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你可别变成另外一个人,”嘉文笑着说:“你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我怎 么办?”“什么你怎么办?”可欣不解的问。
“我娶谁做太太?”嘉文说。
“呸!胡扯些什么!”嘉文笑了。“小心!栈道!”纪远在前面喊。
 “什么叫栈道?”杜嘉文问。“这就是!”纪远指着路说,先走了过去。 大家看着,路已经断了,架在深谷上面的,是一条条的木头,用铁丝绑了起 来,像一个横倒的工作梯,而每两根木条中间,都是空的,底下杂草蔓生,
不知谷深几许。杜嘉文说:“要从这上面走过去吗?”“不走过去怎么办?”
纪远说:“走稳一点,当心滑倒,而且,注意朽木,可能折断!”大家鱼贯着, 战战兢兢的走过了栈道,湘怡叹口气说:“如果摔下去怎么办?”“很简单,” 纪远说:“爬起来再走!”大家又继续走了下去。后面的山胞发出一声“哟嗬!” 的大叫,接着,就拉开喉咙又唱起那支艰涩难懂的山歌来,前面的山胞立即
响应,纪远也加入了合唱。嘉龄听他们唱得那么开心,不禁喉咙发痒,跃跃
欲试。拍了拍手,她叫着说:“但愿我也会唱!”接着,她就不管三七二十一, 拉开喉咙,也跟着他们乱喊乱嚷了起来:“乌希巴那哟——乌希巴那哟!
多卡达播哦嗨扬!”





  山路是越走越艰苦了,坡度随着山高而变得陡峻,杂草蔓生下的小径 几乎不可辨识,垂下的藤葛经常蛇般的缠住人的脚,而深埋在草丛里的栈道 更如同陷阱,使人必须步步留心,以免失脚落入栈道下的深谷之中。山胞们 已抽出了腰刀,不住的砍伐着杂草和藤葛,太阳光在闪亮的刀背上反射着。 歌声忽断忽续,每当歌声停止,走在后面的人就知道前面必定有了新的险阻。 时间已过了中午,太阳依旧闪耀而明亮,所有的人都已挥汗如雨,只有山胞 们轻松如故,阳光在他们裸露着的,红褐色的胸膛上发着光。带着分原始的、 野性的气息,仿佛他们和山、岩石、丛林、深谷??都结成了一体。纪远站 住了,回过头来说:“前面有一条很长的栈道,我看我们先休息一下,吃了 午餐再继续走吧!”这并非一个很好的休息的地方,他们停在山腰中,一边 的山壁上布满了原始林木,高不可测,一边的绿色深谷更触目惊心。纪远四 面张望了一下,发现不远处有一块凸出的大岩石,岩石下形成了个凹洞,看 来整洁清爽。就笑着指了指说:“到那儿去吧!那是最豪华的大餐厅!”大家 越过了几块岩石,来到那块平坦的山凹里面,顶上凸出的石块遮去了阳光, 一株横倒的枯木成了天然的座椅,洞内阴凉、干燥、而舒适,地上还铺满了 枯黄的、松脆的落叶。
  杜嘉文深吸了口气,解下背包,席地而坐,赞叹的说:“简直是圆山大 饭店嘛!”“如果没有带帐篷,”纪远解释的说:“山中的这种地方就是最好的 旅舍!”唐可欣站在洞口,痴痴的眺望着一望无垠的山谷,和山谷对面的山 头。绿,把一切都遮盖了,密密层层的绿,重重叠叠的绿,深深浅浅的绿, 明明暗暗的绿??绿得人喘不过气来。而在那成千成万种的绿色之中,还点 缀着几株嫣红,几点黄褐,以及岩石的苍灰,和对面山崖上挂下的一条瀑布, 闪耀着光莹的洁白。顺着对面的山崖向上看,山岭上缀着轻云,天空是一张 蔚蓝的网,网着云,网着山,网着树丛和衰草,她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喃喃
  
自语的念着秦观的句子:“山抹微云,天粘衰草??”有人走过来,站到她 身边,她直觉的认为是嘉文。没有收回目光,她仍然眺望着前面,轻声的说: “我从不知道绿有这么多种,更不知道山中并不单纯是绿色,还有各种其他 的颜色,数不清有多少种。”她俯视着山谷中的树木,摇摇头,对自己静静 的微笑。“绿得那么美,这整个的山,像一条绿色的小船。”她觉得身边的人 悸动了一下,接着一个沉着的声音稳重而安宁的响了起来:“你常常把许多 东西,都比喻作船的吗?”她微微的吃了一惊,调回眼光来,才发现身边站 着的是纪远而非嘉文。他站在一块较高的土坡上,额角碰着了一株大树垂下 的枝叶,挺拔的身子和宽宽的肩膀,看起来仿佛是顶天立地的。树叶和枝桠 在他脸上投下了许多暗影,那对发亮的眼睛在她脸上游移,带着股对什么都 不在意,而又像是对什么都在意的神色。“哦,”她淡淡的说:“我想并没有。 不过,船在我的印象里,是一件很美的东西。”“是吗?”纪远问,望着那起 伏凹凸的山谷,他无法把这绿色的山谷和船联想在一起。
 “但是,船是动的,这山是静的。”“不错。”可欣微笑了,“我常凭直觉 去比喻,而不经过深思。我认为它像一条船,只因为它载着我们。我总觉得 自己是在船上,一种朦胧的,模糊的,难以解释的感觉。”“这证明你对未来 缺乏信心。”纪远说,他手里拿着两个罗宋面包,分了一个给可欣,他把另 一个塞进嘴中,大口大口的吃着,看他那副吃相,似乎足可以吞下一只大象。
“信心?怎么讲?”可欣不解的蹙蹙眉。
 “你在潜意识里,一定觉得不安定,没有安全感,对未来感到茫然、困 惑??换言之,你认为自己在一个航行中,而不知目的地在何方?”“是 么?”可欣锁起了眉,深思的望着前方,一面慢吞吞的把面包撕碎了放进嘴
里。“你认为是这样的?我不知道,我从没有分析过自己为什么这样想,不
过,我想你不见得对!”她笑了,把一对充满了信心的眼光从山谷中收回来, 生动而愉快的望着他。“你错了,纪远,我对未来是很有信心的!不止信心, 还有憧憬、希望、和理想!”纪远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像鼓励一个 孩子似的笑笑,说:“好的,但愿如此!”转过头,他向洞中走去,又回头加
了一句:“别把我说的话放在心上,我常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你可别介意!”
“介意?我怎么会!”可欣说,用牙齿轻咬着罗宋面包的尖端,却瞪视着山 崖上的一株红叶发愣。有好一会儿,她的思想是停驻的,脑子里似乎是空空 茫茫的一片,自己也不知道在出什么神。她一定愣了好半天,直到嘉文推了 她一把,送过一个鲨丁鱼的罐头,她才惊觉过来。嘉文笑着说:“想什么?”
“什么都没想!”她说,不知所以的有些讪讪然。回转身子,她发现山洞里
正热闹万分,胡如苇扯开了他的破锣嗓子,尖着喉咙在唱苏三起解,纪远斜 靠在山壁上,正悠然的、轻松的开着罐头。嘉龄斜睨着胡如苇的做工和台步, 笑弯了腰。三个山地人则狼吞虎咽,大吃大嚼,湘怡坐在枯木上,秀秀气气 的吃着面包,一面若有所思的微笑着。可欣拂了一下随风飘飞的长发,走进
了山凹,坐在湘怡的身边。湘怡不经心似的看了她一眼,问:“你在外面看
什么?”“欣赏风景!”可欣说:“一切都美极了!”“是吗?”湘怡问,站了 起来:“我也看看去!”她走到洞口,四面眺望了一下,绿色的山峦起伏着, 树木和杂草在风中摇曳,一层层滚动得如同绿色的波浪。杜嘉文靠在一株树 木上,修长的身子迎风而立,和树木同样的有种超拔挺秀的气质。他正凝视
着对面山崖上的瀑布,白皙而清秀的脸庞映在太阳光里。湘怡走过去,他脚
边的草丛里有一束蓝色的小花,她弯腰去摘下来,刚刚站直身子,就听到嘉

文轻声的说:“你猜我现在想做什么?我想吻你。”“什么?”湘怡吃了一惊。 “噢!”嘉文收回视线,也吃了一惊,顿时涨红了脸,尴尬得无以自处。 讷讷的说:“对,对不起,我以为是——可欣。”湘怡看着他,因为他的脸红 而也脸红了。她想找几句话来解除嘉文的窘迫,仓卒中又找不出话来,就愣 在那儿。嘉文看她红着脸站在那儿不说话,就更感到不好意思,也更说不出 话来。一时间,两人都涨红了脸,默然对立,直到嘉龄冲出来,诧异的喊: “咦!你们两人在干什么?”湘怡猛悟了过来,脸更像火烧一般的通红了, 转过身子,她逃避什么似的跑进了山凹里,心脏不规律的猛跳着。可欣奇怪 的说:“怎么了?”“还说呢,”湘怡低声的说:“都是你那位未婚夫嘛!”可 欣皱皱眉头,掉过头去看了看站在外面的嘉文。嘉文那一副满不对劲的样子 更引起了她心中的狐疑,再看看满脸通红的湘怡,在人群中也不便于细问。 湘怡也不再说什么,只低着头去给面包抹上果酱,那一脸的红潮,好久都没 有退掉。“好了,大家注意!”纪远站在人群里拍了拍手:“背好东西,我们 要准备上路了,今天黄昏的时候可以到卡保山,扎了营吃晚饭,夜里去打猎!”
“为什么要夜里?”嘉龄问。
 “夜里野兽比较容易出来!”纪远说,背上了东西。“不过,你们女孩子 别去了,留在帐篷里睡觉吧!等我们猎着了野兽来叫你们!”“为什么?”嘉 龄的下巴朝天挺了挺。“我就要去!别以为女孩子就不能打猎!”“好吧,”纪 远嘲弄似的笑了笑:“随你!”大家整理好东西,又都纷纷的准备上路。离开 了那个舒适而豪华的山凹,回到了杂草丛生的小径上。纪远和一个山胞依然 走在前面,紧跟着就是嘉龄和可欣。大家仍旧走成一条直线,鱼贯着向前进 行。
  在栈道的前面,纪远停了下来,眼前的栈道长而险,一条条的横木看 来单薄而细弱,几乎令人无法相信它能禁得起一个人的体重。木条下面,山 崖下斜伸出的杂草像一条绿色的绒毡。从草的空隙处向下看,一片黑黝黝的, 深不可测。纪远回过头去,大声的说:“一个一个的走,千万别两人踏在一 根木条上,当心折断。尽量踩稳步子,不要抓崖壁上的草,那些草不足以信
任!只有自己是最可靠的!”说完,他领先跨了过去,那些木条在他脚下挣
扎呻吟,整个栈道都颤动起来,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仿佛随时都可能折断。 一个山胞跟了过去,嘉龄和可欣硬着头皮,也跨上栈道。湘怡喃喃的说:“走 这种路是要短命的!”“要不要我扶你?”杜嘉文回头来问,衷心的想找个机 会,弥补一下刚刚对湘怡无心的冒犯。
“不用了,你走稳一点吧,摔一个还不要紧,两个都摔下去就更冤枉了!”
湘怡说。
 “反正,我的命是没有关系的!”“为什么你的命是没关系的?”杜嘉文 问。“别轻视生命!每一条生命,冥冥中都有神灵安排好了的!”“是吗?” 湘怡幽幽的说:“只怕神灵会太忙了,没时间去安排每一条!假如冥冥中真 有神灵的话,被疏忽的生命,还不知道有多少呢!”杜嘉文蹙蹙眉,看了看 湘怡,是吗?这话似乎也有她的道理。湘怡的面孔苍白细致,那里在衬衫长 裤中的身子,看来是瘦弱可怜的。他脑中浮起了她家庭的情况,一个弱小的 女孩,倚靠着兄嫂为生,何况,那个嫂嫂必定是很难缠的!“被疏忽的生命!” 看样子,神灵就没有好好的安排眼前这条生命。他不由自主的叹息了,心中 涌上一股恻然的怜惜的情绪。他的叹息使湘怡震动了一下,她抬起眼睛来, 目光悄悄的从他脸上掠过。叹息,为了谁?她吗?她摇摇头,自嘲似的微笑
  
了。走过了这条长长的栈道,眼前的路突然变得平坦了,在泥土中,还修筑 了一条条的木头。在这荒山里,出现这样“文明”的修建,真让人惊叹!纪 远说:“这可以和中山北路比美吧?这种嵌着木条的路,山地人称为木马道, 是预防崩陷的。”嘉龄的精神又来了,开始引吭高歌起来,唱的是一百零一 首世界名曲中的“风铃草”。
  满山的草木摇摇,风声瑟瑟,嘉龄的歌喉愉快嘹亮,把草木都唱活了。 野花在山崖上点着头,小草在微风里摆动腰肢,仿佛都在纷纷响应着嘉龄的 歌声。嘉龄跳跃着向前走,唱得更加高兴了。路边,一株红叶伸出了枝桠, 红艳艳的叶片映着阳光,在风中动人的摇摆。可欣又惊呼了起来:“红叶! 像醉酒一般的红!”“我曾经告诉过你,山里的红叶很多,”纪远说:“还要一 枝吗?”“不,”可欣摇摇头。“我已经有了一枝,够了!那枝比这枝更有价 值些!”她继续向前走,感慨的说:“我不知道台湾山里也有枫树,我以为台 湾是没有枫树的!”“这不是枫树,”纪远说:“这是槭树。槭树和枫树的区别, 是一个叶子是对生的,一个是互生的。台湾的槭树很多,枫树很少。枫树要 经霜才会红,所以诗里说‘晓来谁染霜林醉?’台湾很少落霜,枫树也不容 易转红,台湾的枫树,大抵都是绿色的。”可欣凝视纪远,眼睛里有着困惑。
“我以为你是学工的。”她纳闷的说。
“我是学工的。”纪远点点头。
 “那么,你怎么懂这些?”可欣问,愣愣的望着他。“你好像懂的东西很 多,植物、动物、文学、艺术——甚至于人的心理!”“哈!”纪远笑了起来, 那褐色的脸庞上竟然浮起一层微红。他把眼光投向山谷里,含糊的说:“事 实上,我什么都不懂,我只是喜欢对什么都注意留心,然后在适当的机会中,
把自己懂的那点皮毛说出来,让别人认为我懂得很多!
  换言之,我是在卖弄。”“不,”可欣继续凝视着他。“你不是那样,你 这几句话,倒好像是在掩护。”“掩护?”纪远锁起了眉头:“掩护什么?”“掩 护你自己,你好像——”她顿了顿。“经常用很多烟幕弹,把自己隐藏起来。” “是么?”纪远耸耸肩,语气忽然生硬冷漠,还微微的带着些不耐。“我不
大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明白的,”可欣固执的说:“你藏起你自己,因为你
害怕别人走进你的领域里!”“我的领域!”纪远烦躁的说:“我的什么领 域?”“我也不知道,”可欣摇头,困惑在她脸上加深:“你是个难以解释的 人!”“那么,别冒险去解释!”纪远说,注视着脚下的道路。“每个人都会有 隐藏的一部分,你也是如此。既然别人要隐藏,最聪明的办法是不去揭穿,
对不对?”他抬起眼睛来望着她。“你是不是常常这样鲁莽的去剥别人的外
衣?”可欣的脸红了。“对不起。”她讷讷的说。
 “没关系!”他表现得很洒脱,好像她真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过失。拉了 拉肩上背袋的带子,他迈开大步,把可欣抛在身后,大踏步的走到前面去了。 可欣注视着他的背影,那矫捷的步子和他那高大的身形有些不相称,但他却 像是山和林野的一部分。木马道走完了,路又变得陡峻而艰险起来。嘉龄仍 然唱着歌,和纪远走在一块儿,纪远不时回过头来拉她一把,并且和她大声 的谈笑着。嘉龄显得很兴奋,缠着纪远,她开始学着那支山地歌,她圆润的 歌喉和他雄浑的嗓音混在一起,出奇的动听。每当有一个陡坡时,她就止住 歌声,让纪远拉她过去。纪远笑着唱着,拍打着嘉龄的肩膀,好像她是个男 孩子一样,嘉龄的笑声像泉水般流泻了出来,清脆的荡漾在山林之中。“他 们像一对儿,”湘怡在可欣耳边说:“胡如苇要失恋了!”“唔,”可欣有些神
  
思恍惚:“纪远?他不会喜欢嘉龄。”“你怎么知道?”湘怡说:“嘉龄是越来 越好看了,很少有男人能抵制美丽的女性的。”“他们并不相配。”可欣说, 注视着前面一对欢笑着的人影。“不相配?”湘怡抬了一下眉毛。“我倒觉得 他们非常相配!都属于外向型的,活泼,爱玩,爱动的典型。”“是吗?”可 欣淡淡的问。心不在焉的跨上了一条新的栈道。由于栈道已经走得太多,胆 量也训练出来了,对于栈道不再像刚走时那样害怕和顾忌。从一根横木上越 到另一根横木上,她低垂着头,一步步的走着。突然间,她听到前面有人惊 心动魄的大叫了一声:“可欣!注意!有一根木条是断的!”但是,已经来不 及了,她的脚踏了一个空,在意识到危险以前,整个身子都翻倒了下去。接 着,是木条折断的声音,和发自自己嘴中的一声尖叫。本能的,她伸手想抓 住点什么,却什么都没有抓到。整个人就以惊人的速度,像个皮球一般从山 崖上向下滚。她咬紧牙齿,脑子里已无意识,连恐怖的感觉都没有,只能被 动的、昏乱的、听天由命的一路滚着。
  可是,猛然的,有个人影迅速的从上面滑了下来,连滚带跌的扑向了 她,接着,她觉得自己被人抓住又抱住了,有人把她的头压在怀里,用手紧 紧的护住了她。下滚的速度依旧未减,不过,已不是她一个人向下滚,而是 两个人。终于,她觉得像煞车忽然煞住一样,她不再向下滚了,但她依然蜷 伏在地上,不敢抬起头来。“好了,没事了!”她耳边有个镇静的声音,轻松 的说:“站起来吧!检查检查有没有摔伤了那儿?”她慢慢的抬起头来,接 触到的是纪远嘲谑和满不在意的眸子,闪烁着一丝轻蔑和不耐,冷冷的望着 她。
 “怎么?还舍不得站起来呀?”他蹙着眉说:“我想,这地上没有什么值 得留恋的!”她站了起来,双膝在剧烈的颤抖着,手臂上擦破了一块皮,正 流着血。她喉咙里梗着个硬块,有种想哭一场的冲动,并不为了摔这一跤, 只为了摔了跤后还要看别人的脸色。纪远对她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番,点点 头说:“从那边绕上去吧。记住,以后摔跤的时候先保护头部,像你那样豁 出去,一切不管的滚法,碰上一块石头就没命了?!好了!你还不爬上去, 在等什么?”她咬住了嘴唇,一语不发的从另一边向上面爬,一个山地人已 滑下来接应她,把她拉到了上面。大家立即包围了过来,嘉文苍白着脸,颤 栗的抓住她的手腕,抖动着嘴唇,喃喃的唤着:“可欣!可欣!”他的眼睛里 凝着泪,看他的样子,好像可欣已经没命了似的。纪远走过来,拍了他的肩 膀一下,忍耐的说:“什么事都没有,别紧张,谁爬山能够保证不摔跤?你 倒是找出纱布绷带来给她包扎一下,最好上点消炎药膏!”说完,他迳自走 到前面去了,和那几个山地人叽哩咕噜的讲山地话,大概讨论栈道的安全问 题。可欣站在那儿,竭力憋住胸头翻滚着的一股没来由的委屈感,卷起了衣 袖,让湘怡帮她裹伤。嘉文站在一边,仍然不能抑制他的颤栗,一面紧紧的 握住可欣的手臂。嘉龄拍拍胸脯,深吸了口气说:“还好没出事!可欣哦, 你这一跤可把我哥哥的魂都摔掉了!”“应该你摔这一跤的。”胡如苇对嘉龄 做了个鬼脸:“你最皮,最不老实,摔的却是可欣!真是老天没眼睛!”“呸! 糊涂鬼!下次摔跤的准是你!看着吧!”嘉龄扬了扬头说。话刚说完,感到 手臂上一阵痒稣稣,粘答答的,低头一看,不禁“哇”的大叫了起来,一面 叫一面在地上跳着脚,所有的人都吓了一跳,胡如苇没弄清楚,直觉的以为 她要摔,就不经考虑的冲过去,出于反射作用的把她一把抱住,嚷着说:“怎 么了?怎么了?”“一条蚂横!”嘉龄大喊大叫着:“一条蚂横!”胡如苇这才
  
看到,在嘉龄挽着袖子裸露的手臂上,一条吸血蚂横正粘附在她的皮肤上面, 黑色扭曲的身子已一半都钻入了她的手臂,剩下的一半还肉麻的蠕动着。胡 如苇毫不考虑的伸手就去抓,希望能扯下来,谁知他越扯,那蚂横越往里赞, 嘉龄就越发尖叫不停。纪远跑了过来,一把推开胡如苇,握住嘉龄的手臂, 在蚂横吸住的部份敲了敲,然后用手指一弹,蚂横立即被弹掉了。纪远说: “贴一块消毒胶布,要不然会一直流血!”抬头看看胡如苇,他又说:“蚂横 不能拉扯的,只要敲一敲就可以敲掉了,要不然就用火烧,拉扯会使它更钻 得深!”拂了拂额前的头发,他环视了一下所有的人,命令似的说:“好了吧! 该继续向前走了吧!”大家整理了一下,又都纷纷上路。可欣和嘉文走在后 面。可欣始终咬着嘴唇,默然不语,脸色反常的苍白,眼珠却黑蒙蒙的瞪着 前方。走了好半天,嘉文怜惜的摸了摸她的手,轻轻的问:“为什么不说话? 摔得很痛吗?”“我恨你那个朋友,那个纪远!”可欣咬着牙,低低的说:“我 不知道他神气些什么?我讨厌他!”“但是,他救了你!”嘉文嗫嚅的说。
 “是的,他救了我,”可欣咬了咬嘴唇:“我并没有要他救我,我也不领 情,我讨厌他!”望着脚下的小径,她愤愤然的跨着步子。嘉文看着她,不 解的蹙起了眉头。
太阳,已经逐渐偏西了,黄昏正慢慢的移步而来。







  暮色从谷底向上升,缓缓的蒸腾弥漫,一忽儿的时间,日色已淡薄得 像一层灰色的雾网,苍茫的笼住了山巅、树木、和岩石。太阳掩映在彩霞堆 里,透过了大堆大堆的云朵,射出一道道橘红及金黄的光线。天是揉和了苍 灰的绿色,云是带着玫瑰紫的青莲色,还有山和树木,黝黑的墨绿色染上了 橘红。摇曳在微风中的枝叶,像国画山水画中的介字点和个字点,一枝枝, 一叶叶,全带着悠然甯静的飘逸气质。云在山腰中浮动,忽来忽去,忽聚忽 散,忽隐忽现,如同出自魔术家的戏法。大家都走得十分疲倦了,歌声久已 不闻,代替的是吃力的喘息声和叹气声。随着暮色的加浓,天气也转凉了, 湘怡接连打了两个喷嚏。嘉龄用棍子支着地,一步步向前拖着,仿佛自己的 身体有着千钧之重。胡如苇擦去了额上的汗,喘息的问纪远:“到底还有多 远?”“马上就到了!”纪远头也不回的答了一句,答得挺轻松的。可是,所 有的人中,已没有一个再是轻松的了。疲倦征服了每个人,连那黄昏的深山 景致,都无人有那份闲情逸致去领会和欣赏了。嘉文走在可欣的身后,自从 可欣摔了一跤之后,他就寸步不离开她,生怕她再滚落到山谷里面去。行程 的艰苦使他有些丧气,他已没有来时的兴致和精神了。每当战战兢兢的跨上 一条栈道,他就不由自主的在心中暗暗诅咒这次旅行。有次竟脱口说出一句: “在家里放着好日子不过,跑到这山里来,简直是花钱买罪受!”可欣望了 他一眼,轻声的说:“你的老毛病又来了!”嘉文耸耸肩,不再说话了。
  耳边突然响起淙淙水声,像一串美妙的琴音流泻在这黄昏的山林里。 绕过了一块巨大的岩石,眼前忽然一亮,一片绿茸茸的草,平坦得像经过了 人工的修剪,山坡上面,零零落落的缀着几匹芦苇,迎着晚风摇荡。走了这 么远的山路,这还是初次看到如此开旷的平地。纪远掷下了身上的背包,回
  
过头来,用一种振奋人心的声音,嘹亮而有力的喊:“到了!扎营!”“到了?” 嘉龄睁大了那对黑而亮的眼睛,惊喜的四面张望了一下,接着就吐出一口长 气,像个泄了气的皮球,瘫痪的在草地上平躺了下来,伸展开四肢,仰视着 被夕阳燃亮了的天空,大声的嚷了一句:“真美!真好!我现在懂了。”“懂 了?”胡如苇盯着她问:“懂什么了?”“懂得什么叫做‘疲倦’了!”嘉龄 说,又吐出一口气,真的阖上了那两排黑而密的长睫毛,似乎就准备这样睡 到大天亮了!纪远和那三个山地人已经匆匆忙忙打开了背包,找出帐篷和扎 营的工具,开始分别竖起两个帐篷来。杜嘉文和胡如苇四面打量着,带着份 新奇和终于到达目的地的喜悦,望着那眩目的太阳被对面的山岭所吞噬。纪 远喊了一声:“胡如苇!别尽站着,去收集一些干燥的落叶来!越多越好!” “干什么?起火吗?”胡如苇问。
 “不是。垫在帆布下面,睡起来会比席梦思床还舒服。”落叶收集来了, 帐篷也以惊人的速度架好了。三个山地人的刀子发挥了最大的功效,砍来了 无数的树枝和木桩,并且立即生起一堆熊熊的烈火。在草地的四周,不乏燃 烧的痕迹,许多石块上也残留着烟熏过的黑痕,证明这儿是山地人狩猎扎营 的老地盘。可欣侧耳倾听,身不由主的跟着水声向前走,那清脆的、细致的、 ?琮琮的声音使她的心灵深处有种奇异的震撼,仿佛那泉水声带着什么崭新 的、令人感动的东西,流过了她的身体。她停在一堆岩石旁边了,在这岩石 之中,一条小小的山泉正从山坡上流下来,轻轻的滑过了那些凹凸不平的石 块,流泻到不知有多深多远的山谷中去。她凝目注视着这道泉水,禁不住的 看呆了。
  一个山地人走了过来,她惊奇的看着他找到一根竹子,把它从头到底 的劈开来,然后插进泉水的石缝中,水流过了竹子,立即作成了一个人工的 水龙头。山地人接了一壶泉水,对她笑笑,走开了。她醒悟的拂了拂头发, 走过去,用手捧了一捧水,洗了脸和手,水清凉而舒适,一些水流进了嘴里, 带着沁人心脾的淡淡的甜味。用嘴凑着竹子,她干脆大喝特喝起来,那水那 样的清澈,她觉得把自己的灵魂都涤清了,而且,把自从摔跤以后,就莫名 其妙的有着的那份不快也带走了。站直了身子,她愉快的走回到营地来,发 现他们已经在火上面架了一个三角架,用铁丝吊着锅,开始煮起晚餐来了。 她拍拍湘怡的肩膀:“去不去洗洗脸?那边的泉水真清凉极了!”“是吗?” 答话的是嘉龄,她像个弹簧般从草地上弹了起来,闻着刚开锅的饭香,她突 然间精神百倍了。“走!湘怡,我们洗脸去,回来吃饭!我已经饿得眼睛发 花了。”湘怡从背包里找出了毛巾和肥皂,和嘉龄到水边去刷洗了。可欣学 着嘉文和胡如苇的样子,在火边坐了下来。但是,纪远并没有坐,他正用石 块架着砧板,在那儿忙碌的切着肉和菜,嘉文推了推可欣,说:“总该你去 忙忙做菜的事吧,这原来是女孩子的工作!”纪远从砧板上抬起头来,眼睛 里有着谐谑的笑意,说:“算了,不必!现在的女孩子未必会做菜,而且, 我对自己的手艺非常骄傲,还是让我来吧,何况她刚刚洗干净手,又——刚 刚坐下去!”可欣原也预备站起来去帮纪远,听到他这样说,就又坐了回去, 笑笑说:“既然如此,我乐得吃现成!”“好意思吗?”嘉文说。
“你觉得不好意思,你去帮忙吧!”可欣笑着说。
 “那可不成,那一定越帮越忙,”嘉文转向了胡如苇:“胡如苇,你对做 饭怎么样?去帮帮纪远吧!”“我?”胡如苇吓了一跳,急忙说:“我怎么行?
我只能和他分工合作,他做,我吃!”“好了,你们都等着吃吧!”纪远咧了

咧嘴,夸张的切着菜,弄出一片叮叮当当的响声。 湘怡洗过脸回来,一眼看到砧板上的肉,和神气活现的纪远,她伸头
看了看,问:“你准备烧什么?红烧肉?”“不,炒肉片!”“你切的是肉片
呀?”湘怡问。
 “怎么不是?”纪远说:“节省时间,马虎点,切厚一些免得麻烦!”湘 怡不自觉的抿着嘴角笑了起来,从纪远手里接过了菜刀,她温柔而小心的说: “我帮你修改一下如何?我会弄得很快,决不耽误你吃饭的时间。”纪远皱 皱眉,把菜刀交给了湘怡,嘴里仍然不服气的哼了一声:“我打过那么多次 猎,每次自己做饭,从没有说切了肉片还要修改的!和女孩子一起出来,就 有这么些莫名其妙的名堂!”这回轮到可欣来微笑了,她唇边浮起的那个有 趣似的笑容,竟下意识的模仿了纪远的微笑——带着三分优越感和两分谐 谑。
  天色似乎突然间就由明亮转为黑暗了,那些绚丽而发亮的云,都在刹 那间变成深灰色,接着就无法再辨识出来了,暮色潮湿而滞重的挂在树梢, 浓得再也散不开来。黑夜无声无息的来临,把山和树,云和一切,都一股脑 儿的掩盖住了。
  火烧得很旺,映红了每一个人的脸,他们围着火坐着,经过了一顿饱 餐之后,(他们都吃得那么多那么香,菜是湘怡炒的,连纪远也不得不承认,
他的“肉片”经过湘怡“修改”之后,确实颇不“平凡”!)他们的疲倦都已 恢复了不少,而“火”是天然使人振奋的东西,纪远摸出了预先带来的口琴, 吹着修伯特的小夜曲。?然的泉水声成了他天然的伴奏。
  湘怡已在三角架上悬着的水壶中,煮了一大壶的咖啡,嘉文宣称,他 从没有喝过这么香,这么美的咖啡。湘怡被大家的称赞弄得红了脸,带着个
静悄悄的、羞怯怯的微笑,坐在嘉龄的旁边。嘉龄正热中的啃着牛肉干,一 边用脚给纪远的口琴打着拍子。天空由黯淡再转为明亮,第一颗星星穿出了 云层,接着就是第二颗,第三颗??。月亮在云背后游移,是半轮明月,再 过几天,月亮该圆了,再过几天,又该缺了。可欣斜倚着一棵不知名的小树
坐着,仰视着天上的星光和月光。嘉文坐在她身边,有股懒洋洋的文静。她
把视线从天上落回到地面,接触到他默默凝视的目光,不禁嫣然一笑,轻轻 的问:“看什么?”“你。”“想什么?”“你。”她心头掠过一阵暖烘烘的热 流,多美的夜!多奇妙的夜!属于谁呢?她环视着火边这年轻的一群,也包 括那三个山地人。这时,那几个山地人都坐在离火很近的地方,靠在一堆儿
打盹。火光照亮了他们的脸,这三个山胞都很年轻,脸上没有野性的代表—
—刺青。显然他们也被文明所陶冶了。在这火光之下,以黑夜的山林为背景, 她觉得他们都很漂亮。或者他们混杂了一些荷兰人的血统,眼眶微凹而额角 和颞骨都比内地人高些,但他们确实是很漂亮的!调过眼光,她看到了纪远。 锁锁眉,再睁大眼睛,她望着那个满不在乎的男孩子——不,他不该是个“男
孩子”,而是个标准的“男人”!——她有些惶惑,这张脸,和那伸向着火的
长长的腿,都比那些山地人更像个山地人!说不定他也是个山地人呢!她摇 摇头,又微笑了。“笑什么?”这次是嘉文问她。
 “没什么,”她掩饰的看看天:“只是觉得很开心,很满足。”“真的?” 他问,握住了她的手。“不再为摔那一跤的事别扭了?”“噢!”她失笑了。“怎
么会呢?又不是小孩子!”“你别不高兴纪远,”嘉文本能的为纪远讲话。“他
就是那么样一个人,从不顾及别人的想法和心理的,总是我行我素。但他是

个心地最好,也最热情的人。”“别说了!”可欣突然的脸红了。“我一点不高 兴他的意思都没有!”“那就好了!”嘉文说:“我喜欢纪远!”“说不定他会成 为你妹夫呢!”可欣微笑的说,望着纪远那边。这时,嘉龄正端着杯咖啡, 走到纪远旁边坐下,不知凑在纪远耳边讲了句什么,纪远就停止吹口琴,哈 哈大笑了起来。“他们好像相处得很好。”可欣又加了一句。
 “我希望嘉龄别认真,”嘉文咬了咬嘴唇:“纪远很少有专一的感情,他 的女朋友可以成打的计算。”“大概是个自命风流的人物!”“他不是‘自命’ 风流,而是真正风流,”嘉文顿了顿,又摇了摇头。“用风流两个字对纪远是 不公平的,他并不是风流,他就是——就是——”找不出适当的形容词,他 烦躁的下了结论:“他就是那样一个人物!”可欣笑得很有趣,欣赏的望着嘉 文,她真喜欢他那股善良劲儿。故意的,她重复着他的话:“就是那样一个 人物!”“真的嘛!”嘉文辩护什么似的嚷着。
 “当然,当然!”可欣拍拍他的手,带着种安抚的味道。“我不是不相信, 是欣赏你这句话。”纪远的口琴换了调子,一阕“罗莽湖边”吹得每个人心 头都充塞了说不出来的滋味。他的口琴技术显然经过一番训练,拍子打得清 晰而准确。嘉龄跟着琴声在低唱:“出城郊,风光好,望远坡,真美丽,香 尘日照里,罗莽湖上,忆当初,双情侣,终朝携手共游嬉,在那美丽美丽的
罗莽湖上。??”在那美丽美丽的罗莽湖上!可欣不由自主的也哼了起来,
胡如苇加入了,嘉文也跟着哼。歌声,琴声,火焰在跳动,木柴被烧裂的噼 啪声。还有近处的风声,远处的松涛,和那溪流的潺□低诉??夜是觉醒的, 张着静静的眼睛,凝视着这欢笑的一群。美丽美丽的罗莽湖上!今夕何夕? 月明星稀?美丽美丽的罗莽湖上?还是美丽美丽的卡保山中?湘怡把她的下
巴放在弓起的膝上,注视着那熊熊然向上奔窜的火苗,一点火星跳了起来,
落在沾着露珠的草地上,熄灭了。哦,愿那点火星永不熄灭,愿心头的火星 永不熄灭??她转头对嘉龄那边看去,嘉龄的手肆无忌惮的搭在纪远的肩 头,身子摇晃着唱得正有劲。调过目光,可欣和嘉文并倚在一块儿,手握着 手??她眯起眼睛,睫毛盖住了双瞳,侧耳倾听,夜是觉醒着的,到处都有
着属于山林的声响。夜不寂寞,人不寂寞,而她呢?张开眼睑,火燃烧得多
么热烈生动!今夕何夕?或者这“夜”并不属于她,但她却仍然衷心渴望“它” 永不消逝!永不离去!胡如苇不知从那儿摸出了一架电晶体收音机,越过好 几个电台之后,史特劳斯突然柔美的跳跃在夜色里,纪远抛下了他的口琴, 拉着嘉龄站了起来。用手绕着她的腰,他们围着火舞动。维也纳的森林!卡
保山的夜色!三个山地人睁大了惺忪的睡眼,新奇的望着那旋转的一对人影。
嘉龄忍耐不住了,音乐是容易使人血脉加速的东西,而欢乐是具有感染性的。 拉着可欣的手,他们也加入了华尔滋的行列。胡如苇把收音机放在石头上, 不甘寂寞的对湘怡鞠了一躬。火舌跳动,音乐喧嚣,几里路之内的野兽该都 被吓跑了,三个山地人面面相觑,但夜是活的,夜是动的??他们何尝想猎
什么野兽?他们已经猎着了“卡保山之夜”!
  维也纳的森林之后是蓝色的多瑙河,他们自然而然的交换了一下舞伴。 纪远微笑的注视着可欣,火光与月光揉和,她的脸红润清幽。他不喜欢那对 静静的望着他的眼睛,仿佛又在安详的剥去他的外衣。你是谁?他旋转着。 我不信任你!他旋转着。长发的罗蕾莱!他旋转着,旋转着,旋转着??。
夜越转越深,星光越转越沉,火苗在低暗下去。一个山地人走开了,
伐木之声立即响起,大根大根的木头和树枝被拖了过来,火被潮湿的木头抑

得更暗了,但迅速的又扬起头来,欣欣然的燃烧着。倦意在无声无息中悄悄 的来临,没有人再跳得动舞,收音机里的音乐变成了小提琴独奏的小曲子, 幽默曲、离别曲、冥想曲??嘉文打了个哈欠,望望那竖在暗夜里的帐篷, 倦意深重的说:“我想去睡了。”“夜里不是还要打猎吗?”胡如苇也打了个 哈欠,仿佛连哈欠都具有着传染性。“等打猎的时候再叫醒我吧!”嘉文说, 已经提不起丝毫的劲来了。纪远坐在火边,沉思的凝望着火,一面用一根长 树枝在火里无意识的拨弄着。
  山地人搬了更多的木头过来,好像他们准备烧掉整座的卡保山了。纪 远觉得有人走近他的身边坐下,他抬起头,是唐可欣。她望着那些山地人, 纳闷的问:“他们干什么砍这么多树来?”“他们要维持火的燃烧,终夜不 熄。”纪远说,对那些山地人叽哩咕噜的说了一串山地话,又转向可欣。“他 们习惯于坐在火边打盹,一直到天亮,我叫他们到帐篷里去睡,他们不肯。”
“为什么?”可欣张大了眼睛。
 “帐篷太小了,”纪远微笑的说,望了望辽阔的天空。“和天地怎么比?” 可欣坐在那儿,嘴唇蠕动了两下,却没有说出什么话来。纪远看着她,问: “你要说什么?”“我也不知道。”可欣站了起来,仍然看着他。“他们都去 睡了,你怎么不去?”“我一睡就会睡到大天亮,”纪远说:“还不如就这么 坐着,再过两小时,也要叫醒他们去打猎了。”他注视着黑黝黝的山林。“未 见得会猎着什么,但总得去试试运气。”再望着她,他说:“你也去睡吧!” 声调出奇的温柔。
  她愣了愣,没有动,过了一会,才奇异的瞪视着他,说:“纪远,你是 个奇怪的人。”他耸耸肩。“是吗?”他泛泛的问。“很多人这么说过,而我 自己却不明白怪在何处。”“你恋爱过吗?纪远?”他锁锁眉,望着她。她映 着火光的眸子是清亮的,里面丝毫没有“好奇”的意味,只是关怀,像个姐 妹关怀她的兄弟,或母亲关怀子女一样。他有些迷惑,她想知道些什么?又 为了什么?他还记得当他救了她之后,她眼光里那份被刺伤似的愤怒。这一 刻呢?她却像个渴望抚慰别人伤痕的小母亲。
“或者有过吧!”他淡淡的说。
 “为什么她离开了你?”“是我离开了她。”“是吗?”“不错,”他点点 头,把手里已经燃烧起来的树枝送进了火堆里。“为什么?”她继续问。
“因为我不想负她的责任,那是最混乱的时候,我自身难保,我不想拖
一个包袱。我是属于那种人——先从自身利益着想的人,不是个情人眼中的 英雄。”“你是说——自私。”“对了,是自私。我就是个自私的人,一个追求
现实生活,而不去梦想的人。”她深思的摇摇头。“未见得吧!”她不同意的 说:“没有梦的人是悲剧角色,而你不是。”“有梦的才有悲剧角色,”他接了 下去,“因为必定面临幻灭。”“你不像个灰色和悲观的人!”“我并不是灰色 和悲观,我只是不愿意要空虚的梦,我要具体的真实生活!”“而你却经常逃
避到山野里来?这就是你的真实生活?”他陡的跳了起来,脸色发红而愤怒。
 “你要什么?你在干什么?”他愤愤的问。但是,接触到她柔和而深沉 的目光时,他的愤怒消失了。用手抹了抹脸,他看看火,又抬头看了看满天 的繁星和那半规残月,自嘲的笑了笑,心平气和的说:“夜真是件危险而可 怕的东西,它容易让人抖落许多秘密。”望着她,他劝解什么似的说:“他们 都去睡了,你还在等什么?去睡吧,再见!”她笑笑,没说什么,转过身子, 她钻进了属于她、湘怡、和嘉龄的帐篷,甚至没有向他说再见。
  
  帐篷外面,火光与星光相映。纪远坐在那儿,伸长了腿,深思的望着 黑夜的丛林。







  深夜两点钟,纪远叫醒了三个山地人,把四管猎枪分别上好了子弹。 然后,他钻进帐篷,摇醒了熟睡中的杜嘉文和胡如苇。“做什么?”嘉文翻 了一个身,在睡袋里蜷缩着身子,睡意朦胧的问。“起来!起来!”纪远叫着: “该出发了!”“出发到那里去?”胡如苇呻吟的问。
 “打猎呀!”“我只要睡觉,什么地方都不去!”嘉文再翻了个身,好像起 床是什么痛苦无比的事情。
 “你们这么远的跑到山上来是做什么?别泄气了好不好?起来!起来! 看你们这副公子哥儿相,还打猎呢!”纪远说着,抓住嘉文的两个肩膀,给 他一阵乱摇。又抓住胡如苇,如法炮制了一番。嘉文从睡袋里钻了出来,懵 懵懂懂的揉着眼睛,打着哈欠,嘴里唧唧囔囔的诅咒。胡如苇比嘉文也好不
了多少,闭着眼睛,摇摇晃晃的站在那儿穿衣服。纪远抛给他们一人一管手
电筒。又用电筒在他们脸上分别照来照去,希望强烈的光线能把他们的睡魔 赶走。他们两人摇晃了半天,诅咒了半天,终于总算是从帐篷里走出来了。 迎着帐篷外清凉的空气,和凛冽的夜风,两人都禁不住打了个寒噤,睡意也 被这冷气驱除了不少。纪远跟着跨出帐篷,刚一抬头,不禁微微的吃了一惊。
唐可欣服装整齐的坐在火边,正用一对清醒的大眼睛望着他们。纪远走了过
去,问:“你起来做什么?”“和你们一起打猎去!”“嘉龄呢?”胡如苇伸过 头来问。
“睡得太熟了,推都推不醒。”可欣说。
 “你不要去!”纪远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命令的味道。“这样黑而密的树林, 到处埋藏着看不见的危险,随时都可能出问题,如果我们想打猎,势必不能
再照顾你,免得出危险起见,你还是留在这儿的好。”可欣静静的望着纪远。
 “我不要你们照顾我,我会照顾自己,我也不会给你们添麻烦。”“你会。” 纪远说,皱起了眉。“最起码,你会让我分心,使我不能全神贯注的打猎。” 可欣深思的看了看他们,顺从的垂下了头,拨弄着火说:“好吧!那我就坐 在这里等你们回来。”她又抬起眼帘,很快的扫了纪远一眼:“你认为这山里 真有野兽吗?”“当然,”纪远说:“我已经闻到了野兽的气息。”他夸张的深 呼吸了两下。
  可欣不安的欠动着身子,注视着仍然带着浓厚睡意的嘉文,牙齿轻轻 的咬着嘴唇。
“你在担心什么?”纪远问。
 “没,没什么。”可欣低下头,又很快的抬起来。“你们——还是小心些 好。”“怎么!怕我们给野兽猎去?”纪远笑着问,递了一管猎枪给嘉文。
  一面转向嘉文,带点玩笑味道说:“你这管猎枪是单发的,如果一枪不 中,野兽向你扑过来,用枪托子打它,别乱扣板机。”“那么,你还是给我一
管连发的吧,保险一些。”嘉文说。
“不行,只有一管连发的,还是我拿着比较好。老实说,枪在你们手里

不过是做做样子,拿什么枪都一样。”嘉文和胡如苇分别拿了一管枪,剩下 的一管交给了三个山地人。一行六个男性,都整装待发,大家检查了一番手 电筒和枪弹,就向丛林中开步走去。嘉文回头向可欣喊了一句:“可欣!等 着让我们打个大野猪来,你把火烧旺一点,好烤野猪肉吃!”可欣抿着嘴角 微笑,目送他们走开,望了望那深黝黝、黑暗暗的山林,忽然感到一阵模糊 的恐惧。张开嘴,她忍不住的喊了一声:“嘉文!要小心一点哦!”“你放心!” 说话的是纪远,“我们这么多人,你怕什么?管保还你一个完整的未婚夫!” 他们笑着向前面进行,几点电筒的灯光在黑暗的山坳里闪烁摇晃,只一忽儿, 就变得遥远,渺小??而终于被那庞然、巨大、黑暗的深山莽林所吞噬了。 可欣独自在火边又坐了一会儿,火已经烧得很旺,用不着再加木柴。 四周的寂寞对她压倒性的卷了过来,她凝视着深山中那一幢又一幢的黑影, 倾听着山风的呼啸,远处有不知名的兽类的低嗥??她的背脊上冒起一阵凉 意,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站起身来,她钻进了嘉龄她们熟睡着的帐篷,并
且在帐篷门口挂起一盏风灯,用以驱除孤独和黑暗的恐怖。 纪远等一行人投进密林之后,就自然而然的安静和肃穆了起来。为了
免得惊动野兽,纪远把人分成了两组,分头向山林深处走去。纪远和杜嘉文、 胡如苇一组,三个山地人分了两管枪,遥遥随后。山林黑而密,草深没膝。
大家小心翼翼的向前走着。胡如苇的枪给了山胞,他就负责用电筒照路。事
实上,他们并没有按照“路”去走,而深入了丛林。 无路的莽林比想像中更难走,凹凸的巨石常形成无法翻越的阻碍。深
密的杂草在许多时候都是天然的陷阱,底下可能藏着一个深坑或陡坡。随处
蔓生的藤蔓,以及原始莽林里那些巨树的树根,都成为防不胜防的、绊脚而 危险的东西。他们进行得很慢,不时停下来倾听,深夜的山林里林立着恐怖, 野兽的气息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加重了。
  一阵轻微的响动,嗖嗖的从树梢中掠过。他们惊觉的站住了步子,纪 远托着枪,仰视着树梢,他的眼睛在暗夜里亮晶晶的发着光,灼灼的搜索着 那浓密而黑暗的枝叶。
“是什么?”嘉文问,紧张的空气使他不安,他还有些怀念火边的帐篷
和睡袋。
 “嘘!”纪远轻嘘了一声,仍然用目光在树与树中间逡巡,四周十分寂静, 那轻微的响声已经听不到了。“可能是飞鼠,”纪远低声说:“让它跑掉了。 最好在打猎的时候避免说话。”他们继续前进,夜在凝重的空气中流逝,四 周似乎充满了动物的气息,又似乎一无所有。纪远在一株大树下停了下来, 静静的靠在树上休息。
“怎么不走了?”嘉文问。
 “嘘!低声些。”纪远说,仰头看看那些树丛,和远方黑暗的、看不透的 林木。“狩猎,狩猎,要猎也要狩。”“这是训练人耐心的玩意。”胡如苇灭掉
了电筒,打量着黑影幢幢的四周。“我们大概已经走了一个多小时,还一枪
都没放过呢!”“打三天猎,一枪不放的情形还多着呢!野兽也是很警觉的东 西,不会轻易来送死。山地人打猎,很少像我们这样拿着枪来寻野兽,他们 都在兽类必经的路上,设下陷阱或撞杆,那就比我们省力得多了。”纪远说。 “我们为什么不学他们那样打猎呢?要这样提着枪乱找乱撞?”嘉文又 开了口。“那是需要长时间的,是真正猎户的打猎方法,我们只是客串性质 罢了,真要那样打猎,要做十天半个月的计划才行。”“我听到有鸟叫。”胡

如苇说。
 “是猫头鹰,属于黑夜的飞禽,北方人叫它夜猫子。”纪远倾听了一会儿。 “不过,猎这种鸟类真没味道。”“总比什么都猎不回去好些。”胡如苇说。 “嘘!别讲话!有东西了!”纪远突然发出警告,顿时站正了身子,一把抓 起了枪,全神贯注的凝视着黑夜。嘉文和胡如苇也跟着紧张了起来,嘉文握 着枪,摆出姿势,瞪视着密密层层的林木与深草。空气滞重,时间停驻,而 黑夜的山林依然故我的铺展着。嘉文和胡如苇听不出任何动静。只有那只猫 头鹰仍旧在单调的、反覆的啼唤,不知想啼醒什么,也不知道想唤回什么? 但,纪远所谓的东西绝不会是指的这只猫头鹰,听它的啼声,它起码在一里 路之外。
  嘉文一瞬也不瞬的注视着前面的草丛。夜很深,而他的手心在沁着汗。 “那东西”不知匿藏在何处,他咬着嘴唇,神经紧张的等着“它”突然出现。 他的脑子里,仍然谨记着纪远告诉他的话,他的枪只有一颗子弹,如果一枪 没打中要害,野兽扑了过来,他就得用枪托及时应战。他的嘴唇干燥,喉头 枯涩。那东西不知道是什么?花豹?犀牛?老虎?狮子?大象?野猪??? 他费力的咽了一口口水,眼睛瞪得发酸。头顶上,有什么东西扑动了一下, 同时,“砰”然的声枪响使他惊跳了足足有三尺高。一时间,他脑中懵懵懂 懂,弄不清楚这一枪所自何来。但,一样黑糊糊的东西从头上的大树上直落 了下来,接着是纪远胜利和嬉笑的声音:“一只飞鼠!”他拾起了那还有余温 的、毛茸茸的东西。“它简直是跑来送死嘛!这是台湾山区里特产的玩意儿, 有老鼠的身子,却有着翅膀,能在黑夜里飞行。”“大概就是蝙蝠吧!”胡如 苇说。
 “你看过这么大的蝙蝠?”纪远把那东西往胡如苇手里一送。“交给你, 你负责拿着吧。飞鼠的肉也满好吃的,皮还可以卖钱。”胡如苇接过那软绵 绵的、带毛的东西,提在手上并不重,那有着爪子和薄膜的躯体却颇引起他 本能的恶心感。
 “打死我我也不吃这东西!”他喃喃的说,把它拿得远远的,生怕它的血 会沾污了自己的衣服。
  嘉文的神志恢复了,伸伸脖子,他又咽了一口口水,望着那只飞鼠, 不禁大大的失望起来。
“不过是只飞鼠!”他说:“我还以为是一只什么了不起的猛兽呢!”“能
打到一只飞鼠已经不错了!”纪远说:“你希望是什么?大象?”嘉文的脸微 微发热,暗中也为自己的过份紧张而失笑。他虽没有“希望”是大象,也几
乎“以为”是大象了。
 “别期望太高,”纪远拍拍他的肩膀,有股老大哥的味道。“不要弄错了, 这儿是卡保山,并不是非洲的蛮荒地区!”这只飞鼠使他们的兴致提高了很 多,总之,这一次的狩猎绝不会一无所获了。拿到营地去也可以向可欣她们 炫耀一番。重新检查了一下枪弹,他们又继续搜索着向前面走去。纪远手中 是一管可以连发七颗子弹的新型猎枪,零点二二的口径,和普通步枪相同。 也是纪远惯用的一枝猎枪,据说纪远为了这枝猎枪,曾经负债达半年之久。 那三个山地人已经不知跑到何处去了。纪远这声枪声并没有把山地人 唤来,可见他们一定距离纪远他们很远了。在这黑夜的山林里,彼此想保持 联系和距离是很困难的。好在纪远对黑夜和山林都不陌生,也不太需要山胞 的协助。摸索着,他们向前面又继续走了一个多小时,从树林里仰视天空,
  
繁星已疏,晓月将沉,看样子,这一夜不会再有什么收获了。 突然间,远处的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深草簌簌的响了起来。
同时,一串类似鹧鸪鸟的啼声在草里清脆的鸣唤。嘉文迅速的举起了枪,正
想管他三七二十一,也放一枪试试运气,还没来得及扣扳机,纪远立即扑过 来,压下了枪管,用一对发亮的眼睛瞪着他。
 “怎么这样鲁莽!”纪远责备的说:“难道是人的声音都听不出来?这是 他们!那几个山胞,他们一定发现了什么,在向我们打招呼。”嘉文倒抽了
一口冷气。
 “这种打招呼的方法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他讷讷的说。“是人干嘛不发 人声,要做出这种怪腔怪调?”“发出人声就把野兽吓跑了。”纪远说,也学 着对方那样叫了几声,然后向他们所在的地方跑去。嘉文和胡如苇跟在后面, 杂草越走越深,他们显然到了人迹罕至的地区了。纪远走得很快,全然不管 荆棘和树枝的羁绊,可想而知,那些山地人一定发现了什么,这使得纪远兴
奋。
  果然,前面的草丛里,那三个山地人正蹲伏着,在察看地上的某些东 西。纪远走过去之后,他们立刻把他拉下来,指着地上的痕迹给他看。这是 一片长满杂草的凹地,草下的土地湿润泥泞,石块上也露着水渍,可能在雨 后是个积雨的小水潭,而成为一些野兽跑来喝水的地方。现在,在泥泞的地
上,可以看出一个新鲜的兽类的足迹,附近的草也有偃倒的现象。 山胞们用猎刀拨开了草,可以很清楚的看出那野兽走过的痕迹,凡它
经过的地方,草都或多或少的折断及偃倒一些,成为一个明显的标记。纪远
和山地人低低的交换了几句话,就站直了身子,胡如苇紧张的问:“是什么 东西?野猪?”“不,”纪远摇摇头:“可能是一只鹿,或者是羌。我们追踪 吧!看情形,它经过这里不过半小时的事,不会在太远的地方,大家散开一 些,尽量保持安静,谁看到了它就放枪射击,不过要瞄准一点,一枪不中就
麻烦了。”跟着那痕迹,他们小心翼翼的向前进行。纪远托着枪,目光灼灼 的投向了丛林,那神采奕奕的样子,看来浑身的活力和精神都在发挥着最大 的效用。前进了一段时间,一个山地人猛的停了下来,用山地话叫了一句什 么,同时,纪远的枪迅速的瞄向了一棵大树的后面。嘉文也举起了枪,神经 质的凑了过来,嚷着说:“在那儿?在那儿?让我放这一枪!”“你别挡着 我!”纪远喊,把他推开。顷刻间,一只野兽从树后面突然的跳了出来,显 然人声已经惊动了它,使它领悟到危险就在面前,而急于想脱身逃走。纪远 立刻放了一枪,但是,由于嘉文那一混,耽误了几秒钟,这一枪没有中。那 野兽更加惊惶,拔腿跳跃进了草丛,一个山地人再放了一枪,那东西嗥叫了 一声,奔跑到丛林里去了。
 “它已经负了伤,别放它逃走!”纪远叫,又用山地话叫了一遍,就领先 冲进了丛林。
嘉文紧紧的跟在他的身后,握牢了枪,这种刺激而紧张的气氛唤起了
他的英雄气概,他渴望能由自己放一枪,打中那玩意,回去好向可欣夸口。 跟着纪远,他奔跑得气喘吁吁。可是,他们已经失去了那野兽的踪迹。“是 一只羌。”纪远站住说:“一只不小的羌,大家分开找,它不会跑得太远,它 的后腿已经被打中了。”“我跟着你,”嘉文说:“你等会儿让我也放一枪!”
“等会儿我把它打死了,你再去补一枪吧!”纪远说,他心中对嘉文颇不满
意,打猎就怕有人夹在里面瞎起哄,刚才假如不是被嘉文闹了一下,他一定

可以打中那只羌,绝不会让它这样跑掉。“这边有血迹!”胡如苇喊。 大家都跑了过去,果然有一滩血迹,大概那东西曾在这儿休息过。纪
远端着枪,循着血迹往前去,由于随时可能放枪,他没有关上枪的保险。嘉
文仍然紧跟在他的身后。 天已经有些蒙蒙亮了。树木都由一幢幢的黑影转为朦胧的轮廓,又由
朦胧的轮廓转为清晰。树隙中的天色变白了,电筒的光已不再必需,黑夜去 了,曙色来了。
他们停在一处浓密的草丛、藤蔓和树林里,纪远看来困扰而不快。“找
不到血迹了。”他皱着眉说:“可能它已经逃进了洞里。”“带着伤,它应该跑 不了太远,或者我们折回去再找一找。”胡如苇建议的说。“羌是一种狡猾的 动物,它一定匿藏起来了,”纪远说:“那一枪只打中后腿,就动物来说,根 本不算一回事,我看,找到它的希望并不很大。”“不妨试试看!”嘉文兴致
勃勃的说:“我们再折回去找吧,我还没有放过一枪呢!我希望——我也能
小试一下身手。”他们又折了回去,在羊齿植物和荆棘丛中搜索,那狡猾的 动物毫无踪迹,他们几乎已经决定放弃了。忽然,胡如苇大声的惊呼了一句: “在那儿!”“那儿?那儿?”嘉文追着问。
  胡如苇指着一棵阔叶植物,在那植物像芭蕉叶片般阔大的叶缝中,一 个褐色的毛茸茸的东西正半掩半露。嘉文又迫不及待的举起了枪,纪远喊了
声:“别放!”“怎么?”嘉文不解的仰起头。
 “不必浪费子弹!”纪远说着,走过去,用枪杆挑起了那毛茸茸的东西, 竟是一团金丝般的植物,附生在一块朽木上面。“开枪打这东西,才是闹笑 话呢!山地人常把它们做成动物形状出售,据说这茸毛可以止血。”纪远抛 下了那块东西。“走吧!不必找了,希望回到营地就有东西可以吃,我已经 饿得头发昏了。”“我们可以烤飞鼠吃!”胡如苇举起那只飞鼠看了看,那长 着薄膜的丑陋的玩意,用一对细小、光秃、没有睫毛的眼珠瞪着他,他不由 自主的打了个寒噤。吃这东西?除非人都变成了兽类。虽然不再抱着大希望 去找寻那只羌,但他们仍然小心翼翼的在丛林中走,同时四面搜寻。再走了 一段,有一个山地人欢呼了一声,他们都看到一片染血的羊齿植物,跟踪着 这个新发现的痕迹,他们又转入了丛林深处。
  接着,纪远站住了,用手对后面的人摆了摆,禁止他们前进。大家都 停止步子,伸长了脖子看,那只羌正停在一棵落叶松的前面,筋疲力竭,瞪 着一对乏力的眼睛,狐疑的望着面前的敌人。
纪远举起了枪,还没有扣下扳机,身边猛的响起一声砰然枪响,那只
羌顿时应声倒地。 同时,嘉文狂欢的大叫大嚷起来:“我打中了它,是我打中了它!”他
向那只倒地的羌奔去,手舞足蹈得像个天真的孩子。纪远还托着枪,但已用 不着放了,他把枪向后面一撤,枪的把手碰着了旁边的大树,意外的就在这
一刹那间发生了,他听到一声枪响,看到火光从他的枪口冒出去,他立即知
道发生了什么,没有关上保险的枪,因把手和大树间的撞击力而走了火。他 提着嗓子大叫:“嘉文!躲开!”一切都迟了。嘉文突然止了步,枪弹从他的 背脊中射入,他愕然的回头,摇晃,大约半秒钟,就木头一般的仆倒了下去。 纪远抛下了枪,奔跑过去,跪在地上凝视他。
他的眼睛张着,那张年轻的脸秀气而苍白,带着几分孩子气。他的嘴
唇蠕动着,轻轻的说:“告诉可欣,是我打到的!”“嘉文!嘉文!”纪远叫。

  他的头侧向一边,不再说话。黎明的曙光从树隙中照进来,安详的射 在他年轻而漂亮的脸上。也射在那只丑陋的、仰卧着的猎获物上面。







  在天亮以前,可欣好几次钻出帐篷,去把逐渐低弱下去的火烧旺。当 她最后一次去加木柴时,天边已经露出了蒙蒙一片的灰白色,她坐在火边, 没有再回到帐篷里去。用手抱住膝,她凝视着那庞大的、灰黑色的山林。火 焰在跳动着,整个的山林树木,仿佛都被火光染上了一层虚幻的色彩,显出 某种令人心悸的、震撼着人的灵魂的魔力。
她微侧着头,下意识的倾听着什么。山林中并不寂静,风声里夹杂着
兽类的低鸣,不知何处的瀑布声,喧嚣了一夜。随着黎明的光临,鸟类最初 在曙色中惊醒,嘈杂的啼醒了夜。
  她伸长了腿,天亮了,那些打猎的人呢?深山里没有丝毫“人”的声 息。她听到帐幕掀动的声音,回过头去,湘怡正从帐篷里钻出来,披着一件
旧外套,在晨风中不胜其瑟缩。
 “噢,好冷!”湘怡说着,走到火边来,把冻僵了的手伸向熊熊的火,一 面望了望可欣。“你一直没睡?”她问。“在他们去打猎以前,睡过一会儿。” 可欣说,不安的拾起一枝树枝,丢进火里去。
 “还没回来?”湘怡看看那在曙光中呈现着灰色的轮廓的山林。“也真有 瘾!这么冷,又这么黑,我不相信他们会猎到什么野兽!”可欣深深的看了
湘怡一眼。
 “你也一夜没有睡吗?”她不在意似的问:“我听到你一直在翻来覆去。” “我睡不着,”湘怡把外套拉紧,扣上胸前的扣子:“我有认床的毛病,一换 了环境就睡不着,何况,山里各种声音都有,吵得很。”“我没听到过枪声, 你听到了吗?”可欣问。
 “也没有。”湘怡在火边的石头上坐下。“他们一定跑得很远了,或者是 根本没放枪。”“我有些心神不宁,”可欣站起来,走去找出锅和米,准备煮 稀饭。湘怡没有动,望着可欣把锅架在火上。“不知道为什么,”可欣看着火 说:“我觉得这次打猎有点??有点??有点讲不出来的那种滋味,仿佛是
——别扭。”“怎么呢?”湘怡问:“你不是一直都很开心吗?嘉文对你又那
么体贴!”“嘉文?”可欣顿了顿,凝视着湘怡,突然说:“湘怡,你对纪远 的印象如何?”“怎么突然想起他?”湘怡心不在焉的说,注视着越来越清 晰的山和树木。“只是一个比较出色的男孩子而已,我不觉得他有什么特别 之处。”“是吗?”可欣又拾起一根树枝,在火里胡乱的拨弄着,脸上有股焦
躁和不耐的神情,“那么,嘉文呢?”湘怡迅速的掉过头来看着可欣,她不
知道可欣在不安些什么,但她却莫名其妙的心跳起来,大概是受了可欣的传 染,不安也悄悄的爬上了她的心头,她感到自己的脸在微微的发热了。“嘉 文比纪远安详宁静,”她思索着说:“嘉文像一条小溪,纪远是一条瀑布。我 想,前者比较给人安定的感觉。”“是吗?”可欣脸上的焦灼和不耐更加深了,
“但是,我总是不放心嘉文。”“不放心他什么呢?”“不放心他任何地方!
总觉得他还处处都需要照顾和保护。”“那是因为你爱他!”湘怡把锅盖打开,

米汤已经泼了出来。“这是很自然的现象,你越爱他,就对他越牵肠挂肚, 爱人之间,大概都是这样的。”“你认为这是正常的吗?”可欣蹙起了眉,深 思的望着向上奔窜的火苗。“当然啦!”湘怡丢下了手里燃着了的树枝,站起 身来说:“我不明白你在烦恼些什么?你看来很不安似的。别担心,嘉文对 你是死心塌地的爱,任何人都看得出来,你还有什么不放心呢?”她走到堆 食物的地方,拿起菜刀和香肠,又抬头看了看天色,用故作轻快的语调说: “天已经大亮了,太阳都出来了,我猜他们一定马上会回来,一个个饿得像 三天没吃饭似的,最好我们把早餐都弄好了,让他们坐下来就可以吃!”“湘 怡,”可欣歪着头打量了她一会儿。“你是个标准的贤妻良母型,将来谁娶了 你是有福了。”“是么?”湘怡淡淡的笑了起来。“可惜你不是男人!”拿起水 桶,她跑开了,到泉水旁边去提水。
  太阳穿出了云层,绚烂而嫣红,谷底的晨雾散开了,清晨的露珠在树 叶上闪烁,整个的山从黑夜中苏醒,美得像一幅画。连那帐篷、营火、炊烟 都失去了真实感,变成了画的一部份。早餐已经都做好了,罗列在帐篷前面 的空地上。火上烧着一壶滚开的水,等着冲牛奶,壶盖在水蒸气的冲击中跳 动,从隙缝里冒出一股股白色的热气。
 “这些人呢?怎么还不回来?”可欣伸长了脖子,不耐的望着那条深入 山中的小径。
 “要叫醒嘉龄吗?”湘怡问:“到底她年纪最轻,睡得那么熟,还闹着也 要打猎呢,睡成这样子,假若夜里有只老虎来把她衔走了,她恐怕在老虎嘴 里还照睡不误呢!”湘怡笑着说,竭力想让可欣安定下来。“他们来了!”可 欣欢呼了一声,就放下了手里的东西,向那条小径飞奔着迎了过去。她自己
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一刹那似的离别,竟使她这样的紧张和神经质。
  从山坡上滑下了一个人,这人是像猿猴一般攀住树枝和葛藤翻越下来 的,速度非常之快,顷刻间已经停在可欣的面前了。可欣定睛一看,是那三 个山地人中间的一个,他的衣袖被荆棘划破了,裤脚也破了,神色紧张而惶 恐,站在可欣面前,他喘着气嚷:“纠苏腊达跪!纠棍巴杜斯!”“什么?”
可欣愣了愣,望着那紧张得气都喘不过来的山地人。“你说什么?”“纠苏腊
达跪!纠棍巴杜斯!”山地人重复的嚷着,指手划脚的向身后的山林指着, 看到可欣茫然不解的样子,他急得跺了跺脚,就用手比成放枪的姿态,嘴里 “砰砰”的喊,又作倒地状,比来比去,可欣仍然迷糊得厉害。可是,山地 人惊惶的神情立即传染给了她,她尖着喉咙喊:“湘怡!你看他在说些什
么?”湘怡在看到山地人的时候,就已经走过来了,望着那指手划脚的山地
人,她喃喃的、猜测的说:“一定他们打到什么大野兽了!”“他们在那儿?” 可欣问山地人。
“纠棍巴杜斯!”山地人喊。又作倒地状。
 “百分之八十,真打到野猪了!大概太大了,背不回来!”湘怡说。“是 要我们去帮忙吗?”可欣狐疑的问。
 “或者是。”“我看不对,”可欣嗫嚅着:“他的样子并不像很得意很开心 呀,别出了事!”“绝对不会,”湘怡说,但她的语气中却丝毫没有把握:“你 太紧张了。”“那么,他们怎么还不回来?”可欣焦灼的喊。
“我们看看去!”湘怡说。 但是,不用她们再去看了,纪远高大的身形出现在山头上。他并不是
一个人,他肩膀上还扛着一件什么东西,越过了石块,滑下了山坡,翻过了

泉水的小山沟,他连滑带跌的走了下来。那厚重的爬山鞋上全是重重的泥土, 浑身污泥,脏得像矿坑中爬出来的工人。在他身后,其他两个山地人和胡如 苇沉默的跟了下来,胡如苇一只手提着只飞鼠,另一只手握着一个丑陋的、 淌着血的野羌。
 “嘉文!”可欣喊,脸色倏的变成惨白,用手握住了自己的嘴,眼睛瞪得 大大的。纪远停在可欣面前,默默的站了大约三秒钟,他的额上全是汗珠, 手臂上布满了荆棘刺破的伤口,衣服撕破了,头发零乱而面色苍白。站在那 儿,他一语不发,只用一对内疚的、求恕的眼光,呆呆的望着可欣。
 “猎枪走火。”他喃喃的说:“他打中了那只羌。”他有些语无伦次,自己 也不清楚在说什么。
  可欣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嘴唇颤抖着,身不由己的,她抓住了身边的 一棵小树,用来支持自己的体重。接着,她就由头至脚,浑身都发起抖来。
“他??他死了吗?”可欣听到一个声音在问,她以为是自己的声音,
但,那是湘怡。
 “不,他受了伤。”“把他放到火边去,可欣,你去把高粱酒找出来,我 去拿急救包!”湘怡迅速的喊,立刻转身对帐篷方向跑了过去。
  纪远把嘉文放在火边的草地上,可欣跪在她的身边,她的颤栗始终没 有停止,抓起了嘉文的手,她茫然的瞪视着他那张苍白而漂亮的脸,无法思
想也无法行动,似乎陷入一种催眠似的昏迷里。她听到一声惊呼,接着,嘉 龄闪电似的扑了过来,一把抱住嘉文的肩膀,尖声的喊着:“哥哥!你怎么 了?哥哥!你怎么了?”抬起头来,她把泪痕遍布的脸逼向了纪远,哭着大 嚷:“纪远!你把我哥哥怎么了?你为什么不保护他?你明知他不会打猎!
他从没有打过这种鬼猎!纪远!你这个混蛋!你还我哥哥!还我哥哥!”嘉
龄的大哭大嚷把可欣从沉思的状态里唤醒了,她迅速的恢复了思想和神智。 躺在地上的嘉文是没有知觉的,枪弹从他的背脊里射进去,血流了很多,毛 衣和夹克的背部被血染透了一大片。她把嘉文的身子侧过去,胡如苇已经捧 了睡袋和棉被来,垫在嘉文的身子底下。
嘉龄还在哭,可欣喊:“嘉龄!你把火烧旺一点,我要脱掉他的衣服!”
嘉龄止了哭,伸过头来,怯怯的说:“他会死吗?可欣?”“不会!”可欣说, 咬了咬嘴唇。“他太年轻了!生命不是这样容易结束的。”湘怡拿了纱布药棉 和药品跑来,跪在嘉文身边,她帮可欣脱去了嘉文的上衣,用睡袋盖在他身 上,以免受凉。伤口附近是灼焦的,血还在继续流出来。湘怡呻吟了一声,
闭闭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气,才提起精神说:“谁去弄一点干净的水来?”
纪远提了水过来,湘怡用水拭去了伤口附近的血,又用双氧水略事消毒,就 撒上止血药粉和消炎粉。纪远扶着嘉文的身子,让湘怡和可欣把嘉文的伤口 包扎起来。一切弄好了,再给他穿好衣服,湘怡站起身来,用手扶着头,长 长的吐出一口气,说:“我们要马上把他送到医院去!”说完,她突然失去了
力量,双腿一软,就对草地上栽倒了过去。可欣惊呼了一声,抱住她的头,
嘉龄也喊:“湘怡!湘怡姐!你怎么了?”湘怡立即恢复了,睁开眼睛,她 虚弱的笑笑,脸色似乎比嘉文还苍白。“没什么,”她乏力的说:“我只是—
—向来不能看到大量的血。血会使我头晕。”站起身来,她摇了摇头。“现在 已经没什么了,我们赶快吃一点东西下山吧。”“我什么都吃不下。”可欣说。
“你应该吃,否则没有力气走路。”三个山地人已经把帐篷拔了。纪远始
终一语不发,只忙碌的帮着山地人整理东西,匆促的装好背袋。又用帐篷垫

底的帆布和营棍,做成了一个临时的担架。他埋着头工作,对于周遭的情形, 都不理不睬。一切在惊人的速度下弄妥当了,他走到嘉文身边,和一个山地 人说了几句话,就把嘉文抬到担架上面。背上背袋,他又和那个山地人抬起 了担架,回过头,他不知对谁交代了一声:“我们先走,我要争取时间,尽 快把他送进医院。”可欣赶过去,手里端着一杯牛奶。
“你什么都没吃。”她低低的说。 纪远看了她一眼,接过那杯牛奶,一仰而尽,可欣又递上几片面包,
他摇摇头,轻轻的说:“我很抱歉,可欣。”可欣含着泪摇了一下头,说:“我
要跟你们一起走!”“大家都一起走吧!”胡如苇说,用水熄灭了那堆火,这 是这次打猎最后所余下的东西了,一堆烧焦的木柴和灰烬。纪远和山地人抬 着担架领先走了。可欣、嘉龄、山地人、胡如苇等随后。没有人唱歌,没有 人欢笑,大家都沉默而迅速的向前进行。走了几步,可欣下意识的回头张望
了一下,那堆火还剩着一缕轻烟,袅袅的升腾着。只一忽儿,那袅袅的轻烟
也消散了。她的眼眶发热,泪涌了上来,把手轻轻的按在嘉文的胸前,注视 着那张年轻的、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脸庞,她觉得喉头哽塞着。他会好转,她 知道。一颗猎枪的子弹不足以要他的命,他一定会复元,她知道。但,在这 次打猎里,她似乎失去了很多东西,很多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她
只能确定一点,那就是:现在的她已经不是打猎以前的她了。
  下山的路仿佛比上山时更艰钜,尤其抬着一个担架,每当面临陡坡的 时候,担架上的人就有滚下来的危险。而路面狭窄,更不容担架平平稳稳的 行进,栈道又脆弱不堪,随时都可能折断。这样艰辛的走了一段路,纪远的 额上已全是汗,衬衫全被汗所湿透。迫不得已,他们放下担架来休息。嘉文
发出一声呻吟,可欣立即灌了他一些高粱酒,酒窜进他的胃里,带入了一股
热气,他的眼睛睁开了。
 “嘉文,”可欣捧住他的脸,凝视他。“你好吗?很痛吗?”嘉文眨动着 眼帘,看清楚了眼前的人。
 “可欣。”他软弱的说。“你要不要吃点什么?”可欣说,撕了一片面包, 饱进他的嘴里。“不要愁,嘉文,我们马上送你去医院,只是一点儿轻伤,
几天就会好的。你痛吗?”“是的,”嘉文点点头,握住可欣的手,他的手是 发热而汗湿的。“我打中了那只羌,”他天真的说,像个急需赞美的孩子。“是 我打中它的!”“我知道,”可欣说,泪又涌了上来。“我什么都知道,那只羌
——确实是个狡猾的东西,一定——非常难得打中的。”她嗫嚅的说,喉咙 逼紧的收缩着。怎样的一个孩子!受了伤,而他关心的是他打中了那只羌!
  嘉文并没有清醒多久,就又昏睡了过去。担架的行进越来越变得艰苦。 最后,纪远只得放弃担架,把背袋交给山地人背,而把嘉文扛在肩膀上。
  太阳高高的张着,逐渐增加它灼热的力量。纪远努力维持着身子的平 衡,肩上的重量使他喘不过气来,汗挂在他的睫毛上,迷糊了他的视线。脚
下的栈道不时发出不胜负荷的破裂声,他尽快的迈着步子,越过栈道,越过
岩石,越过荆棘和陡坡。他的衣服全划破了,手上已布满了尖利的山石所割 裂的伤口。他的头发昏,喉头发痛,而嘴唇干枯。但他不肯放松自己,他必 须把握时间,用最快的速度走到山下去。只有早到达山下,才能早把嘉文送 进医院,嘉文的生命在他的手里。脚下有根葛藤绊了一下,他差一点摔倒,
用手扶住山壁,他停下来喘息。汗在他的衣服上蒸发,头发被汗湿透了,粘
在他的额角上,他闭上眼睛,几乎要昏倒了。“纪远,这儿!”有一个温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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