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声



一、桥




伤心桥下春波绿,
曾是惊鸿照影来。
—— 陆游



  那一天,早已过去。她知道得非常清楚,那一天,是早已过去了。但 是,在她又披着大衣,蹇蹇于寒夜的街头,望着月光下跨水而卧的那条长桥 时,依稀彷佛,那一天似乎又在眼前了。
穿过这条街,走上那条堤,寒风扑面而来,掀起了大衣的下摆,卷起
了围巾的一角,拂起了披肩的长发??披肩的长发,披肩的长发,披肩的长 发??那时是短短的头发,风一来,就零乱的垂在耳际额前,倚着那桥栏, 他说:“我喜欢长头发,不要有那么多波浪。”长头发,不要有那么多波浪! 像现在这样吗?她站定,吸一口气,领会着风的压力。风掠过河面吹来,带
着水的气息,清凉、幽冷。从面颊的边缘上滑过去,从发丝上溜过去,从衣
角上向后拉扯??这是风,春天的风。“春风不解吹愁去,春夜偏能惹恨长。” 谁的诗句?忘了。想一想吧,专心思想可以“忘我”,这方法曾屡试不爽。 可是,现在不行,当眼前有这道桥的时候,“我”是摆脱不掉的。走向前几 步,桥上的灯光在水中动荡,和那一天一样。桥上冷清清的,两三个行人,
把头缩在大衣领子里,似乎有无形的力量在后面追赶似的向前匆匆而行,这,
也和那一天一样。风在桥上肆无忌惮的穿梭,逼得人无法呼吸,这也和那一 天一样。站在桥头,灯光一连串的向前延伸,而桥的这头却望不见彼端—— 还是和那一天一样。而——那一天,却早已过去。
  是个乏味的宴会里,主人自恃是个艺术的欣赏者,却分不清印象派和 抽象画,可以胡乱的把一张看不懂的画归之于野兽派,然后打几声哈哈,表
示他的内行。在座的几乎是清一色的附庸风雅之流,由梵谷、高更、谈到毕 卡索,那么多谈不完的资料,她坐着,可以不用插嘴,因为根本没有插嘴的 余地。在大家热烈的讨论中,在此起彼伏的笑声里,她默默的微笑着,静静 的体会着自己的无聊和落寞。然后,他来了,对主人微微的弯了弯腰:“对
不起,有点要事,来晚了。”主人站起身,对她介绍说:“见过没有?这是罗。”
然后转向她说:“这就是赵。”那么简单的介绍,但她知道罗,望着他,她不 自禁的对自己笑。罗,这就是他?大家称他为艺术的鉴赏家,但她认为他只 是个画商,一个精明能干而有眼光的画商。可是,这人与她想像中不同,在 他的眉宇间,她找不到那种商人的市侩气息。而四目相投之下,她竟微微一
震,这眼光慧黠而深沉。“慧黠”与“深沉”,是两种迥然不同的特性,头一
次,她竟发现一个人的眼睛中能同时包含这两种矛盾的特质。她不再微笑, 深深的凝视着这张脸庞,有些眩惑。他对她举起杯子,嘴边带着个含蓄的笑, 眼光在她的脸上探索发掘,然后说:“你的人和你的画一样。”没有恭维?没 有赞美?没有更多的批评?但,够了。一刹那间,她不再觉得无聊,席间的
空气变了,“落寞”悄悄的从门边溜去。她也举起了杯子,慢慢的送到嘴边
啜了一口,咽下的不是酒,是他的眼光——那了解的、激赏的,和她一样有

着的眩惑的眼光。偌大的房间内,没有其他的人了,没有其他的声音了,一 种奇异的、懒洋洋的醉意在她体内扩散开来??她又忍不住要微笑,对她自 己,也对他。他们是同一种类,她明白了。但他们也不是同一种类,她也明 白了。
  宴会持续到深夜,宾主尽欢?或者。最低限度,她知道主人是得意万 分,他已主持了一次成功的艺术界的聚会。客人们也都酒足饭饱,得其所哉。 她呢?当她向主人告辞的时候,可以清楚的感到自己那种恍惚的喜悦之情, 尤其,在主人自作主张的说:“罗,你能不能送送赵?”她望着罗,后者也 凝视着她。喜悦在她的血管中缓缓的流动——难以解释的情感,几乎是不可 能的。她从没有料到会有任何奇迹般的感情,发生在自己的身上,因为她在 情感上是个太胆怯的动物。可是,这种一瞬间所产生的喜悦,竟使她神智迷 惘。本能的,她心中升起一股反叛的逃避的念头,转开了头,避免再和他的 眼光接触,她心底有个小声音在低低的说:“不过是个艺术商人而已。”这句 话能武装自己的感情吗?她不知道。但,当他们并肩踏上寒夜的街头,迎着 冷冷的风和凉凉的夜,她又一次觉得内心的激荡。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流连, 不大胆,也不畏缩,似亲切,又似疏远。走了一段,他才问:“能在此地停 留几天?”“三天。”他不再说话,沿着人行道,他们向前缓慢的踱着步子, 霓虹灯在地上投下许多变幻的光影。红的、绿的、黄的、蓝的??数不清的 颜色。他说:“我最喜欢三种颜色,白的、黑的、和红的。”“最强烈的三种 颜色,”她笑了。“是一张刺激的画。”“大概不会是张好画。”他也笑了。
 “看你怎么用笔,怎么布局。不过,总之会是张热闹的画,不会太冷。” “你喜欢用冷的颜色,是吗?冷冷的颜色,淡淡的笔触,画出浓浓的情味。” 她凝视他,微蹙的眉峰下是对了解一切的眼睛,除了了解之外,还有点什么 强烈的东西,正静静的向她射来。她一凛,本能的想防御,但却心慌意乱。 可是在他长久的注视下,逐渐的,那份慌乱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 份难以描述的宁静与和平,喜悦又在血管中流动,和喜悦同时而来的,还有 一份淡淡的被了解的酸楚。
 “看你的画,”他说:“可以看出一部份的你,你总像在逃避什么,你怕 被伤害吗?”“是——的。”她有些犹豫,却终于说出了:“我的‘触角’太 多,随时碰到阻碍,就会缩回去。”“触角?”“是的,感情的触角,有最敏 锐的反应。”“于是,就逃避吗?”“经常如此。”他站住,他们停在一个十字 街口,汽车已经稀少,红绿灯孤零零的立在寒风穿梭的街头。
“我从不逃避任何东西。”他说。
  她知道,她也了解,她见他的第一眼就知道了。所以,他们是同一种 类,因为都有过多的梦想,和太丰富的情感,以至于不属于这个世界。但又 不是同一种类,因为他们采取了两种态度来对付这世界,她是遁避它,而他 是面对它。在他眉尖眼底,她可以看出他的坚毅倔强。“他不会失败,”她朦
胧的想着:“他太强,太坚定,也——太危险。”危险!她想着,感情上的红
灯已经竖起来了,遁避的念头又迅速来临。“噢,不早了,我要叫车回去。” 她抗拒什么阻力似的说,觉得这话似乎不出于自己的口中。冷冷的街头,却 有太多诱人停留的力量。他望了她一会儿,没有多说什么,挥手叫住了一辆 出租汽车。车上,两人都出奇的沉默,她在体味着这神奇的相遇,他呢?她
不知他在想什么,但那凝思着的眼睛和恍惚的神态令她心动。忽然间,她觉
得满腹温情而怆然欲泪。车停了,她机械化的跨下车,他从车内伸出头来说:

“明天早上来看你!”“我——”想拒绝,但,已来不及说出口,车子绝尘而 去,留给她的是朦胧如梦的情绪??三分喜悦,两分迷惘,更加上一分激情。 于是,第二天来临了,他们到了海滨。
  海边,没有沙滩,却是大片的岩石,嵯峨耸立,高接入云。她仰首看 天,灰蒙蒙的天像一张大网,混混沌沌的连海、岩石、她,和他笼罩在里面。 她深吸了口气,用围巾束起了被海风任意吹拂的乱发,对他微微一笑。
 “真喜欢看到你笑。”“是吗?”她问:“我不常笑吗?”“有时笑,笑得 像梦,不像真的。”他搜寻她的眼睛,看进她的眼底:“大多数时候,你像是
有流不完的眼泪。”“噢——”她拉长声音“噢”了一声,迅速的把眼光调开, 因为莫名其妙的眼泪已经快来了。“别再多说,”她心中在喊:“你已经说得 太多了!”是的,说得太多了,被人了解比了解别人可怕!这人已洞穿了你! 海浪拍击着岩石,涌上来又落下去,翻滚着卷起数不清的白色泡沫。
茫茫云天,无尽止的延伸,和无垠的海相吻合。她站在岩石上,迎着风,竭
尽目力之所及,望着海天遥接的地方,幽幽的说:“真奇怪,我会选择这个 时间到海边来!”收回眼光,她迷惑的望着他:“为什么?我和你才认识一天, 为什么会跟你到海边来?”“一天?”他反问,深黑的眼睛盯着她:“只有一 天吗?不,我认识你已经很久很久了,否则,昨天我不会参加那个宴会,只
因为宴会中有你!你比我想像中更美好。”“很单纯吗?”“不,很复杂,很
奇异。”别再说!她凝视着他,为什么他不是个单纯的商人?为什么他有那 么高的颖悟力?为什么他能看穿她?“很复杂,很奇异,”这不是她,是他。 梦与现实的混合品,不是吗?他有梦想,却能在现实中作战,朋友们说他是 艺术界的“商人,收集家,和鉴赏家。”他击败他的反对者,屹立得像一座
摇不动的山。那样坚强,而又那样细致,细致到能了解她心底的纤维,这是
怎样一个男人?“很复杂,很奇异,”是她?还是他?“哦,看!一个小女 孩!”他指给她看海边伫立着的一个女孩子,他们向她走过去,走近了,才 发现女孩面前陈列着形形色色的珊瑚和贝壳,正等着游人收买。而偌大的海 滨,他们是仅有的两个游人。
她从一大篮小贝壳中取出一粒,问:“多少钱?”“一角钱一个。”小女
孩的鼻尖冻得红红的,不住的吸着冷气。“买你一个。”她在手提包里找寻一 角钱。
“我这里有。”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五角钱的辅币,递给小女孩。“五角
钱五个。”女孩子实事求是,又捧上了四个。
 “噢,”她笑了,忽然觉得很开心:“另外四角钱送给你,我只要这一个!” 握着那小贝壳,她拉着他走开,高兴得像个孩子,尤其当那女孩捧着四个贝 壳,目瞪口呆的望着她的时候,她几乎想大笑了。走到水边,她摊开手掌, 那贝壳躺在她的掌心中,光洁细润。米色的壳面上有着金黄色的徊纹,细细 的,环绕在贝壳的背脊上,找不着起点,也找不着终点。
在阳光下,它微微反射着光亮,像一颗闪熠的小星星。
 “你送我的,”她笑着说,彷佛是粒钻石,或比钻石更好的无价之宝,“小 小的贝壳!”她说。
 “盛着什么?”他问。“一个小小的梦。”他合拢她的手指,让她握紧那 枚贝壳:“握牢吧,别让梦飞走了。”“它飞不走,”她说,笑意更深:“它藏
在贝壳的里面,永远属于我。”“你傻得像个小娃娃!”她笑了,笑得那么高
兴,那么开心,似乎再没有更高兴的事了。他也跟着笑,笑开了天,也笑开

了地。然后,她收住了笑,愣愣的望着他,他也望着她。好半天,她垂下了 头,看着脚下的岩石说:“好久没有这样开心过了。”“希望你永远这么开 心。”她抬起头,又迷惘的笑笑,沿着岩石的岸边向前走,他走在她的身边。 风吹起了她的围巾,拂在他的脸上。在一块突起的峭壁前,她站住了,峭壁 的石缝里开着一朵小花,她伸手去采撷,他也同时伸出手去,他们的手在到 达花朵之前相遇,他握住了她,微一用力,她的身子倒进了他的怀里,他找 寻着她的嘴唇。“不。”她轻声的、虚弱的说。
 “或者你会说我庸俗。”他的胳膊绕住她,强而有力。“但是,我愿用一 生的幸福,换你的一吻。”“不,不,不。”她一连串的说,一声比一声低微。 他的力量支配着她,那对热烈的眼睛具有烧灼般的力量,她感到自己在他的 注视下逐渐的瘫软融化。然后,他的头俯了下来,云和天在她闭拢的眼帘前 消失,岩石在她脚下浮动??一段旋乾转坤,天翻地覆的时刻。再张开眼睛,
他的眼珠正深深的望着她,那里面已没有慧黠,只有令人震撼的深情。
 “你使我情不自已,”他喃喃的说:“你是个诗、画,和梦的混合品,勾 动起人灵魂深处最美的情操。”“但是,这是不该发生的。”她挣扎着说。
 “不过,已经发生了,是不是?昨晚,当我们一见面的时候,就已经发 生了,不是吗?”“或者是,但,依旧是不应该发生。”“你不是世俗的女孩
子,为什么要用世俗的眼光去评定该与不该?”“世俗不会因为我们活着而
不存在。”她凄凉的说:“请告诉我,你爱你的太太吗?”“是的,”他点点头, 放开了她。“你说得对,世俗不会因我们活着而不存在,但是,面对着你, 却无法想得到世俗。”“反正,一切会结束,”她用手拨弄着峭壁上的小花, 低徊的说:“明天是最后一天,于是,我将回到我的金丝笼里,这一段,只
是生命里的外一章,留下的是回忆。人,有回忆总比没有好,是吗?然后就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你的金丝笼,”他咬咬嘴唇,眉毛轻蹙了一下。 “一定是个精巧而安宁的所在,是吗?”她贴着峭壁而立,面对着大海,一 阵风吹来,她衣袂翻飞,巾角飘扬。微微仰起头,她恻然而笑,轻轻的念: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她停住了摇摇头,笑笑:
“好了,我们该走了。”是的,该走了,太阳正在海面沉落。许多时候,时
间是停驻的,许多时候,它又快如闪电般消失。假若人有能力控制时间,需 要它停驻时它就不走,需要它消失时它就飞跃过去,那么,这会是怎样一个 世界?第三天,也是最后一天。
  他们在黄昏里漫步,风刺刺地刮着人脸,冰凉的手握紧着冰凉的手, 但心头始终是暖暖的。她平时走不了十分钟,就会感到疲惫,今天走了那么
多路,仍然了无倦容。如果他愿意走到天涯海角的尽头,她想她也一定会陪 他走去的。
  他们终于在一家小饭馆歇住了脚。他叫来了烤肉火锅,桌子中间那个 炭炉子,虽然有一股淡淡的煤烟,但那跳跃的火舌,美丽极了,也温暖极了。
她觉得比在豪华而古板的大餐厅有意义得多。抬起头来,她接触到他关怀而
黯然的眼光,不由自主的,她对他微微一笑。奇怪,在这一刻她倒并不觉得 伤感,三天!已经够充实,她从不愿对任何东西过分苛求,有这样的三天, 有这奇迹般的一份感情的收获,亦复何求?“再吃一点?”他问。她摇摇头, 微笑着继续凝视他。他们都没有喝过酒,但醉意却在席间流转。“那么,走
吧!”走出了那家饭馆,穿过了热闹的街头,顺着脚步,来到的是淡水河边。
“桥!”他说。桥,跨水而卧,一盏盏的灯把桥串成一串,那么长,从这头

看不到那头。夜雾蒙蒙下,桥影在水面摇晃,像出于幻境般,带着不可思议 的诱惑力。
“到桥上走走吗?”他问。
  没有回答,她跟着他走上了桥,倚着栏杆,桥下有双影并立。转过头 来,她望着他,四目相接,都默默无言。她又微笑了;他们虽并立在桥上, 事实上却被隔在桥的两端,被桥所沟通的,是幻梦,被桥所隔断的,是真实。 “想什么?”他问。“什么都不想。”“可能吗?我从不相信人的思想会停
顿。”“有时也会停顿。”“什么时候?”“当你不能再想的时候。”他笑了,凝
视她。“好答案,相信你求学的时候,是个顽皮的学生!”她也笑了。他注视 了她许久,敛住了笑,握住她的手,向前面缓缓走去。“和你在一起,彷佛 吃酸梅。”他说。
 “怎么?”“又甜又酸!”走过了一根根的桥柱,越过了一盏盏的灯影, 桥的那一头渐渐清晰,继续走下去,终于走过了最后的一根桥柱,她抬起头
来,望着他,幽幽一叹,不胜惋惜似的说:“我以为这桥很长,没料到却这 么短!”“再走回去?”“好。”掉回头,再向桥的那一端走去。
 “希望永远在这桥上走来走去,”她微笑着说:“桥的两端是现实,桥上 不是。走过了桥,就必须有落定的地方,在桥上,却可以永不落定。”“但是,
你一定要通过桥,你不能在桥上停留。”她叹息,又习惯性的对自己微笑。
 “我发现了,当你无可奈何的时候,你就微笑。”“你已经发现得太多,” 她望着黑黝黝的水面:“你三天中所发现的,比和我生活了一生的人更多。” 他的手揽住了她的腰,倚着栏杆,他们站住了,凝视着河水。他用手指卷起 了她的一绺头发。“我喜欢长头发,不要有那么多波浪。”“我为你留起来,” 她笑着:“等我的头发留长的时候,你在何方?恐怕你永远看不到长头发的 我,但是,我仍然要为你留起来。”他静静的望着她,夜色里,他眼中的火 焰在跳动,这使她的心脏收缩,绞紧。月色淡淡的涂在河面,涂在桥栏杆上, 涂在他和她的身上。
  河水轻缓的流着,淙淙的水声流走了夜,流走了时间。风越来越大, 钻进她的衣服,那件宽宽的大衣被风鼓动得像鸟类的双翼。鸟类的双翼,假 若真能变成鸟类,高兴飞到那里就到那里,高兴停下就停下,那又有多好!
夜深了,月亮偏西,她挽住他。
“走吧!”一会儿,“桥”就被抛在身后了。
 “重回到人的世界。”她说,望着街灯耸立的街头,寒风在徘徊着,霓虹 灯都已熄灭。
 “明天,你将不再知道我,我也不知道你。”她看了他一眼,靠紧着他, 轻声念:“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染啼痕!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 昏!”她又笑了。“灯火已黄昏!
  岂止是灯火黄昏,现在已经是灯火阑珊了!”确实已经是灯火阑珊了, 街上已没有行人,夜风正在加强着威力。他们相对凝视,他的脸那么模糊,
在她的泪雾中荡漾。他的手紧握了她,低低的说:“是三天,也是永恒!”是 三天,也是永恒?不,三天仅仅是三天,不会变成永恒!当她又独自来到这 桥头时,她就更能肯定这一点。二天内拥有的是“情”,永恒的只是“怀念”。 三天的甜蜜,永恒的苦楚,这之中有太大的差异,她宁愿要那三天,却不愿
要这永恒!走过了堤,跨上了桥,她缓缓的走去,身边少了一个人影,整个
桥都如此空荡!倚着桥栏,她不敢看桥下孤独的影子。寒风萧瑟,夜露侵衣,

她拂着头发,是的,头发已留长了,他在何方?他在何方?他在何方?她知 道。总之,他在这个城市里,一栋小巧精致的房子中。当她凝视着河水,她 几乎可以在河面的波纹里,看出他目前的情况:小小的房间,挂满墙头的书 画,拉得很严密的紫红色的窗帘,四壁的书橱??还有,一盆烧得旺旺的炉 火,他,就坐在火边,捧着一本爱看的书。炉火照红了他的脸,也照红了环 绕在他身边的、他的妻子和孩子的脸。她收回了眼光,不想再看。寒风扑面 吹来,她打了一个寒噤,真冷!炉火,书房,他,都距离她太远太远了,她 拥有的,只是桥上的夜风,和永恒的思念!
离开了桥栏杆,她试着向桥的那一端走去。朦胧中,她记起一阕词:


“天涯流落思无穷, 既相逢,又匆匆, 携手佳人和泪折残红, 为问东风余几许? 春纵在,与谁同?”


  春纵在,与谁同?她直视着前方,一步步的向前走去。她的手在大衣 口袋中碰到一样坚硬的小东西,拿出来,是那粒小小的贝壳,小小的贝壳, 盛着一个小小的梦!她拥紧了贝壳,怕那个可怜的“小梦”会飞走了。
桥,那么长,她不相信自己能走到那一端。
 
二、黑眸




  一阵淡淡的幽香和一阵衣服的“父”声,接着,是那熟悉的、轻轻的 脚步声,然后,他身边的椅子被拉开,一本西洋文学史的笔记本落在桌子上, 身边的人落座了。他几乎可以感到那柔和的呼吸正透过无形的空气,传到他 的身上。可以领受到她浑身散发的那种醉人的温馨,他觉得自己全身的肌肉 都绷紧了,心脏在胸腔中加快的跳动,血液在体内冲撞的运行。
  悄悄的,他斜过眼睛去窥探她的桌面,一双白皙的手,纤长而细致的 手指,正翻开那本厚厚的西洋文学史。收回了视线,他埋头在自己的地质学 中。但,他知道,他那份平静的阅读情绪再也不存在了。
  低着头——他始终不敢抬起头来。他的目光在她与他的桌面之间巡逡, 看着她平静的、轻轻的翻弄着书页,他生出一种嫉妒的情绪,妒嫉她的平静 和安详。从桌子旁边看过去,可以看到她浅蓝的衣服,和那紧倚着桌子的身 子。他不安的蠕动了一下,用红笔在书本上胡乱的勾划——有一天,或者有 一天,他会鼓起勇气来和她说话,但是,不是今天,今天还不行!他衡量着 他们之间的距离;一尺半或两尺,可是这已经比两个星球间的距离更远,他 想;有一天,他会冲过这段距离,终有一天!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几世 纪,或者只是一刹那。有个黑影投在桌面上,投在他和她之间的桌面上,他 抬起头,是的,又是那个漂亮的男孩子!高高的个子,微褐的皮肤,含笑的 眼睛和嘴角,过分漂亮的鼻子和英挺的眉毛。是的,又是这漂亮的男孩子, 太漂亮了一些,漂亮得使人不舒服。
  
“嗨!”男人轻声说,不是对他,是对她。
 “嗨!”她在回答,轻轻的、柔柔的,柔得像声音里都含着水,可以淹没 任何一个人。
“看完了没有?”男的问。
 “差不多了。”“已经快十二点了。”“是吗?”“吃中饭去?怎样?”没有 听到她回答,但他可以凭第六感知道她在微笑,默许的微笑。那漂亮的角色 开始帮助她收拾桌上的书和笔记本,椅子响了,她站起身来。他可以看到那
里在蓝色衣服中的纤巧的身子离开书桌。
  拉开椅子的声音在他心脏上留下一道刺痛的伤痕。桌上的黑影移开了, 身边的衣服“父”声和脚步声开始响了,他抬起头去看她,不相信她真的要 走了。于是,像触电般,他接触到一对大大的、黑色的眸子。她正无意识的 俯视着他,那对黑色眸子清亮温柔,像两颗浸在深深的、黑色潭水中的星光,
透出梦似的光芒,迷迷蒙蒙的从他脸上轻轻悄悄的掠过。他屏住了呼吸,脉
搏静止,时间在一刹那间停住。于是,他看到她走开,那漂亮的角色迎了过 去,他们并肩走出了图书馆。她小小的、黑发的头微微的偏向那男人,似乎 在说着什么,那男人正尝试把手围在她纤巧的腰上。收回了视线,他深深的 呼吸了一下。地质学黯然无光的躺在桌子上,书页上布满了乱七八糟的红色
线条。图书馆寂寞得使人发慌。随手翻弄着书页,他可以听到自己心脏沉重
的跳动声。书页里充满黑色的眸子,几千几万的、大大的、温柔的、像一颗 颗水雾里的寒星,对他四面八方的包围了过来。
“有一天,”他迷糊的想着:“我会代替那个漂亮的男孩子,终有一天!”
靠进椅子里,他静静的等待着,等待明天早点来临,他又可以在图书馆里等 候她。或者有幸,能再接触一次她那黑色的眸子,又或者有幸,明天竟会成
为那个神奇的“有一天”!虽然,这个“又或者有幸”,是渺茫得不能再渺茫 的东西,但它总站在他前面,总代表着一份光、热和希望。
第二天,他又准时坐在那儿,听着那“父”的衣服声、轻巧的脚步声,
望着那白皙而纤长的手指,闻着那淡淡的幽香,然后心跳的去搜寻那对黑色 的眸子,直到那漂亮的男孩子过来,把她迎出图书馆,带走属于她的一切; 衣声、人影、幽香、和那梦般的黑眸。剩下的,只是空洞的图书馆,空洞的 他,和一份空洞的希望。
  第三天,第四天,日复一日,月复一月,日子千篇一律的过去,依然 是等待着、希望着;依然是心跳、紧张;依然只剩下空洞和迷惑。他几乎相 信岁月是不变的,日子是同一个复版印刷机里印出来的。但有一天,情况却 有些变动了。
  那天,当他和平时一样走进图书馆,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她竟先他而 来,正静静的坐在她的老位子上。抑制住自己的心跳,他对她的方向走过去。 突然间,她抬起头来,那对大而黑的眸子正正的望着他,他又感到室息、紧 张、和呼吸急迫。好容易,他才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来,手忙脚乱的把书本 堆在桌子上,就在坐下来的一刹那,他觉得她正温柔的看着他,她的脸上似 乎浮着个美好的微笑。但,当他鼓足勇气去捕捉那对黑眸时,那两颗黑夜的 星星却迅速的溜跑了。他深吸了口气,打开书本,正襟危坐。可是,他的第 六感却在告诉他,那对黑眼睛又对他飘过来了。迅速的,没有经过考虑的, 他抬起头来,他们的目光在一刹那间相遇了;顿时,她绽开了一个羞怯的微 笑,又俯下头去了。而他,却愣愣的呆了一段十分长久的时间,恍惚的怀疑
  
自己所看到的那个微笑,不相信是真的看到了还是出于幻觉。 从这日起,他发现那对黑眼睛常常在和他捉迷藏了!每当他从他的书
本上抬起头来,总会发现那对眼睛正在溜开去。而当他去搜寻那对黑眼睛时,
这眼睛却又总是静悄悄的俯视着书本,那两颗清亮的眸子被两排密密的睫毛 保护得严严的。他叹息着放弃搜寻,睫毛就悄悄的扬了起来,两颗水雾中的 星光又向他偷偷的闪熠。这天——一个不平凡的日子。
  又到了去图书馆的时间,他向图书馆的方向跑着。浓重的乌云正在他 头顶上的天空中压下来。疾劲的风带着强烈的雨意扫了过来。他跑着,想在
大雨来临前冲进图书馆。可是,来不及了,豆大的雨点在顷刻间倾盆而下, 只一瞬之间,地上就是一层积水。他护住手里的书本,在暴雨中向前疾窜, 距离图书馆不远处有个电话亭,他一口气跑过去,湿淋淋的冲进了电话亭里。 立即,他大吃了一惊,他差一点就撞在另一个避雨者的身上!扶住亭壁,他
站在那儿,愣愣的望着对面的人,和那人脸上那对大、黑、而温柔的眼睛。
  她几乎和他一样湿,头发上还滴着水,衣服紧贴在身上,是一副窘迫 的局面。她的大眼睛畏怯的,含羞的扫了他一眼,立即怯怯的避开了,像只 胆小的小兔子。他靠在亭壁上,努力想找些轻松的话说说,但他脑中是一片 混乱,他所能分辨的,只是自己猛烈的心跳声。亭外,暴雨仍然倾盆下着,
地上的积水像条小河般向低处涌去,雷声震耳的响,天空是黑压压的。这是
宇宙间一个神奇的时刻,他紧握着拳,手心中却在出汗。她蠕动了一下,用 一条小小的手帕拭着头发上的水,事实上,那条小手帕早就湿得透透的了。 她忙碌的做着这份工作,好像并不是为了要拭干头发,只是为了要忙碌。但, 终于,她停了下来。不安的看看他,他在她的黑眼睛下瑟缩,模糊的想起一
本法国小说,名叫《小东西》,里面描写了一个女孩子的黑眼睛;想着,他
竟不由自主的、轻轻念了出来:“漆黑如夜,光明如星!”外面的雨声在喧嚣 着,他的声音全被雨声所掩蔽了。但她却猛的吃了一惊,惶惑的看着他,好 像他发出的是个比雷更大的声音,他也吃了一惊,因为她吃惊而吃惊,不知 道自己的话是不是冒犯了她。他们彼此惊惶的、愕然的注视。然后,纯粹只
为了找话说,他咳了一声,轻轻的,吞吞吐吐的说:“雨——真大!”“是的。”
她说,声音像个梦。
 “不知道还要下多久。”他说,立即后悔了。听他的话,似乎在急于要雨 停止,事实上,他真希望它永远不要停止,那怕下一百个世纪。“嗯。”她哼 了一声,轻而柔。黑眼睛在他脸上悄悄的掠过去,彷佛在搜索着什么。
再也找不出话说,他默然的望着她,心跳得那么猛烈,他猜想连她都
可以听到他的心跳声。他急于找话说,但是,脑子里竟会混乱到如此地步, 他不知道一般人在这种情况下会说什么,小说里有时会描写??不,常常会 描写,一男一女单独相处应该说些什么。但是,他不行,他看过的小说没有 一本在他脑中,除了“漆黑如夜,光明如星”两句之外。他只能感到紧张,
那对黑眼睛使他神魂不定,他甚至想,希望能逃到这对黑眼睛的视线之外去。
但他又如此迫切的希望永远停留在这对黑眼睛的注视之下。换了一只脚站 着,他斜靠在亭壁上,望着那黑色的电话机发愣。小小的电话亭中,似乎被 他们彼此的呼吸弄得十分燥热了。
“应该带把伞。”她轻声说。 他吃了一惊。是的,她在懊恼着这段时间的相遇,懊恼着窘在电话亭
中的时光。“雨大概就要停了。”他说,望望玻璃外面,玻璃上全是水,正向

下迅速的滑着。看样子,在短时间之内,雨并没有停的意思。 她不再说话,于是,又沉默了。他们默默的站着,默默的等雨停止,
默默的望着那喧嚣的雨点。时间悄悄的滑过去,他的呼吸沉重的响着,手一
松一紧的握着拳。她把湿了的小手帕晾在电话机上,歪着头,看雨,看天, 看亭外的世界。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点小了,停了。正是夏日常有的那种急雨,一过 去,黑压压的天就重新开朗了,太阳又钻出了云层,喜气洋洋的照着大地。
他打开了电话亭的门,和她一起看着外面。地上约半尺深的积水,混浊的流
着,树梢上仍在滴着大滴的水珠。她皱皱眉,望望自己脚上的白皮鞋。
 “怎么走?”她低声说,好像并不是问他,而是在自言自语。怎么走? 看了她的白鞋,他茫然了。觉得这是个自己智力以外的问题,他想建议她脱 掉鞋子,光了脚走,但,看看她那娇怯怯的徉子,他无法把她和赤足联想在 一起。闭紧了嘴,他无可奈何的皱皱眉,和她一样望着满地的积水发呆。
她不耐的望着水,叹口气。 他惊觉的看看她,慢吞吞的说:“或者,水马上就会退掉。”但水退得
很慢。他们继续站着发呆。他望着图书馆,那儿的地势高,只要能走到图书 馆,就可以循着柏油路走出去。可是,这里距离图书馆大约还有二三十码。
他们站了好一会儿,等着水退。忽然,一个人对这边跑了过来,挥着手喊:
“嗨!”“嗨!”她应了一声,黑眼睛立即亮了起来,真像黑夜里的星光。那 个男人涉着水走了过来,又是那个漂亮的男孩子!他觉得像喉头突然被人扼 紧一般,呼吸困难起来。
  那人停在电话亭前面,完全不看他,只对着她笑,那张漂亮的脸漂亮 得使人难过。“就猜到你被雨阻住了,到图书馆没找到你,远远的看到你的
蓝裙子,就知道你被困在这里了。怎么,过不去了吗?”那男人爽朗的说着, 笑着。
“你看!”她指指自己的白鞋,又望望水:“总不能脱了鞋子走嘛!”“让
我来!”那男孩子说着,仍然在笑。走近了她,他忽然把她一把抱了起来, 她发出一声惊叫,为了防止跌倒,只得用手揽住了他的脖子,满脸惶惑的说:
“怎么嘛,这样不行!”“有什么不行?”那男人笑着说:“你别乱动,摔到 水里我可不管!”她乖乖的揽住那男人,让他抱着她涉水而过。他木然的站 在电话亭门口,望着他们走开。忽然,他觉得她那对黑眼睛又在他脸上晃动, 他搜寻过去,那对黑眸又迅速的溜开了。他深深抽了口气,自言自语的说:
“我也可以那么做的,我也可以抱她过去,为什么我竟想不到?”他望着天,
太阳明朗的照着,他不可能希望再有一次大雨了。机会曾经敲过他的门,而 现在,他已经让机会溜跑了。下了课,挟着一大叠书,他和同班的小徐跨出 了教室,向校园里走。忽然,小徐碰了碰他:“看那边!”他看过去,屏住了 呼吸!一个穿着蓝裙子的小巧的身子正在前面踽踽独行。是她!她的黑眼睛!
他梦寐所求的黑眼睛!“那是外文系之花!”小徐说:“有一对又大又黑的眼
睛,非常美!只是身材太瘦了,不够二十世纪的健美标准??”“哼!”他哼 了一声,一股怒气从心中升了起来。凭什么资格,小徐可以这样谈论她?“这 是美中不足,”小徐继续说:“否则我也要去和她那个外交系的男朋友竞争一 下了!”“外交系的男朋友?”他问。
“怎么?你这个书呆子也动心了吗?”小徐打趣的问:“别做梦了,这朵
花已经有主了!她是我妹妹的好朋友,下星期六要和外交系那个幸运的家伙

订婚,我还被请去参加他们的订婚舞会呢!那外交系的家伙高鼻子、大眼睛, 长得有点像个混血儿!”是的,他知道那个漂亮的男人,他对他太熟悉了。 咽了一口唾沫,他觉得胃里一阵抽痛,喉咙似乎紧逼了起来。小徐踢开一块 石子,说:“其实呀,那外交系的长得也不坏,追了她整整三年,到最近她 才答应了求婚,据说是一次大雨造成的姻缘。大概是她被雨困住了,这小子 就表演了一幕救美,哈哈,这一救就把她救到手了。”他咬紧了下嘴唇,突 然向另一边走开了:“再见!
  我要到图书馆去!”他匆匆的说,像逃难般抛开了小徐,几乎是冲进了 图书馆。这不是他平日进图书馆的时间,但他必须找一个清静的地方坐一坐, 使他那燃烧得要爆裂开来的头脑冷一冷。图书馆中静悄悄的,大大一间阅览 室只坐了疏疏落落的几个人,他在他的老位子上坐了下来。把书乱七八糟的 堆在桌子上,用手捧住了头,闭上眼睛。一种绝望的、撕裂的痛苦爬上了他
的心脏,他苦苦的摇头,低声的说:“天哪!天哪!”一阵淡淡的幽香和衣服
的“父”声传了过来,他竖起了耳朵,那熟悉的、轻轻的脚步声停住了,他 身边的椅子被拉开,有人落座了。他从桌面看过去,那白皙的手指正不经心 的翻弄着书本,穿着蓝色衣服的身子紧贴着桌子。他沉重的呼吸着,慢吞吞 的把抱着头的手放下来,慢吞吞的转过身子,慢吞吞的抬起眼睛正对着她。
于是,一阵旋乾转坤般的大力量把他整个压倒了。他接触到一对如梦如雾的
黑眼睛,那么温柔,柔得要滴出水来,那样怯怯的,脉脉的看着他,看得他 心碎。他呆呆的凝视着这对黑眼睛,全神贯注的,紧紧的凝视着,连他都不 知道到底凝视了多久,直到他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在打着招呼:“嗨!”他吓 了一大跳,这个“嗨”把他惊醒了,他四面环顾着找寻那漂亮的男孩子。可
是,四面一个人都没有,这才惊异的发现,这声“嗨”居然是出自自己的口
中,他愣住了。
 “嗨!”她轻轻的、柔柔的应了一声。黑眼睛一瞬也不瞬的望着他。“你 是招呼我吗?”他不信任的问。
 “你是招呼我吗?”她同样的问,黑眼睛在他脸上温柔的巡逡。“当然。” 他说,窒息的看着她。
“我也是当然。”她说,长长的睫毛在颤动着。 他无语的看着她,很久很久,他问:“你怎么这个时间到图书馆来?”
“你怎么这个时间到图书馆来?”她反问。
 “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他深深的注视她,她也深深的注视他。窗 外,忽然响起一声夏日的闷雷,夹着雨意的风从窗外扑了进来。他不经心的 望了窗外一眼:“要下雨了。”他说。“是吗?”她也不经心的望了窗外一眼。 “我们可以走了,”他说:“到那个电话亭里去避一避这阵暴风雨。”“你 确定——”她说:“我们要到电话亭里去避雨吗?”“是的,难道你不准备 去?”她微微的笑了,梦似的微笑。站起身来,他们到了电话亭里,关上了 门。风雨开始了,大滴的雨点打击着玻璃窗,狂风在疾扫着大地。电话亭中 被两人的呼吸弄得热热的,他把她拉过来,她叹息了一声闭上眼睛。他知道 她星期六那个订婚礼不会再存在了。俯下头去,他把他炙热的嘴唇印在她长
长的睫毛上。 她张开眼睛。“你终于有行动了,”她轻声说:“我以为永远等不到这一
天。”他捧住她的脸,望着她的眼睛,她那黑色的眸子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潭
水,把他整个的吞了进去。




三、美美




  我想,我从没有恨过什么像我恨美美这样。在这儿,我必须先说明, 美美是一只小猫,一只瞎了一个眼睛的小灰猫,就是那种无论在什么情况下 都引不起你的好感的小猫。
  事情是这样的,那时我正读高三,凡是读过高三的人,就会明白,那 是多么紧张而又艰苦的一段时间。每晚,我要做功课做到深更半夜,数不清 的习题,念不完的英文生字,还有这个复习教材,那个补充资料。仅仅英文 一门,就有什么远东课本,复兴课本,成语精解,实验文法??等一大堆, 还另加上一本泰勒生活。我想,就是英文一门,穷我一生,都未见得能念完, 何况还有那么多的几何三角化学物理中外史地三民主义等等等呢!所以,那 是我生活上最紧张,情绪上最低落的一段时间,我整日巴望赶快考完大学, 赶快结束中学生活。
  就在那样的一个深夜里,我坐在灯下和一个行列方程式作战,我已经 和这个题目奋斗了两小时,但它顽强如故,我简直无法攻垮它。于是,我发 出了一大串的诅咒:“要命见鬼死相的代数习题,你最好下地狱去,和那个 发明你的死鬼作伴!”我的话才说完,窗外就传来一句简单的评语:“妙!”“什 么?”我吓了一大跳,对窗外望去,外面黑漆漆的,还下着不大不小的雨,
看起来怪阴森的。
“妙!”那个声音又说。 “谁在外面?”为了壮胆,我大吼一声。 “妙!”那声音继续说。
  我不禁有些冒火,也有点胆怯。但因为看多了孤仙鬼怪的书,总希望 也碰上一两件来证实证实。所以,我跳起身来,拉开了玻璃窗,想看看窗外
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谁知,窗子才打开,一样灰不溜丢的东西就直扑了进 来,事先毫无防备,这下真把我吓了一大跳,禁不住“哇”的叫了一声。可 是,立刻我就认出不过是只小灰猫,这一来,我的火气全来了,我大叫着说: “见了你的大头鬼!给我滚出去,滚出去!”“妙,妙,妙!”它说,在我的
书桌上窜来窜去,把它身上的污泥雨水全弄在我的习题本上。
 “滚出去!滚出去!”我继续叫着,在书桌四周围拦截它,想把它赶回窗 外去。“妙,妙,妙!”它说着,极敏捷的在书桌上闪避着我,好像我是在和 它玩捉迷藏似的。它的声音简短有力,简直不像普通的猫叫,而且带着极浓 厚的讽刺意味。
“滚,滚,滚!”我叫。
“妙,妙,妙!”它叫。 我停下来不赶它,它也停了下来。于是,我看清了它那副尊容,一身
灰黑的毛,瘦得皮包骨头,短脸,瞎了一只眼睛,剩下一只正对我凝视着, 里面闪着惨绿的光。黑嘴唇,龇着两根犬牙,看起来一股邪恶凶狠的样子。
这是一只少见的丑猫,连那短促的叫声都同样少见。我们彼此打量着,也彼
此防备着。然后,我瞄准了它,对它扑过去,想一把抓住它。它直跳了起来,

从我手下一窜而过,带翻了桌上的一杯我为了提神而准备的浓茶,所有的习 题本都泡进了水里,我来不及抢救习题本,随手抓起一个砚台,对着它扔过 去,它矫捷的一闪,那砚台正正的落在爸爸最心爱的那个细磁花瓶上,把花 瓶砸了个粉碎。“完了!”我想,一不做,二不休,我抓起桌上任何一件可以 做武器的东西,对它发狠的乱砸一通。于是,铅笔盒、墨水瓶、橡皮、镇尺、 书本、茶杯盖,满屋乱飞,而它,仍然从容不迫的说着:“妙,妙,妙!”然 后轻轻一跃,就上了橱顶,超出了我的势力范围,居高临下,用那一只邪恶 的眼睛对我满不在乎的眨着。我们这一场恶战,把全家的人都吵醒了,妈妈 首先慌慌张张的跑进来问。“什么事?小瑜?发生了什么?”“就是那只臭猫 嘛!”我跺着脚指着橱顶说。
  爸爸和小弟也跑了进来,爸爸看看弄得一塌糊涂的屋子,皱着眉说:“这 是怎么弄的?小瑜,你越大越没大人样子,一只小猫怎么会把房间弄成这样 子,一定是你自己习题做不出来,就拿这个小客人出气!”小客人!我文绉 绉的老爸爸居然叫这个混帐的小丑猫作小客人哩!但,接着,爸爸就大发现 似的叫了起来:“啊呀!我的花瓶!我的景德细磁的花瓶!”完了!我想。翻 翻眼睛说:“是那只臭猫碰的嘛!”“是吗?”爸爸走过去,在那一大堆磁片 中把那个肇祸的砚台拾了起来,盯着我问:“这砚台也是小猫摔到花瓶上去 的吗?”我噘着嘴,一声不响。于是,爸爸开始了训话,从一个女孩子应该 有的恬静斯文开始,到人类该有博爱仁慈的精神,不能仇视任何小动物为止, 足足训了十分钟。等爸爸的训词一结束,那小猫就在橱顶干干脆脆的说: “妙!”爸爸抬头看看那个神气活现的小东西,点点头说:“这小猫满有意思, 我们把它养下来吧!”“啊哈!”读小学三年级的小弟发出了一声欢呼,立即 对那只小猫张着手说:“来吧,小猫!我养你!”那小猫竟像懂得一样,马上 就跳进了小弟的怀里,还歪着头对我瞥了一眼。我恨得牙痒痒的,暗中诅咒 发誓的说:“好吧!慢慢来,让我好好收拾你,倒看看是你厉害还是我厉害!” 就这样,这只小猫在我们家居住了下来。没多久,妈妈给它取了个名字,叫 做美美。我不知道妈妈为什么要叫它美美,说老实话,它实在不美,叫它丑 丑还更合实际一些。但,全家都叫它美美,我也只得跟着叫了。
  美美十分了解我对它的恨意,所以,它从不给我机会接触它,而且, 它还常常来撩拨我。经常在我的习题本上留下梅花印子,把鱼骨头放在我打 开的书页里,逗得我火来了,对它乱骂一通,它就斯斯文文的舔舔爪子,说 一声“妙!”然后,爸爸必定要教训我一顿,因为他最恨我说什么死鬼啦, 要命啦,下地狱啦,滚蛋啦??这些粗话,他认为男孩子说这些话都十分不 雅,何况我是女孩子!因此,自从美美进门,我几乎三天两天就要挨一次训。 这还罢了,没多久,我就发现美美有一个习惯,一定要在我的枕头上睡觉, 我看到了就要打它,但从来打不到它,逼得我只好换枕头套。有一天,我竟 看到它站在我的桌上,从我的茶杯里喝茶,这一气非同小可,我立刻向全家 警告,如果赶不走美美,我就要离家出走了。妈妈听了笑笑说:“为了一只 猫要走吗?小瑜,别孩子气了!”小瑜!我猛然有个大发现,这名字听起来 多像“小鱼”,怪不得我拿美美没办法呢,从没听说过鱼斗得过猫的。我看, 总有一天,它会把我吃掉呢!从此,我只得在美美面前低头,认栽认定了! 我终于跨进了大学之门,别提我有多高兴,多自满了!那几天,美美一见我, 就斜着眼睛说“妙!”我总会瞪它一眼说:“当然妙啦!”一进大学,麻烦跟 着来了,没多久,我和班上一位男同学相交得颇为不恶。他有一对朦胧的大
  
眼睛,一个挺直的希腊鼻子。身材高高的,皮肤白白的,是全班最漂亮的一 个男孩子,他喜欢作诗,同学们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做“诗人”,他也拿了 许多他作的诗给我看,我对诗是外行,他那些诗也不过是些风花雪月的东西。 但我能够背诵的几首名诗,如“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 头思故乡。”和“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以 及什么“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也不外乎 “风”“花”“雪”“月”,所以,我也认为他的天才不减于李白杜甫了。我和 “诗人”的交情日深,爸爸妈妈也略闻一二,于是,爸爸表示要见见这位“诗 人”。那真是个大日子,我约定了“诗人”到我们家来,这还是“诗人”第 一次到我们家来拜见爸爸妈妈哩!从一清早,妈妈就把家里收拾得特别干净, 自己也换了件新衣服,整日笑吟吟的,大有“看女婿”的劲儿。晚上准八点, “诗人”来了,他也穿了件十分漂亮的米色西装,头发梳得光光的,显得更 英俊了。进门后,大家一阵介绍,“伯伯”“伯母”的客套了一番,然后分宾 主坐定。我倒了杯茶出来,他刚伸手来接,突然,美美不知从那个角落里直 窜了过来,茶泼了他一手一身,茶杯也掉到地下了。美美,真是和我作对定 了!气得我拚命瞪眼睛,诗人也顾不得收拾地下的茶杯破片,只慌慌忙忙的 用手帕擦衣服上的水渍。这一下足足乱了五分钟才弄清楚。然后,爸爸问诗 人:“您和小女是同班同学吧?”“是,是。”诗人说。“听说您很会作诗呢!” “那里,那里,随便写写而已。”诗人说。
 “妙。”美美插进来说,自从茶杯打翻之后,它就一直蹲在诗人的面前, 用它那只独眼把诗人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的仔细研究着。“很希望能听到您 念一首您的诗呢!”爸爸说,带着种考察的意味。“不敢当,还请老伯多多指 教!”诗人说,但脸上却有种骄傲的神情,对于他的诗,他向来是颇自负的。 于是,他正了正身子,美美却歪歪头,继续盯着他看。他望了美美一眼,显 然被这只小猫弄得有点不安。然后,他开始朗诵一首他的近作:“呜—呜— 呜—”美美的独眼眨了眨,又歪了歪头。
“呼呼的风,吹啊,吹啊??”诗人一本正经的念着。
“妙!”美美大声说,出其不意的对诗人身上扑过去,一下子纵到他的肩
膀上,平举着尾巴,在他的脸上扫着。诗人张惶失措的站起来,诗也被打断 了,狼狈的说:“这??这??这??”“美美,下去!”我叫。
美美充耳不闻,开始在他肩膀上踱起方步来,在一边看的小弟忍不住
大笑了起来。爸爸也要笑,好不容易忍住了,我冲过去,想抓住它,它立刻 跳上了诗人的头顶,又从诗人的头顶跃上了柜顶,在那儿轻蔑的望着诗人, 还高高兴兴的说:“妙!”可怜的诗人,他那梳得光光的头发已经被弄得乱七 八糟,念了一半的风也吹不起来了。站在那儿,一脸的尴尬和不自然,扎煞
着两只手也不知往那儿放好,看起来活像个大傻瓜。这次伟大的会面就在美 美的破坏下不欢而散,等诗人告辞之后,爸爸就板着脸对我说:“你的眼光 真不错!”听口气不大妙,偏偏美美还在一边说妙,我恶狠狠的盯了它一眼, 爸爸继续说:“你这个朋友,我对他有几个字的批评:油头粉面,浮而不实, 外加三分脂粉气和七分俗气!小瑜,选择朋友要留心,不要胡乱和男朋友一 起玩,要知道: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谨慎!谨慎!” 糟糕!爸爸把诗经都搬出来了!然后,爸爸看了美美一眼,美美这时已跳到 爸爸身上,正在爸爸的长衫上迈着步子,选择一个好地方睡觉。爸爸摸摸美 美的头说:“如果不是美美把他的诗打断了的话,我想我的每根汗毛都快被

他呼呼的风吹得站起来了!”美美歪歪头,颇为得意的说:“妙!”我和诗人 的交情,从这次会面后就算完蛋了!一年后,诗人因品性不良而遭校方退学, 连我都奇怪美美是不是真的“独”具“慧眼”了!诗人事件之后不久我又有 了好几个男朋友。其中一个,同学们称他做书呆子,整天架着副近视眼镜, 除了埋头读书之外,什么都不管,倒是功课蛮好的。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 和他常常在一起研究功课。说老实话,我一点都不喜欢他,他是那种最让人 乏味的男孩子,整天只会往书堆里钻,既不风趣又不潇洒,一天到晚死死板 板,正正经经的。当他第一次到我家的时候,我告诉他:“我家里有一只很 可爱的小猫。”“是吗?”他问。他进门后,我一直希望美美能有点恶作剧施 出来,但,那天,美美只是怀疑的打量着他,始终没有做出什么来。他很正 经的望了美美一阵,说:“真的,是一只很可爱的猫。”“是吗?”这次是我 问了,我实在看不出美美的“可爱”在什么地方,但,他说得倒挺诚恳的。 书呆子常常到我家里来了,最奇怪的是,他和美美迅速的建立起友谊 来。每次他一来,美美一定跑到他身边去,用脑袋在他身上左擦右擦。他也 十分怜惜的抚摩它,亲热的叫它,拍它的头,抓它的脖子底下。使我诧异的 发现,这个只知钻书本的书呆子,原来也有情感,也会有温柔的时候。他除 了和美美交朋友之外,他和爸爸也马上成了谈学问的最佳良伴。他们在一起, 一老一少,两副近视眼,两个书呆子,谈诗经、楚辞、唐朝的诗、宋朝的词、 元人百种、清代小说??以至于近代文艺的趋向,小说的新潮流,什么欧亨 利、斯坦达尔??等一大堆,两人谈得头头是道,我在一边连插嘴的余地都 没有,倒是美美还能经常点点头加一句:“妙!”书呆子到我们家越来越勤了, 但,他决不是因我而来,主要的是他喜欢我们家的气氛,更喜欢和爸爸谈天, 和美美交朋友。爸爸常在背地里称赞他,说什么“此子大有可为啦”,“将来 一定能成功啦”,但,这些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是越来越讨厌他了,我 叫他书蛀虫,叫他四眼田鸡,叫他大木瓜,他对这些一概不注意。事实上,
他对我根本就不注意,他的注意力全在爸爸和美美的身上。 那天,书呆子又来了,我打趣的说:“书蛀虫,昨天又蛀了几本书?”
“哦,老伯呢?我昨晚看了一本好书,正要和老伯谈一谈!”他迫不及待的
说。“我爸爸不在家!”我没好气的说。
 “哦!”他大失所望,在椅子里坐下来,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呢?”“我 怎么知道!”我说,看他那股失望的劲儿,好像除了和爸爸谈学问以外,到 我们家来就没事可做的样子。
“妙!”美美跳上了他的膝头,他大为高兴,连忙抱住它,细心抚摩着它
的毛。我笑笑说:“还好,美美在家,要不然,你今天可不是白来了!”他看 了我一眼,一语不发,只仔仔细细的顺着美美的毛,一面为它捉跳蚤。我赌 气的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一张报纸,慢慢的研究着分类广告。看了半天,实 在看不出所以然来,而他仍然在顺着美美的毛。我站起身来,把报纸丢在沙
发椅子里,说:“对不起,书蛀虫,你在这儿和美美玩吧,我要出去一会儿。”
“你到那里去?”他问,似乎有点惊异。
 “去看电影,我对于坐着发呆没兴趣!”我说,一面向门外走去。“有好 电影吗?”他傻不愣登的问。
 “有呀,”我说:“有一部好片子,片名叫作什么傻瓜与小猫!”“有这样 的片名吗?”他怀疑的问,傻气十足。
“当然啦!”“妙!”美美说。“真的,妙!”书呆子笑嘻嘻的说:“如果有

这样的电影,我倒也想去看看,一定十分幽默,十分好玩的,如果能把美美 带去,更妙了!”“算了吧,你还是在家里陪美美吧!”我说,走到玄关去穿 鞋子。“喂,等一等,一起去吧!”书呆子居然跟了过来。
 “别了,”我说:“你留在家里蛀书吧,我到电影院去蛀电影,再见!”我 对他挥挥手,刚想跨到玄关下的水泥地上去,突然,美美对我脚下冲了过来, 我正一只脚站在地板上,被它的突然发难,弄得立脚不稳,立即对水泥地上 栽了过去。书呆子出于本能,就抓住我死命一拉,我被这一拉,虽没摔下去, 却拉进了他的怀里,我惊魂甫定,不禁对美美发出一连串的诅咒:“见鬼的 死猫!要命的臭猫!滚下地狱去吧!”话一出口,才发觉十分不雅,尤其, 又发现自己正靠在书呆子的怀里,而书呆子呢,正从眼镜片后面,用一种既 欣赏又新奇的眼光看着我。我脸上一阵发热,想挣出他的怀抱,他却把我拉 得更紧了一点,在我耳边说:“别跑!等一等,你那个傻瓜与小猫几点钟开 演?我想,傻瓜未见得一直是傻的,猫呢,应该是一只十分聪明的猫,对吗?” 我涨红了脸,不知该如何置答,他那眼镜片后的一对眼睛,正灼灼逼人的盯 着我,看样子,可一点也不呆呀!
“妙!”美美说,一溜烟的跑开了。


四、一颗星




  晚上,从珍的婚礼宴会上退了席,踏着月色漫步回家,多喝了两杯酒, 步履就免不得有些蹒跚。带着三分醉意和七分寂寞,推开小屋的门,迎接着 我的,是凉凉的空气和冷冷的夜色。开亮了小台灯,把皮包摔在桌上,又褪 下了那件淡绿色的旗袍。倚窗而立,那份醉意袭了上来。望着窗外的月色, 嗅着园里的花香,心情恍惚,醉眼朦胧。于是,席间芸和绮的话又荡漾在我 的耳边:“好了,我们这四颗星现在就只剩下最后一颗了!”四颗星,这是我 们读大学的时候,那些男同学对我、芸、绮和珍四个人的称号。这称号的由 来,大概因为我们四人形影不离,又都同样对男孩子冷淡疏远,他们认为我 们是有星星的光芒,并和星星一样可望而不可即。因而,四颗星在当时也是 颇被人注意的。但是,毕业之后,绮首先和她儿时的游伴——她的表哥结了 婚。接着,芸下嫁给一个中年丧偶的商业巨子。今晚,珍又和大学里追求她 历四年之久的同学小杨结了婚。如今,剩下的只有我一个了!依然是一颗星, 一颗寒夜的孤星,孤独的、寂寞的挂在那漠漠无边的黑夜里。“小秋,你也 该放弃你那小姐的头衔了吧?”席间,芸曾含笑问我。“小秋,我们一直以 为你会是第一个结婚的,怎么你偏偏走在我们后面?”绮说。“小秋,我给 你介绍一个男朋友,怎么样?”芸故意神秘的压低了嗓音。“小秋,别做那 唯一的一颗星吧,我们到底不是星星啊!”绮说。“小秋??”小秋这个,小 秋那个??都是些搔不着痒处的话,徒然使人心烦。于是,不待席终,我便 先退了。
  离开窗子,我到橱里取出一瓶啤酒,倒了一杯,加上两块冰块,又回 到窗前来。斜倚窗子,握着酒杯,我凝视着无边的那弯眉月,依稀觉得一个 男人的声音在我耳边轻轻的说:“是不是想学李白,要举杯邀明月?”那是 键。是的,键,这个男人!谁能知道,我也尝试希望结婚,但是,键悄悄的
  
退走了,只把我留在天边。 那是三年前,我刚从大学毕业。
跨出大学之门,一半兴奋,一半迷茫。兴奋的是结束了读书的生活,
而急于想学以致用,谋求发展。迷茫的是人海辽阔,四顾茫茫,简直不知该 如何着手。在四处谋事全碰了钉子之后,我泄了气。开始明白,一张大学文 凭和满怀壮志都等于零,人浮于事,这个世界并不太欢迎我。
  就在这种心灰意冷的情况下,我开始在报纸的人事栏里去谋发展。一 天,当我发现一个征求英文秘书的广告时,我又捧出了我那张外文系毕业的
大学文凭,几乎是不抱希望的前去应征。于是,我遇到了键。他在一百多个 应征者里选聘了我。
  他是个三十七八岁的男人,个子魁梧,长得并不英俊,额角太宽,鼻 子太大,但却有一对深沉而若有所思的眼睛,带着点哲人的气息。我想,他
只有这么一点点地方吸引我,可是,若干时间之后,这点点的吸引竟变成了
狂澜般的力量,卷住了我,淹没了我。一开始,我在他所属的部门工作,他 是个严肃而不苟言笑的上司,除了交代我工作之外,便几乎不和我说一句闲 话。将近半年的时间,我好像没有看到他笑过。然后,那有纪念性的一天来 临了。那天,因为我写出去的一封信,弄错了一个数目字,造成了一个十分
严重的错误。信是他签的字,当初并没有发现我在那数目字上疏忽的多圈了
一个圈,把一笔万元的交易弄成了十万元。我的信被外国公司退回,同时来 了一个急电询问,使整个公司都陷进混乱里。好不容易,又发电报,又是长 途电话,才更正了这个大错误。到下午,他把我叫进他的办公厅,把那封写 错的信丢到我面前,板着脸孔说:“吴小姐,你是怎么弄的?”这一整天,
懊恼和惭愧已经使我十分难堪了。他的严厉和冷峻更使我无法下台,我涨红
了脸,讷讷的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他又愤怒的说:“我们公司里从没有出过 这种乱子!我请你来,就是因为我自己忙不过来,假如你写信如此不负责任, 我怎能信托你?”我的脸更红了,难堪得想哭。他继续暴怒的对我毫不留情: “你们这些年轻的女孩子,做事就是不肯专心,弄出这样的大错来,使我都
丢尽了脸!像你这种女孩子,就只配找个金龟婿,做什么事呢?”他骂得未
免太出了格,我勉强压制着怒火,听他发泄完毕。然后一声不响回到办公室, 坐在桌前,立即拟了一份辞呈。辞呈写好了,跟着开始整理我还没有办完的 工作,把它们分类放好,各个标上标签,写明处理的办法及进度,又把几封 该写的信写好,下班铃一响,我就拿着辞呈及写好的信冲进他的办公室。他
正在整理东西,看到了我,显得有些诧异。他脸上已经没有怒色,看来平静
温和。我昂然的走到他面前,想到从此可以不再看他的脸色,受他的气,而 觉得满怀轻快。我把那份辞呈端端正正的放在他面前,把写好的几封信递给 他说:“所有的公事我都处理好了,这是最后的几封信,你在签名前最好仔 细看看。最后,祝你找到一个比我细心的好秘书!”说完,我转身就向门口
走,他叫住了我:“等一下,吴小姐!”我回过头来,他满脸的愕然和惶惑,
怔怔的望着我。然后,他柔和的说:“没这么严重吧?吴小姐!我看,你再 考虑一下,这只是一件小事,犯不着为这个辞职。”他从桌上拿起我的辞呈, 走到我的面前,想把辞呈退回给我。
  可是,我固执的脾气已经发了,想到半年以来,他那股不苟言笑、趾 高气昂的神气劲儿,和刚才骂我时那种锋利的言辞,现在我总算可以摆脱掉
置之不理了!因此,我冷然说道:“不用考虑了,我已经决心辞职。我很抱

歉没有把你的工作做好。”他皱眉望望我,然后说:“我希望你能留下,事实 上,你是我请过的秘书里最好的一位。而且,吴小姐,你就算在我这儿辞了 职,也是要找工作的。我们这儿,待遇不比别的地方差,工作你也熟悉了, 是不是?”我直望着他,想出一口气,就昂昂头说:“可是,我看你的脸色 已经看够了!”说完这句话,我掉头就走,他错愕的站着,呆呆的望着我。 我已经走到门口了,他才猛悟的又叫住我:“吴小姐!”我再度站住,他对我 勉强的笑笑——这好像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既然吴小姐一定要走,那么, 我也没办法了。这个月的薪水,我写张条子给你,请你到出纳室去领。”他 写了一张条子给我,我接了过来。他又笑笑问:“吴小姐,是不是你已经另 有工作了?”“我?”我也笑笑,说:“不配做工作,除非找个金龟婿!”我 走出了他的办公室,到出纳室领了薪水,然后,沿着人行道,我向我的住处 走。我的家在南部,我在台北读书,又在台北做事,一直分租了别人的一间 屋子。走着走着,我的气算已经发泄,但心情却又沉重起来,以后,我又面 临着失业的威胁了。在心情沉重的压迫下,我的脚步也滞重了,就在这时, 一个脚步追上了我,一个人走到我身边,和我并排向前走。我侧过头,是他! 我的心脏不由自主的加快的跳了两下,他对我歉然的一笑,很温柔的说:“吴 小姐,请原谅我今天的失礼。”我有些不好意思了,今天,我也算够无礼了。 于是,我笑着说:“是我不好,不该写错那个数字。”“我更不好,不该不看 清楚就签字,还找人乱发脾气。”他说。他这种谦虚而自责的口气是我第一 次听到,不禁对他深深的看了一眼。就在这一眼中,我发现他有种寥落而失 意的神情,这使我怦然心动。他跟着我沉默的走了一段,突然说:“吴小姐, 允许我请你吃一顿晚餐吗?”不知道是什么因素,使我没有拒绝他。我们在 一家小巧精致的馆子里坐下。他没有客套的请我点菜,却自作主张的点了。 菜并不太丰盛,两个人吃也足够了。吃饭的时候,我们异常沉默,直到吃完。 他用手托住下巴,用一支牙签在茶杯里搅着,很落寞的说:“我总不能控制 自己的脾气,一点小事就失去忍耐力。”我望着他,没有说话,因为我不知 道说些什么好。接着,他从口袋里拿出我那份辞呈,把它放在我的手边,轻 轻的说:“拿回去吧,好吗?”“我??”我握住那份辞呈,想再递给他,但 他迅速的用他的手压住了我的手,我凝视着他,但他的眼睛恳切的望着我, 他压住我的那只手温和有力。我屈服了,屈服在我自己昏乱而迷惘的情绪中。 我依然在他的部门里做事。可是,我们之间却有些什么地方不同了。我的情 绪不再平静,我的工作不再简明有效。每次去和他接头公事,我们会同时突 然停顿住,而默默的彼此凝视。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我们凝视的次数越来 越频繁,凝视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久了。然后,他开始在下班之后会从人行道 追到我,我们会共进一顿晚餐。然后,有一晚,他拜访了我的小房间。那晚, 他的突然到访使我惊喜交集,在我的小斗室之内,他四面环顾,凭窗伫立, 他说:“你有一个很好的环境。”“又小又挤又乱。”我笑着说。
 “可是很温暖。”他说。仰着头,对高悬在天际的月亮嘘了一口气。“好 美的月亮!好像在你的屋里看月亮,就比平常任何一日看到的都美。”我注 视他,想着他话里有没有言外之意,但,他那深沉的眼睛迷茫而朦胧,我什 么都看不出来。
就是这一晚,我知道他有喝啤酒的习惯。 任何事情,只要有了第一次,第二,第三??就会接踵而来,逐渐的,
他成了我小屋中的常客。许多个晚上,我们静静的度过,秋夜的阶下虫声,

冬日的檐前冷雨,春日的鸟语花香,夏日的蝉鸣??一连串的日子从我们身 边溜过去。他几乎每晚造访,我为他准备了啤酒和消夜,他来了,我们就谈 天、说地,谈日月星辰,谈古今中外。等这些题目都谈完了,我们就静静的 坐着,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而双方却始终只能绕在那个困扰着我们的题目 的圈外说几句话,无法冲进那题目的核心里去。因而,一年过去了,我也养 成喝啤酒的习惯,养成深夜不寐的习惯,而我们仍停留在“东边太阳西边雨, 道是无晴却有晴”的情况里。
  一夜,他到得特别晚,看来十分寂寞和烦躁。我望着他,他微蹙的浓 眉使我心动,他那落寞的眼睛使我更心动,一年来困扰着我的感情在我心中 燃烧,我等他表示已经等得太久了,我到底要等到那一天为止?于是,当我 把啤酒递给他的时候,便不经心的问:“很寂寞?”“在这小屋里不会寂寞。” “离开这小屋之后呢?”我追问了一句。
“之后?”他徊避的把眼睛调向窗子:“之后有许多工作要做,顾不得寂
寞!”“那么,你为什么烦躁不安?”“我烦躁不安?”“你看来确实如此!” “大概是你看错了!”他走到窗子前面,神经质的用手指敲着窗棂,凝视着 外面的夜空,故意的调开了话题:“夜色很美,是吗?”我追过去,和他并 倚在窗子上,我握着酒杯的手在微颤着,轻声说:“三十几岁的男人并不适
合过独身生活。”我的脸在发烧,我为自己的大胆而吃惊。他似乎震动了一
下,很快的,他说:“是吗?但我早就下决心要过独身生活。”“在这一刻也 这样决心吗?”我问,脸烧得更厉害,心在狂跳着。他沉默了一段时间,空 气似乎凝住了,使人窒息。然后,他说:“我不认为有另外一种生活更适合 我。”他的声音生硬而冷淡。我的心沉了下去,失望和难堪使我无言以对,
我必须用我的全力去压制我冲动的情感。眼泪升进了我的眼眶,迷蒙了我的
视线,我靠在窗子上,前额抵着窗槛,斟满的酒杯里的酒溢出了我的杯子。 我把酒对窗外倾倒,酒,斟得太满了,我的感情也斟得太满了,我倒空了杯 子,但却倒不空我的情感。他走到我的书桌前面,把杯子放下,我悄悄的拭 去泪痕,平静的回过头来。他望着我,欲言又止,然后,他勉强的笑了笑。
“不早了,”他说:“我要回去了!”我的话竟使他不敢多留一步?他以为我
会是枝缠裹不清的藤蔓?怕我缠住了他?我送他到门口,也勉强的笑笑,我 的笑一定比他的更不自然。
“那么,再见了。”我爽朗的说。暗示我并不会对他牵缠不清。他凝视我,
眼睛迷蒙凄恻,微张着嘴,他说:“小秋??”我等待着。但是,他闭了一 下眼睛,转过了身子说:“再见吧!”我倚在门上,目送他消失在走廊里,转
回头,我关上房门,让泪水像开了闸的洪流般汹涌奔流,我的心被揉碎了。 从这天起,他不再到我的小屋里来了。我几句试探的话破坏了我们的 交往。小屋里失去了他,立即变成了一片荒凉的沙漠,充满的只有寂寞、无 聊,和往日欢笑的痕迹,再有,就是冰冻的空间和时间。办公厅里的日子也
成了苦刑,每次与他相对,我不敢接触他的眼睛,怕在接触之中,会泄露了
我自己太多的隐情。他也陷在显着的不安里。我敏感的觉得他的眼睛常在跟 踪我,而我却在他的眼光下瑟缩。我努力振作自己,努力强颜欢笑,努力掩 饰自己的失望和悲哀。可是,一切的努力都没有用,我迅速的消瘦了下去, 苍白的面颊和失神的眼睛说明了我曾度过多少无眠的夜。“失恋”明白写在
我的脸上,不容我掩饰,也不容我回避。我的工作能力减退到我自己都不信
任的程度,我写的信错误百出,终日精神恍惚,神智昏沉。终于,有一天,

他拿着我的一张信稿,十分温和的说:“我怕这封信有点错误,你最好查一 查他的来信是写什么,再拟一个回信稿。”我望着他,颤抖的接过了那张信 纸,一阵突然袭击我的头晕使我站不住,我抓住一张椅子的椅背,头晕目眩。 我挣扎的,困难的说:“对不起,我??我??”我控制不住我的声音,眼 泪迸出了我的眼眶,我说:“我不做了,我辞职了。”他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声音荡在我的耳边:“小秋!小秋!”我仰头望着他,他的眼眶发红,眉 头微蹙,他的手摸着我的面颊,然后,他拥住了我,他的嘴唇轻轻的落在我 的唇上,我闭上眼睛,让泪水沿着面颊滚下去。
  他放开我,我问:“你为什么要躲避我?”他转开头,徊避的说:“晚 上再谈,好吗?”晚上,我又为他准备了啤酒和消夜,但是,他失约了,而 且,是永远的失约了。第二天,我才知道他已于清早乘班机飞美国,把我这 边的业务全部移交给他的合伙人。他并没有忘记我,他安排了我的工作,一 份待遇优厚而永久的工作。同时,他留了一封信给我,里面大略写着:“我 早已被剥夺了恋爱的权利,从我有生命以来,我就带着与生俱来的缺陷,而 被判定了该是独身。既然和你相遇而又相恋,我竟无法从这感情的网里脱出 来,我就只有远走高飞了。小秋,我不能继续害你,请原谅我!但是,相信 我,我爱你!为我,请快乐起来,振作起来,有一天,当我们再见的时候, 我希望能看到你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夜深了,我从沉思和回忆中醒来,啜 了一口啤酒,茫然的注视着夜空,和夜空中的几点寒星。我知道,我永远不 会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如果他不回来的话。我不认为他离开我的理由很充分, 我将等待着,等他回来的那一天,当他发现我仍然是一颗孤独的星,他会明 白我的感情和他所犯的错误,那时候,他该会有勇气爱我了。
  夜更深了,望着夜空,再啜了一口酒。这时,我彷佛看到我自己,一 颗孤零零的星,寂寞的悬挂在天边。
潮声的下一页
成为本站VIP会员VIP会员登录, 若未注册,请点击免费注册VIP 成为本站会员.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电子书均来自互联网。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权益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


其它广告
联系我们     广告合作     网站声明     关于我们     推荐小说     全部分类     最近更新     宝宝博客
蓝田玉PDF小说网致力于建设中国最大的PDF格式电子书的收集和下载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