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
三四年来,我写了不少杂文。其中的一部分我收在一块儿,就是这本
《传统下的独白》。 这本书共包括二十篇文字,篇篇都是名副其实的“杂”文,有的谈男
人的爱情、有的谈女人的衣裳、有的谈妈妈的梦幻、有的谈法律的荒谬、有
的谈不讨老婆的“不亦快哉”??各文的性质虽是杂拌儿,但是贯串这杂拌 儿的却是一点反抗传统、藐视传统的态度。
这种反抗和藐视,对我说来,颇有孤独之感,所以千言万语,总觉得 是个人的“独白”。
在传统的标准里,一个反抗和藐视传统的人,经常被看做是一个不正
派的人。经常不为“世儒”们所喜:王充、阮籍、李贽,以及一切被目为放 诞任气议古非今的人物,都不是“世儒”眼中所能容忍的。“世儒”看他们 是狂叛,他们也懒得辩,狂叛就狂叛吧!
通常“世儒”们打击狂叛的法子总不外是一个公式: A(行为不捡)十 B(言论不经)=C(大逆不道)
对 A,“世儒”们惯用的帽子是不孝呀、无礼呀、好色呀;对 B,惯用 的帽子则是思想游移呀、态度媚外呀、游戏文章呀、专爱骂人呀。于是,在 罪状毕至之下,C 的大帽子便自然戴成了。
在这里,我愿对“游戏文章”和“专爱骂人”两点,做一点说明。谈 到文章,在明朝有所谓“文章二十五品”之说,其中有“简古”、“典则”、“讽
切”、“刺议”、“潇洒”等二十五品,我认为在这些“品”中,一项重大的遗 漏可说就是“狂叛品”了。狂叛品的文章最大特色是率真与痛快,有了什么, 就说什么;该怎么说,就怎么说。狂叛品的作者深知写文章的重点是在表达 作者的意思,只要能达意,使读者痛痛快快地读下去,“形式”上面的计较,
是可以不必的。所以嘻皮笑脸,不失为文章;亦庄亦谐,也不失为巨作。最
可恨的是一些浅人们,他们看文章,不看文章的“内容深处”说些什么或暗 示些什么,却只从皮相着眼,看到文章里一些被视为“不庄重”或“不道德” 的字眼或句式便大惊小怪,便草草断定为不能登大雅之堂,不合“君子水准”, 不遵守传统的“文章规范”,于是便判定这篇文章是“游戏之作”、是“专爱
骂人”,是没有价值或没有多大价值的。其实这真是“混球的文章雅驯观”。
我生平最讨厌一些伪君子们在文章上装模作样忸怩作态,一下笔就好像一脑 门子仁义道德之气充塞于白纸黑字之间,读其文,似乎走进了孔庙中的大成 殿,好像非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一番不可;读过之后,幸运的读者要昏昏欲睡, 不幸的读者便要吃强胃散,文章也者,写到他们那种地步,真算罢了!
十六世纪的唐顺之(应德),在他的《与茅鹿门论文书》里,说明为文
的道理极其痛快他主张“文章本色”,要“直抒胸臆,信手写出,如写家书, 虽或疏卤,然绝无烟火酸腐习气,便是宇宙问一样绝好文字”。这四百年前 的老话,岂不值得今天的“能文之士”想一想吗?
再版自序 这本《传统下的独白》是九月二十五号出版的。出版后两个星期,就
居然有一次再版的机会,这是很令自己开心的事。
中国广播公司对这套《文星丛刊》,曾在三个节目里予以介绍;另外中 国的美人儿刘秀嫚小姐又在专门节目中,访问了中国的新缪斯余光中先生, 由他代言,对这套丛书做了综合的解答。
中国广播公司对我这本书中的几段讨论爱情观念的文字特别广播,教 我特别高兴。高兴之下,忽然想到林语堂博士办《论语》半月刊时的《论语 社同人戒条》第十条——
不说自己的文章不好。 于是将此书反复拜读了一阵,愈读愈觉得文章好。唯一糟糕的是:尾
巴上的那张照片出了纸漏,一位读者来信说要替我出钱“理发”;又一位朋 友说照片那只左边的眼睛好像不是我的。好像被“整型”了;又一位大叫道: “吓!好老呀!又丑!”??对这些“人身攻击”,我只想申诉一点,那就是: “我本人实在比我的照片漂亮。”
一九六三年十月十日
一 独身者的独白
毕业那天晚上我真的喝醉了,我不能不醉!醉眼是模糊的、深沉的, 我看到一张张熟悉的脸儿在我眼前消失掉。毕业带给人们的是“东飞伯劳西 飞燕”,可是我呢?却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有翅膀,可是飞不起来,不但 飞不起来,还得在地上爬!
真是爬,“匍匐前进”、“夜间战斗”??多少个爬的课目在等着我,入
伍训练六个月,野战部队近一年,我不知道爬了多少次,在深山、在外岛、 在风沙里、在太阳底下,我用全是泥土的手擦着汗、喘着气,偶尔抬起头来, 望着天边的几只鸟儿,我叫不出它们的名字,只知道它们全在飞。
月亮又圆了二十几次,我终于踏上回程的军舰,又活着回来了。没有 百战,却有荣归,我忍不住心里暗叫一声惭愧!拍掉身上的风尘,我又走向
台大来,校园里正是杜鹃盛开的时节,鲜红雪白,奇花照眼。可惜的是,穿 插在花丛里面的都是新的面孔和新的情侣,他们取代了我们,不,取代了我 自己。他们偷去了我的青春,也抢走了我的地盘。
看着这些讨厌的小毛头们,我并不以老大自惭。相反的,我倒觉得我 更年轻了。毕业以来,几乎每个月我都遭到红帖子的袭击,它们除了传染笔
尖的颜色而增加账本上的赤字外,另一个重要的意义是,年轻人都纷纷走上 成家立业抱娃娃的老路,冤各有头,债各有主,有情人各有他的家,尤其是 我过去的老情人们,她们一个个都远走高飞,婚嫁迭起,喜事频传,每天打 开报纸,看到一排排鲜红的结婚启事,我就先要心惊肉跳!偶尔启事上没有
使我牵肠挂肚的芳名,我就笑逐颜开,宛如巨石落地,自谓公道尚在人间,
同时也深叹“报社广告部诸公之待我不可谓不厚矣”!推而广之、总而言之, 我现在除了大年三十老太送的红纸包外,其他一切红颜色东西都害怕!
老朋友劝我东山再起、老同学劝我另起炉灶、老太限时命我替她抱孙 子,舆论如此,我也不由得心慌意乱起来。可是着急有什么用?我又不会跳
舞、不去教堂、不善说可爱的废话、不忽视礼义廉耻中的第四维、不再是男
女同校的大学生??自反之下,没有任何一点条件能够吸引女孩子多看我一
眼!家里妹妹虽多,可是她们对我过去的情海兴亡史过于熟悉,虽有帮忙的 可能,但小姐们心眼儿多,偶有得罪,就七嘴八舌大翻我底牌,新欢若知, 反倒不妙,想来想去,走妹妹路线也是死路一条!
看这样真没法子了!于是我点起一支烟,开始发愁。茶不喝,可也; 饭不吃,可也;酒不饮,可也;烟不抽,不可也。想当年美国南北战争时, 李将军因为不喜抽烟,所以一败涂地;格兰特将军因为爱抽烟,所以万事亨 通。由此可证,恋可失,头可断,烟不可不抽,凡失恋而不抽烟的人,不是 失败主义者就是“异于禽兽者几希”的家伙。
在我抽到第一百零九根新乐园的时候,忽然茅塞顿开直指本心,心想 既然“时不我与”“女人不我与”,何不就此提倡独身主义?一个人一生中不 像培根那样提倡一阵子独身主义,就好像维纳斯丢了那条胳膊一般。换言之, 一个堂堂七尺大丈夫如本文作者者,一定要花他生命一段时间去恨女人恨家 庭不可,无金屋可藏、无孺子可教、无脸色可看、无小心可陪。无冤大头可 当??而孑然一身,独与天地精神往来,邀游于无何有之乡,广漠之野、纵 浪大化以自适其适,这是何等气魄!何等境界!安能效多情小儿女呢呢喁喁 鼻涕眼泪那!
对!完全原案,我把烟一丢,拍案而起。独身不但可无妻儿之累,而 且可益寿延年:牛顿没结婚,可是活了八十岁;康德没有老婆,活了八十四 岁;米开朗基罗打了一辈子光棍,却享年八十有九,独身之为用大矣哉!既 可使“蒙主宠召”延期,又可兼做伟人,无怪乎老祖宗们要以“君子必慎其 独”来垂训吾等了!
可是,毛病就出在这儿,独身这种壮举毕竟不是好玩的,偶一不“慎”, 就变成了法朗士笔下的法非愚斯,或者变成了宋朝的玉通和尚,——辛辛苦 苦五十二年,到头来还不是功亏一贯!并且,长寿对一个具有白头偕老五代 同堂的福气的人才有意义,若独自一人,孤零零的糟老头子,无老太婆可吵 嘴,无小孙子可捶腿,还活那么久干嘛?并且,“老而不死谓之贼”,先贤早 有明训,垂暮之年,虽然“戒之在得”,可是孤家寡人,毕竟形迹可疑,说 不定哪天出了什么盗宝案,受了牵连,落得老扒手之谥号以殁,忝为盛名之 累,那又何苦来?
由是观之,独身云云,实乃期期不可之举,身既不可得而独,我刚才 的决定只好不可得而行。于是,我只好又接上第一百零九根新乐园。
烟雾的镣绕使我想起一件往事:那是一个没买到油条的早晨,我家漂 亮的六小姐,带着惠华医院老修女的表情,把满墙悬挂的罗勃韦纳的照片一
一摘了下来,然后又一一放好,准备长捐箱底。我当时躬逢其会,看得呆了。 因为我久仰罗某人是我家六小姐最崇拜的男明星,满墙他的照片平时连碰都 不许我们碰,好在我君子已久,早就不立于“岩墙之下”。故受白眼最少。 而这回六小姐竟如此突变,令人发指。老太怕有三长两短,特命我去打听。
追问之下,六小姐才涕泪横流曰:“罗勃韦纳和那阴险的女明星娜姐丽华今
年结婚了,所以我先把照片拿下来,不过我不必烧掉,反正还要离婚的!” 六小姐的铁口直断给了我极大的启示:我何必把我的老年想得那么凄
惨呢?如果天假以年,我一定可以等到我那些老情人的归来,“衣不如新, 人不如故”,除却巫山的晚霞,哪里还有云彩呢?
哥德晚年曾和老情人的女儿恋爱,此西土之行径,未合吾礼义之邦的
要求,不宜做此非分之想;我们宋代的大词人张子野八十五岁还结婚,此种
老当益壮的雄风,连李石曾也得合十顶礼,只要我李敖久而弥笃老而弥坚, 不悲观不早死,何愁不能做白头新郎白发潘郎?何必像这些青年男士们.栖 逞若丧家之大,或登报自吹、或乱托媒婆、或飞书应征、或在女生宿舍门前 排队注册、或请报上安琪夫人指点迷津??斯文扫地如此、情不自禁如彼, 天厌之!天厌之!
感慨已定,我决心向六小姐看齐,也如法炮制,把散在眼前的老情人 的照片遗物一一加封归档,并向之自矢曰:“任凭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 不能黑发偕少,但愿白头偕老;不能永浴爱河,但愿比翼青鸟!”言罢趋出, 购书于肆,书名《妾似朝阳又照君》;观影于街,片名《白发红颜未了情》; 听白光歌声于大道,歌名《我等着你回来》。于是归而大睡,不知东方之既 日。
一九六一年妇女节在台北“四席小屋”
(联合报)副刊一九六一年三月十二日
二 爱情的刽子手
他有点像徐志摩:他潇洒,他有才华,他风度翩翩,他短命。 三年以前,在台大新铺草坪上,我看到了他,他侧卧在那里,用时支
着上半身,懒洋洋地,在看一本书。不,不是看书,是书在看他,风把书一
页页的吹过,他却不用手去按住,这能算是看书么?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 下来,我不觉得冒昧,他也不感到唐突,他安静地望着我,似曾相识地点了 点头。
先开口的是我,我一开口就是疑问: “看什么书?? “《扎拉图士特拉如是说》。”
因为这本书我也正在读,我便问他看到那一页了,可是他的答夏却大
出我意外:
“风吹那一页看那页!” 我忍不往喜欢他了,他真洒脱!我问他对这本书的意见,他笑了,他
说:
“尼采教我们跟女人在一起不要忘记带鞭子,其实这种超人是可笑的, 至少我不必担心忘记带鞭子,因为我根本就不跟女人在一起!”
我打趣说:
“海明威写‘没有女人的男人’,他太消极了;你该写‘不要女人的男人’, 你是积极的!”
“不,我不要写,写是没有用的,叔本华就写过了,他白天写文章否定
女人,晚上却偷偷跑到绿灯户睡觉,写文章载道的人很少不是伪善的,‘未 明出世旨,宁歇累生狂’,我还是少发高论罢!我只知道我们不再需要‘述 而不作’的圣人,我们应该学学那些‘做而不述’的实行者。”
他言语之间,充满了一种诚意的沉痛,可是我仍旧半开玩笑他说:
“何必学别人呢?听说你就是实行者。女孩子欣赏你,你却骂她们;别 的男人没有女人,你却不要女人,但我知道你不是性变态,你没有‘女人恐
惧症’,你不像三国时代的焦先那样,见了女人就害怕得躲起来,你傲慢地 走进女人堆里去,又傲慢地走出来,只欠她们向你吹口哨!”
听了我恭维他,他大笑,他说不需要女人向他吹口哨,他也反对男人
向女人吹口哨,他认为表示爱情应该多用眼睛,少用嘴唇,“并且,”他说: “现在我们中国的女孩子根本不会向男孩子吹口哨,时代不同了,我们中国 的女孩子身价高了,她们都骄做起来,即使是潘安再世,王蒙复生,也没有 女人再向他们丢水果送帽子了!”
“为什么你口口声声老是提中国女孩子?难道美国的女孩子不这样
吗?”
“也许我可以武断他说,美国女孩子不这样。因为美国女孩子会流露她 们真正的感情,而我们中国的女孩子就难以真情流露,她们流露的,至多是 她妈妈的感情!”
“这话怎么说呢?”我迷糊了。
“这话说来话长。我们从老祖宗时代开始,就是一个讲道统的社会,在 上层社会里,婚姻是一个合二姓之好的外交关系,有着上事宗庙下继后世的 大使命;在下层社会里,婚姻又带给婆家一个不花钱的小女工,完全脱不掉 宗法和经济的目的,从来没把感情放在第一位,更别提什么恋爱了。所以在
‘男女授受不亲,的想法里,在‘男女不杂坐’的纪律里,在男女‘无媒不
交,无市不相见,的风俗里,卓文君固然是淫妇;贾充的女儿也不是好东西。 人人都限定要‘以礼自防’,没有人敢露出真感情,经书里告诉我们叔嫂不 但不能通问,寡妇甚至也不能夜哭!几千年来,感情早就被我们放到冰箱里! 所以在中国历史中,我们找不到几个正常的爱情故事,更没有罗曼蒂克的真
情。爱情本身是一种浪漫的精神,它超越婚姻,但不妨害它,可是我们的老
祖宗却不这样想,他们认定凡是男女相悦就不是好事情,所以古代的情侣要 桑问淄上,今天的爱人也偷偷摸摸。我们看到美国人夫妇公然接吻,觉得肉 麻兮兮,这种感情流露我们是禁止的;但是父母死了,你若不当众哭得死去 活来捶胸痛嚎!‘吊者’就不‘大悦,了!我们对开放感情的尺度真是不可
思义,我们只鼓动无限度的公开哭丧,却禁止有限度的公然做爱,而秘密做
爱又要被淡水河边的丙级流氓收税,使我们的青年男女永远达不到室玉所盼 望的沉湎境界!刚才所说的种种阻力都可说是爱情的刽子手,其实扼杀爱情 的凶手远不止此。??”
“还有什么?难道这些传统的桎梏还不够吗?”
“还不够,还不够,爱情还有一个大刽子手,那就是我们这主妇式的社
会。在我们这社会里,已婚妇女大部分要依靠丈夫生存,柴米油盐煤球尿布 占去了她的青春和双手;等而上之的,虽然请老妈子代劳,可是她的精力却 又寄托在麻将牌上;小部分的职业妇女虽在表面上能得到相当的独立,但她 仍逃不掉主妇的基本角色,并且她的事业和兴趣若不做相当的割爱与迁就很
可能就影响到丈夫的成功,得到的是一个两败俱伤的结果,夫妻两人能够相
辅相成的简直是凤毛麟角。很显然的,妇女独立不应寄托子大夫的分劳而当 寄托于洗衣机、洗碗机、吸尘器、电器冰箱、电话送货,??把家务的操劳 转嫁给工业文明,这样家庭才不成为女人的羁绊,女人不必一定要嫁狗随狗 倚狗为生她才能在婚前让感情奔放,选择潇洒重于职业的男人,热情多于金
钱的丈夫。但是这怎么可能呢?现实是那么咄咄逼人,结婚为一种谋生的手
段的时候,谁还把恋爱和感情放在第一排呢?爱情毕竟是奢侈品,毕竟是维
多利亚时代的落伍玩意儿,现代中国的女孩子很少肯为爱而爱,她们的母亲 也压根儿不肯这样指导她们,她们人人都用妈妈的感情套在自己年轻的心灵 上,不会让爱情这匹马在感情的原野上奔跑,-除非马脖子上挂上部终身大 事的老木车!凡是没有做哈老哥条件的人都着予免议了,‘恋爱,’妈妈说,
‘谁要跟你这穷小子恋爱?’” 他停了一下,晃了晃脑袋,又接着说:
“偶尔有些小女人,不知天高地厚,暗违母命和一个男子大谈柏拉图式 的爱情,可是那只是昙花一现的美事,感情的瓦解是指日可待的。这并非因
女人善变,而是使女人不变的客观条件不够,女孩子要被迫系一身安全于丈 夫身上,她们是可怜的,她们穿的是七十年代的摩登衣服,却走的是十七世 纪老祖母的路线。同时社会也给她们外在压力,人们很容易就用她母亲选女 婿的眼光去看她的男朋友,善意的也好,恶意的也罢,他们总要假定那男孩
子就是她未来的配偶,他们不衡量他的头脑,却揣度着他的荷包,爱情的本
身拖着严重的生活担子,谁还敢流露真情呢:因此我-一个否定我们中国女 孩子的人-实在感觉到我不要她们了,这并不是我不想要她们,而是我没有 资格要她们,我这个三尺微命的文人,静不能测字,动不能救人,仰不足事 父母,俯不足蓄妻子,文章不见容于联合报,教书不见纳一女中,只会喝几
杯老酒,吟几句臭诗,谈一谈风花雪月式的恋爱,最后还鼻涕眼泪焚书退信
以终,看巧妇伴拙夫而去,自己则以‘佳人已属沙吒利’自哀,人间还有比 这更公式化的事吗?”
我静听完这段漫长的蒿论,然后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没说话,也
没回头,一直朝宿舍走去,我知道我不可能跟他做朋友,他的言论与偏见使 我燃烧、使我困惑。我甘愿做做沙吒利!
三年过去了,我又走过那块草地,可是莠草淹没了它,风吹过来,吹 动了几朵小黄花,但我也看不到那个不要女人的男人。他睡在大贝湖畔的一 个黄土坡里,也许他正在神游乐土,那里有散花仙子、美女霓裳。我想我知 道,知道他一定还在继续他的否定,否定使他远离了她们,也失掉了自己。
在永隔的幽明与重泉底下,他漠视成片的云彩永远不会属于他,它只向他默
默地招手,深情地、无语地,在黯淡的天边消失了黯淡的影子。 一九六一年四月十一日在台北“四席小屋”
《联合报》副刊一九六一年四月十七日
三 一封神气的情书
亲爱的××: 你先不要神气!
你收到这封信,小心眼里一定想:“从十六岁以来,平均每个礼拜都要 接到一封信,陆军海军空军联勤,教员学生科长和隔壁的小太保各色各样的 男人都给我写过信,有文言、有白话、有恭楷、有血书,我真看得腻了,今 天这封信又是谁写的呀?”
我再说一遍,你先不要神气!
准写的?猜猜看,猜呀猜的,你一定猜不到,我是一个素昧平生的人,
生在一个扑朔迷离的地方,读过几册捕风捉影的书本,写过儿篇强词夺理的 文章。你见过我,可是我断言我的尊容下会留给你任何印象,我是一个丑八 怪,五官七窍皆自由发展,丝毫没有配合的企图,他们说我像那“钟楼怪人”, 可是钟楼怪人我也不能比,因为他面貌虽丑,人却忠厚痴情,他不会对女人 发脾气,他永远为她效忠,为她拿大顶,为她丢石头打别的男人。
可是我呢?我不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只听到那些女侨生们用 广东话骂我“咸湿老”,听说那就是国语里边“大情棍”的意思。
其实这真是冤枉我,不错,我乱写情书,如她们所说,我是一个“情
书满天飞,人人都想追”的人,平心而论,我为什么会这样?还不是因为我 压根儿就没追上过一个女人,我写的信平均十封中至少有五封被火葬,四封 被退回,另外一封给贴到公告栏去了,我昔命如此,不灰心不自卑就算是好 的了,你还能怪我信写得多吗?
话说开来,我何尝愿意写什么捞什子的情书?情书真是费力不讨好的
玩意儿,现在不是阿伯拉德与爱绿依丝的年头了,也不是萧伯纳“纸上罗曼 斯”的时代了,并且谁也不愿意将那些海誓山盟的情话写在纸上,把柄留在 别人手里,一朝有了三心两意总是不方便。并且现在的女孩子那有闲工夫去 写信,写信会耽误舞会,耽误去教堂,耽误看《乱点鸳鸯谱》。一些乖巧的
男孩子早就看到这一点,所以他们都纷纷跑到女生宿舍,直接约会了,这多
干脆! 多利落!多有男人气!
可是对我说来,不写情书你教我怎么样办?我怕鬼,可是不信神,教
堂没我的份儿,我四肢齐全,可是笨手笨脚;跳起舞来像一只喝醉的猩猩, 舞会说什么也不能再去。我的脸皮虽厚,可是太难看了,我的背影还不坏, 但我不能总是背着脸去找女孩子,先教她欣赏我的背影,我总要转过脸来才 行,但是,老天爷呀!我是“不堪回首”的呀!
看了我家的妹妹和弟弟,你一定以为我必然是个美男子,我家的妹妹 个个都是中国小姐的候选人,弟弟也有“中国的约翰克尔”的外号。小姐们 也未尝不帮我的忙,可是当她们的同学一见到我的庐山真面目的时候,她们 都要倒抽一口冷气!这时我赶忙把我的背影转给她们看,可是,太迟了,我 竟先看到她们的背影!最可恨的是,在她们的背影后面跟着的就是“中国的 约翰克尔”,每次他都是以逸待劳,我掏腰包,他却享成果!
我不能恨上帝,因为上帝照他自己的模样造人,他决不会造个这么丑 的化身;我也不能恨老子和老太,因为那样人家就会说我不孝顺;于是我只 好恨我家的小姐和小少爷,我恨他们的缺点都集中在一起长到我头上来了, 可是我恨又有什么用?最后小姐们摊牌了:“老哥,请别怪我们不再帮你的 忙,请不要再请客、再贿赂了,上帝保佑你,你自己想法子吧!”
于是我一赌气,决心自己想法子。大丈夫、奇男子,为了找个女人, 还要求别人帮忙,这能算是好汉吗?于是,我穿上外衣,开始在雨中漫步, 吸引女人。可是我跑了一下午,一个女孩子也没吸引到,反倒在新生南路三 段的转角地方,吸引了一条癫狗。它不声不响地,贼头贼脑跟在我后边,夫 子步亦步、夫子趋亦趋,不知是“仰之弥高”呢?,还是“狗眼看人低”, 总之,它鬼鬼祟祟的。非常讨厌,令人油然而生后顾之忧。最后我忍无可忍 了,只好折腰一次,抓起石头,这下子它识相了,掉转狗头夹尾落荒而走, 伴同着数声狂吠,表示它所追随的夫子不过乃尔!我这时还站在街心,却满
面杀气,手里紧抓着石头,正在庆祝全面性胜利,忽然想到那酷好石头战术 的“钟楼怪人”,于是赶忙把石头丢了,糟糕的是,又太晚了,终于被一个 女孩子看到了,她笑了一下,笑得很美、很甜、很“看我没有起”,我尴尬 极了,心想这么一场斯文扫地的战斗,竟被这么一个动人的小丫头看到了, 这不太难为情了吗,于是我又恨了,我恨那只混账的癫狗,我真恨不得剥它 的皮,吃它的香肉,何况自政府禁止以来,我很久没吃狗肉了,不吃狗肉身 上就不发热,身上不发热就没有热情,没有热情还能谈情说爱我为卿狂吗? 望着那只远走高飞的畜生,我禁不住淌了口水,不过话又得说回不, 我即使吃到狗肉也是没用的,我这么丑,脾气又这么暴燥,这两点都是交女
朋友的致命伤。 我知道我脾气不大好,现在的女孩子都喜欢脾气柔和的男人,她们喜
欢男人向她们低三下四摇乞怜,喜欢他们再接再厉尾随不舍。换句话说,她 们喜欢有点奴才味儿的男人,这种男人会伺候、会体贴、会受气、会一跪三
小时,他不怕风雨、不怕等待、不怕女生宿舍的传达、不怕女孩子的“不” 字、不怕碰任何号码的钉子!
就是这种奴才性格的男人,他们追走了每个我要追的女孩子,也追走 了唯一一个差点被我追上的大美人。
一提到那个大美人,我就忍不住先要心酸酸,她真是可爱,与“钟楼
怪人”里面的珍娜露露布丽姬姐一模一样的。一个偶然的机会,她发现我颇 有才华,于是她接受了我的背影,在哥德所说的恋爱时节,我们开始做着我 们所能做的事。
对于我,这当然是个突如其来的幸福,但是很快的,突如其来的速度 却被突如其“去”赶上了,她无表情地丢下了我,-像我丢下那块打狗的石
头。
于是,每当我看到或听说她跟一个奴才男人在一起,我就忍不住有一 种鲜花牛粪的感觉,一种不共戴大的义愤,我就要抓耳挠腮,要拍桌子敲板 凳,要诅咒,要骂“他妈的”
我厌恶她跟别的男人在一块儿,不是嫉妒,嫉妒表示我不如他,其实
我怎么会不如他?他臭小子,有什么资格跟我比?我连比都不要跟他比!嫉 妒,他那配我嫉妒、他惟一的资格就是被我憎恨,我恨他狗运当头,我惊异 女孩子的短视,我惋惜我这么可爱,可是她却有眼无珠不来爱我,爱神呀! 月老呀!你们是吃什么的?你们只帮助女孩子爱市侩,却不鼓励女孩子爱诗
人,人生至此,天道宁论,我真疲倦了!我真活得疲倦了!
但是我怎能轻易就死:我那次过生日,她不是祝我“寿比南山”吗? 我死很容易,半杯开水,一瓶安眼药,心一横,脚一跺,吃下去了,然后两 腿一伸,两眼一瞪,一口气不来,呜呼哀哉!可是我死不要紧,留下她怎么 办呢、我走了,她该多难过呢?记得那一次我们在碧潭,划了叶阵船,我肚
里鬼叫了,我提议立刻去西门叮,看电影、下馆子,她却兴犹未尽,还想划
船。劝她不走,我火了:“还要划,还要划,臭水池子,有什么好划的?你 这小丫头怎么这样任性?”“任性?你说谁?你还好意思说我任性,仿是个 大独裁者,离不开女人又要在女人面前摆臭架子,你说看电影就看电影,你 说下馆子就下馆于,你不肯跟人家商量商量,你不给人家自由!”她气势凶
凶,我更气了,我吼道:“谁不给你自由,我说看电影,选片子的自由是你
的;我说下馆子,点菜的自由是你的,你有这么多的自由还不够吗、你居然
还说我不民主!你们女人!你们女人!”“什么女人女人的!你看不惯,你就 请便罢!别以为没有你天下男人就不上门来了,你,臭文人、大独裁、丑八 怪,有什么希罕,你走罢!”
真的走了,我气冲冲地走了,头也不回地走了,我发誓再也不找她。 我走回来,躺在床上,哼呀哼的,翻来覆去只是她的幻影。三天过去了,我 瘦了,我感到头昏脚软、四肢无力、腰酸背疼,于是我决定再找她一次,我 要看看她是不是也瘦了。其实,那里的话,她才不会瘦呢,我不必再说我看 到了什么。总之,那是个要命的镜头,我不能使它消灭,我只好闭上自己的 眼睛。
我不要忏悔,仟悔又有什么用?反正她不再回来,与其炒陈饭,不如 做硬汉,我还是做硬汉罢!我拿出枕头,把它晒干,对着枕头重新发誓,发 誓要找一个“以平等待我”之女人,希望她能了解“淑德孔昭”的大道理, 可是四年来,我一直没有找到。
我不从外表来论断一个女人的程度,如同我不喜欢女人这样论断我, 女人是被看的,不是被了解的;而我呢,正好相反,我是被了解的,不是被 看的。古人说“太上忘情,最下不及于情”,我是一个不健忘的太上,可是 多情而不及于情,因此,我只好写了这封泛滥的情书,来试探你是不是一个 女孩子中的例外,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我就要说。“爱我吧,可是不要神 气!”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我就要说:“吓!连我都不爱吗?你神气什么呀!”
××年×月××日 一九六一年五月二十四
四 假如我是女人
凡是吃过女孩子苦头的大丈夫,都会有三个沉痛的希望:第一个希望 是再也不做感情专一的好人;第二个希望是改做“剑侠唐璜”式的男人;第 三个希望是拜托阎王老爷-下辈子托生做女人。
三个希望中,第一个希望看来容易做来难,这年头儿,有剩男无剩女, 好不容易才碰到一个暂时喜欢我的女人,我欲不专一,岂可得乎?故非专一 不可。且孟夫子说天下太平一定要“定于一”,若遇一,而不立定,不但要 开罪女人,而且要得罪圣人,真是不划算,如此下策,碍难照准;至于第二 个希望-做拜伦笔下的情棍,也良非易事,盖这种情场老油子必须具有沈腰 潘鬓盖博胡的条件不可,反观作者,既不剑又不侠,又不唐璜,还有什么资 格使女人意乱情迷那?故此希望,至多可谓中策,仍旧碍难推行;这样说来, 只有做女人才能不为女人所制,只有做女人才能制男人,只有做女人才能不 把孔而使孔圣来朝见,只有做女人才能演“情女幽魂”,呜呼!吾安得不做 女人?呜呼!吾安得不做女人?八层地狱刑书期满之日,转生为女人,所请 是否有当,敬祈裁夺。”
阎王阅毕,手批
“照准,支付各层主管会‘注生娘娘’办理。”老阎既准,当女人还有什 么问题,于是我兴高采烈,磨拳擦掌,准备开始做小娘子了!
话说民国某某年的初春,汉水静、泰阶平、四海无事,湖北罗家的少
奶奶,一夜忽梦“注生娘娘”来访,临行推一红包入怀,顿时满室异香,粉 色如土,第二天早上即告弄瓦之喜,生了一个光彩焕发的小女儿.当时众贤 毕至,少长咸集,然皆肉眼凡胎,不知此小女儿即当年大文豪李某人之投胎 也!有诗为证——
马赛据传要“赛马”; 伦敦听说有“敦伦”。 罗家先生昨关门, 罗家太大今临盆, 罗家母鸡不司晨, 罗家竟有大新闻, “前世阴阳全包换, 生个李敖是女人!”
罗先生既获掌珠,喜不自胜,“青女却为门上楣”,当即援崔营营、苏 小小、董宛宛、陈圆圆之例,为我取名曰“罗美美”。
光阴似箭,岁月如气流,转眼已二八寒暑,我罗美美此时已鬓发腻理, 纤浓中度,举止娴冶,恰如“陌上桑”里面的罗敷其人。一日联合招生放榜, 名列某某大学外文系,龙门即登,声价自更不同,追求者即时如过江之鲫,
纷纷在尼龙裙下拜倒,泰山不辞细上故能成其大,我也来者必拒,拒而必不
久,否则这小子知难而退,被别的女孩子喜欢了去,岂非失策?故我当择其 中之帅者、尤者、司麦脱者、恭顺乞怜者、海誓山盟者、痛哭流涕者、亦步 亦趋尾随不去穷迫不舍者,一一皆作釜鱼养之,必要时“老渔翁,一钓竿”, 游丝在手,拈之即来,岂不快哉?
男朋友既入瓮中,不可不予以控制,你想男人岂是好东西,不控制还
得了吗?为了不使男朋友心猿意马,为了使小丈夫低首下心,一定要把他的 思想大一统不可,一统之道,除了要谆谆晓以大义外,还得禁止他们去看一 些书才好:中国方面,如班昭的《女诫》,于义方的《黑心符》,外国方面, 如莎士比亚的《驯悍记》,斯特林堡的《结婚集》(尤其是一八八五年出版的
下卷,他竟说我们女人是吸血鬼!)至于《醒世姻缘》、《少年维特之烦恼》
等书,鼓吹男人受我们气、为我们死,值得特别推荐,可鼓励他们多多研读, 多多烦恼。
坦白地说,男朋友就好比是衣服,这件衣服即使很好、很华贵,可是
若在整个礼拜中天天穿它,那就太单调了,别的女孩子也要笑我了,人家张 丽珍就有好几十套衣服,赵依依也有五件大衣,周牧师、方神父劝我们节衣 缩食,为了怕胖,我已经缩食了,若再节衣,那岂不大自苦了吗?衣之不可 节,如同男朋友之不可少;更衣之频繁,如同男朋友之新陈代谢,今天跟他
好好的,说不定明天就为他唱“挽歌”,并且张三李四旧雨新知,我要一视 同仁-为他们“轮唱”!
有了男朋友就不能不有约会,我又不是柏拉图学派的女弟子,绝对不
相信象牙塔和天鹅宫里面的精神恋爱。写情书、拔指甲、割指头,那些都是 图腾时代的方式了,现代的恋爱是要看电影、要吃通心粉、要喝咖啡、要跳 舞,有人说爱跳舞的人,脚上的神经要比脑袋里面的发达,这话也许有道理, 足下麻木不仁的人休想把探戈跳得好,探戈跳不好就不能在众目睽睽的舞会
上出风头,出不了风头男孩子就不会纷纷“与我同舞”,不与我同舞就影响
了我的“养鱼政策”。
男孩子既然如约前来,我却不必准时赴约,盖守时云云,实在是对铁 路局局长说的,根本不是对我们女人说的。我们每个女人都有三大敌人,第 一是时间,第二是不追她的男人,第三是别的漂亮女人。其中最可恨的莫过 于时间,时间会夺走我的美丽,减少我的多情,更不可饶恕的是,它使我去 年辛苦做成的大衣走了样,所以它是我们女人的第一公敌,我 f11 绝对不要 遵守它。故约会时间虽到,我虽早已搽完胭脂抹完粉,可是还是先让那男孩 子在宿舍门口等上半小时再说。一来呢,可杀其威风、调其胃口;二来呢, 可延长在寝室炫耀的时间;三来呢,那么准时干嘛?又不是赶火车!
男孩子我所欲也,男明星亦我所欲也,公然喜欢男孩子,本老娘有点 不好意思,可是公然喜欢男明垦,就无妨了。故身为女孩子,不可不喜欢男 明星;喜欢男明星,不可不加以崇拜;崇拜男明星,不可不有所选择:演《茶 与同情》的那个男孩子不坏,可以函索亲笔签名的照片,美中不足的是,他 演的片子太少了,《我为卿狂》,诸多不便;詹姆士狄恩最好,年轻怪异,潇 洒绝伦,且不幸短命死矣,又悲壮、又凄艳、又不会与别的女人结婚,死得 好!有一,点要特别声明的是,任何男明星者可喜欢,万万喜欢艾连费雪不 得!人而薄幸,不知其可也;弃妻别娶,知其不可也;黛比可爱而不爱,其 不可知也!这种用情不专的卖唱男人,还爱他干嘛?
还有,宪法上给了我们信仰宗教的自由,换言之,不信宗教就很难发 挥这条自由,牺牲了这条自由未免对不起功在党国的国大代表,所以非找个 宗教来信不可:波斯有拜火教,女人是水做的,应该信“拜水教”,可惜没 人发难创立拜水教。如果过十天半月,再不下雨,香港总督的老婆也许会挺 身出来,带头信拜水教;佛教其实还可以信,丁皓信了佛教,既可使老和尚
在机场送往迎来,又可使佛弟于在影院大力捧场,可恼的是,《大般涅槃经》
里竟说“女人大魔王,能食一切人”,无情翻我们底牌如此,这种落伍的宗 教还能信它吗?回教据说也不坏,可是这种宗教太剧烈了,穆罕默德传教时 动不动就把明晃晃的宝刀一亮,不信就有被杀的可能,青龙惬月之下,只好 信了,可是信了又容易自杀,-为身在囹圄中的男人殉死,这真大划不来了!
道教也许真得考虑,道教是进步的宗教,当年张天师登坛做法炼汞烧丹,可
是现代的张天师却走到广播电台,用科学方法传起道来了。只是信道教的人 太少了,教会里的男孩子又看不着,看到的全是些捉鬼拿妖的老道人,不小 心被误会成女鬼妖姬而被他捉拿了去,怎生是好?这样看来,只好在基督教 和大主教中任选一个了,信这两种教,都容易被人误会是为了交男友。学英
文和领奶粉,我个人自问用心如日月,自然不必理会这些异端外道的小人之
心。据说基督教管在美国就有两百五十多派,在中国也多得不知道信那一派 才好,有的信了要带黑帽子做老处女,有的要在祈祷时狂哭狂喊,这些举动 虔诚有余,唯美不足,尤其给男朋友见了,成个什么样子?天主教单纯肃穆, 修女一尘不染,是个很好的金字招牌,且入教后,无砧圣母在上,在下长跪
的自然就是圣女了。圣女,是一个多么诱人的名词!贞德是圣女,小德肋撒
也是圣女,现代的圣女还可在大主教的掩护下,成群结队的到罗马去朝圣, 然后转道阿美利加。噫!天主教,天主教,教既信,乘桴浮于海,吾安得不 信天主教?
亚理士多德说人是政治的动物,其实这话对他们男人说来更切实际。 政治这东西要会杀会砍会登台演戏才行,要会打击敌人,也会出卖朋友。??
这些皮厚心黑的事,对我们女人说来都是不合适的。在政治上面我们所能做
的,除了打开后门收红包外,我们还希望替丈夫多多建立起和裙带有关的关 系。至于我自己,我对政治的兴趣无论如何也赶不上对那条花裙子兴趣,我 不关心甘乃迪怎样应付察国的局势,只关心他怎样应付太大的脾气,报纸第 一版似乎是没有什么好看的,这时代不会再有希腊罗马那种英雄美人的战争 了,现代的男人都是狗雄,他们不为美人儿打仗,却为非洲的几个小黑人吵 来吵去,那太不罗曼蒂克了,这种消息还有什么看头?所以我只看杂志,看 杂志中李敖的文章。
由于看杂志,渐渐使我对文艺感兴趣,男人没有女人就没有文学作品, 女人身为业障,搞文学更是得天独厚,古代的女人都想做莎孚,近代女人都 想做奥斯汀,现代的女人觉得做她们不时髦了,于是想到莎岗,因此美国有 莎岗,日本有莎岗咱们中国也有所谓莎岗(包括以莎岗自命的和被低级文人 乱捧起来的),但是据我看来,她们通通都是画虎不成妄自高攀的冒牌莎岗,
真的莎岗在隔海向我招手,却向她们做鬼脸呢!
我个人虽然要做莎岗,可是我却绝不嫁给学文吏的,学文史的男人一 般说来,比那些学理工医衣的傻男人们灵巧得多,他们会摇唇鼓舌,会花言 巧语,会自杀表演,会讲殉情故事。他们是最好的情人,但却是最坏的丈夫。 他们既没出息,又不可靠,一方面相轻,一方面把对方的东西偷来偷去,他
们唯一的本领是写又长又超越的臭文章,说混话,做屁事。更下流的是跑到
法院去厚着脸皮告人诽谤,同时暗中施用毒计,使别人失学失业。我们女人 再不要脸、再阴险,也不会像他们这样。他们一开口便是假道学,骂别人“男 盗女娼”,其实女人被迫做娟妓并不可耻,她们只是出卖“肉体”,——试问 多少男人在自愿出卖他们的“灵魂、“灵魂,’都可以卖,“肉体”为什么不
能卖,所川耶稣当年肯接受妓女为他洗脚;那时若有叛国者也来抢着洗,他
一定不会接受,并且要踢叛国者一记臭脚丫子呢! 总之,做女人和炒菜一样,是一番鬼斧神工的大艺术,内自三围隆乳,
外至一颦一笑,暗自眉目传情,明至花容月貌,皆非糊里糊涂的亚当子孙所
能洞晓者。英国诗人麦瑞底斯(GeorgeMeredith)认为女人是最后被男人教 化的东西,其实他们男人是最先被我们征服的动物。我们征服了他们,使他 们对我们生出无穷的歆羡,进而每个男人都想变成女人,在众香国、在女儿 岛、在人鱼出没的海洋,到处充满了阴柔和平的气氛,世界从此没有战争,
只留下无人追逐的美丽,伴着空谷的幽兰和荒原的玫瑰,在秋风的吹拂里同 声叹息。
〔后记〕
郑清茂先生送了他翻译的日本女作家原田康子的《挽歌》和《轮唱》 给我。我借用这本小说的书名,套在这篇幻想的文章里,做 Pun 来用。这篇 文章初稿在一九六一年七月七日,后来两度修改,最后发表在《文星》六十 八号(一九六三年年六月一日台北出版)。发表后被女读者大骂,又被胡秋
原引来到法院控告,说我诽谤了他。(一九六三年八月十六日)
五 张飞的眼睛
我们都不叫他的真名,我们都叫他“情棍”。
他真是“情棍”。 他的女朋友真多,多得像碧潭的鱼。
鱼竿的一端,是一块香喷喷的饵;鱼竿的另一端,就是那绰号“情棍”
的钓鱼人。 在台北,我们不常碰面,因为他是女生宿舍的常客,他的大部分时间
要用来“孝敬”女孩子,要送往迎来。 自从我搬到碧潭来后,我每个月都要看到他。当然不是他一个人,每
次见他,他的衣服换了,女朋友也换了。
这次我又看到他,居然只有一个人,面山望水,钓起鱼来了。我走过 去,朝他的肩膀拍了一下,他转过头来一看是我,赶忙说:
“哈!原来是你,怎么样?隐居生活痛快吗?仁者乐山,智者乐水,这 儿又有山又有水,你一定整天见仁见智了!”“不错,仁者乐山,智者乐水,
但却赶不上“情棍乐钓鱼”。我是看破红尘的人,人家都往海外留学、往城
市里跑,我却溜到乡下来做田园派,来看你们都市的人儿双双对对到这儿远 足,吸收我们的山林气,钓走我们的国姓鱼!”
“得了!得了!你说这些带刺儿的话干嘛?人才既然下乡来,做隐士就 该像个隐士,别那么酸溜溜的!带女朋友划划船、独个儿钓钓鱼,是我们这
些无大志的人们的一点起码的生活条件,又算得了什么??”
鱼标忽然下堕,他赶忙把竿往起一扬,一条小鱼活蹦蹦的跳出水面, 他看了一下小鱼,然后把它从钩上解下来,又丢回河里去了。
“怎么?”我间:“钓起来又丢回去,发慈悲吗?何必不学姜太公,干脆
把鱼钩扳直?”
“不是慈悲,我是吃荤的,并且不像圣人,不必假惺惺的远扈厨,我闻 其声,还是可以食其肉的。只是这条鱼大小了,放它去吧!”
“你倒宁缺毋滥,不合你胃口的你不要。”
“就是这样,人活着,若能把握住一个标准,‘合则留,不合则去’,‘难 进而易退’,那就再好也没有了。我不敢说我个人在任何事上都能把握这个
标准,不过在钓鱼和恋爱上倒做得差不多。”他神气地点着头,得意地笑着。
“把钓鱼和恋爱相提并论,倒真是一针见血的高见!”我逗他说。
“这有什么不妥吗?就以钓鱼而论,河里这么多可爱的鱼,有些是符合 我的标准的,我爱它们,它们一定想吃我的饵的,可是它们没有机会碰到它; 有缘碰到了,或因不敢吃而终身遗憾;有的吃了结果被钓住;也许被钓住又
逃掉了,那我也无所谓。”
“你好像不计得失。”
“可以这么说。钓鱼这件事,得固欣然,失亦可喜,我是不合时宜的唯 美主义者,也是不可救药的快乐主义者,鱼被我钓到,我高兴;它脱钩而去 或不肯上钧,我也高兴,也许有更合适的人儿钓到它,我该有这种胸襟,反
正古今中外可爱的鱼这么多,我即使是鱼贩子,也消受不了这么多的鱼!”
“你的‘钓鱼观’就是你的‘恋受观’吗?”
“差不多,差不多。我觉得计较得失的恋爱都是下一层的恋爱,进一步 说,凡是嫉妒、独占、要死要活、鼻涕眼泪的恋爱都不是正确的恋爱。爱情 的本身该是最大的快乐之源,此外一切都该退到后面去,记得我以前翻译的
那段小诗吗?
呵!‘爱情’!他们大大的误解了你!(oh Love!they wrong thee much)
他们说你的甜蜜是痛苦,(Thay say the sweet is bitter,) 当你丰富的果实(When the rich fruit is such) 比任何果实都甜蜜(As nothing can be sweeter.)” 他背着这段诗,两眼朝上,一派陶醉的味儿,他好像否定爱情会给人
烦恼,他是多情的少年维特,但却是一个没学会烦恼的!我真气,我又开始 攻击他:
“凡是不在爱情上烦恼的人,不是老奸巨滑,就是一个漫无心肝的人!”
“不,你错了,有许多人以痛苦自豪,觉得这是他们感情真诚的标记,
他们追逐爱情,像追逐野地里面的一条狼,他们是那么积极、那么小心翼翼 诚惶诚恐,其实他们没有‘永浴’在‘爱河’里,却永浴在嫉妒的眼光里、 患得患失的苦恼里、鼻涕眼泪的多情里、海誓山盟的保证里??他们只知道 花尽心血去追求爱情的永恒与可靠,却忘了享受今天的欢乐与忘形。我并不
是说一个人不必考虑明天怎样,我是说,为了不可知的明天,而使今天晚上
的约会掺进了忧虑与恐惧,是相当不智的!”
“哈!你真是世纪末!”
“你又帽子乱飞了!我怎么是世纪末?正相反的,我在鼓吹一个新的爱 情的世纪!在新的爱情的世纪里,每个男人都有广大恢廓的心胸,女人也藏
起她们的小心眼儿,大家以坦率的真情来真心相爱,来愉快的亲密,如果必
须要分子,也是美丽地割开了这个‘戈登结’,像洋鬼子诗中所说的: 既然没有办法,(Since there's no help,) 让我们接吻来分离!(Come let us kiss and part.)
这是何等胸襟!何等风度!回过头来看看我们,我们社会的许多人还 活在原始的图腾世界里,我们还用着野蛮的方式去表现爱情——或说去表现
嫉妒。我们还用低三下四的求爱方法去求欢心、用买卖式的厚礼去博芳心、 用割指头发誓去保证忠心、用酸性液体去对付变心、用穆万森的刀子扎进情 人的心??换句话说,人人都用激烈的手段去证实他们的热恋与专一,证明 他们是不惜一切牺牲的情圣,他们只相信狂热的感情是爱情,他们还会漂亮
他说:‘没有嫉妒、没有占有,就不是真正的爱情!’女孩儿也吱吱喳喳附和
他说:‘是呀! 凡是不能低首下心的男人都不是我所要的男人。’因此她神气、她骄做,
她用打击男朋友的面子来陪衬她的面子,用别人的自尊心来垫高她的高贵,
最后她总算得到了一个男人,可惜不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而是一个感情狂 热的情欲奴才!我们的社会虽然大体脱离了父母之命媒的之言的老路,可是 青年男女并不懂得西方自由恋爱的真谛,西方的女孩子会很快地放胆去爱她 要爱的人,爽快地答应他的约会,热情地接受他的做爱。可是我们中国的小
姐们却不这样,她要先拿一大阵架子,她要先来一次诚意考试,用‘苦其心 志劳其筋骨’的办法去吊男朋友胃口,一而再,再而三,她那种有耐心的考 验,好像个筛子,筛到后来,精华筛走了,只剩下糟粕,有骨头的男人筛走 了,老脸皮厚的庸才却做了丈夫!总而言之,在爱情上面,咱们文明古国的 怪现象实在最多,其反应之不正常、表现之奇异,有时真令人发指。我们到 处都可听到爱情带给人们的悲惨下场,像情杀案、毁容案、太保打情敌案; 也到处可听到许多令人齿冷的爱情故事,像烧情书、退情书、公布情书,这 些小家子的作风该是多么准确的量人尺度!多么准确的量一个时代的‘爱情 水准’的尺度!”
他愈说愈兴奋,几乎有点火气、有点激动,当我心平气和地请教他药 方所在的时候,他开朗地笑了,他说:
“这真是一个难开的药方!我们鼓吹开放的社会,但是实在找不到开放
的爱情与心灵,在我们这社会里,下焉者对爱情只相信强制执行;上焉者又 充满了罗素所谓的‘拜伦式的不快乐’(Byronic unhappiness),病症是这 么复杂,你教我如何想法子?我们骨头烧成灰也是中国人,也许老祖宗的例 子可以给我们参考。我觉得在老祖宗中,尾生不配谈恋爱,因为太痴情;张
生不配谈恋爱,因为太下贱;吴三桂不配谈恋爱,因为太混球;唐明皇不配
谈恋爱,因为大胆小,马鬼坡军人一起哄,就吓得赶紧把杨贵妃杀了,落得 袁子才骂他‘到底君王负旧盟,江山情重美人轻’,他这个人,若在今天碰 到收恋爱税的小流氓,一定丢下女朋友自己先跑了。
“那你说古人中有谁配谈恋爱呢?”
“我想来想去,忽然想到桃园三结义的那位大黑脸??”
“你说张飞?张飞满脸贼胡子,粗声粗气,刚强像铁块,心肠像石头, 怎么配谈恋爱呢?”
“不,不,张飞先生是最配谈恋爱的,因为他的眼睛生得太好了!”
“你愈说愈荒谬了,张飞那对凶来兮的眼睛除了能把女人吓跑,还和恋 爱有什么关系呢?”
“别忙,你听着,在三国演义中,说范疆张达行刺他的时候,‘见他须竖 目张,本不敢动手;因闻鼻息如雷,方敢前进,以短刀刺入张腹??’这就 是张飞的眼睛的妙处,他睡觉的时候还是睁着的,换句话说,他一天二十四 小时,除了眨眼,他的眼睛全是睁着的,并且我考证他甚至眨眼也不会——
因为他杀人不眨眼。
“难道眼睛不闭的男人就配谈恋爱吗?他妈的这是什么逻辑呀!”我性急 的毛病又来了。
“对了,睁着眼睛的男人才配谈恋爱!能睁一小时眼睛就可谈一小时恋
爱;能睁二十四小时眼睛就可谈二十四小时恋爱。同样的,不能睁开眼睛的 人就不配谈恋爱,有人说‘爱情是盲目的’(Love is blind.),其实盲目的
人是不配谈恋爱的,因为他们不会谈恋爱。 盲目的人根本不懂爱情,他们只是迷信爱情,他们根本不了解爱情真
正的本质;爱情不是‘永恒的’,可是盲目的人却拼命教它永恒;爱情不是
‘专一的’,可是盲目的人却拼命教它专一。结果烦恼、烦恼、乌烟瘴气的 烦恼!”他吐了一口唾沫,又接着说:“现在人们的大病在不肯睁开眼睛正视 爱情的本质,而只是糊里糊涂地用传统的绳子往自己脖子上套。感情这东西 不是阴丹士林,它是会褪色的。岁月、胃口、心情与外界的影响随时会侵蚀
一个人的海誓与山盟,很多人不肯承认这事实,不愿这种后果发生,于是他 们拼命鼓吹‘泛道德主义’,他们歌颂感情不变的情人、非议变了心的女人、 憎恨水性杨花的卡门,同时用礼教、金钱、法律、证书、儿女、药水和刀子 来防治感情的变,他们要戴戒指,意思是说:‘咱们互相以金石为戒,戒向 别的男女染指!’这是多可笑的中古文明!在这一点我们实在不能不佩服美 国的电影明星,在电影明星中,我从来没听说过一方面感情有变化,他方面 死命地拉住不让他走,黛比雷诺不会毁艾迪费雪的容;罗勃韦纳也不会烧娜 姐丽华的脸,他们勇于爱人,却不把自己的感情做了对方的函数,他们知道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固然粗鄙可笑,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也高明不了多少。因此
他们之间的离合是那样光明磊落,像是高度进化的瑞典公民。可是我们却硬 骂电影明星浪漫、骂他们不认真、骂他们儿戏,但是人家埃洛弗林再阔,也 不会娶姨太大、不会花钱买初夜权、不会打老婆、不会‘杀千刀’、不会有 茅家小弟这么英雄!罗素与海明威那样善于离婚,情感也未尝不受‘打击’, 但他们却丝毫没有抢地呼天死去活来的小丈夫的行径,他们知道使感情不褪 色的方法不是不让它见阳光,而是经常染上新的颜色。他们是爱情上面的‘有 余味主义’者,他们恋爱,并不以结婚与否做成败标准,并不以占有做最后 目标。恋爱的本身足以使他们功德圆满。他们并不反对结婚,但是反对‘春 蚕到死丝方尽’的婚姻,他们不肯在婚姻关系的卵翼下做对方感情的因变数, 也不做对方人格的寄生虫。爱情的本质在时间上既不是永恒的,在空间上也 不是专一的,男女相爱虽是一种缘分,但也绝不属于月下老人万里一线牵那 种,任何人都不该以命定的理由来表示他的满意,如果一个男人只是死心塌 地地热爱他在小巷中碰到的那个小眼睛小鼻子小嘴儿小耳朵的小女人,因而 感到心满意足,宣言‘任凭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认定此乃天作之合, 进而否定其他任何女人的可爱、否定任何女人值得他再去爱。如果他这样, 我们只有五体投地的佩服,没有话说。不错,感情专一是好的,白头偕老是 幸福的,尤其对那眼光狭小主观过强条件欠佳审美力衰弱的男人说来,更是 未可厚非。但在另一方面,感情不大专一也不能说有什么不好,在泛道德古 典派的眼中,感情不专一是差劲的;在女孩的眼中,感情专一的男人是她们 喜欢的,但在唯美派的眼中,他实在不明白既喜欢燕瘦为什么就不能再喜欢 环肥?在女朋友面前称赞了她的美丽之后,为什么就不能再夸别的女人?若 光看伊丽莎白。
泰勒的美而不体味安白兰丝的美,未免有点违心吧?在咱们中国人的 眼中,我们不了解为什么雪莱有那么多的女朋友,我们会‘原谅’他,为了 他是‘无行’的文人,我们同时会联想到在扬州二十四桥的诗人杜牧和他的 妓女们,我们会把这两个文人等量齐观。其实在灵与肉之间、真情与买卖之 间,个中的分野是很明显的。你走到台北宝斗里或走到台南康乐街,你固然
看不到何处没有肉欲,但你环顾你的前后左右,又有几个懂得真情呢?大家
或追求单纯的肉欲,或自溺在不开放的感情,为了解决单纯的肉欲,他们选 择了放荡;为了解脱不开放的感情,他们选择了失眠、殉情或情杀。他们的 心地与愚爱是可怜悯的,可是他们还比不上一只兔子,兔子还有三苞,它们 绝不在一个洞里闷死自己。我们只看到兔子扑朔迷离地嬉戏,却从未看到它
们为失恋而悲伤!大家不肯睁开眼睛看现实,只是盲目地妄想建造那永恒与
专一的大厦,结果大厦造不起来,反倒流于打情骂俏式的粗浅、放纵的肉欲 和那变态的社会新闻。我们有成千成万的青年男女,却被成千成万的爱情苦 恼纠缠着,在小器成性的风气下,他们互相认识是那样的不容易,偶尔认识 了,又笑得那样少!有些苦恼怪环境、有些苦恼怪他们自己,他们不知道如
何在爱情的永恒论与专一论的高调下退下来,认清什么是真正可为的,什么
是真正不可为的。他们似乎不知道恋爱是美的,它超越婚姻与现实,但不妨 碍它们,相反的,婚姻与现实倒可能妨碍它的正常发展,如果一个女孩子老 是用选丈夫的标准去选择男朋友,那她可能没得到丈夫,又失掉一个男孩子 的欢笑与力量。我们大可不必为了追求渺茫的永恒而失掉了真实的短暂,大
可不必为了追求‘高贵的’专一而失掉了瑰丽的多彩,我们不必限制别人大
多,也不必死命地想占有别人,非要‘一与之齐,终身不改’不可。我们要
做男子汉,也要做多情的小儿女,我们生在一个过渡的时候,倒霉是无法避 免的,但是我们不必自怜,我们更不必先呼痛,然后再用针尖扎自己!”
他说着,一直这样说着,像顺流而下的新店溪水,在渐暗的落日底下,
他的影子慢慢高大起来,他真是一个不可捉摸的人,我们捉摸到的,也许只 晕他的影子。人人知道他是“情棍”,女孩子们好奇地跟他交往,可是她们 不了解他,她们喜欢他的殷勤与技巧,却讨厌他那永不流泪的眼睛。在爱情 上面,他充满了童稚的真纯与快乐,有女孩子跟他同走一段路,他兴奋、他
高兴;女孩子走了,他也不难过、不悲伤,他会望着双双对对的背影微笑,
为了“倒霉的不是我”!他微笑,为了他已走上洒脱浩瀚的航路;他微笑, 为了别人并不了解恋爱与真情;他微笑,为了他竟看到睁着眼睛的张飞和他 那老是睁着的眼睛。
六 中国小姐论
论到吸收洋鬼子的文明,日本鬼子真有他们一套。他们对西方文明, 一直有什么就学什么,学什么就像什么,明治天皇学会了西方的船坚炮利, 斋藤秀三郎学通了英文的文法,原田康子也学到了法国的微笑与晨愁。
咱们中国总是个老大,汉家自有章法,根本就不屑学人家,何况东洋
倭人学过的剩货,我们更不高兴再去学,所以我们一直能够保持中国本位, 恪守华夏宗风。可是有一部分不争气的假洋鬼子却不这样想,他们一定要学 洋人,起码要学东洋人,他们暗中酝酿,明白鼓吹,首先就把中国的女人说 动了,大大小姐是最不顽固的,她们逐渐发现,洋婆子的一些玩意实在有模
仿的价值。于是:新式高跟代替了三寸的小木展;新式胸罩代替了杨贵妃发 明的訶子;新式烫发代替了旧有的堕马髻。虽然辜鸿铭那老怪物拼命劝阻“如 何汉臣女,亦欲做胡姬”,但是他终于失败了,他感慨,他诅咒,他悲叹“千 古伤明妃,都因夏变夷”!可是大势所趋,群雌所好,又有什么法子呢、在 已黎香水面前,辜老头子不能强迫每个中国女人都多多爱用桂花油!
中国女人的思想模式完全与咱们中国男人不一样。男人好吃,所以抢 先吸收了西方的玉蜀黍、花生米;好抽,所以吸收了纸烟和鸦片;好看,所 以吸收了眼镜和电影;好生病,所以吸收了六 0 六和奎宁;好曲线,所以吸 收了欧几里德的几何学。??可是在另一方面,中国女人也在向洋婆子学习, 她们逐渐知道:缠了一千年的小脚应该解开了;男尊女卑三从四德的大道理 应该怀疑了;“香钩”“弓鞋”“莲步”“廉底纤纤月”的肉麻文学也应该滚蛋 了。??民国九年的二月里,居然有两个女学生跑到北京大学上起课来了, 这在“男女不杂坐”“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文明古国里,真不能不说是石破 天惊的大事!在“摩登”和“时髦”的集体领导下,夏娃的后人不但扶摇直 上,并且早就把我们亚当的子孙丢在后面了。在收音机刚传到中国来不久, 北京大学就有过女学生抱着一个大收音机上课的妙举!现在她们虽用电晶体 收音机代替了那个大号的,可是她们那种抱收音机的心理,却是从同一个窑 里烧出来的。女人最大的功用是软化男性增加爱情,最大的使命是驭(不是 “相”)夫教子,搞政治究非所宜,武则天的终于垮台和西太后临死前的仟
悔可为殷鉴,娄逞虽然能诈为丈夫仕至扬州议曹,可是到头来终有“还作老 妪”之叹。故女人之欲耍身手,必限于厨房之内、丈夫背后、婆婆面前,明 矣!但是有些女人却不这样想,她们在控制男人一方面非常熟练,游刃有余 之余,她们总想利用余暇出而问世,“公不出山,奈苍生何”?否则做了华 滋华斯(WilliamWordsworth)笔下青苔石畔的紫萝兰,幽居空谷,芳华虚 度,岂不太“那个”了吗?
生为现代中国的女人真是幸福,若在古代,多少美女,都在贫贱江头 浣纱低位,或在小茅屋里为他人作嫁衣裳,不知有多少个颜如白玉的吴姬越 女都被埋没掉了,因风飘堕了。偶尔脱颖出了一一个褒姒,可是不爱笑也不 行,周幽王千方百计要使她发笑,结果只笑了一下,就把亡国的账都记在她 头上了,三千年来,她一直背着狐媚魅主的恶名!还有些女人,也以姿色端 丽,被皇帝的爪牙与特使当秀女“选”到宫里去了,当时的选美只为天子一 个人,若不幸碰到三千宠爱在一身的皇帝,那就算倒了大霉,禁宫深锁,羊 车不来,白天望昭阳日影,晚上看章台残月,晴天伴寂寞宫花,雨天想野渡 无人,斜倚熏宠,自叹薄命而已。
这样下来,二十年后能够白头宫女谈天宝遗事的,还算是幸运的,碰 到个孝感动天的皇太子,说不定心血来潮,要把你活生生的为先皇帝来殉葬! 现代的中国女人就没有这种危机了,如果她“天生丽质难自弃”,她就 可以报名参加男人主办的中国小姐选拔会,若有幸而当选,立即一登龙门声 价十倍。第一名可亮相长堤,名利双收,固是美事,既使亚军季军,也可献 花朝圣,做空中小姐,自第六名以下,起码可把照片履历宣诸于报章,腾之 于众口,不但日后转业方便,而且可藉此理由,敲老子竹杠,多添两件时装 和旗袍,等到徐娘半老之日,还可动辄拈出当年中国小姐的候选证,以骄远 邻近舍的三姑六婆。??由此看来,竞选中国小姐实有百利而无一害,千载
良机,失之委实可惜。 有人看到选美大会,竟联想到古代东方的女奴市场,又有人联想到叫
价的拍卖行,真是大逆不道的联想!须知当今之世,既使夷吾再世,孔明复 生,若想得君行道,也必须高考及格参加竞选不可,你若再想南阳高卧,草
堂春睡方起,有个三顾茅庐的大耳郎来跪地哭求你去做那相桓公霸诸侯使孔 夫子不披发的大事业,天下还有这种人才主义的傻瓜政治家吗?老实说吧, 现在这时代,你要想出人头地,捷径有千百,正途却只有两条,一条是考, 一条是选。至于这两条路是否公平客观,是否清高之士所能忍受,那就非我
所知也,你只好去问考选部长。总之,流风所被,这年头简直成了一个考选
的世界:留学要考,议员要选;书记要考,教皇要选;电影明星要考,中国 小姐要选,凡是孤芳自赏吟而不争的家伙,那你只好做不识时务的人下人了, 连冷猪肉你也吃不到。但是考选制度的可贵,乃在替上天做不负苦心人的善 举,古人十载寒窗,悬梁刺股,三年不窥园,用这么大的代价来换取布衣将
相的享受,其志既使可卑,其努力总是可以评价的;但是若以“自然的本钱”
轻易盗得大名大利,未免使那些苦心人看得眼红。我们看不起世袭即位的皇 帝,看不起祖荫与裙带的官儿,其理由也即在此。所以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 的民主中国,我们还看到以人民的税捐去养孔子孟子曾子的七十几代的重孙 子,去设置连专制时代的帝王都不肯设置的道教天师府,我们真忍不住要叹
口气!
不过,从另外一个观点来看中国小姐的选拔,倒不失为一件有趣的事
情。盖选美者,匹夫匹妇之天性也。晋朝时候桓温娶了李势的妹妹做姨太太, 他的元配夫人为之大妒,特操刀来找小姨子,非分尸“李阿姨”而后快。想 不到老娘一见李阿姨,审美之心油然而生,不但泄了腾腾的杀气,反倒说: “我见你犹怜,何况老奴!”。这位原配夫人真是要得!在感情冲动磨刀霍霍 之时,仍不忘美学原理,若主当今之世,足可敦聘为中国小姐评判员矣!
不庄重他说,选美本是吃饱了饭没有事干的高等男士们所发现的消遣 女人的艺术。因为女人绝不会想到选美,这倒不是因为恐怕什么,乃是因为 镜子一照,她立刻感到“美不由外来兮”,立刻发现她自己不就是天下第一 美人么?维纳斯已在此,还有什么好选的?故凡是参加角逐的小姐们,无一 不是兴致冲冲地抱着必售的信心而来;而那些不肯参加或不屑参加的幽谷百 合们,也无一不带着“天下莫能与之争”的骄做作壁上观,设想女生宿舍群 雌粥粥围看报纸品头论足之情景,以及在时装表演或选美大会上在座女性很 少鼓掌的事实,我们实在不难揣度她们那点小心眼儿了。
古代邯郸大道,为贵族豪俊所标题;咸阳北版,是诸侯子女所虞聚, 现代高等男士们筹办中国小姐选拔,除了可收佳丽云集举国触目之效外,另 外还有两个副作用,一个是可使女人内哄,盖女人本来都是一致联合起来对 付男人的,-虽然她们一回宿舍就吵架,现在选美大会一举行,第一名只有 一个,有你无我,既生瑜,何生亮;卿不垮,孤不安,个个蛾眉障妒,争把 双眉斗画长,这是男士们看来最开心的事;另一个副作用是女人在这时候才 最听话,最不能钓男人的胃口,一一鱼贯展览,十步之内,必有芳草,人人 在“十目所视,十手所指”的品评下规规矩矩地答话,诚惶诚恐地做态,平 时那种骄横的气概一点也没有了,男士们绝对不会在其他场合同时看到这么 多的美女,也看不到这么多的谦虚。
存人说参加选美好像是做买卖,在古代是小本经营,女的只为悦己者 容,现在却是大企业,需做大广告,公开看货色以广招待,并且正相反的是, 女人冶容是为群众的悦己,需做大众情人才称快。其实这种心理是未可厚非 的,就连我们男性中的孔圣人,也有过叫价心切的流露,所谓“有美玉于 斯,??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只是男人吃亏,不能靠原始的本 钱占便宜,尤其是现代的男人,连“面首”也没机会做了,除非是做拳王, 但是拳击宝座的得来也良非易事,要鼻青眼肿几千次才行,最后若不及时耍 狗熊退休,还得鼻青眼肿地被打下来。呜呼!本钱饭岂是男人所配吃者乎? 选美这件事,本无客观标准,古代《杂事秘辛》等书大落伍了;而洋 婆子的尺码不尽合东方的美人儿;同时身为评判,对燕瘦环肥的喜爱又各自 不同,他头天晚上受了自己环肥老婆的气,第二天就可能投了燕瘦小姐的票。 且身为候选诸佳丽,不自量力而迹近滥竿者亦不乏人,有的甚至是膺品,当 年日本小姐就有隆乳的纪录,在美国亦有台下大叫妈妈的窘事,其伪处于的 程度可想而知。不管真伪难揉也好,良莠不齐罢,选举下来,一阵嚎陶之声 是免不了的,落选者固悲从中来,当选者亦喜极而位,不过身为败者不必沮 丧,不能当选乃评判之亡我,非美之罪也!且机会尚多,今年不行,来年请 早,只要善自珍慑,抓紧推荐人,明年卷美重来,重作冯妇于华灯之下,轻
嚬浅笑,搔首弄姿,又有何难哉?
(《人间世》一九六一年六月)
成为本站VIP会员VIP会员登录,
若未注册,请点击免费注册VIP 成为本站会员.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电子书均来自互联网。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权益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