儿不好吗?什么呀,我还以为是陌生人呐!” 睡眼惺讼的母亲最初的印象应验了。看起来她儿子实际上像个陌生的
男子。平素难得启齿的新治,竟大声唱起歌来,还揪住门框做器械体操的动
作。
母亲责备说:这样会把房子弄坏的。她不了解个中原因,还抱怨说: “屋外闹暴风雨,屋里也闲暴风雨啦!” 新治看了好几回被烟熏黑了的挂钟。这颗不习惯猜疑的心,从未曾怀
疑过女子遍上这暴风雨天还会不会守约。年轻人的心缺乏想像力,说不安也
罢,欣喜也罢,凭着想像力去扩大它,使它变得烦杂了。即使如此,他压根 儿就不知道有用于消磨忧郁的余暇的手段。
他没有耐心再等下去,于是技上肢雨衣,来到了海边,与海相会。因
为他觉得仿佛只有海才会回答他那无言的对话。巨浪高高地涌上防波堤,发 出惊人的轰鸣,尔后又崩溃了。根据昨晚的暴风雨特别警报,所有的船只都 被拖到比平时更高的地方了。河线出乎意料地逼近过来,海港内部在巨浪退 下时,水面陡斜,几乎露出了底。浪花夹杂着雨点,从正面拍打在新治的脸
上。飞溅在热辣辣的脸上、顺着鼻梁淌下的雨水,带上一股浓烈的咸味儿, 使他回想起初江的嘴唇的妙味儿来。
云朵迅速飘流,昏暗的天空急遽变化,时明时暗。苍穹深处偶然也露
出包含着不透明的亮光的云层,仿佛预感到晴天的到来,但是,很快又消失 了。新治凝神仰望着天空,不知道波浪冲到了他的脚边,把他的木屣带也濡 湿了。一只美丽的桃色小贝壳落在他的脚边上。大概是方才那股浪潮把它冲 上来的吧。年轻人拎起来看了看,形状完整,连纤细的薄边也无破损的痕迹。
他想把它作为礼品,放进了衣兜里。
  午餐过后,他立即做好外出的准备。母亲一边洗测餐具,一边凝视着 又要走到暴风雨中的儿子的身影。她没敢问儿子上哪儿,因为儿子的背影似 乎充盈着一股不容地询问的力量。她后悔自己没有生个呆在家里帮忙于家务 活的女儿。
男人出海打鱼,乘上机帆船,把货物运送到各个港口。女人则同这种
广阔的世界无缘,她们只能烧饭、汲水、采海藻,夏天到来就潜水,潜到深 海底。母亲在海女中也算是老练的,她知道海底的黎明世界是妇女的世界。 白昼也昏暗的家、黑暗的分娩痛苦、海底的微暗,这些都是一系列相亲相爱 的世界。
母亲想起前年夏天,有个妇女和自己一样,是个寡妇,她有个吃奶的
儿子,自己身体孱弱,从海底采完鲍鱼上来,在燕火旁烤火的时候,猝然倒

下。她翻着白眼,紧咬着紫青的嘴唇死去了。黄昏时分,在松林里焚烧她的 尸体时,海女们悲伤之余,连站都站立不住,跪倒地上,痛哭不已。
奇怪的谣传四起,于是出现了害怕潜水的女人。语言说死去的女人在
海底看见了不应看到的可怕的东西,所以遭报应了。 新治的母亲嘲笑这种谣传,越发潜入深海底,她捕的鱼比谁都多。因
为对于未知的东西,她是决不会自寻烦恼的。
…… 即使回忆起这些往事,她也不那么伤心。她有天生的爽朗性格, 有值得自豪的健康体魄,和儿子一样被户外的狂风暴雨唤醒了愉快的心灵。 她把碗碟洗干净后,在吱嘎作响的窗户的微亮下,掀起衣服的下摆,仔细端 详自己那双露出来的大腿。这双晒得黝黑的结实的腿,没有一丝皱纹,明显 隆起的肌肉,放射出近乎琥珀色的光泽。
“凭这副身子,我还能再生三五个孩子啊!” 她的脑子问过这种念头,那颗贞洁的心顿时震颤起来,于是她赶紧整
了整衣着,叩拜了丈夫的灵牌。 年轻人在去灯塔的上坡道上,雨水形成了一股奔流,冲刷着他的脚。
松树在低吟。 区长统胶靴走路很困难。他没有打雨伞,感到雨水顺着他的分头流进
了他的领窝。但他依然迎着暴风而继续攀登。他倒不是要反抗暴风雨,而是
恰恰相反,仿佛要弄清他购这股静静的幸福感是与静静的大自然有着密切的 关联的。此刻,他感到自己内心对这种大自然的躁动,有着一种无以名状的 亲近感。
  从松林缝间可以鸟瞰的大海,白浪悠悠,后浪推前浪地滚滚而去。连 海岬前端的高大的岩石,也常常被波涛覆盖。
  据过女人被,就看见灯塔长宅邸的平房,关着所有的窗户,垂下窗帘, 在暴风雨中显得更加低矮了。他登上了通向灯塔的石阶。今天,紧闭着的值 班小屋里,看不见灯塔员的身影。小屋的玻璃窗被雨水打得湿漉漉,被风吹 得吱嘎响个不停。屋里只有一架时着紧闭的窗呆然而立的望远镜、一堆放在
桌面上被贼风吹得散乱了的文件、烟斗、海上保安厅的制帽、画着新船的轮
船公司的绚丽月历、挂钟和桂钉上随便挂着的三把大三角尺?? 年轻人到达观哨所的时候,连贴身衬衣也濡湿了。在这静谧的地方,
暴风雨显得格外凄厉。靠近海岛的顶端,四周是毫无遮蔽的天空,暴风雨更
加肆虐,为所欲为。 三面做开大窗的废墟,毫不挡风,倒是把风雨引进室内,任凭风带着
雨星乱舞。从二楼的窗口可以望及的太平洋宽阔无垠的景观,尽管视野被雨 云弄得狭窄了,但是一片滔天白浪,其凶猛之势,使四周在灰黑的雨云中朦 胧不清,这样反而引人想像出无限宽广的粗暴的世界。
  新治从外侧的楼梯走下来,窥视了一下先前曾来取过母亲存放柴火的 一楼,发现那里是最好的防风处。这一楼本是用做存放东西的,开了两三扇
很小的窗,其中只有一扇的窗玻璃被损了。先前这里堆积如山的松叶捆,都 被存主分别运走,眼下还能看到其痕迹,只在一角落里留下四五捆。
  新治闻到发霉的臭味,心想:“简直像个牢房啊!”他从风雨中躲进废 墟,倏然感到一阵寒意,打了个大喷嚏。
他脱下雨衣,在裤兜里摸出了一盒火柴。过惯船上生活的人事事都非
常细心,出门是要随身带火柴的。指头在触及火柴之前,先触及早晨在海滩

上捡到的贝壳。他把它掏了出来,借助窗户的亮光照了照。仿佛依然被潮水 濡湿了似的,桃红色的贝壳闪闪发光。
年轻人得到满足,又把它放回裤兜里。
  潮湿的火柴很难划着。他从松散了的一捆柴火中,把枯松叶和枝扭堆 在水泥地面上,用麻利的动作划着火柴,待闪出小小的火焰时,整个室内已 经充满了烟雾。
年轻人抱膝坐在青火旁。剩下的就是耐心等待了。
…… 他等待着,没有丝毫的不安。自己穿着的黑毛衣多处绽开,他用 手指捅了捅绽开的洞,以消磨时间。他的身体渐渐暖和的感觉,与户外的暴 风雨声交织在一起,荡漾在无可怀疑的忠实的自身所给予的幸福感中。他没 有现存的想像力,不会感到苦恼。等着等着,他把头靠在膝盖上入睡了。
  新治醒过来时,眼前的黄火依然燃烧着。火焰对面仁立着一个陌生的 朦胧的影子。
  新治心想:不是在做梦吧?一个半裸的少女低头站在篝火旁,低垂的 双手拿着洁白的贴身衬衣在烤火。她的上半身完全裸露。
  新治明白过来这不是梦的时候,闪过一个狡黠的念头。他佯装还在睡 梦中,身子一动也不动,却把眼睛眯成一条键在注视着。因为初江的体态实
在太美了。
  海女似乎对赤着淋湿的身子烤火习以为常,丝毫也不踌躇。她来到相 约的地方时,这里已生了火堆。年轻人睡着了。于是她像小孩子一样,突然 心血来潮,想趁年轻人沉睡的当地,赶快把湿透了的衣服和濡湿了的肌肤烘 干。也就是说,初江没有意识到是在男人面前裸露,而只是偶遇这里生了房
火,于是便在火堆前裸露罢了。
  新治要是个饱经女色的小伙子,也许就应清楚在暴风雨包围的废墟里, 站在篝火对面的初江向裸体,千真万确是处女的躯体。她那决不能说是白皙 的肌肤,经年承受潮水的冲洗,显得润滑而壮实,那对高耸的小乳房似乎彼 此腼腆地背着脸,在经受长年累月潜水锻炼的广阔的前胸,丰隆起一对杏花
色的蓓蕾。新治害怕被她看破自己在窥视,所以眼睛只是咪起一条细缝。这
种姿态保持着朦胧的轮廓,透过几乎冲及水泥天花板的火焰,隐约可见。 但是,年轻人冷不防地眨了眨眼睛,这一瞬间,被火焰的亮光夸张了
的睫毛的影子,在脸颊上晃动了一下。少女连忙用尚未干透的洁白的贴身衬
衣遮住了胸脯,高声喊道:
“不许睁开眼睛!” 忠实的年轻人把双眼紧紧地闭上。仔细想来,倘使再装睡的确不太好
了,再说惊醒过来又不是谁的过错,他从这种光明正大的理由中获得了勇气, 于是再次把那双乌黑的美丽的眼睛睁开了。
  少女无所措手足,但还是没想把贴身材衣穿上。她再次用尖锐而清脆 的声音喊道:
“不许睁开眼睛!” 这回,年轻人再也不愿意将眼睛闭上。出世以后,他就看惯了渔村女
的裸体,但看心爱的人的裸体却是头一回。而且仅凭赤身露体这一理由而在 初江和自己之间产生阻隔,使平常的寒暄和亲见的接近变得困难,这是叫人
无法理解的。他用少年人的坦率站起身来。
年轻人和少女隔火相望。年轻人稍向右侧挪动了一下身子,少女也随

之向右侧稍外开了几步。薄火仍旧在他们两人之间燃烧着。
“你干吗要躲?”
“人家害羞呗。”
  年轻人并没有说“那么你穿上衣服好了”。因为他很想看看--哪怕是 多看一眼--面前的她的身影。此时此刻,他不知如何续上话头,便提出孩 子般的问题:
“怎样才不害羞呢?” 少女做了实在是天真烂漫的回答,但出语惊人:
“你也脱光,我就不会害羞了。” 新治非常困惑,但只踌躇了一瞬间,就不言不语地开始脱掉圆领毛衣。
脱衣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少女会不会逃掉呢?年轻人脱毛衣经过脸面 的一瞬间,优柔寡断起来了。他在脱掉衣服之后,身上只剩下一块兜裆市,
一个比他穿着衣服时英俊得多的裸体站立在那里了。然而,新治的心炽烈地
向着初江,愧疚好不容易在他的身上苏醒,这是在他们做了如下问答之后的 事了。
“你不再害羞了吧?” 他像质问似的热切地追问了一句。少女并没有意识到这句话的可怕,
她出乎意外地找到了托词:
“不!”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有完全脱光嘛。” 年轻人在火焰照耀下的身体,由于羞愧而变得通红了。他的回话快要
脱口而出时又堵在喉咙里。他一边将手伸近旁火,近得指尖几乎插进火里,
一边凝视着少女那件摇曳着火焰影子的白色贴身衬衣,好不容易才开口说 道:
“你要是把它脱了,我就脱。”
  这时候,初江情不自禁地微笑了。这微笑意味着什么呢?新治不明白。 连初江自己也没有意识到意味着什么。少女把遮掩胸脯至下半身的白色贴身
衬衣脱掉,扔在身后。 年轻人看到这副情景,像一首塑像,威立不动。他一边直勾勾地盯着
少女闪烁着焰影的眼睛,一边解开了兜裆布的带子。
  这时,窗外的暴风雨突然更疯狂地刮了起来。这之前尽管风雨一直以 同样的凶猛在废墟上肆虐,然而这一瞬间,狂风暴雨实实在在地出现在眼前。 他们体味到高窗的紧底下,太平洋畅快地摇荡着这持续的躁动。
  少女后退了二三步。后面没有出口。少女的脊背触到被烟熏黑了的水 泥墙。
“初江!”年轻人喊了一声。
“从火上跳过来,从火上跳过来啊!”少女气喘吁吁,用清晰而有力的声
音说。
  裸体的年轻人毫不犹豫。他那映着火焰的躯体一跃跳过了篝火。下一 瞬间就是这躯体呈现在少女的紧跟前了。他的胸脯轻轻触及少女的乳房。年 轻人非常激动,心想:“就是这种弹力!原先我所想像的藏在红毛衣下面的, 就是这种弹力啊!”两人拥抱了。
少女首先软绵绵地倒了下来。

“松叶扎得好痛啊!”少女说。 年轻人伸手把白色贴身衬衣拿过来,准备给少女垫背。少女拒绝了。
她的两只手已经不想拥抱年轻人了。她缩起双膝,双手将贴身衬衣揉成一团,
好像小孩在草丛中捕捉到虫儿时那样,用这种动作顽强地保护着自己的身 体。
这时,初江说了一句含有道德意味的话:
“不要,不要??出嫁前的姑娘不能这样嘛。” 年轻人有点畏怯,无力地说: “无论如何也不行吗?”
 “不行。”??姑娘闭上了眼睛。她的声调像是训诫,又像是劝解,流利 地说:“现在不行。我,已经打定主意嫁给你了嘛。出嫁以前,无论如何也 不行。”
新治心中对道德观念也抱有一种盲目的虔敬。首先,他还不曾玩过女
性,所以觉得这时候自己仿佛接触到女人所存在的道德的核心。所以他并没 有强求。
  年轻人用胳膊紧紧抱住少女的身体,两人都听见彼此裸露的鼓动。长 吻给无法满足的年轻人带来了痛苦。然而,这一瞬间,这种痛苦又转化为不
可思议的幸福感。稍微减弱了的铸火,不时蹦跳出几颗火星。两人听见这种
声音,也听见掠过高自吹进来的暴风雨的呼啸,以及夹杂着他们彼此的心脏 的跳动声。于是,新治感到这种永无休止的陶醉心值,与户外杂乱的期紧和 挖树的风声在大自然的同样高调中起伏翻动。这种感情充裕着一种永无穷尽 的净福。
年轻人离开了她,用不愧是男子汉的沉着的声音说:
“今儿我在海滩拾到一个美丽的贝壳,想把它送给你,就带来了。” “谢谢。让我看看。” 新治回到了自己脱衣的地方,开始把衣服穿上。少女也开始静静地把
贴身衬衣裤穿上,整理了一番,衣着十分自然。 年轻人手持美丽的贝壳回到已经穿上衣服的少女面前。
 “哟,真美。”少女让火焰映在贝壳表面上,显得十分高兴。她把它插在 自己的头发上,又说:“真像珊瑚啊。能不能把它当头饰呢?”
新治坐在地板上,把身子靠在少女的肩膀上。两人都穿上衣服,轻松
地接吻了。
…… 回去的时候,暴风雨还没有停息。过去他们两人为避忌灯塔的人, 习惯去灯塔之前绕岔道走。现在新治难以遵守这个习惯了。他送初江经由稍 为易走的路,向灯塔的后面走了下去。两人从灯塔起互相依偎,从刮着劲风 的石阶走了下去。
  千代子回到岛上的父母身边,第二天起就为无聊而苦恼。新治也不来 访。虽然村里的姑娘都来参加学习礼仪的例会,但千代子知道其中一新参加
者是安夫所说的那位初江时,就觉得初江那副乡下人的长相,比岛上的人所 说的更漂亮。这就是千代子的奇特的优点。有点自信的女子一般都爱议论别 的女子的缺点,可千代子却比男人更坦率地承认除自己以外的所有类型女子 的美。
千代子无所事事,学习起英国文学史来。她对维多利亚王朝的困秀诗
人克里斯蒂娜·乔治、阿德雷特·安·普罗库塔、兹因·因兹罗、奥加斯塔·维

布斯塔、阿莉丝·梅尼尔夫人等作家的作品全然不知道,却像背诵经文似的 把她们的名字背了下来。千代子最得意的是死记硬背,甚至连先生打喷嚏都 记在笔记本上。
  母亲在她身边拼命想从她那里学到一些新知识。上大学本来就是干代 子本人的志愿。
  父亲原先有些犹豫,母亲热心支持,最后说服了父亲。从灯塔到灯塔, 从孤岛到孤岛的生活所激发起来的对知识的欲望,经常促使母亲对女儿的生
活描绘出许多的梦,在母亲的眼里也就看不见女儿内心小小的不幸。
  暴风雨的日子里,灯塔长面对头晚起越刮越紧的强风,感到责任重大, 彻夜未眠。
  母女俩一夜相伴,睡了个早觉,少有地将早餐和午餐并为一顿了。饭 后收拾完毕,一家三人被暴风雨围困在家中,寂然度过了这一天。
千代子眷恋起东京来,眷恋起就是在这样暴风雨的日子汽车也若无其
事地来回行驶、电梯照样运转、电车照样混杂的东京来了。在那里,大自然 首先被征服了,剩下的自然的威力就是敌人。然而,这岛上的人都把自然看 做朋友,都是袒护自然的。
  千代子学累了,把脸贴在窗玻璃上,凝望着把自己封锁在户内的暴风 雨。暴风雨是单调的。潮声犹如醉汉的唠叨声,不断地传来。不知为什么,
千代子想起了有关学友被所爱的男子强奸的传闻。这学友深爱其情人的温存 和优雅,并且为他吹嘘,可是那一夜之后,她便爱同一个男子的暴力和私欲, 只是无论对谁都噤口不言。
…… 这时,千代子望见了新治的身影,他正同初江相互依偎,从暴风 雨冲刷下的石阶上走了下来。
  千代子一直认定自己的脸丑陋,并相信这张脸的效验。这一确信一旦 固定下来,就比漂亮的脸蛋更能巧妙地骗取感情。确信丑陋的东西就是处女 所相信的石膏。
  她把朝窗子的脸转了过来。母亲坐在地炉旁做外线活儿。父亲默默地 抽着新生牌香烟。户外有狂风暴雨,户内有家庭。谁都没有察觉千代子的不
幸。
  千代子又面对书桌翻开了英文书。她不解词意,只见排列着一个个铅 字。小鸟忽高忽低地盘旋的幻影,晃着她的眼睛。原来是海鸥。千代子落入 沉思:回岛途中,自己对飞向马现铁塔的海鸥赌过的小小的占卜,原来就是 意味着发生这件事啊!




第九章




  阿宏从旅途中寄回一封快信。要是寄平信,也许本人比信件还先到达 岛上,所以他在京都清水寺的明信片上盖上一个紫色的参观纪念的大印章, 用快件寄回家里来。母亲本读信之前,气鼓鼓地抱怨说:还寄什么快信,多 浪费啊,现在的孩子不知道攒钱的艰难啊。
阿宏的明信片,只字未提名胜古迹,只是写了第一次去电影院的事。``

在京都的头一个晚上,允许大家自由活动,我便同阿宗。 阿胜三人到附近一家大电影院去看电影。这是一家非常豪华 的电影院,很像是一座华丽的宅邸。可是椅子特别窄,且特别 硬,坐在上面就如坐长凳,坐得屁股疼痛,且坐不稳当。不一 会儿,后边的人就喊:坐下!坐下!我。心想:我们明明是坐下 了嘛,真是莫名其妙啊!后边的人便特别告诉我们,这是叠 椅,要把它放下再坐。我们三人出了洋相,都挠了挠头。我们 把它放下来,坐上去就觉得松软了。很像是天皇殿下的宝座 呢。我多想也让妈妈坐一次啊!`` 母亲让新治念这封信,她听到最后一句,哭了。然后,她面对佛坛把
明信片举起,祈愿神灵保佑阿宏在前天的暴风雨中旅行平安,保佑阿宏明后 天身体健康、平安无事地归来。她还强求新治也一起祷告。过了片刻,她像 是想起来似地骂道:哥哥读书写字都不行,还是弟弟脑袋瓜灵。所谓脑袋瓜 灵,就是能让母亲舒畅地痛哭一场。她马上拿着明信片到阿宗、阿胜家里去, 让他们家人也看看,然后同新治到澡堂洗澡去了。在澡堂里,母亲碰见邮局 局长夫人,裸露着双膝,跪坐在局长夫人跟前施个礼,感谢邮局准确无误地 把快信送到她的手里。
  新治很快治罢,在澡堂门口等候母亲从女澡堂入口处出来。澡堂的屋 檐下部分彩色木雕已经剥落,水蒸气弥漫在屋檐下。夜是暖和的,海是幽静 的。
新治看见一个男子的背影正仰望着相距二三间的前方的屋槽顶端。这
男子双手插在裤兜里,脚蹬木屐,有节奏地行走在石板路上。新治在夜里看 见了他身穿茶色及工作取的脊背。岛上是没有几个人穿这样昂贵的皮工作服 的。他的确是安夫。
  新治刚想招呼的时候,安夫正好回过头来。矫治绽开了笑脸。安夫却 毫无表情,只顾直勾勾地望了望,又转身扬长而去。
  新治很是纳闷,但他并没有把友人这种令人不愉快的举动特别放在心 上。这时,母亲从澡堂里走出来,他像平时一样,默默地和母亲一起走回家
去了。
  昨日狂风暴雨过后,万里无云。安夫出海捕鱼归来时,迎接了干代子 的造访。千代子说,她和母亲一起到村上购物,顺便登门拜访。母亲到了附 近的合作社主任家里,她便独自来访安夭家。
安夫从千代子嘴里听到她把新治这个轻浮的年轻人的骄矜贬得一钱不
值。他思考了一夜。第二天晚上,新治认出安夭的时候,安夫正站在沿横穿 村子中央的坡道由一户人家的门前,观看挂在那里的值班表。
  歌岛水源贫乏,旧历正月里尤为干涸,不时因水而吵架。以村子中央 为一段的沿小石路而流的小河,其源头就是村子的惟一水源。梅雨时节或暴
雨过后,河流成为湍急的浊流,妇女们就在河边一边说长道短,一边洗涤衣
裳,孩子们也可以举行手制木军舰的下水仪式。可是干旱季节,小河就变成 断续内干枯的洼地,连推动一丁点垃圾流下去的力量也失去了。水源是泉水。 也许是注入海岛顶端的雨水,经过过滤后汇成这泉水的吧。
除此以外,岛上别无其他水源。 因此,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村公所决定轮流值班汲水,每周轮流一次。
汲水是妇女的事。谁有灯塔把雨水过滤后贮存在水槽里。村上分派只靠泉水

生活的各户人家值班,有的人家轮到值深夜班就只好忍受不方便了。不过, 值深夜班的,数周后便可以轮到值导班的方便时间。
安夫仰望的,就是那张挂在村子行人来往最多的地方的值班表。深夜
两点的这一栏上写着宫田二字。这是初江的班。 安夫咋了咋舌头。要是还在捕章鱼的季节就好了。因为早上出工稍晚
些。可是,在最近这样的马赋鱼汛期里,黎明前就必须到达伊良湖海峡的渔 场。这时节,家家户户都是三点起床,开始准备做饭,性急的人家三点以前
就炊烟袅袅了。
  尽管如此,初江值班不是下一个三点,还算好些。安夫发誓明天出海 之前要把初江弄到手。
  安夫一边仰望值班表,一边不了这样的决心。这时他发现新治站在男 澡堂门口,愤恨至极,把平时的尊严也忘得一千二净了。他匆匆回到家里,
斜视了一眼餐厅,只见父亲和哥哥一边收听收音机播放的响彻全家的浪花小
调,一边在交盏对饮。他回到三楼自己的房间里,不管不顾地拍起香烟来。 安夫根据常识判断:冒犯初江的新治肯定不是个童男子。在青年会上, 新治常常是规规矩矩地抱膝而坐,笑眯眯地倾听别人的意见,尽管他长着一 张娃娃脸,却是个玩弄过女性的人,是个小狐狸!而且,在安夫看来,新治
的面孔,无论如何也不能认为是个表里不一的面孔。这种想像尽管难以相信,
但其结果却令人感到:新治是靠无与伦比的坦率堂堂正正地征服女性的。 当晚,安夫为了使自己不致睡着,在被窝里拧自己的大腿。其实这样
做没有太大的必要。因为他对新治的憎恨,以及对新治抢先下手的竞争心就
足以使他无法安眠了。 安夫有一个可以在人前炫耀的夜光表。这天晚上,他把手表戴在手腕
上,穿着工作服和裤子就悄悄地钻进了被窝。他不时地将手表贴在耳边,不 时又望着手表发出荧光的字盘,觉得光凭这只手表,对女人就会有很大的吸 引力。
  深夜一点二十分,他从家里悄悄地溜了出来。因为是夜间,涛声犹如 霹雳。月光明晃,村庄一片寂静。户外电灯计有:码头一盏、中央坡道两盏、
山腰的泉潭边一盏。海港除了联运船以外,净是渔船,挂在船桅上的白灯、 家家户户的灯火都已熄灭,海港之夜并不热闹。农村之夜显得庄重的,是鳞 次栉比的黑暗而厚实的屋顶。然而这渔村的屋顶都是葺瓦或镀锌薄铁板,在 夜间没有芭茅屋顶那种威胁人的沉重感。
安夫脚蹬运动鞋,走路没有发出声响。他从坡道的石阶快速地登了上
去,穿过了由花朵半绽的樱树环绕的小学校的宽阔庭院。这庭院就是最近被 扩大了的运动场,四周的樱树也是从山上移植过来的。有一株小樱树被暴风 雨刮倒,黑黝黝的树干在月光下横躺在沙地的一旁。
  安夫沿着河流登上台阶,来到了泉水汩汩有声的地方。室外的灯光把 泉潭的轮廓描画了出来。那里设置的石槽承受着从长苔的岩石缝隙流出来的
清泉,清泉从石槽边缘的光滑的苔藓溢了出来。流泉的这种情景,不像是在 流动,而像是在苔藓上浓重地涂上了一层透明而美丽的釉。
环绕家潭的小树林的深处,猫头鹰在啼鸣。 安夫躲藏在户外电灯的局面。一只鸟儿微微振翅飞走了。他倚在一株
粗大的榆树干上,一边看手腕上的夜光表,一边等候着。
两点刚过,肩上挑着水桶的初江在小学的庭院里出现了。月光把她的

影子清晰地描画了出来。对女子的身体来说,深夜的劳动并不轻松,可在歌 岛不问贫富,所有男男女女都必须完成自己的任务。健康的初江经过海女劳 动的锻炼,全然没有显出痛苦的神色,她挑着空水桶前后晃动地登上台阶来 的身影,倒不如说好像为意外的事情而高兴的孩子似的,露出兴高采烈的神 情来。
  安夫本想等初江来到泉潭边一放下水相就跳将出来,转念又犹豫不决, 最后打定主意,还是耐心等待初江汲满水以后再说。他左手搭在高处的技杠 上,一动不动,做好准备,关键时刻就跳将出来。这样,他将自己想像成一 尊石像。他从用水桶汲水时充盈于耳的水声,从那双带点冻伤的又红又大的 手,想像着那女子健康而娇艳的身体。他觉得这是最快乐的事。
  安夫将手搭在枝桠上,手腕上戴着的值得炫耀的夜光表,荧光闪烁, 发出的秒针走动声尽管微弱,却是清澈的。大概是这声音把在枝桠上刚营造 好一半的蜂窝里的沉睡的蜜蜂惊醒了,大大地引起了它们的好奇心。然而, 这只放出微光、很有规则地鸣啭的奇异的甲壳虫,身上披着平滑而冰凉的玻 璃板铠甲,所以蜜蜂的期待落空了。于是它把刺移到安夫的手腕上狠狠地蜇 了一下。
  安夫惊叫起来。初江猛然回头,如惊叫声的方向望了望。她绝不呼喊, 连忙把扁担从水桶绳上卸了下来,斜握在手里,摆好了准备迎击的架势。
  安夫以连自己都觉得笨拙的姿态出现在初江的面前。少女仍以同样的 架势后退了一两步。在这种情况下,安夫觉得还是逗笑掩饰过去好,于是他 傻笑着说:
“嘿,吓一跳了吧?以为遇上妖怪了吧?”
“什么呀,原来是安哥。’”
“方才一直躲在这里,本来是想吓唬你的啊。” “干吗夜半还躲在这种地方?” 少女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魅力。本来只要仔细想想就会明白,可是她
当时真以为安夫躲在那里只是为了吓唬自己。安夫掌握初江这种心情,钻了 空子,一眨眼工夫,就将初江的扁担抢了过来,然后用手抓住初江的右手腕。
他的工作服的皮革发出了咯吱声。 安夫终于恢复了威严,仔细观察着初江的眼睛。他本来打算沉着而堂
堂地说服这少女,却无意识地模仿起自己想像中的新治在这种场合所表现的
光明磊落来。
 “嗯,要是不听我说后悔也莫及啊!你和新治的事,大家都在议论哩?? 我的话,你听见了吗?”
初江脸颊绯红,喘着粗气。
“放手!我和新治的事?什么意思!” “别装糊涂啦。分明是同新治暗中调情,还??想抢在我前头先下手。” “别胡说,什么事也没有干嘛。” “我都知道了。暴风雨那天你和新治上山都干了些什么啦???瞧,脸
都红啦??我说,跟我也来一次嘛。没关系。没关系嘛。”
“不要!不要!” 初江拼死挣扎,欲脱身而逃。安夫绝不让她逃脱。倘使完事之前逃掉,
初江一定会向她父亲告状;倘使完事之后,她大概对谁也不会说出去的吧。
安夫最爱读都市无聊的杂志常出现的“被征服”的女子自白之类的东西。给

她增添欲说又不能说的苦恼。这是很了不起的啊。 安夫好容易把初江按倒在泉潭边上。一只水桶被撞翻,水流出来,把
布满苔藓的地面濡湿了。户外电灯照映下的初江的脸,小巧玲珑的鼻翼在翕
动,睁开的眼睛在闪闪发光。头发一半泡在水里。嘴唇突然撅起,下巴额上 被安夫的唾液沾湿了。初江的这种举止,愈发煽起安夫的情欲,他感到初江 的胸脯在自己的胸口下激烈地跳动着,但他还是把自己的脸压在初江的脸 上。
这时他尖叫一声,跳了起来。原来是蜜蜂又蜇了他的脖颈。
  愤怒之余,他试图用手胡乱地把蜜蜂抓住。他被蜇得手舞足蹈的时候, 初江向石阶方向逃走了。
  安夫狼狈不堪,为追赶蜜蜂而忙了一阵子。他又如愿地把初江抓住了。 可是,瞬息之间,究竟自己都干了些什么,乃至连顺序也都不知道了。安夫
好歹把初江抓住,再次将她丰盈的躯体按倒在苔藓地上。这回精明的蜜蜂落
在安夫的屁股上,蜂刺穿过他的裤子深深地蜇在他的臀部肌肉上。 安夫跳了起来。这回初江有了逃跑的经验,她向泉潭的后面逃遁了。
她钻进林间,隐没在羊齿草叶丛中,一边跑一边找了一块大石头。她一只手 举起石头遮光,好不容易才止住喘气,从泉潭的一侧俯视着下面。
坦率地说,迄今初江真不知道拯救自己的神灵究竟是什么东西。她纳
闷地眺望着安夫在泉潭边上疯狂地手舞足蹈的时候,这才明白所有一切都是 机灵的蜜蜂的作为。户外电灯的灯光正好照着安夫追赶上空的蜜蜂的手,一 只蜜蜂拍打着小小的金翅膀横飞过去了。
  看来安夫终于把蜜蜂赶跑了。他果然地站着用手巾揩拭汗水,然后在 附近到处寻找初江的踪影,但没有找着。他战战兢兢地用双手围成喇叭形,
低声呼唤着初江的名字。 初江故意用足尖将羊齿叶拨弄得沙沙作响。 “喂,你在那儿,下来吧。我什么也不干啦!” “不要!”
“还是下来吧。”
他正想爬上去,初江抡起了石头。他畏怯了。 “你干什么,多危险啊!??我怎么做你才下来呢?” 安夫害怕初江就这样逃逸,一定会向她的父亲告状,所以执拗地询问
说:
“…… 我说,我怎么做你才下来呢?你是不是要向你爸爸告状呢?”
--没有回答。 “喂,你说声你绝不向你父亲告状好不好,我怎么做你才答应不说呢?” “你替我汲水,挑回家里,我就不说。”
“真的?”
“真的。”
“照大爷太可怕了。” 然后安夫默默地开始吸水,他仿佛被某种义务观念所握住,实在滑稽
可笑。他把那只撞倒了的水桶,重新汲满了水,再将扁担穿过两只水桶的系 绳,挑在肩上迈步走了。
不大一会儿,安夫回过头来,只见初江不觉间在自己的背后两米远的
地方跟了上来。

  少女连一丝笑容也没有。安夫一停住脚步,少女也跟着停住脚步。安 夫走下石阶,少女也跟着走下石阶。
村庄依然一片宁静,家家户户的屋顶沐浴着月光。但是,黎明前的象
征,是这两人向着村子沿级而下的脚下,处处不断传来了鸡鸣。



第十章




  新治的弟弟回到岛上来了。母亲们都站在码头上迎接自己的孩子。细 雨靠手,望不见远处的海面。联运船驶到距码头百米远处,才从雾河中露出 了身影。母亲们不约而同地呼唤着自己儿子的名字。孩子们站在船甲板上, 有的挥舞帽子,有的挥舞手绢,他们的身影越来越清楚了。
  船儿一靠近码头,中学生们一个个就是同自己的母亲照面,也只是笑 笑,尔后继续与同学们在海滨上戏耍了。这是因为他们不愿意让同学们看到 自己在母亲面前撒娇的模样。
阿宏回到自己家里,仍旧兴奋不已,总是平静不下来。让他谈旅途见
闻,他只字不谈有关名胜古迹,却净谈些学友在旅馆里半夜起来解手,因为 害怕,就把他叫醒一道去,所以第二天早晨困倦得起不了床之类的事。
这次旅行,的确给阿宏留下了强烈的印象,但他不知道如何表达出来,
于是想起什么就说什么,诸如他在学校的走廊上涂了蜡,让女教师滑倒等一 年前的事;电车、汽车、高层建筑、霓虹灯广告光灿灿的,一瞬间迫近自己 身边,擦过复又消失等一些令人惊奇的东西,不知都到哪儿去了。这个家庭, 与他出发前一样,有食具橱、挂钟、佛坛、矮脚桌、梳妆台,还有母亲;有
炉灶,还有肮脏的榻榻米。这些东西不用说谁都知道。可是,就连这一些, 母亲也纠缠着要他谈呢。
直到哥哥打鱼回来,阿宏才总算平静下来。晚饭后,他在母亲和哥哥
的面前,打开笔记本,泛泛地谈了一通旅行的见闻。大家听完,心满意足, 不让他再谈了。一切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这一切就是不谈,也成为熟悉的 存在。食具橱、挂钟、母亲、哥哥、熏黑了的旧炉灶、海啸??阿宏在这些 东西的包围中酣睡了。
春假即将结束。阿宏早晨起床以后直到晚上睡觉以前,拼命地游玩。
岛上可供游乐的场所很多。自从在京都、大版头一回观看了早就听说的美国 西部电影以后,阿宏就在伙伴中间玩起模仿西部电影的新游戏来。他们看见 隔海相望的志摩半岛上的元浦一带,山火的烟云袅袅,就自然地联想到印第 安城堡点燃起的狼烟。
歌岛的鱼鹰是候鸟,这季节鱼鹰的踪影渐渐消失了。全岛的夜踪不时
调嫩鸣略。冬季里,通向中学的陡坡顶端上,正面迎风,人们立在其间,鼻 子都被刮得通红,所以人们把它称之为红鼻子岭。不过,纵令是余寒料峭的 日子,风已经不足以刮得人们鼻子通红了。
  岛南端的辨天海岬是孩子们玩西部剧的舞台。海岬西侧的岸上,石灰 岩嶙嶙峋峋,顺其而行,绕到了歌岛上最神秘的地方之一的岩洞入口处。从
这宽一米半、高七八十公分的小人口进到里首,迂回曲折的路渐渐变得宽阔

了,三层的洞窟就展现在眼前。来路一片漆黑。走向洞窟,呈现不可思议的 微亮。洞穴看不见的深处,贯通海岬,从东岸流进来的海潮,在深深的监坑 底里,时而涨潮,时而退潮。
顽童们手持蜡烛,走进洞穴。
“喂,留神!危险!” 他们一边互相提醒,一边爬进黑暗的洞穴,彼此交换了眼色。在烛光
的映照下,伙伴们微微绷着的脸浮现了出来。于是,他们对在烛光照耀下的 不论谁的脸都没有长出浓胡子而深感遗憾。
  小伙伴就是阿宏、阿宗和阿胜。他们一行正要深入洞窟里首,做一次 印第安式的探宝行动。
  来到洞窟,好容易站起身来,先行的阿宗的头,碰巧缠上了厚厚的蜘 蛛网。阿宏和阿胜起哄说:
“什么呀,头戴这么多头饰,你成了个酋长了嘛!”
  他们在昔日不知谁人在洞壁上刻下的长满青苔的梵文下方,立了三支 蜡烛。
  从东岸涌进深坑的海潮,拍打在岩石上发出了强烈的回响。这怒涛声 与户外所听见的涛声,简直无法比拟。沸腾的水声在石灰岩洞窟的四壁上引
起的回响,形成多重的轰鸣,使人感到仿佛整个洞窟都在鸣动,都在摇撼。
他们想起人们的传说,阴历 6 月侨日至用日这期间,将有七尾纯白的大鲨鱼 在坚坑的角落里出现,就不寒而栗。
少年们游戏,角色是随便对调,敌我也是可以轻易地轮换的。报举头
缠蜘蛛网的阿宗当“酋长”之后,另外两人便放弃了迄今充当边境守备队队 员的角色,这回成了印第安人的随从,伴着涛声的可怕的回响,伺候在“酋 长”的身旁。
阿宗也心领神会,威严地坐在蜡烛下的一块岩石上。 “酋长,那可怕的声音是什么声音?” 同宗用严肃的口吻答道: “那声音吗?那是神灵在发怒呐。” “要怎样做才能让神灵息怒呢?”阿宏问道。 “是啊。除了祭上供品祈求之外,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大家将从母亲那里要来的或偷来的薄饼和豆包,摆放在报纸上,供奉 在对着坚坛的岩石上。
“首长”阿宗从两人之间通过,肃穆地走到祭坛前,跪在石灰石的地面
上叩拜,然后高举双臂,即席诵起奇妙的咒文,时而始起上半身,时而弯下 腰身,虔诚地祷告。阿宏和阿胜尾随其后,和“酋长”一样进行祷告。冰凉 的岩石地,透过裤子,触及膝头,此时阿宏感到自己仿佛成了电影中的一个 人物。
幸亏神灵息怒,涛声稍稍平静下来,三人便围坐在一起,品尝撤下来
的薄饼和豆包。 这样吃,比平时的香十倍。
  这时发出了轰然巨响,从坚坑里激起。高高的飞沫。瞬间飞溅起来的 水花,在昏暗中恍如洁白的梦幻。海浪在震动,在摇撼着洞窟,仿佛要把围
坐在岩洞内部的三个“印第安”人也卷入海底似的。连阿宏。阿宗和阿胜也
都害怕了。不知从哪儿刮来了一阵狂风,把岩壁上的梵文了方不停摇曳的三

支蜡烛中的一支吹灭了。这时的可怖情景,简直是无以名状的。 三人平时总爱竞相亮架子,炫耀自己的勇敢,他们也就任由少年快活
的本能所驱使,立即让游戏来掩饰自己的恐惧。阿宏和阿联扮演了胆小的“印
第安人”的随从,两人都吓得浑身发抖。
 “暧哟,太可怕,太可怕!酋长,神灵大发雷霆啦。他为什么这样愤怒 呢?”
  阿宗重新坐在岩石的宝座上,俨然是个“酋长”,哆哆嗦嗦地颤抖着。 在追问之下,他心无邪念地回想起这两三天在岛上的闲话,心血来潮地想将
它派上用场。阿宗清了清嗓门儿说: “因为私通,因为不正派呗。” “私通?什么叫私通?”阿宏问道。
 “阿宏,你不知道吗?你哥哥新治和宫田家的女儿初江交媾,神灵才大 发雷霆的。”
阿宏觉得哥哥被人奚落,肯定有损名誉,他愤怒地冒犯了“酋长”。 “哥哥和初江姐怎么啦?什么叫交媾?” “你不知道?所谓交情,就是男人和女人睡觉呗。” 阿宗这么说,自己也不知所云。阿宏懂得,这种说明是涂上了浓重的
侮辱色彩,使火冒三文地冲着阿宗补了过去。他抓住阿宗的肩膀,打了一拳
阿宗的颧骨,乱斗就这样简单地结束了。因为阿宗被按倒在岩壁上时,剩下 的两支没有熄灭的蜡烛也落在地上完全熄灭了。
洞窟里仅有一丝微弱的亮光,彼此只能看到对方朦胧的面影。阿宏和
阿宗气喘吁吁,相互对峙着,但他们渐渐明白过来,如果在这里撕打下去, 搞不好会招来多么大用危险啊!
“别打啦!多危险啊!” 阿胜充当了仲裁,三人便点燃火柴,借着火光在寻找蜡烛。然后,他
们讷讷寡言,从洞穴里爬了出来。
…… 他们沐浴着户外璀璨的阳光,登上海岬,来到了海岬脊背处,这 时平日相好的伙伴消除了隔阂,把方才打架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他们一边唱 着歌曲,一边向海岬脊背处的小径走去。
…… 古里海滨沙砾一片 辨天八大海面平静??
  古里海滨在海岬西侧,划出了岛上最美的海岸线。海滨中央独立着一 座像二层楼一般高的巨大岩石,人们称之为人立岛。这巨岩的顶端丛生着爬
地松。四五个顽童在这爬地松村旁,一边挥手一边不知呼唤着什么。 三人也向对方招手致意。他们踏足的小径四周,松树之间缀满细柔的
草丛,处处都绽开着簇簇的红色紫云英。
“啊,小船儿!”阿胜指着海岬东侧的海面说。 在那里,只见平静的海面拥抱着美丽的小峡湾,靠近湾口泊着三只小
船儿在等待涨潮。这是只拖网船。 阿宏也“啊”地喊了一声,和伙伴一起眯起眼睛,望着波光须教、令
人目眩的海面。 可是,刚才阿宗的那番话还沉重地压在他的心头上。随着时间的推移,
他感到它越发沉重地沉淀在他的心头上了。
晚餐时间,阿宏带着空腹回到自己的家里。哥哥还没有回来。母亲一

   人在往灶口里添柴火。干树枝的劈啪声和灶里像风吹似的燃烧声交织在一 起,飘逸出香喷喷的气味,只有这个时刻,厕所的臭味才得以消去。 “妈妈。”阿宏喊了一声。他成大字形地仰躺在榻榻米上。
“什么事?”
“有人说哥哥和初江姐交请了,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什么时候,母亲已离开了炉灶旁,正襟危坐在仰躺着的阿宏的身
旁。她的眼睛发出了异样的光芒。这光芒与两鬓被散的短发在一起,显得甚 是可怖。
“阿宏,你,这是从哪儿听来的?是谁这么说的问?”
“阿宗呗。”
 “这种事,不许再说啦。对哥哥也不许再说了。要是再说,我就几天不 给你吃饭,听明白了吗?”
对年轻人的情事,母亲一向是持宽容态度的。她讨厌人们在海女的季
节里一边围坐在青火旁烤火,一边议论人家的长短。如果是议论自己儿子的 情事,她就不得不与流言为敌,这时候她就有必要履行一个母亲的义务。
  这天晚上,阿宏入睡以后,母亲咬着新治的耳朵,用低沉却是有力的 声音问道:
“你知道吗,人家背后说你和初江的坏活了。”
  新治摇了摇头,顿时满脸绯红。母亲感到困惑,但纹丝不乱,当场斩 钉截铁地用非常坦率的口吻问道:
“一起睡觉了吗?”
新治又摇了摇头。
“那样的话,人们就不该说长道短啊!是真的吗?”
“真的。”
‘好吧。既然这样,那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了。你要留意,人言可畏呀!”
…… 但是,事态并没有向着令人满意的方向发展。第二天晚上,新治 的母亲出席妇女惟一的聚会“庚申神之会”,刚一露面,大家刹时面露不悦
的神色,把话头止住了。
原来她们正在背地议论呢。 第二天晚上,出席青年会的新治,无意中开门走进去时,伙伴们在明
亮的灯光下,围桌而坐,正在热心地谈论着什么。他们看见新治的脸,顿时
沉默下来。谁有涛声,在这间杀风景的房子里旋荡。房间里简直像是空无一 人似的。新治和平时一样,背靠墙边,默默地双手抱膝坐了下来。于是,大 家又像平常那样热闹地开始议论起别的话题。今天稀罕地先到达会场的安 夫,隔桌向新治爽快地点了点头。新治没有生任何疑心,笑眯眯地回了礼。
  新治记得有一天,太平号出海打鱼,午饭时刻,龙二曾不知所措似地 说:
“新治兄,我真生气呵。安夫在背地里说你的坏活哩!”
“是吗?” 新治只是默默地笑了笑,他真不愧是个男子汉。船儿在春天平静的海
面上摇荡。少言寡语的十吉少有地就这个话题插进来说:
 “我知道。我明白。那是安夫吃醋。那小子仰仗他老子的权势,骄傲自 大,是个气色不好的大混蛋。新治,你也成了一个了不起的美男子啦。那小 子太吃醋了。新治,你不要介意。一旦出什么麻烦事,我就站在你一边!”
  
…… 安夫散布的谣言就这样传遍了整个村庄,街头巷尾都议论开了。 可是,还没有传到初江父亲的耳朵里。一天晚上,村里发生一件足够全村议 论一年也议论不完的事件。
事件是在澡堂里发生的。 村子无论多富有的人家,自家都没有温泉浴室的设备,宫田照吉到澡
堂洗澡去了。 他非常傲慢,用脑门儿把布帘挑开,像茅草似地把衬衫脱下来,扔进
篮子里,可衬衫和裤带散落在篮子的外面。照吉一次次地大咋舌头,用脚趾
把这些衫裤夹起来,放进篮子里。在四周观看的人都有些害怕。然而,这正 是留给照吉为数不多的一个机会,他可以在公众面前显示一下自己人虽老 矣,但力气却不减当年的威风。
  这老夫的裸体,的确是健美。四肢紫铜色的肌肉没有明显的松弛,目 光锐利,在顽强的额上零乱地倒竖着犹如狮子鬃毛的白发。那呈酒红的赤色
胸脯和这白发形成了多么鲜明的对照。发达的肌肉,由于久未运动已经发硬, 经过与波涛搏斗,给人留下更加像险峻的岩石一般的强烈印象。
  可以说,照吉是歌岛这个岛屿的劳动、意志、雄心和力量的化身。他 是一代创业者,精力充沛,有点粗野,他那决不担任乡村公职的孤高性格,
反而赢得村里头头们的尊重。
  他的望天观测气象的准确性是惊人的。在打鱼和航海方面,有着无比 的丰富经验。对于村史和传统非常自负,但却又往往顽固得不能容人,自命 不凡得可笑,上了年纪也动不动就跟别人吵架等等。这些都抵消了他的优点。 不过,好歹这位老人是个活生生的人,哪怕万事铜像般地显示自己,也并不
太滑稽可笑。
他打开了澡堂的玻璃门。 澡堂里相当拥挤,透过腾腾的热气,可以朦胧地看见人的动作的轮廓。
水声、水桶碰撞发出的响亮的木头的声音以及笑声,在天花板引起回响,与
丰足的温泉水一起,充溢着劳动一天之后的解放感。 照吉在人浴池之前,绝不先冲洗身子。他从澡堂入口堂堂地阔步走了
过去,直接把脚伸进了浴池。不管水多热,他都不介意。他对心脏和脑血管 之类的事,犹如对香水和领带之类的事一样,毫不关心。
浴池里的浴客们脸上就是被溅了水沫,一旦知道对方是照吉,也得乖
乖地点头致歉。 照吉一直傲然地泡在没及下颚的水里。
  两个年轻的渔夫,在靠近浴池的地方冲洗身子,没有留意泡在浴池里 的照吉。他们肆无忌惮地大声议论着照吉。
“宫田家的照大爷已经糊涂啦。连女儿被人糟蹋,他都没有察觉呢。”
 “久保家的新治干得很漂亮嘛,不是吗?还觉得他是个孩子,可他不觉 间竟吃上天鹅肉啦!”
  先泡在浴池里的浴客觉得很尴尬,都把视线从照吉的脸上移开。照吉 把身子都泡红了,他带着一副乍看平静的表情,从浴池里走了上来,然后双 手拎着两个水桶,从水槽里汲满了水,走到这两个年轻人的身边,冷不防地 把冷水冲他们劈头盖脸地泼了过去,然后猛踢了几下他们的脊背。
半边眼睑满是肥皂泡的年轻人欲突然反击,当他们知道对方是照吉以
后,就又畏缩了。老人一把抓住他们被肥皂泡弄得滑溜的脖颈,拽到了浴池

前,使上了浑身的力气将两人的头接在水里,然后用粗大的手紧紧抓住他们 的脖颈,像洗涮东西似的,将这两人的脑袋摇来晃去,让它们互相碰撞。最 后,照吉斜视了一眼吓得呆若木鸡地站了起来的浴客们,也不冲冲身子,就 大步地走出了澡堂。



第十一章




       翌日,在太平号渔船上吃午饭时,船老大十吉从烟盒里拿出一张叠得 很小的纸条,笑眯眯地递给了新治。新治刚伸出手,师傅就说: “听着,你能保证读了这张纸条,工作也不偷懒吗?” “我又不是那种人。”新治简单而又干脆地回答了一句。
 “好。男子汉一言为定??今早我路过照大爷家门前,初江正好从门口 悄悄地走了出来,没有出声,硬将这张纸条塞在我手里,然后又走开了。我 心想:自己都这把年纪,还有女孩子给我暗递情书。我美滋滋地打开一看,
原来是写给新治你的。嘿,我真糊涂,差点儿把它撕碎扔到大海里啦。转念
又想,太可悲了,也就把它带来了。” 新治接过纸条,船老大和龙二都笑了起来。 新治生怕弄破这张纸条似的,用骨节突兀的粗手指,小心翼翼地把它
打开。烟末从纸条的一角撒落在他的掌心上。便笺上的头两三行字用的是钢 笔,后来像是钢笔的墨水已经用尽,接着就用淡淡的铅笔书写了,字迹稚拙。
内容如下:`` 昨日傍晚,父亲在澡堂里听到有关我们的流言蜚语,勃然 大怒,令我绝不能再同新治你见面。父亲就是这样一种人,我 无论怎么辩解也无济于事。他说:从晚上渔船返航前到旱上
渔船出海这段时间,绝不许我外出。还说,轮流汲水的事,也
拜托邻居大娘代办了。我无计可施,实在伤心透了。父亲还 说:渔休日他将整天在我身边守着。我怎样才能同你见面呢? 请想个办法让我们见面吧。通信嘛,邮局净是些相熟的老大 爷,太可怕了。所以,我只好把每天写好的信,夹放在厨房前
面的水缸盖上。你的回信也请夹放在那里。你亲自来取太危
险,请你托付可靠的伙伴来取。因为我来岛上的时间很短,还 没有可以真正信赖的朋友。真的,新治,但愿你坚强地活下 去!我天天都对着母亲和哥哥的灵碑祷告,祈求他们保佑你 平平安安。神灵一定理解我的心情的。``
新治读着这封信,脸上时而露出因与初江的情谊遭破坏而生起的悲哀,
时而又现出因想起初江的真诚而带来的欢欣,这两种表情恍如背阳与向阳似 地交替流露了出来。新治刚读毕,十吉就将信抢了过去,一口气把信读完, 仿佛这是他这个信使的当然的权利。
  同时,十吉还大声朗读给龙二听,而且是用十吉式的浪花小调的腔调, 也是他经常独自朗读报纸的腔调。新治明知十吉没有任何恶意,可听到十吉
将自己心爱的人儿的严肃的信,读成滑稽的腔调,也就有点伤心了。

  然而,十吉读了这封信,深受感动,好几次停顿下来,有时深深叹气, 有时还加上感叹词。最后他用平日指挥捕鱼时在白昼静静的海上百米之内都 能听清楚的音量,叙述了自己的感想。
“这姑娘真聪明啊!” 船上别无他人,只有可以信赖的人在场,新治在十吉的央求下,渐渐
地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了。他说话的技巧实在拙劣,有时前言不搭后语,有时 漏掉重要的地方,要把话说完得花很长的时间。总算谈到关键的地方,即谈
到在那个暴风雨的日子里,两人都赤裸着身子互相拥抱却终未成事的地方,
平素很少有笑容的十吉竟然笑个不停。
 “要是我呀,要是我呀??你真是坐失良机了。不过,没玩过女人的男 人,也许就是这副样子吧。再说,这姑娘相当健壮,你也难以对付吧。尽管 这样,你也太傻冒了。
哦,算了,把她娶过来,你一天干它十次再补偿补偿吧。”
  比新治小一岁的龙二听了这番话,露出了似懂非懂的表情。新治也没 有在城市长大的初恋少年那种易受损伤的神经。成年人的哄笑,绝不会伤害 他,对他来说,倒是一种慰藉、一种温暖。推动着渔船的平缓的波浪,使他 的心镇静下来。他把心里话都和盘托出,感到安详。这时,这个劳动场所便
成了他宝贵的安息之地。
  龙二主动承担了每天早晨去取夹放在水缸盖上的信的任务,因为他从 家里到海港途中必经照吉家的门前。
“打明儿起,你就是邮局局长啦。”
难得开玩笑的十吉说了这么一句。 每天的信,成了渔船上的这三个人午休时的话题。信的内容所唤起的
悲叹与愤怒,常常由他们三人来分享。特别是第二封信成了他们愤懑的原因。 信上这样详详细细地写道:深夜安夫在泉潭畔袭击了初江,尽管初江信守诺 言,对那种威胁性的语言,缄口不言,可安夫为了发泄私愤,竟无中生有地 在全村到处散布谣言;照吉禁止初江与新治会面时,初江直率地进行辩解,
并且顺便将安夫的暴行都端了出来。父亲却不想对安夫采取任何措施,与安
夫一家依旧亲密交往,然而初江连看安夫一眼也嫌肮脏云云。最后还补充了 一句:请放心,我绝不会让安夫钻空子。
龙二为新治而感到愤慨,新治的脸上也掠过平时很少流露的怒色。
“都是因为我太穷,才不行啊!”新治说。 过去他是从不曾说过这类牢骚话的。他对自己竟吐出这样的怨言的软
弱性,甚至比对自己的贫穷更感羞耻。他的眼泪快夺眶而出。但是,他绷着 脸儿,强忍住这意想不到的眼泪,终于没有让人瞧见这副难看的哭相就挺过 去了。
这回十吉没有笑。 嗜烟的十吉有个奇怪的习惯,他论天轮换着抽烟丝和卷烟。今天是轮
到抽烟卷。抽烟丝那天,他就经常将烟袋锅往船边敲打,船舷一部分因此而 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凹处。
  他是很爱护船儿的,为此停止了隔日抽烟袋锅的习惯,改为隔日使用 手工做的黑珊瑚烟嘴,抽新生牌卷烟。
十吉避开两个年轻人的目光,一边叼着黑珊瑚烟嘴,一边眺望着满天
彩霞的伊势海。

透过彩霞,隐约可见知多半岛边上的师崎一带地方。 大山十吉的脸庞犹如一张皮革。太阳把他的脸庞,甚至连深凹的皱纹
也晒得黑黝黝,放出了皮革般的光泽。他的目光敏锐,炯炯有神,但已经失
去了青年时代的澄明,有着一种混浊的沉淀,这种混浊犹如经得起很强烈的 阳光曝晒的皮肤一般。
从作为渔夫的丰富经验和年份来判断,他知道现在需要平静的等待。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在想把安夫狠揍一顿是不是?可是,即使 狠揍一顿也无济于事啊。他健就让他便去好了。虽说新治也很难过,不过最 重要的还是要忍耐啊。
  就像钓鱼,缺乏耐心是不成的哟。不用多久,一定会好起来的。正确 的东西,即使保持沉默,最后也一定会胜利的。照大爷不是傻瓜地不会经正 确与不正确都分辨不出来。安夫由他去好了。我确信正确的东西最终是坚不 可摧的。”
  村里的流言蜚语如同每天运送的邮件和粮食,即使晚点,充其量也是 晚一天就会传到灯塔里的人的耳朵里。传来照吉禁止初江同新治会面的消 息,千代子被罪过的思绪弄得心灰意懒。新治大概不知道这个无中生有的流 言竟是出自干代子吧?至少于代子是这样相信的。但是,她无论如何也无法 正视新治那副无精打采的脸,新治就是挂着这样一副脸把鱼送到她家里来 的。另一方面,千代子莫名的不悦,使老好人的双亲也不知所措。
  春假快将结束,千代子将要回到东京的宿舍去。她无论如何也无法亲 自坦白自己所搬弄的是非,她的心情是:如果得不到新治的宽恕,她就不能 这样返回东京。这种想法其实是没有道理的。她想在不坦白自己的过错的情 况下得到新治的宽恕,而新治不了解自己搬弄是非,又怎么会生气呢?
  千代子返回东京的头天晚上,借住在邮局局长家里,黎明前独自向海 滨走去。人们正在海滨忙于准备出海打鱼。
人们在星光下劳动。渔船下垫着“算盘”木框,随着众人的吆喝声,
一步步地向海边移动。惟有男人头上缠着的手巾和毛巾的白色,格外的显眼。 千代子的木屣一脚一脚地印在冰冷的沙地上。沙子又从她的脚面上悄
悄地落了下去。 谁都忙得无暇看千代子一眼。每天的活计是单调的,但旋律却是强有
力的,它紧紧地抓住这些人,使他们的身体和心灵从最深层燃烧起来。千代
子一想到没有一个人像自己那样热中于感情问题,心情也就有点愧疚了。 但是,千代子的眼睛竭力透过黎明前的黑暗,搜寻新治的踪影。那里
的男人几乎都是同样的装束,黎明时分要想分辨出他们的面孔,实在太困难 了。
终于,一只船下到海浪里,像得到解救似地浮现在水面上。 千代子不由得走过去,呼唤着头缠白毛巾的年轻人的名字。刚想乘上
渔船的年轻人回过头来。千代子凭着年轻人的笑脸上露出的无瑕的白齿,清
楚地认出他就是新治。
“我今天要回东京,是来同你告别的。”
 “是吗?”新治沉默了。他不知说些什么才好,于是用不自然的口吻说 了声:“再见!”
新治着急了。千代子知道他着急,她就比他更加着急。她说不出话来,
更谈不上自白了。地闭上眼睛,暗自祷告:但愿新治在自己跟前哪怕多呆一

秒钟也好啊!于是,她明白了,她盼望他宽恕的心情,实际上就是想挥到他 的亲切的抚慰,这种长期以来的希望,只不过是带上假面出现罢了。
千代干希望他宽恕什么呢?这个相信自己长相丑陋的少女,突然间情
不自禁地将自己平时压抑在内心深处的疑团脱口说了出来:
“新治,我就那么丑吗?”
“什么?” 年轻人露出莫名的神色反问了一句。
“我的相貌就那么丑吗?”
  千代子盼望着黎明前的黑暗能掩护自己的脸,哪怕使自己多少美一点 儿也好。可是,大海的东方,却不体谅她的心情,早已发白了。
  新治当即做了回答。因为他很着急,过于迟缓的回答会伤害少女的心, 所以他想从这种事态中摆脱出来。
“哪儿的话,很美嘛!”新治说着将一只手搭在船尾,一只脚跃到船上。
“很美嘛!” 谁都知道新治是不会说恭维话的。只是,问题这样突如其来,他只有
急中生智才能做出这样得当的回答。渔船启动了。他在远去的船上快活地挥 了挥手。
岸上只留下了幸福的少女。
…… 这天早晨,同从灯塔下来相迎的双亲谈话的时候,千代于神采飞 扬。灯塔长夫妇有点纳闷:为什么女儿返回东京觉那样高兴?神风号联运船 离开码头,干代子独自站在暖和的甲板上时,那种从今早起就不断地回味着 的幸福总,在孤独中变得完善了。
“他说我很美!他说我很美啊!”
从那一瞬间起,千代子不厌其烦地反复着她那句重复了几百遍的独白。
 “他真的这样说了啊。光这一点就足够了。不能期待更多了。他真的这 样说了问!
  光这一点就满足了,我不能期望从他那里获得比这更多的爱了。因为 他已经有了心上人。
  我为什么要干这种缺德的事呢?大概是出于我的妒忌,才使他陷人这 么可怕的不幸境遇吧?而且,他对我的这种背叛却报以好意,说我很美。我 一定要赎罪啊!??我一定要用自己的力量,尽可能来报答他阿!??”
…… 海浪传来了不可思议的歌声,打破了千代子的思绪。定睛一看, 原来许多挂满红色旗帜的船儿从伊良湖海峡驶来,歌声就来自船上的人。
“那是什么?”千代子问正在绕缆绳的年轻的船长助手。
 “那是去参拜伊势神宫的船儿啊。从骏河湾的烧津和远州方面携带家眷 的船员们,乘上捕红船到鸟羽来了。船上挂满了写上船名的红色旗帜,有的 自饮,有的歌唱,有的在赌博。”
红色旗帜渐渐地鲜明起来。这些行驶迅速的远洋渔船越来越驶近神风
号,歌声乘着海风吹拂过来,听起来太嘈杂了。 千代子心里反复地说道:
“他说我很美啊!”


第十二章




岁月蹉跎,转眼间春天快将结束。林木添绿,丛生在东侧岩壁上的文
殊兰距开花期尚早,但岛上这里那里已是被各种奇花异草点缀得色彩缤纷。 孩子们上学校,一些海女潜入冰凉的海水里采摘裙带菜。白天不上门锁,敞 开窗户,家中空无人影的人家增多了。
  蜜蜂自由自在地造访这样空无人影的人家,在空荡荡的屋子里飞来飞 去,一直线地碰在镜面上,这才惊恐万状。
  新治不善于动脑筋,想不出与初江会面的任何办法。虽说这个幽会的 次数甚少,但还是有相会的喜悦让他耐心地等待着。可如今无法相见,思见 的心绪就愈发沸腾了。尽管如此,新治既然对十吉发过警,又不能撂下工作 不管,只好每晚打鱼归来,瞧着行人依稀的时候,便在初江家附近徘徊,除
此别无他法。初江不时地打开二楼的窗户,探出头来。除了月光恰巧照亮她
的脸时,她的脸几乎是笼罩在阴影之中。但是,年轻人凭着极佳的视力,连 她那双湿润的眼睛也可以清楚地看见。初江顾忌左邻右舍,没有出声。
  新治也只从后院的小石头墙后面,不声不响地仰望着少女的脸。这种 短暂幽会的痛苦,她在翌日龙二送来的信中一定会详细地记述,新治读罢,
总觉得她的影子与声音重叠起来,体味着她的声音和动作,昨夜所看见的初
江那无言的身影,也就栩栩如生了。 对新治来说,这种幽会也是十分痛苦的。有时候,他夜间索性独自在
岛上人踪稀少的地方徘徊,借以排解胸中的忧郁。有时候,甚至徒步到岛南
端的德基王子古坟处。这座古坟没有明显的境界,不过坟头上栽着的七棵古 松之间,建有小牌坊和小洞堂。
  有关德基王子的传说,已经模糊不清。连德基这个奇妙的名字究竟是 哪国语言也不得而知。旧历新年举行的古式家把上,一对六十多岁的老夫妻 稍打开一个奇怪的盒子,就可以窥见里面装着的一件像街一般的东西。这件 秘密的珍宝与王子有什么关系,也不甚清楚。直到十年前,岛上的孩子还管
母亲叫“嗳呀”,据说那是因为王子管妻子叫“嘿呀”,幼小的王子就误叫成
“嗳呀”,于是人们就这么叫开了。 据传,古时候某遥远国家的王子,乘上金船漂流到了这个岛上。王子
娶了岛上的姑娘为妻,死后就埋在这陵墓里。王子的一生,没有留下任何传
说,无论是牵强附会还是假托杜撰,任何悲剧性的故事都没有安在这位王子 的身上。这暗示着即使传说是事实,也恐怕由于葬身歌岛上的王子的一生是 幸福的,所以没有产生故事的余地。
  也许德基王子是下凡来到这本知地的天使。王子不为世人所知,度过 了他在人间的生涯,幸福和天宠都没有离开过他。所以,他的尸体没有留下 任何故事就被埋葬可以鸟瞰美丽的古里海滨和八丈岛的陵墓里。
…… 然而,不幸的年轻人流浪到这小祠堂旁,劳累了就双手抱膝呆坐
在草地上,眺望着月光映照下的大海。月亮周围出现了风因,预兆着明天将 要下雨。
  翌日早晨,龙二去取信,发现初江为了不让雨淋湿了信,就将信夹放 在水缸木盖的一角稍们的地方,还盖上了一个脸盆。出海的一天中,雨淅淅
沥沥地下个不停。午休时间,新治蒙上雨衣,读了收到的信,字迹难辨极了。
因为信是一大早写的,如果亮灯会让家人怀疑,也就在被窝里摸索着写就。

平时是在白天空闲的时候写,赶在早上出海之前“投递”,可是这天早晨有 要事告诉新治,也就将昨日写好的长信撕掉,另写了这封信。
初江在信上说做了个吉利的梦。她梦见神灵来告知新治是德基王子的
化身。新治就圆满地同初江结了婚,生下了一个珠玉般的孩子。 按理说,新治昨晚拜谒德基王子古坟,初江是不可能知道的。他受到
这种奇妙的感应的冲击,想在今晚回家以后好好写封信,谈谈初江梦卜的根 据。
新治干活挣钱以后,母亲可以不用再在海水还冰冷的时候干海女活了。
她想待到六月份再下海潜水。然而,爱干活的她,随着气候转暖,光干家务 活嫌不够,一空闲下来,总是要为多余的事操心。
  她常常将儿子的不幸挂在心上。比起三个月以前,如今新治简直判若 两人。现在虽然他和过去一样,依然是油油寡言,但洋溢在年轻人脸上的快
活劲已经全然消失了。
  一天上午,母亲干完针线活儿,晌午百无聊赖,茫然地思索着解救儿 子不幸的办法。
  太阳照射不到自家的房子里,但在邻居的泥灰墙仓库的屋顶上方,可 以仰望到部分晚春晴朗的天空。母亲决定到外面走走,便一直走到了防波堤
上,眺望着波浪破碎的景观。
她也和儿子一样,每当思考问题的时候,总是愿意去同大海商量。 在防波堤上,晒满了系着捕意鱼罐的绳子。在几乎看不见船只的海滨
上,晾晒了一大片鱼网。母亲看见一只蝴蝶从晾开的鱼网那边向防波堤翩翩
地飞了过来。它的黑色翅膀又大又美。蝶儿可能是要飞落在这些渔具、沙滩 和水泥地上寻觅什么新奇的花儿吧。
  渔夫们的家没有像样的庭院,只有沿街用石头围成的小花坛,蝶儿似 乎厌烦这些小小气气的花儿,才飞来海滨的吧。
防波堤外侧,波浪总是乱翻着堤岸边下层的土,堤岸边沉淀着黄绿色
的混浊物。波浪涌来,混浊物泛起。母亲看见蝴蝶忽儿离开了防波堤,飞近 混浊的海面,仿佛要在上面落脚;忽儿又高高地翩翩飞舞。
“多奇怪的蝴蝶啊,它在模仿海鸥呢。” 她这么想着,注意力完全被蝴蝶吸引过去了。 蝴蝶翩翻高飞,欲迎着海风飞离海岛。风是平和的,但对蝴蝶那柔软
的翅膀来说,风的撞击力还是很强大的。尽管如此,蝴蝶还是飞向高空,远 离了海岛。母亲凝望着耀眼的天空,直到蝴蝶变成了一个黑点。蝴蝶总是在
她的视野之内振翅飞翔,但它被海的宽广和闪耀所眩感,对蝶眼里映现出来 的邻近岛影那似乎很近,其实很遥远的距离感到了绝望,这回低低地飘忽在 海面,又折回到防波堤上。它落在晾晒着的鱼网绳所画出来的影子上,添上 了粗粗的网眼般的影子。
母亲是不相信任何暗示和迷信的,然而这只蝴蝶的徒劳,却在她的心
上投下了阴影。
 “蝴蝶真傻啊。要是想飞到别的地方,落在联运船上不就可以轻轻松松 地离开这个海岛了吗?”
她在岛外没有什么事情,已经好多年没有乘过联运船了。
…… 不知为什么,这时新治母亲的心里竟然产生了如此无比的勇气。 她迈着坚定的步子,快步离开了防波堤,途中遇见的一个海女向她打了招呼,
  
她却没有回应,只是像被什么东西吸引住似的,一个劲地向前走,海女不禁 吓了一跳。
在村子里,宫田照吉是个屈指可数的财主。他家的房子并不比周围的
人家高多少,只不过是新建的罢了。这幢房子没有大门,也没有石头围墙。 入口左侧是厕所的掏粪口,右侧是厨房的窗户,恰似左大臣和右大臣相对而 坐在阶梯式的台上,以同等的资格在堂堂地抒发已见。这种布局,也与其他 人家别无二致。只是这幢房子建在斜坡上,用做仓库的地下室,使用了坚固
的钢筋水泥,牢牢靠靠地将它支撑着。地下室的窗,是靠小巷而开。
  厨房门口的一旁,放置着一个可容纳一人的大水缸。初江每天早晨夹 信的木盖,从表面上看,仍然原样地盖在水缸上,以防止尘埃落到水缸里。 可是,一到夏天,死蚊子和死羽虱就不知不觉地、不可避免地漂浮在水面上。 新治的母亲想从大门走进去,却又踌躇不前。平日她与宫田家没有交
往,如今她要造访宫田家,光这一点就足够村里人挂在嘴边了。地环视了四
周,间无人影。两三只鸡在小巷里闭荡,只有透过后面人家的稀疏的杜鹃花 的叶影,才能看到下方的海色。
  母亲用手拢了拢头发,但头发依然被海风吹得零零乱乱,她从怀里掏 出一把缺齿的红色赛璐珞小梳,麻利地梳了梳。她穿的是平时在家穿的衣服。
她的脸没有施脂粉,胸脯晒得黝黑,一身扎腿式的劳动服净是补丁,脚蹬木
屣,没有穿袜子。由于当海女的长年累月踩海底的习惯,她的脚几度受伤, 锻炼得结结实实,浮出海面时,可以看见脚趾甲又硬又尖,而且弯曲,其形 状绝不美,可这双脚踏地却是稳固而不摇晃。
  她走进土间。已有两三双木屣杂乱地脱在那里。其中一只翻了过来。 红色木屣带的一双,像是刚去过海边,鞋底还留着濡湿的沙子。
  家中悄然无声,飘荡着一股厕所的臭味。围绕着土间的房间昏昏暗暗, 紧里首的正中,从窗户投射进来一束犹如姜黄色包袱皮艇大小的、轮廓分明 的阳光。
“屋里有人吗?” 母亲招呼了一声。她等了一忽儿,不见回应,又相呼了一声。
初江从土问一侧的楼梯上走了下来,说:
“呀,伯母。” 她身穿朴素的扎腿式劳动服,头发上系着一条黄色丝带。 “好漂亮的丝带啊!”
母亲恭维了一句。她一边说一边仔细端详着自己的儿子所朝思暮想的
姑娘。也许是心理作用,她的胸部稍消瘦些,肌肤也多少有点惨白,因此她 的那双黑眼珠就更加澄明晶亮,引人注目。初江知道她在观察着自己,脸上 飞起一片红潮。
  母亲确信自己的勇气。她要会见照吉,申诉儿子的无辜,技汤真情, 以促成两人结成佳偶。这件事,只有由双方家长商量解决,除此以外别无他
途?? “你爹在家吗?” “在。”
“我有事要找你爹谈谈,请你给转告一下好吗?”
“好的。”
少女带着不安的表情,登上了楼梯。母亲在二道门的底格边上坐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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