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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臣号遇难者



内容提要


《大臣号遇难者》:大臣号是一艘漂亮的三桅九百吨帆船,从南卡罗来 纳州的查理斯敦到英格兰的利物浦作商业航行。航行途中,船长改变航线, 决定从百慕大群岛方向航行。这个不祥之地似乎引发了大臣号的一系列灾 难。先是船舱里的棉花产生自燃,接着发现舱里有烈性炸药,再后来是大臣 号触礁搁浅,而遇难者的灾难才刚刚开始??
《圣—埃诺克号历险记》:“圣—埃诺克”号捕鲸船到了捕鱼期,却因 为缺少一名医生和一名箍桶匠而无法出海。好容易找到这两名不可缺少的人 员,那位箍桶匠却是一位厄运预言家。因为他总是预言祸事和灾难,还有神 秘的海怪,他对此坚信不疑。“圣—埃诺克”号能逃脱他预言的厄运吗?

凡尔纳科幻探险小说全集

   大臣号遇难者 附《圣—埃诺克号历险记》

〔法〕儒勒·凡尔纳 著 安少康 等译

青海人民出版社


大臣号遇难者

大臣号遇难者


〔法〕儒勒·凡尔纳著
安少康译

第一章

——查理斯敦。——1869 年 9 月 27 日。
  下午 3 时,我们告别炮台码头,开始了海上远航。船趁着回落的潮汐, 轻松地驶入近海海域。这时,亨特利船长下令扬起高低篷帆,大臣号乘着微 微北风,缓缓地离开了港湾。不多会儿,船驶过萨姆特要塞,沿岸席地而卧 的炮台在船的左边渐渐远去。4 时许,落潮在狭长的海上走廊中形成湍流, 帆船被浪花簇拥着顺流而下。然而,此时离深海尚远。去那儿,必须经过一 条条浪淘沙洲拓出的狭窄水路。因此,亨特利船长下令让船往西南方向航行。 桅杆上扬起了三角帆,帆面冲着船左缘的萨姆特要塞方向,于是大臣号便满 帆逼风行驶。傍晚 7 时,它穿过最后一个岬形沙洲,开始向大西洋远征。
  大臣号这艘漂亮的三桅九百吨位帆船是黑尔德兄弟富豪公司的商船,下 水仅两年时间。它的船壳有里外两层,采用铜销加固,船缘用柚木制成,除 后桅之外,所有桅杆的下端均系铁造。这艘既坚固又别致的弗里塔斯氏一级 帆船已在查理斯敦与利物浦之间往返航行过三次。船驶出查理斯敦后就降下 了大不列颠国旗。尽管如此,任何水手只要对船瞥上一眼,就不会弄错它的 国籍,船从吃水线一直到桅冠,上上下下皆英国味十足。
这正是我偏要乘大臣号返程英格兰的理由所在。
  在南卡罗来纳和联合王国之间,无任何直航轮船可乘。若欲漂洋过海, 只有两种选择:要么北上合众国去纽约;要么南下去新奥尔良。在纽约与旧 大陆之间,已开通了数条航线,有英格兰、法兰西以及汉堡的远洋船往返其 间。无论是斯科蒂阿号,还是贝雷尔号,拟或奥尔萨蒂阿号,它们原本都能 不费时地把我送抵目的地。在新奥尔良和欧洲之间,国家轮船航运公司的船 只与法兰西科隆和阿斯潘乌尔的跨大西洋海运线相贯通,费不了任何周折就 能迅速到达大洋彼岸。然而,当我在查理斯敦港四处张望时,无意间发现了 大臣号,它十分招人喜欢。我心血来潮,不假思索便登上大臣号甲板,船上 设施很合我的心意。我本来就偏爱乘帆船远游。航行中只要一路顺风,海浪 作美,帆船的航速就可以与轮船媲美。再说,入秋时节,低纬度海域的气候 仍凉爽宜人。于是我拿定主意乘大臣号旅行。我的主意是好是坏?它会让我 日后悔不当初吗?只有未来才会把答案告诉我。我将耳闻目睹的一切逐日记 下。不过,在写的当下,我所知道的并不比阅此日记的人多,但愿有一天它 能找到读者!
  
第二章


——9 月 28 日 我曾提及过,大臣号船长姓亨特利,名诺恩·西拉斯,苏格兰丹地人,
50 岁,因深谙大西洋航道而名重一时。他中等身材,双肩瘦窄,小脑袋瓜习 惯向左边微偏,根本谈不上一表人才。见面不过几小时,我似乎对这位亨特 利船长已胸中有数了。
  要说西拉斯·亨特利享有棒水手的美誉,要说他精通自己的职业,我无 从非议。但要说这人具有坚韧不拔的性格、身强力壮的体魄和百折不挠的毅 力,那就错了!我断定那是无稽之谈。
  眼前的这位亨特利船长,性情沉闷,有些弱不经风和萎靡不振。这从他 柔茹而寡断的眼神,缓慢而无力的手姿以及一条腿搭拉在另一条腿上轻轻晃 悠的动作中便能看得清清楚楚。他不是也不可能是那种浑身是胆的男子汉, 甚至不配称作有主见的男人。他那松松垮垮的眼皮,软绵绵的下颌和难得攥 成硬拳的双手都充分表明了这一点。我觉得他的神态很特别,一时半会又说 不清其中的原由,我将对他拭目以待。再说船长又名为“仅次于上帝的主宰”, 本应引人注目。不过,要是我没看错,在上帝和西拉斯·亨特利之间还有一 位男子,只要时机一到,他准会在船上居于举足轻重的位置,这位男子就是 大臣号的大副。我尚未对此人进行深入观察,留待日后讲述吧。
大臣号的船员有船长亨特利,大副罗伯特·卡尔蒂斯,二副瓦尔特、大
块头及十四位来自英格兰或苏格兰的水手,总共十八人。这对操纵一艘三桅 九百吨位帆船已绰绰有余,水手们看上去个个是里手行家。迄今为止,我能 肯定的是,在查理斯敦那段航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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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手们在大副的号令下,操作娴熟自如。 现在我来介绍一下大臣号船上其他人员。他们是膳食总管奥尔巴特和黑
人厨师吉克斯托,再就是我将在下文中提到的那份名单上的乘客。
  连我在内,乘客一行十八人,我与他们不过是一面之交。然而单调乏味 的航程,日来日去的风云变幻,拥在狭小空间里免不了的擦肩蹭肘,交流思 想的天然需要以及与生俱来的猎奇心理,凡此种种,很快就会使人们彼此亲 近起来。不过,时下大家都忙得不可开交:又要将行李装船,又要寻找各自 的房间以便安顿停妥,还要为今后二十至二十五天的长途旅行作必不可少的 准备,故此人们还无暇彼此顾及。昨今两天,在餐桌旁就坐的乘客零零落落, 有些人可能正在闹晕海症而不能前来就餐。因此,我没机会认识所有乘客。 但我知道,船上有两位女士,她们在后舱下榻,舱室的舷窗就开在船名板上。
不必赘述,这儿有一份我从船上人员名册中摘抄的乘客名单: 科尔先生及夫人,美利坚布法罗人。 奥尔贝小姐,英格兰人,科尔夫人的随身女仆。 勒杜拉尔先生及其儿子安德烈·勒杜拉尔,法兰西阿弗尔人。 威廉·法尔斯顿,曼彻斯特的工程师;诺恩·吕比,加的夫的批发商,
两人均系英格兰人。 日·尔·卡扎隆,伦敦人——本日记作者。

第三章


——9 月 29 日。 亨特利船长的提单,亦即确认大臣号货物以及运载该货物附加条件的契
约。原文如下:


布龙费尔德公司,代理商。查理斯敦。 我,诺恩·西拉斯·亨特利,苏格兰丹地人,该九百吨位大臣号船船长,
现率船待发于查理斯敦,将择最佳天时,沐上苍恩泽,取直达之航道,驶抵 卸货目的地——利物浦城。我证明从贵公司查理斯敦的货物代理商布龙费尔 德先生处收到 1700 包价值 2.6 万英镑的棉花,并将该货物载入该商船的货舱 内。货物齐全,包装良好,标有编号。有鉴于此,根据租船契约及海运例行 规定,我特作承诺如下:除遭不测,船覆人亡,我将把货物完好无缺地运抵 利物浦市,并在该地点将货物交给里尔兄弟先生,或遵从他们的吩咐行事, 与此同时他们向我悉数支付总计 2000 英镑的海上运费。为履行契约,我已经 并将继续以我个人的名义,以我属下的名义担保;用我的财产和该帆船担保。 我已在一式三份的契约上签字。只要其中一份证明业已践约,其余二份
随即失效,特此声明。 诺·西·亨特利
1869 年 9 月 13 日于查理斯敦。


  由此可见,大臣号要向利物浦运送 1700 包棉花。发货方为查理斯敦的布 龙费尔德公司;收货方为利物浦的里尔兄弟公司。
装船进行了周密安排,大臣号原本就是专为运载棉花建造的商船。棉包
将底舱塞满,仅留有片隅之地专门存放乘客的行李。棉花采用起重机堆放, 因而排列得格外紧凑密集,没让一处地空闲着,——商船的优势就是能满载 满装。

第四章


——9 月 30 日至 10 月 6 日。 大臣号上的顶帆比其他同吨位船多,而且张帆简便易行,因而航速特快。
海上风势略微加强,船在粼粼碧波中留下的水痕,宛如一条白色的飘带在海 面上舒展着,醒目而悠长,一眼望去,无以穷目。
  大西洋尚未被大风搅得躁动不安。就我所知,目前还没人因船的起伏颠 簸而身感不适。再说,大家并非头一次出海远行,或多或少地都与大海打过 交道,所以就餐时,餐桌四周坐无虚席。
乘客们开始相互了解,海上生活不再那么单调乏味了。我和那位法国人
——勒杜拉尔先生经常在一块聊天。 勒杜拉尔先生五十岁,高高的个头,满头白发,胡须斑白,格外显老,
痛苦把他折磨成这副模样。他饱受愁苦的煎熬,而且至今愁怀未释。他的身 子骨有些撑不住了,脑袋总往胸前低垂,让人觉得有股源源不竭的苦泉在他 心中终日流淌。他目光柔和,不过这目光仿佛因泪水的浸润而变得潮湿。怜 爱和苦痛在他脸上融汇交织,构成一种特有的表情——和蔼而慈祥。
勒杜拉尔先生似乎在为某种过失而自怨自艾。 确实如此!但只要了解到这位“父亲”苛责自己的原由,谁都会为之深
受感动。
  勒杜拉尔先生是和儿子安德烈一块上船的。安德烈约莫二十岁,相貌温 和,令人好感。然而他的整体形象却与勒杜拉尔先生有些不同——这正是其 父痛苦万般而又无从排遣的症结所在——安德烈生有残疾!他那条左腿可怜 地往外畸曲着,行走时步履蹒跚,不支着拐杖便不能挪步。
这位父亲十分疼爱自己的孩子,以至让人感到他的整个生命都属于这个
可怜的生灵。他因儿子残疾承受的痛苦,比儿子自身感受到的还要巨大。父 亲可能在恳求儿子宽恕;他将全部心血和时间都铺在安德烈身上,他寸步不 离地左右其旁,对他体贴入微,关怀倍至,他的两只手不是为自己,而是为 儿子忙个不停。当这位青年在大臣号甲板上散步时,这双手总是搂抱着他, 搀扶着他。
勒杜拉尔先生视我为知己,我们交谈时,话题总离不开他的儿子。
今天,我对他说: “我刚从安德烈先生那儿来,您有一个好儿子,勒杜拉尔先生。他很聪
明,很有教养。”
  “是的,长扎隆先生。”勒杜拉尔先生的嘴边掠过一丝笑意,“他有一 颗美好的心灵,但禁锢在不幸的驱体中,他是他那可怜母亲灵魂的寄托,母 亲生下他后便与世长逝了!”
“他爱您,先生。” “我的孩子!”他低下头,叹息道,“唉,您体会不到一位父亲看着自
己的孩子落有残疾,心中是股什么滋味,他一出世就残了!” “勒杜拉尔先生,”我说,“面对孩子的不幸,您却未能正确地对待自
己。安德烈先生固然值得同情,也应得到关怀。但是,他并非没从您那儿得 到爱,他得到了!身体上的残疾没有精神上的痛苦那么难以忍受。而您已经 受着这种精神痛苦的折磨,我特意留心过您的儿子,如果说有件事令他难受 万分的话,我敢肯定,这件事就是您自身承受着的彻心之痛??”

  “我不会让他觉察到这些,”勒杜拉尔先生激动起来,“我只专注于一 件事:让他每时每刻都活得开心。我知道,尽管孩子行动不便,但他热衷于 旅行。他在精神上毫无残缺之处,甚至可以说他的心中生有一对能展翅高飞 的双翼。几年来我们一块旅行,我们游览了整个欧洲,不久前又跑遍了合众 国的主要国家。我不愿送安德烈去私人寄宿学校读书,宁愿自己对他进行教 育,旅行也是教育的必修课。安德烈天纵多能,富于想象,易于触景生情。 有时我美滋滋地在想,沉醉在宏伟壮丽的自然景观中,他会忘掉自己的不 幸。”
“当然,先生??大概会的??”我说。 “但是,即使他能忘掉,”勒杜拉尔先生握住我的手说,“我可忘不了!
我永远忘不了!先生啊,先生,您以为他会原谅自己的父母使他一出生就落 有残疾吗?”
  这位父亲正在为一种谁都无法避免,无力挽回的不幸而内疚自责。我为 他感到难过,我想安慰他。这时,他的儿子出现了。勒杜拉尔先生赶紧跑过 去,扶他登上尾楼陡直的梯子。
  上了尾楼,安德烈·勒杜拉尔在一条长椅上坐下,他的父亲坐在他的身 旁,两人聊了起来。我也加入了他们的谈话。大家谈到大臣号的此次远航, 海上可能出现的情况,还谈到船上的生活日程。勒杜拉尔先生觉得亨特利船 长优柔寡断,外表昏昏欲睡,这些都令他反感。对此,我也有同感。不过, 勒杜拉尔先生对大副罗伯特·卡尔蒂斯却备加赞赏。这是一位三十岁的男子, 肌肉发达,精力充沛,随时准备把意志付诸于行动。
这时,罗伯特·卡尔蒂斯登上了甲板。我把他从头到脚细细地打量了一
番,他魁伟强壮,生气勃勃,令人过目难忘;他身板挺直,步履矫健,目光 炯炯有神,眉头的肌肉微微收紧,有着名符其实的水手必须具备的力量、沉 着和勇气。与此同时,他又是一位好心人。他对小勒杜拉尔这位青年十分关 心,一有机会就热心帮他。
观察完天气和船帆的情况后,大副走过来,和我们一块聊起来。
我发现安德烈喜欢与他交谈。 罗伯特·卡尔蒂斯向我们介绍了其他乘客的一些情况。我们与这些人交
往不深。
  科尔先生和夫人都是美国人,在开发石油资源的营生中发了财。众所周 知,现代美利坚合众国的巨大财富就是靠石油赚来的。科尔先生五十岁,与 其说富有,倒不如说只是有钱而已。倒霉的是我们要和他同桌进餐。这人什 么事都干得出来,他动不动就将双手伸进兜里,把硬币搅得哗哗乱响。他傲 慢自负,只顾自己,蔑视他人,对谁都冷若冰霜。他俨然一只孤芳自赏的丑 孔雀,用相面家格拉修的话说就是“自以为是,自我欣赏,自我陶醉”—— 一个极端自私的货色。我不明白他为啥会乘大臣号这艘普通商船漂洋过海。 科尔夫人是个无所事事,兴味索然,没精打采的女人。眼角下的鱼尾纹 表明她已届不惑之年。可她不看书,不交谈,没头脑,好像对身边的一切视
而不见,听而不闻。天知道她在想什么? 但是有件事令她乐此不疲,这就是没完没了地使唤贴身女仆——奥尔贝
小姐。这位小姐是英国人,年方二十,温柔娴静。她从石油商那儿挣几个子 儿可不容易,非得忍气吞声不可。
她长得很漂亮,深蓝色的眸子,金黄色的秀发,神情优雅而端庄,全无

某些英国女子身上的那种俗气。假若有一天她得空一笑,准会笑得妩媚迷人。 不过,面对眼前的情形,可怜的姑娘怎么笑得起来?她整天服侍着那个尖酸 刻薄、反复无常的女主人,任她无休止地呼来唤去,只有将痛苦藏在心中, 委曲求全,她认命了!
  威廉·法尔斯顿是曼彻斯特的工程师,一看就知道是个英国人。他管理 着南卡罗来纳的一座大型水利厂。此次欧洲之行,是要采购一批新型精密仪 器,还要到开尔商行购买一些离心泵。他四十五岁,是个真正的学问人。他 一心铺在机器上,整天埋头于机械原理和计算,旁无暇顾。他一旦加入人们 的谈话,大伙就像被拉进了齿轮传动系统那样运转起来,欲罢不能。
  而吕比先生阁下则是一位典型的批发商,既不高贵,又无个性,俗不可 耐。二十年来,他就知道买进卖出地倒腾个没完,贵卖贱买让他赚了大钱, 不过这点他从不向人透露。对他而言,投机钻营就是一切,别的他概不过问, 也不去想。浑浑噩噩,冥顽不灵——这就是吕比。帕斯卡尔有句名言:“思 想使人成为万物之灵,它是人的全部尊严和全部价值所在。”这句话在吕比 身上却丝毫得不到印证。
  
第五章


——10 月 7 日。 离开查理斯敦已经十天,看来一帆风顺。我经常和大副谈天说地,两人
间建立起亲密的关系。 今天罗伯特·卡尔蒂斯告诉我,离百慕大群岛不远了,我们正在哈特拉
斯岬近海海域航行,据观察,现在的航位为北纬 34°20′,西经 64°50′。 “夜幕降临前,就可以看到百慕大群岛了,还有圣·乔治岛。”大副对
我说。
  “怎么?”我问道,“为什么要经过百慕大群岛?我原以为从查理斯敦 启航去利物浦必须北上,顺着墨西哥湾暖流的方向航行才对。”
  “您的想法或许没错,卡扎隆先生,”罗伯特·卡尔蒂斯答道,“人们 一般都这么走,但这次船长不想按常规行事。”
“为什么?” “不清楚,不过他下达了向东航行的命令,大臣号就向东航行。” “您没提请他注意?” “我对他说过,通常人们不是走这条道,他却说他知道该怎么走。” 谈话中罗伯特·卡尔蒂斯几次锁紧眉头,他机械地用手摸了摸前额便不
再言语。我心中清楚,他不想把知道的事全抖搂出来。
  “可是,卡尔蒂斯先生,”我接着说,“今天已经是 10 月 7 号了,现在 可不是闯新路的时候。如果想赶在恶劣气候到来之前抵达欧洲大陆,那就事 不宜迟,一天也耽误不得。”
“是啊,卡扎隆先生,一天也耽误不得!”
  “卡尔蒂斯先生,我想冒昧地提个问题,您觉得亨特利船长这个人怎么 样?”
“我觉得,”大副答道,“我觉得??反正他是我的船长!”
这种支支吾吾的回答,掩饰不了他内心的担忧。 罗伯特·卡尔蒂斯的担忧不无道理。下午 3 点,了望水手报告东北方向
有股大风正朝这边袭来,眼下看上去只是一片薄雾。
  6 点钟,我和勒杜拉尔父子一块登上甲板,举目眺望百慕大群岛。它们 海拔不高,浪涛拍击着海岸,形成一条长长的链条,环绕在岛的四周。
“这就是迷人的百慕大群岛!”安德烈·勒杜拉尔赞叹道,“卡扎隆先
生,伟大诗人托马斯·莫尔曾用优美的诗句讴歌这个风景如画的群岛。1643 年,流放中的瓦尔特也曾以满腔热情赞美过这群小岛。倘若我没记错,有个 时期英格兰的女士们只愿戴饰有百慕大棕榈树叶的草帽。”
  “所言极是,亲爱的安德烈,”我对他说:“17 世纪,对百慕大的追崇 曾时兴一时,而今这些岛屿早已被人们抛在了脑后。”
  “安德烈先生,”罗伯特·卡尔蒂斯接过了话茬,“文人墨客们对这个 群岛大书特写,可他们体会不到水手们的感受。他们逗留在岛上怡然自得, 迷人的风光令他们流连忘返,而就在距岛两三海里的地方,零星散在的暗礁 呈扇形分布,潜伏在海水中,险象环生,令往来的航船畏缩不前。此外,特 别值得一提的是百慕大人自诩当地气候宜人,而实际上,这个地方却经常遭 受飓风的袭击。狂风先从安的烈斯群岛一扫而过,随即扬起它的巨尾,狠狠 抽在百慕大群岛上,风尾酷似鲸尾,威力无比,可怕之极,所以航船一旦驶
  
入大西洋的这片海域,就没人再对托马斯·莫尔和瓦尔特杜撰的那些动听的 故事信以为真了。”
  事实上,与百慕大毗邻的海域是一块险恶地带。英格兰人自发现位于安 的烈斯群岛和新苏格兰岛之间的这片岛屿后,就把它们据为己有,并在岛上 建起了军事哨所。这些岛注定要扩展,要向深海延伸。目前,尽管群岛的数 目已多达一百五十余个,但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个数目会变得更加可观。因 为无以计数的石珊瑚都在竟相繁衍,它们将孕育出一个新百慕大群岛,而后 这些新生的群岛又会互连成片,终将形成一块新大陆。
  船上其余的三位乘客,还有科尔夫人,他们都无意费力劳神地上甲板观 赏神秘莫测的百慕大群岛。奥尔贝小姐还没来得及上尾楼,身后就响起了科 尔夫人拖得老长的喊叫声,她硬要让这位小姐回去陪她坐着不可。
  
第六章


——10 月 8 日至 13 日。 东北风刮得猛烈起来,船上不得不收起二层方帆,张开前桅帆,以便使
大臣号顶风缓慢行驶。 航船在汹涌澎湃的海浪中剧烈颠簸,舱壁发出嘎嘎的响声,这声音越来
越刺耳难听,大部分乘客都躲到了船尾楼下面。 而我却宁愿呆在甲板上,任由暴风中裹挟的雾状水珠把衣服浸个透湿。 我们顶风航行了两天,大气层的运动把柔风细浪化作了狂风惊涛。船上
的顶桅帆降了下来,这时的风速已达到每小时五十至六十海里。 大臣号虽然是艘完美无缺的好船,但这无济于事,它已远远地偏离了航
向,我们被带往南方。此时,乌云压顶,天色昏暗,又不能登高观测,所以 无法确定航位,只好大概估计船的位置。
  我的同伴们只知船在莫名其妙的路线上航行,而对其中的原因一无所 知,大副没向他们透漏一点风声。英格兰在东北面,而船则朝东南走,罗伯 特·卡尔蒂斯压根儿不明白船长为何硬要这么做。至少他应该转变一下航向, 让船向西北行驶,以便借助有利的潮势航行,可他固执己见。自刮东北风以 来,船向南偏航更加明显。
这天,我和罗伯特·卡尔蒂斯单独呆在尾楼上。
“您的船长是不是疯了?”我问他。 “我正要向您讨教这个问题,您对他的观察称得上仔细入微了。 “不知怎么回答您才好,卡尔蒂斯先生。我觉得他表情古怪,眼神茫
然!??你们一块出过海?”
“不,这是头一回。” “您后来没再向他提过航线问题?” “提到过,可他说走这条道儿挺好。”
“卡尔蒂斯先生,”我又说,“瓦尔特二副和您对此有何看法?”
“我们看法一致。” “假如亨特利船长要把船开到中国去怎么办?” “我们都会服从。” “可服从也得有个限度呀!”
“只要船长的做法不会把船弄沉,就得绝对服从!”
“他要是疯了呢,卡尔蒂斯先生?” “我再见机行事。”
瞧,问题就这么棘手难办,我上船时哪会料到会出这些怪事。 天气变得越来越糟糕。暴风发疯似的在太平洋这片海域上大施淫威。航
船不得不降下主桅帆,扯起小三角帆,以使船头迎风,让船前坚固的双颊承 受波涛的劈打。尽管如此,偏航仍在继续,船已经驶入南方的纵深地带。
  此点不言而喻,因为 11 日晚至 12 日,大臣号确实已进入萨尔格斯海海 域。辽阔的海面受暖湿气流的影响,布满了西班牙人称之为“萨尔格梭”的 褐色海藻。哥伦布的探险船在实现横渡大西洋这一创举时,曾路经此地,航 行倍加艰难。
  天刚放亮,独特的洋面景观即跃然眼前,远方天水一色,茫茫无垠。狂 风呼啸中,桅杆的铁索绳铿锵作响,俨然有人猛拨竖琴琴弦一般,惊心动魄。
  
尽管风浪撒野,勒杜拉尔父子还是来到甲板上,远眺浩渺的洋面景观。我们 的上衣让四溅的浪花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它们一旦被风鼓起,霎那间便会 化作碎布片在空中飞扬。船在海上起伏动荡,船体四面挂满繁殖力极强的墨 角藻,船头的首柱在海上劈涛破浪,犹如犁铧在杂草丛生的广袤平原上破土 耕耘。细长的藻茎时而随风飞舞,缠绕在缆绳上,在桅杆之间搭成蔽天缘篷, 宛若枝繁叶茂的葡萄藤绿廊。要是对这些海藻类植物细长的丝带进行丈量, 准有三四百尺①长。有的海藻甚至攀上桅冠,附在其上,让人觉得船顶上有熊 熊烈焰在燃烧。船在航行中被海藻纠缠了几个时辰,有时船的所有桅杆都缠 上了海藻,活像万里荒野中的一片枝叶摇曳的小树林。






















































① 法尺:法国古长度单位,相当于 325 毫米。——译者注

第七章


——10 月 14 日。 大臣号终于驶离了这片植物丛生的海域,风势大为减弱,海面恢复了平
静。船上的二层方帆收了两面,航速随之加快。 今天,出了太阳,金光四射,天气热了起来。借助良好的气候条件,航
位确定为北纬 21°33′,西经 50°17′,可见大臣号至少已经向南偏移了
10°。 它一直在往东南行驶。
  我想再费一番心思对犟得难以理解的亨特利船长进行观察,有几次我主 动与他交谈。这人的神智究竟正不正常?我现在还难以下结论。他平时说话 还算通情达理,是否只是患有部分性精神错乱?这是一种间发性的心理障 碍,只是在工作时才表现出颠三倒四,有人曾对这类病例作过研究。我把这 一切都讲给罗伯特·卡尔蒂斯听,他却不以为然,并把曾对我说过的那番话 又重复了一遍:在尚未确定船长患有精神失常症的情况下,只要船没有沉没 的危险,他就无权取而代之。
  这简直就是一条职责分明的铁规定。晚 8 时左右,我返回自己的舱房, 借着摇摆不定的灯光看了一小时书,并前思后想了一番,尔后便躺在床上睡 着了。
几小时后,我被一阵非同寻常的嘈杂声吵醒。甲板上传来重重的脚步声,
有人在声嘶力竭地呼喊着。我听到水手们在上面狂奔乱跑。这一阵骚乱来得 蹊跷,原因何在呢?大概是在测量横桁的高度吧,每当船转向时,都得这么 做??不!这不可能。因为船依旧朝右舷侧倾,这说明船仍在乘左舷风行驶。 我正想登上甲板,闹哄哄的声音却静了下来。这时,我听到亨特利船长 回到了他那间位于尾楼前的舱房内。我躺回自己的吊铺,蜷缩起身子。刚才 人们急匆匆地跑来跑去,说不定是在操纵帆船,不过船的摆动起伏并未发生
什么变化呀??
第二天,即 14 日早晨 6 点,我登上尾楼,把船整个儿打量了一番。 船还是老样,纹丝未变——至少看上去如此。 船升起了低帆、二层帆和三层帆,乘前左舷风行驶。海上微风习习,鳞
波涟涟,帆船随风犁浪,轻松自如。此时,航速相当快,每小时不会低于 11
海里。
     不多会儿,勒杜拉尔先生和他的儿子在甲板上露面了。我搀扶着小伙子 登上尾楼,安德烈尽情地呼吸着晨曦中清新宜人、海味浓郁的气息。 我问这两位先生,昨晚他们是否听见了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不,我没听见。”安德烈·勒杜拉尔回答道。“我一觉睡到了天明。” “我的孩子,”勒杜拉尔先生说,“这说明你睡得很沉,可我却被卡扎 隆先生说的那阵嘈杂声惊醒。我甚至听见有人喊叫“快!快!去舱门!去舱
门!” “哦,”我问,“当时几点?”
“凌晨 3 点吧。”勒杜拉尔先生说道。 “这是为什么?”
“不清楚,卡扎隆先生,不过好像没出大事,因为没人叫咱们上甲板。” 我看了看主桅前后的几扇舱门,这些舱门通往底舱。它们像往常一样关

闭着,不过我发现门上加盖了几层厚厚的油布,门被封得严严实实。为什么 有人要费事劳神地把舱门堵死呢?我一时猜不出其中的原由,但我想不会无 缘无故地封门。罗伯特·卡尔蒂斯可能会把谜底告诉我。还是等他上岗替班 时再见分晓吧!在此之前,我不想向勒杜拉尔先生透露什么,倒是情愿将疑 问暂时放在心里。
  今天,旭日东升,霞光万道,气候干爽,准是个晴好的日子,一个吉祥 的兆头。远方的地平线上,半轮银盘仍高悬在空中,不到上午 10 点 57 分, 它不会隐去。再过 3 天就是上弦月,24 日又会出现一弯娥眉月。我查看了记 事本,上面写着,这天将出现气势磅礴的涨潮景象。尽管它对我们无关紧要, 因为我们是在大洋深处弄波戏水,然而在所有大陆和岛屿的海岸上,人们都 会看到奇妙的景观。月新而潮,届时那儿的海水会上涨许多。
勒杜拉尔父子到下面用茶去了。我独自呆在甲板上,等待着大副的到来。
8 点钟,罗伯特·卡尔蒂斯接替了二副瓦尔特,我上前与他握了握手。 还没来得及向我问好,罗伯特·卡尔蒂斯先朝甲板上扫了一眼,双眉微
蹙,接着又抬头看了看天空和头顶上的篷帆,然后走近瓦尔特二副: “亨特利船长呢?”他问。
“我还没见过他,先生。” “有新情况吗?” “没有。”
之后,罗伯特·卡尔蒂斯与瓦尔特小声嘀咕了几句。瓦尔特在回答大副
的问话时,显出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态。 “瓦尔特,把大块头叫来。”二副走开时,大副向他说道。 没过多久,大块头来了,罗伯特·卡尔蒂斯向他询问了一些情况。大块
头一边小声咕噜着回答,一边摇着头,随后他受大副的差遣,叫来值班水手,
让他们往封舱门的大油布上浇水。 这时,我才走近罗伯特·卡尔蒂斯。我们寒暄了一阵,说来说去都是些
鸡毛蒜皮的琐事。看样子大副在有意回避我所关心的话题,我只好单刀直入:
“卡尔蒂斯先生,昨晚船上出了啥事?” 罗伯特·卡尔蒂斯注视着我,缄默不语。 “是这样,”我说,“昨晚我被闹哄哄的声音吵醒了,勒杜拉尔先生也
是如此,究竟是怎么回事?”
  “没出什么大不了的事,卡扎隆先生,”罗伯特·卡尔蒂斯说,“舵手 猛然打了个满舵,差点使船帆正面吃风,这样就得急忙转移帆桁。大伙在甲 板上忙乱了一阵子,不过事故立即得到处理,大臣号随即恢复了正常航行。” 我觉得平时那么坦诚的罗伯特·卡尔蒂斯这次却对我没说实话。
  
第八章


——10 月 15 日至 18 日。 航船一如既往地向前行驶,洋面上一直刮着东北风。船上的气氛有些异
样,不会让人毫无查觉。 确实,船上“有些异样!”水手们常常聚在一块,议论纷纷,我一走近,
他们就不说了。我几次听人在说“舱门”,这两个字,使勒杜拉尔先生记忆 犹新。大臣号的底舱为什么要采取那么严密的措施?舱门为什么要封得那么 严实?肯定有一个“敌手”囚禁在货仓里,但是目前还没有更好的办法对付 “他”。
  15 日,我在尾楼散步时,听见水手欧文对他的同伴说:“你们知情吗, 傻瓜?我才不会等到火烧眉毛呢!还是好自为之吧。”
“你想干嘛?欧文。”厨师吉克斯托问道。 “这还用问,”水手回答说,“救生艇可不是为鼠海豚制造的!??” 他们说着说着突然停了下来,我没能听到更多的东西。 他们莫非在策划什么针对高级船员的阴谋?罗伯特·卡尔蒂斯难道没察
觉谋反的迹象?在海上无论何时都有理由担心某些船员图谋不轨,应该用铁 的纪律对这号人严加管束。
三天过去了,看来没什么新鲜事好写。但从昨天开始,船长和大副的频
繁交谈,引起了我的注意。罗伯特·卡尔蒂斯显得有些不耐烦。这位一向克 己善让的人竟然这样,着实令我吃惊。经过这么一番交谈,亨特利船长似乎 变得更加冥顽不灵,他的神经处于高度亢奋状态,难以自制。到底为什么? 我不得而知。
进餐时,勒杜拉尔父子和我都注意到,船长老是沉默寡言,大副则是忧
心忡忡。大副为活跃气氛,有时故意扯些话头来聊,可怎么也聊不起来。法 尔斯顿工程师和科尔先生都不善谈,吕比也不是那块料。乘客们开始怨天尤 人,其实他们不无道理,因为航行的时间确实拖得太长了。自以为是的科尔 先生则盛气凌人地对船长严加训斥,好像误点是船长一手造成的。
从 17 日起,遵照大副的吩咐,水手们每天都往甲板上泼几次水,通常这
项工作只在每天早晨进行一次。现在大概人们热得够呛,浇水次数就增多了。 也难怪,因为我们的船早已驶入南方的纵深地带。覆盖在舱门上的油布一直 都保持着湿润状态,油布的质地是不透水的密织帆布。大臣号备有水泵,可 以使用高压水龙进行冲洗。我确信,在快艇俱乐部最豪华的纵帆船上,冲洗 设备也不过如此。船上水手们可能对这份额外的繁重工作多少有些抱怨;然 而囚在船下的“他”却毫无怨言。
  在 23 日至 24 日夜间,舱房和船员休息室的温度高得令人窒息。尽管海 上浪高水激,我还是不得不让舱内右舷船壁上的舷窗开着。
毫无疑义,我们身处热带海域。 晨光熹微时,我便上了甲板。
  这时,我感到船内外的温差不正常。一大早,太阳刚从地平线上升起, 照说天气应该比较凉爽,可是尾楼上的温度却很高,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此时,水手们正忙着冲洗甲板。水从泵中喷出,顺着倾斜的船沿从左右
舷的泄水孔流入海中。 水手们光着脚在清凉的水中跑来跑去,水花飞溅,我心血来潮,禁不住

想效仿他们,于是脱掉了鞋袜,赤着脚踏进这片看似凉爽的海水中。 我不由得大叫起来。脚下甲板热得烫人!我惊诧不已。 罗伯特·卡尔蒂斯听到了我的惊叫声,转身走过来,没等我问,就开口
说:
“好吧,告诉您,”他对我说,“船上着火了!”

第九章


  水手们“密谋策反”;他们忧心如焚的神态;欧文说的那番话;人们老 往甲板上浇水,以使它始终处于潮湿状态;还有舱内那让人无法忍受的高 温??这一切现在都已真相大白!尽管其他乘客和我一样感到酷热难耐,可 他们对这异常高温的起因却一无所知。
  罗伯特·卡尔蒂斯向我说出实情后,便一言不发地呆在那儿,他等着我 问个究竟。我承认自己当时的第一个反应是打了个彻身透体的寒噤,这毕竟 是所有航海事故中最可怕的灾难。任何人,无论他如何沉着镇静,一旦听到 “船上着火”这几个可怕的字眼,都会不寒而栗。
  不过,我很快使自己镇定下来,然后向罗伯特·卡尔蒂斯提出了第一个 问题:
“火灾发生多久了?” “六天前发生的。”
“六天前!”我脱口叫道,“就是从那个晚上开始的?” “不错,”罗伯特·卡尔蒂斯答道,“就是大臣号甲板上闹哄哄的那天
晚上。当班水手发现有股青烟从底舱的门缝中冒出,就立即向船长和我报告 了情况。毫无疑问,底舱中的货物起火了。更糟的是,想接近起火地点为时 已晚。在这种情况下,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封死舱门,阻止空气进入舱内。 我希望这样做能使燃起的火焰自行熄灭。事实上,在失火后的头几天,经过 努力,我以为火势已得到控制,不幸的是三天前我们发现火势又大了起来。 我们脚下的温度不断升高,要不是采取措施,让甲板始终保持湿润,那上面 早就不能落脚了。”
“不管怎样,我总得让您知道这里所发生的一切。”罗伯特·卡尔蒂斯
补充道,“瞧,我都说了。” 我静静地听着大副把话讲完,知道了形势的严重性:火势在日益加强,
凭人的力量,恐怕难以制服。
“火是怎样烧起来的?”我问罗伯特·卡尔蒂斯。 “极可能是棉花自燃。”他说。 “这种情况常见吗?”
“常见?不!只是偶然发生。比如装船时,把还没有完全干透的棉花放
进既潮湿又不通风的底舱里,棉花就容易自燃。依我看,这次船上失火,没 别的原因。”
  “原因已无关紧要了,”我说,“难道就没办法把火灭掉,卡尔蒂斯先 生?”
  “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卡扎隆先生。”罗伯特·卡尔蒂斯说,“我们已 经尽可能地采取了一切措施。我原想把船凿开使吃水线下降,让底舱内灌进 一些水,然后再用吸筒把水抽干。可后来发现火已蔓延到货物的中层,必须 让底舱全部淹没,火才会熄灭。尽管不可能完全这么干,我还是让人在甲板 上钻了几个洞,夜间水手们就往里注水。这样做,不过是杯水车薪,唯一行 之有效的方法还是断绝舱外进入的空气,使火因缺氧而自行熄灭。”
“火势仍在加大?” “对,这说明空气还在从某些洞口进入,尽管我们竭尽全力,寻找这些
漏洞,却没能找到。”

“那么您说是否有的船在同样情况下抗住了火灾,卡尔蒂斯先生!” “可能有吧,卡扎隆先生。据我所知,有只装载着棉花驶向利物浦或勒
阿法尔的货船,也是底舱着火,火却被扑灭了。还有类似情况的船,在航行 中火势至少得到了控制,这种事并不少见。我认识不止一位船长,他们使燃 烧着的船抵达目的港,然后火速卸货,部分未遭损坏的货物和船一样得以避 免灭顶之灾。而我们这条船却是另码事。我觉得火势不仅远未止住,而且还 在日复一日地越烧越大。舱里肯定有些漏洞还没我到,不断进入的空气助长 了火势的蔓延。”
“难道不能找个离这儿最近的海岸落脚?” “或许能,”罗伯特·卡尔蒂斯说,“这正是我、二副和大块头要与船
长商议的问题。但是有件事我只向您——卡扎隆先生透露:我已私下改变了 船的航行路线,船正乘着后风驶向西南,也就是说在向最近的海岸靠拢。”
“乘客们对自己的危险境遇一无所知吗?” “没人知道。我希望您能对我刚才说的一切严守秘密,以免女士们和胆
小怕事的人惊恐万状,使咱们的处境难上加乱。另外,所有船员均已接到恪 守机密的命令。”
我理解大副为什么把这番话说得如此严肃认真,我向他允诺绝不泄密。

第十章


——10 月 20 日至 21 日。 大臣号正是在这种危机四伏的情况下继续航行的。各个桅杆所能承受的
风帆全部张启,顶帆的桅杆被压得弯弯欲断。罗伯特·卡尔蒂斯严密注视着 事态发展,他换下舵手,亲自置身于舵前。船顺着风向稳稳当当地行驶,不 再因急转舵而猛烈晃荡。尽管大臣号岌岌可危,但在大副娴熟自如的操纵下, 仍保持着最快的航速。
  10 月 20 日这天,所有乘客都上了尾楼。他们显然感到舱内温度高得不 正常,但由于不知真相,脸上倒没什么不安的表情。尽管有人不断向甲板上 浇水,高温还是传向甲板,好在乘客们人人都穿着得体的鞋袜,没感觉出什 么,但老是往甲板上泼水至少会使他们诧异呀!事实并非如此。大多数人坐 在长椅上随船荡悠,怡然自得。
  只有勒杜拉尔先生觉得不对劲。他明显意识到在一艘商船上,船员们如 此忙碌绝非寻常。他向我打听有关情况,我若无其事地搪塞过去。尽管这位 法国人无所畏惧,向他交底也无妨,但是,既然我已向罗伯特·卡尔蒂斯作 过承诺,那么我就应该守口如瓶。
后来,当我开始对这起意外可能导致的后果左思右想时,心情就沉重起
来。我们一行 28 人,随时可能成为 28 位殉难者。烈焰即将把船板烧毁,使 我们无立足之地!
今天船长、大副、二副和大块头一块开了会——一次决定大臣号、乘客
和船员生死存亡的会议。 罗伯特·卡尔蒂斯把有关会议的情况告诉了我。亨特利船长已完全绝望
了——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因为他既无冷静的头脑,又无胆无识。他已默许
让罗伯特·卡尔蒂斯处理船上的一切事物。时下船首的水手室已难以涉足, 大火显然在舱内蔓延,火势已无法控制,它迟早会把船整个吞噬掉。
此时此刻,有何良策可图?出路只有一条:驶抵最近的陆地。经查找,
我们发现了这块陆地——小安的列斯群岛。乘着强劲的东北风,船有望迅速 到达那里。做出决定后,大副就率船按既定路线行驶了 24 小时。苍海茫茫, 乘客们既摸不清航位,又不识罗盘,所以没觉察到行进中的大臣号已改变了 航向。船上扬起了顶帆和补助帆,尽快向六百余海里之外的安的列斯群岛海 岸靠近。
只有勒杜拉尔先生就改变航线的问题向大副提出了疑问,大副解释说:
船没赶上风势,往西开就可以顺风航行。 自大臣号变换方向以来,只有勒杜拉尔先生提出过这个问题。
  翌日——10 月 21 日,没出现新情况。乘客们以为船仍在正常条件下航 行,所以船上的生活日程依然如故。
  再说,舱内的火势并没烧大的迹象,这是个好兆头。各个开口处都封得 那么严实,里边烧着,外面也见不着烟。火有可能就此罢休,仅仅殃及舱内, 也有可能最终因缺氧而熄灭或减弱为暗火,不再烧及其他货物。罗伯特·卡 尔蒂斯抱有这种希望。为了做到万无一失,他还要人把通往内舱底部的泵水 管管口塞住,以免空气通过这条途径进去。
还是听天由命吧!我们确实已经无能为力了。 今天要不是节外生枝,原会像往常一样度过。但是,我凑巧听到一次谈

话,由此得知,目前的累卵之危即将成为灭顶之灾。 事情是这样的:我当时在危楼上坐着,有两位乘客私下小声说话,他们
没想到有些话传入我的耳朵。这两位乘客是工程师法尔斯顿和批发商吕比。 最初,是工程师边说边比划的激动神态引起了我的注意,他似乎在狠狠 斥责对方。我侧耳静听,一些话随风传入耳廓:“荒唐,真是荒唐之极!”
法尔斯顿愤愤地说,“哪有这么鲁莽行事的!” “呵,”吕比无所谓地说,“没事。” “恰恰相反,这会捅大娄子!” “得了吧!”批发商满不在乎地说,“我又不是头一回这么干!” “但是,这玩意只要碰一下就会爆炸!”
  “大肚瓶包得很严实,法尔斯顿先生,我再对您说一遍,没什么可害怕 的!”
“为啥不通报船长?” “算了吧,他才不会让我带大肚瓶上船呢!”
  在这节骨眼上风住了,我听不清他们后来又说了什么。不过看上去工程 师还在发泄着胸中的怨气,而吕比先生只是耸耸肩头而已。
过了不久,我又听见了他们的谈话。 “不!不!”法尔斯顿嚷嚷着,“一定要报告船长!得把这瓶子扔到海
里去,我才不想跳海呢!”
  “跳海!”我分明听清了这句话。工程师在说啥?他在暗示什么?他并 不知道大臣号的实情,更不清楚船正在被火吞没!
然而有几个字眼——火上浇油的可怕字眼——让我心惊肉跳!这几个字
眼,或确切地说,是“苛性钾苦味酸盐”。这几个字被他们反来复去地说了 好几遍。
我猛地窜到这两人身前,怒不可遏地用劲揪住吕比的衣领。“船上有苦
味酸盐?”
“没错!”法尔斯顿说,“一只大肚瓶装着 30 公升苦味酸盐。” “在哪儿?”
“在底舱,和货物放在一起!”

第十一章


——10 月 21 日,续。 听完法尔斯顿的话,我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感受,不是恐惧,说得确切点
是服输了!我感到局面已不可挽回,或者说结局已经摆在眼前。我心情坦然 地登上船前小楼,找到了罗伯特·卡尔蒂斯,告诉他有只盛着 30 公升足能炸 掉一座山的苦味酸盐的大肚瓶放在底舱,甚至就放在火灶附近,大臣号因之 随时可能爆炸。他听后处之泰然,甚至连眉头也没皱一下。
“知道了。”他简洁而又冷静地说。 “这个吕比在哪儿?” “他在船的尾楼上。” “随我来,卡扎隆先生。”
我们一块上了尾楼,工程师和批发商还在那儿争执不休。 罗伯特·卡尔蒂斯径直走向他们。 “这事是你干的?”他问吕比。
  “是的,这事是我干的。”吕比还是那种满不在乎的样子,他以为大不 了只是走私而已。
此时,我以为罗伯特·卡尔蒂斯肯定会上去把这个可恶的家伙揍扁,这
小子不知自己的轻率行为会导致多么严重的后果!不过,大副终于克制住了 自己。我见他把背在身后的两只手攥得紧紧的,以免伸出去抓住吕比,把他 活活掐死。
过了片刻,大副用缓和的口气,向吕比询问了有关情况。这家伙确认我
的报告属实:一只装有 30 公升危险品的大肚瓶混放在他的免费托运行李中。 这人是在投机取巧。应该承认,这种轻率行为是盎格鲁——撒克逊人固有的 毛病。他把这种易爆物放进船的底舱就像一个法国人携带一瓶酒蒙混过关一 样不足为奇。
“不管怎样,”吕比耸耸肩头无所谓地说:“不能因这点小事就抓人吧?
如果您认为这大肚瓶很碍事,您可以把它扔到海里,反正我已保过险了。” 听他这么一说,我再也按捺不住自己,我才没罗伯特·卡尔蒂斯那份耐 性。我怒不可遏,奔向吕比,大副想阻拦我,但为时已晚。我向他大声喝道:
“混蛋!你难道不清楚船失火了!”
  话刚脱口,我就为自己的冒失追悔莫及,但这已无可挽回了!寥寥数语 在吕比身上产生的作用无法描述。这个可怜虫吓得魂飞魄散;他全身僵直, 四肢瘫软,眼睛直发愣,呼吸窘迫,仿佛哮喘一般。他翁动着嘴,却说不出 一句话来,他被恐惧死死擒住。突然间,他双臂挥舞,两眼死死盯着随时可 能爆炸的大臣号甲板。然后从尾楼冲到下面,又奔上来,疯疯癫癫,满船乱 窜。折腾了一阵子才会说话,可怕的字眼夺口而出:
“船失火啦!船失火啦!??” 所有船员都应声跑上甲板,他们以为舱内的火已经窜出了舱外,上救生
艇逃命的时刻到了!科尔先生和夫人,奥尔贝小姐,勒杜拉尔父子也来到甲 板上。罗伯特·卡尔蒂斯想让吕比闭嘴,可这位先生已丧失了理智。
  这时船上乱成一片。科尔夫人晕倒在地,神志不清,她的丈夫对此不屑 一顾,只是让奥尔贝小姐照看她。水手们已经用钩子钩住救生艇的复滑车, 以便把它抛向海面。
  
  事已至此,我才向蒙在鼓里的勒杜拉尔父子道出了实情。我告诉他们舱 内已经着火。这位父亲,马上想到自己的儿子,他把儿子搂进怀中。小伙子 却镇定自若,他不停地安慰父亲,反复说,现在不会有危险,不会有的!
  罗伯特·卡尔蒂斯在二副的协助下,终于使惊恐万状的船员们平静下来, 他要大伙相信,火势并未增大;吕比精神失常,他刚才说的话,都是胡言乱 语,大家不要操之过急,直到万不得已时,会让大家弃船逃生的??
  大多数船员在大副的劝说下停住了手脚——他们喜欢他,敬重他;而他 也总能从他们那儿得到亨特利船长所得不到的东西。救生艇原地未动。
  幸好吕比没把底舱装有苦味酸盐这事抖搂出来。要是让船员们知道了真 相,让他们知道了这条船就是一座随时可能爆发的火山,他们会变得不可理 喻。到那时,谁也无法阻止他们,他们会不顾一切仓皇逃命!
  只有我、大副和法尔斯顿工程师心里清楚这条船上的灾情何等错综复 杂,火的蔓延可怕到何种程度。我们这些知情人必须守口如瓶。
  罗伯特·卡尔蒂斯和我达成默契后,便一同去找法尔斯顿。他呆在尾楼 上,双手叉抱在胸前,尽管别人惊慌失措,他却仍在对某些机械问题冥思苦 想。我们要求他别把吕比的愚蠢行为所造成的新险情泄露出去。
  法尔斯顿答应严守秘密。至于亨特利船长,他还不知道形势已危急到何 种程度,罗伯特·卡尔蒂斯负责把情况向他说明。
在此之前,先得把吕比这人稳住,因为这个可怜虫完全处于疯癫状态,
行为已不受理智支配。他在甲板上跑来跑去,嘴里不断地喊着:“救火!救 火!”
罗伯特·卡尔蒂斯命令水手把他制眼:他们用毛巾堵住吕比的嘴,用绳
子捆住他的手脚,然后把他抬回到他的舱房里看管起来,这样他就不会语出 惊人了。

第十二章


——10 月 22 日至 23 日。 罗伯特·卡尔蒂斯把船上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亨特利船长。不管怎样,
他总是他的顶头上司,他不能向他隐瞒实情。亨特利船长听完这些,一声不 吭,像是要驱散脑中腻烦念头那样,用手擦了擦额头,随后若无其事地转身 回到自己的舱室,任何命令也未下达。
  罗伯特·卡尔蒂斯、二副、法尔斯顿工程师和我,聚在一起商讨下一步 该怎么办。没想到大家都很镇定。我们对各种各样的自救方法都进行了讨论, 罗伯特·卡尔蒂斯对火情作了综合分析。
  “火不可能停止蔓延,”他说,“工作室内的温度高得难以忍受,大火 烧到一定程度就会窜上甲板,这事总会发生,说不定已迫在眉睫。趁新的灾 情尚未到来,只要海面条件允许,我们就弃船,乘救生艇逃生;要是海上条 件不允许,我们就不可能脱离大臣号,就只能与烈火拼死一搏了。在大火还 没窜出来之前,谁也不知道我们的想法是否对头,到时说不定会对我们有利, 明敌好斗,暗敌难防。”
“我也是这么想的。”工程师平静地说。 “当然,我也这么想过,”我说,“但是,卡尔蒂斯先生,您难道忽略
了底舱还装着 30 公升易爆物这个事实?”
  “是的,卡扎隆先生,”罗伯特·卡尔蒂斯说:“这不过是险情的枝节 问题,我根本就没把它当回事儿!我为什么要为它操这份心呢?底舱内燃着 火,肯定不能放空气进去。我能去里面把这东西找出来吗?不可能!我甚至 连想都不愿想!倘若苦味酸盐使性子,我现在说出口的话就不会是完整无缺 的了。当然,火可能烧着它,也可能烧不着它,总之,您提到的那个问题我 根本就不去想它。这是上帝的事,只有它才能使我们免受爆炸之祸,我无能 为力。”
罗伯特·卡尔蒂斯用极为严肃的语调讲完这番话。我们低垂着头,不再
言语了,只要看看海面的情形就明白,立即乘小艇逃生行不通,我们只有忘 掉刚才提到的那种险情。
有位教条主义者说:“爆炸绝非必然,纯属偶然。”
工程师就是这么想的,否则为什么他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沉得住气! “有个问题想向您讨教,法尔斯顿先生,”我说,“苛性钾苦味酸盐未
遭撞击会自行起火吗?”
  “当然,”工程师慢条斯理地说,“在一般条件下,苦味酸盐的易燃性 并不比普通炸药高,然而它毕竟是易燃品。因而??”
  法尔斯顿的“因而”是用拉丁语说的,这使人觉得他好像正在课堂上论 证一条化学定理似的。
随后,我们上了甲板,罗伯特·卡尔蒂斯握住我的手说: “卡扎隆先生,”他并不想掩饰当时的心情:“我爱大臣号,眼看着它
就要被火吞噬,却毫无办法,毫无办法啊!??” “卡尔蒂斯先生,别太激动。” “先生,”他接着说,“我难以自控!只有您清楚我心中的痛苦。但一
切都结束了。”他憋足了劲才把话说完。 “真的毫无办法了吗?”我问。

  “瞧,”罗伯特·卡尔蒂斯淡然地说:“咱们与炮眼的炸药包捆在一起, 引爆线已经点燃!唯一能做的就是弄清这条导火线有多长!这就是我们目前 的处境。”他说完便转身离去。
尽管如此,船员们和其他乘客还不知道形势何等严峻。 科尔先生自获悉船上失火以来,就忙着拾掇自己的贵重物品,自然无心
顾及妻子。他责令大副灭火,并要他后果自负。随后就回到尾舱房内,不再 露面。科尔夫人不时地发出呻吟,尽管她古怪刻薄,但女人倒霉时总招人同 情。在这般情形下,奥尔贝小姐认为自己对女主人尽忠职守还不够,就体贴 入微地照料她。我对这位姑娘的行为钦佩不已,在她心中职责高于一切。
  翌日,也就是 10 月 23 日,亨特利船长差人请大副到房间见他,两人进 行了一次谈话,罗伯特·卡尔蒂斯把他们的谈话内容一字不漏地讲给我听: “卡尔蒂斯先生,”船长惶惶不安的眼神表明他心神恍惚,“我是水手,
是不是?” “当然是,先生。”
  “那么好,您想想,我不再称职??我搞不清自己究竟怎么啦??可是 我忘记??我什么也记不起来??我们从查理斯敦出发,难道没往东北 走?”
“没有,先生,遵照您的命令,我们一直朝东南航行。”
“可我们是要把货运往利物浦呀!” “正是如此,船长。”
“嗯,那个??这船叫什么名字来着,卡尔蒂斯先生?”
“大臣号。” “对,那个大臣号,它现在在哪儿???” “位于南边热带地区。”
“那么听着,卡尔蒂斯先生,我不负责开船回北方了,??不!我无能
为力??我再也不想走出我的房间??一见大海我就难受!??” “船长先生,您的治疗问题??” “是的,是的,以后再说吧??在此之前,我要给您下一道命令,而且
这将是您从我这儿接受到的最后一个命令。”
“我听您的,船长先生。” “卡尔蒂斯先生,从现在起,您来当船长,我在船上什么也不是了,您
来作船上的指挥??面对当前的局势,我力不从心,我觉得自己坚持不住
了??我的脑袋不管用了!我难受得要命。”西拉斯·亨特利很痛苦地双手 抱着脑袋说。
我把这位目前仍居船长之位的人仔细打量了一番,然后说了声: “遵命!先生。”
这就是卡尔蒂斯向我讲述的刚才发生的事。 “这就好办了,”我说,”这人至少脑袋有毛病,即使没疯,自动放弃
指挥权也是件好事。” “我这是临危受命,”罗伯特·卡尔蒂斯严肃地说,“不管怎样,我将
恪尽职守。” 说完,罗伯特·卡尔蒂斯叫来一位水手,令他把大块头找来。“大块头,”
罗伯特·卡尔蒂斯对地说,“把全体船员召集到主桅这边来。” 大块头走了,不多会儿,大臣号的船员们就来到了指定地点。

罗伯恃·卡尔蒂斯站在人群中间。 “小伙子们,”他用平静的语调说,“鉴于目前的局势,西拉斯·亨特
利先生认为他必须辞去船长职务,他已向我本人说明其中的理由,同时委任 我从今天起指挥大臣号。”
  船上发生这种变动,对大家有利。我们有了一位勇敢坚定、为拯救大家 决不畏缩的男子汉当头,勒杜拉尔父子、法尔斯顿工程师和我,立刻向罗伯 特·卡尔蒂斯表示祝贺。紧接着,二副和大块头也上前向他致意。
  罗伯特·卡尔蒂斯指挥船朝西南方向全速航行,以便尽早驶抵最近的海 岸——小安的列斯群岛。
  
第十三章


——10 月 24 日至 29 日。 五天来,大海一直风急浪高,大臣号已无力与之抗衡,只有顺风逐浪西
行。但船身仍剧烈摇晃。我们呆在满载易燃物品的商船上,心情难以平静。 大家用羡慕的眼光凝视着船周的水花,它们是那么迷人,那么引人入胜!
  “但是,”我对罗伯特·卡尔蒂斯说,“为什么不凿开甲板?为什么不 往底舱大量注水?一旦货舱被水灌满,还会发生什么危险呢?火一熄灭,再 用唧筒把水抽回大海嘛。”
  “卡扎隆先生,”罗伯特·卡尔蒂斯说,“我曾经对您说过,现在再对 您说一遍,如果给空气打开通道,不管通道如何微不足道,火都会乘势蔓延, 片刻便会危及整条船。火焰将从龙骨一直烧到桅冠,那时后果将不堪设想! 我们现在只能以静治动,在这种特殊情况下,应该敢于袖手旁观。”
  确实如此,把所有通道封严堵死,这是对付大火的唯一方法,船员们已 经这么做了!
  但是,火势仍在增大,大概比我们意料的还要快。高温仍在渐渐加强, 乘客们不得不上甲板躲避,只有船尾那几间开有大扇窗户的房间尚可呆人。 科尔夫人占用了一间,罗伯特·卡尔蒂斯令人看管批发商吕比又占用了一间。 我几次去看望那个可怜的家伙,他完全疯了,不可理喻。如果不想让舱房的 门给砸坏,就得把他绑着。他的疯态中有一种摆脱不了的惊恐感,他呼天抢 地,似乎真的烈火燎身,痛不堪忍。
我也探望了前任船长好几次。他显得异常平静,谈吐自如,只是不能涉
及船和大海,一谈到这个话题,他就语无伦次。我想关心他,因为他正经受 着痛苦的折磨,可他不愿接受我的一番好意,情愿闭门不出。
今天,有一股刺鼻难闻的浓烟钻进船员室。烟是从舱的壁缝透进来的,
火肯定烧到了那边,只要侧耳旁听,就能听见火烧得呼呼作响。助火燃烧的 空气是从哪儿来的?哪些开口躲过了我们的视线?总之大难就要临头了!或 许还有几天,或许只有几小时!糟糕的是,这时海上波涛汹涌,谁也别想乘 救生艇逃生。
遵照罗伯特·卡尔蒂斯的命令,舱室墙壁上加盖了一层油布,人们不停
地往上泼水。尽管如此,烟还是卷着潮湿的热气源源不断地袭来,并向船头 弥散,使那儿的人呛得透不过气来。
幸亏主桅和前桅都是铁制的,不然的话,火早就从它们的底部烧到了桅
杆的下部,将我们置于死地。 罗伯特·卡尔蒂斯下令扬起所有船帆,大臣号乘着东北风全速航行,一
部分热量随风散去。 起火至今已有两星期了,火势有增无减,我们仍一筹莫展。帆船愈来愈
难以操纵,由于尾楼没直接与底舱接触,人们还可以在那儿落脚。但是,从 甲板到前首楼这段距离,就是穿着厚底鞋也难以行走,即使往上浇水也不能 使被火舔着的地板冷却下来。木板从铁质横档上翘起,从木头中烤出的油脂 在木结四周滋滋作响。木缝裂成大口,被高温融化成水状的油脂流了出来, 它随着船的摇摆自然伸展,形成错落交织的线条。
  目前的形势已糟糕透顶。西北风骤然怒起,野劲十足。这是一场名符其 实的飓风,它时常光顾这片海域,我们被大风刮离了预期停靠的安的列斯海
  
岸。罗伯特·卡尔蒂斯想让船顶风缓慢前进,但风力太大,大臣号抗不住它 那股疯劲,只好落荒而走,以免巨澜狂飙拦腰袭来,造成覆舟之危。
  29 日暴风强势不减,洋面上惊涛阵阵,骇浪滚滚,大臣号置身于铺天盖 地的浪潮中不能自己。救生艇一旦放入海中,倾刻间就会被海水吞没。船上 的人四处躲避风浪,有人上尾楼,有人去首楼,大家面面相觑,不敢言语。 至于那口苦味酸盐大肚瓶,我们甚至没再去想它,这个被罗伯特·卡尔 蒂斯称之为“枝节问题”的玩意儿已被我们抛到了九霄云外,我真说不准是 否在期望着船发生爆炸,让它对目前的形势作个了断。我想借这个机会,准 确地表述一下此时人们的心理状态。一个人旷日持久地在危险境地中惶惶不 可终日,末了总希望这种危险尽早到来,因为坐以待毙的滋味要比死到临头
备加难受。 趁着还有时间,卡尔蒂斯船长要人从贮藏室中搬出部分食品,过不了多
久,再拿就来不及了,高温已经使部分食品变质。这时,几箱咸肉和饼干、 一大桶葡萄酒和几大桶淡水已放在了甲板上,放在一块的还有一些毛毯、器 械、一只罗盘和几张帆布,以备不时之需。
  晚 8 点,尽管狂风呼啸,但仍能听到大火燃烧发出的恐怖声。甲板上的 舱盖被高热气压掀起,黑色的浓烟仿佛从锅炉阀门板下喷出的蒸气,打着旋 冲向空中。
船员慌忙奔向罗伯特·卡尔蒂斯,请求他下达命令。此时,大家都被一
个念头死死擒住:逃离这座火山,它就要在人们的脚下轰然喷发了! 罗伯特·卡尔蒂斯注视着洋面,海上巨浪滔天,人们甚至难以接近位于
甲板中央滑道上的救生艇。不过取下悬在左舷吊艇杆上的小船和挂在船尾上
的小舢舨没什么问题。 水手们涌向小船。
“住手!”罗伯特·卡尔蒂斯大声喝道,”简直是开玩笑,海上风大浪
急,你们不想活啦!” 以欧文为首的几个水手早已吓晕了头,他们不顾一切地扑向救生艇。罗
伯特·卡尔蒂斯冲上尾楼,操起一把斧头叫道:
“谁要是带头碰一下复滑车,我就劈开他的脑袋!” 水手们退缩了,一些人登上桅侧的绳梯横索,另一些人躲回了桅楼。
11 点钟,从底舱传出巨烈的爆炸声,这表明舱壁已被炸开,给空气和浓
烟开辟了通道。眨眼间浓烟穿过前舱室的油布罩滚滚而出,腾空升起的火焰 很快就要舔着前桅杆了。
  此时,惊叫声此起彼伏。科尔夫人由奥尔贝小姐架着急匆匆地离开了着 火的房间,接着西拉斯·亨特利出现了,脸被浓烟熏得黑不溜秋。他不慌不 忙地向罗伯特·卡尔蒂斯打了个招呼,随后走向后桅的侧支索,攀上绳梯横 索,在左舷桅楼那儿安歇下来。
  看见西拉斯·亨特利,让我想起还有一个人关在尾楼下,那儿的房间可 能很快就要被火烧着。
  难道就让那位可怜的家伙被活活烧死?我奔向楼梯??正在这个时候, 从绳索中挣脱的疯子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他的头发已被烧焦,身上的衣服 燃烧着火苗,他竟没吭一声。他走上甲板,板面灼热,他不觉烫;他钻进烟 雾中,浓烟扑面,他不觉呛,他就像是赋着人形的火魔,穿火海如履平地。 这时,又响起震耳欲聋的轰响声。小船被抛向空中,船中央的舱盖冲天
  
而起,盖在上面的油布须臾间裂为碎片,压抑良久的火头猛然窜出,一下烧 到了桅杆的中部。
此时,疯子狂呼乱叫起来: “苦味酸盐!苦味酸盐!炸上天啦!我们要被炸上天啦! 喊着喊着,没等人抓住,他纵身跃进大火之中。

第十四章


——10 月 29 日夜间。 这真是可怕的一幕,尽管人人自危,可亲眼目睹这场悲剧,还是禁不住
心惊肉跳! 吕比不在了,可他最后喊出的几句话却贻害无穷。水手们曾听到他大声
喊“苦味酸盐!苦味酸盐!”他们意识到船随时可能被炸毁,船上不仅起了 火,而且爆炸的杀身之祸正威胁着他们。
有的人吓得晕头转向,什么也顾不上,只想拔腿逃之夭夭。 “救生艇!救生艇!”他们声嘶力竭地喊叫着。 海上波涛汹涌,区区小艇哪经得起滔天巨澜的轻轻一击!可是这几位丧
魂落魄的水手好像对此视而不见,他们什么也顾不上,什么也拦不住他们, 船长的命令已成为耳边风。罗伯特·卡尔蒂斯跑到他们中间进行劝阻也无济 于事。欧文继续煽动他的同伙,救生艇的系绳解开了,它被推向船外。
  小艇在空中随着帆船的摇摆荡悠了片刻,几乎撞在船壳护栏上,水手们 使了最后一把劲让它落向水中。小艇还没入海就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巨浪抛向 空中,然后拦腰重重地砸向大臣号。
救生艇和小船全毁了。现在,我们仅剩下一条单薄而又窄小的舢舨了。
  刚才还手忙脚乱的水手,现在却呆若木鸡。劲风刮过帆具的呼啸声,烈 火燃烧发出的爆裂声入不绝耳。船中央被火烧得塌陷下去,从舱盖下冒出的 滚滚乌烟,腾向空中。一堵火墙把大臣号分隔成两半,令船前船后的人们首 尾不能相顾。
乘客们和两三个船员躲在尾楼的后面。科尔夫人仰面卧在木板上,不省
人事,奥尔贝小姐守候在她的身边。勒杜拉尔先生把儿子拥进怀里,紧紧抱 在胸前。我焦躁不安,心不由主。法尔斯顿工程师却旁若无事地看了看表, 把时间记在小本上。船头那边情况怎样?二副和其余的船员可能都呆在那 边,近在咫尺却天各一方。船两边的人完全中断了联络,没人有能耐穿过大 舱盖下升起的火帘。
我向罗伯特·卡尔蒂斯凑过去。
“全完了,是呜?”我说。 “不!”他说,“既然舱盖已经掀开,我们马上往火堆中不停注水,或
许能把火灭掉。”
  “可在滚烫的甲板上怎么能操作水泵呢?怎样才能把命令传到船的另一 头去呢?”
罗伯特·卡尔蒂斯没答理我。 “一切都完了,是吗?”我又问他。
  “不!先生,”罗伯特·卡尔蒂斯说,“没完!只要船上还有一块木板 让我立足,我绝不罢休!”
  烈火倍加猛烈,它把四周的海浪染成浅红色,头顶上,低垂的云层被火 烤得焦黄。长长的火舌从舱中吐出,把我们逼向尾楼楼顶的后方。科尔夫人 被人抬进悬挂在支架上的捕鲸船中,奥尔贝小姐寸步不离地呆在她身旁。
多么恐怖的一夜!要绘出它的全部真实除非神笔在握! 狂风吹拂着烈焰,好似巨型鼓风机呼扇着炽热的炭火。大臣号俨然是支
载满易燃物的庞大火攻船,在茫茫黑夜中随波逐流。我们要么跳海,要么葬

身烈火!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火烧成这样,那只大肚瓶竟然没被烧着!那座位于脚下的火山竟然没爆
发!这么说,吕比的话纯属谎言了!如此看来,根本没什么爆炸物放在底舱 里!
  11 时 30 分,天庭震怒,海上的风浪险恶空前。狂风惊涛在咆哮,突然 传来了一声异乎寻常的轰隆巨响,这是船员们最害怕听到的声音。这时船头 惊呼声大作:
“礁石!右舷礁石!” 罗伯特·卡尔蒂斯跳上舷墙,匆忙向海面扫了一眼,转身回到操舵手身
旁。
“右舵,右满舵!”他声色俱厉地叫道。 但为时已晚,我们大伙被巨浪掀了个仰面朝天,船触礁了!船尾的龙骨
在礁石上连连碰撞了数次,主桅杆平根折断,倒向大海。 大臣号不再动弹。

第十五章


——10 月 29 日晚,续。 深夜尚未来临,空中没有月光,四周漆黑一片。我们无法知道刚才船是
在什么地点触礁搁浅的,它是否被狂风刮到了美洲海岸?陆地是否已经近在 眼前?我说过,船尾龙骨猛撞了几下之后,大臣号就纹丝不动地停下来。片 刻之后,船头传来哗哗的铁索声,罗伯特·卡尔蒂斯清楚,船抛锚了。
  “好,太好了!”他说,“二副和大块头已经把两个锚都抛下水了!但 愿它们一直能把船稳住。”
  这时,我看见罗伯特·卡尔蒂斯正顺着桅墙往前走,一直走到火无法烧 到的尽头。然后他钻到右舷支索架下,船正朝这边倾斜着,他顶着劈头盖脑 的巨浪,在那儿坚持了几分钟时间,此时,他侧耳倾听,似乎在风浪声中听 出了某种非同寻常的声音。
罗伯特·卡尔蒂斯费了好大劲才返回到尾楼。 “进水了,”他对我说,“啊,上帝保佑!这股水或许能将火制服!” “之后呢?”我问。 “卡扎隆先生,”他说,“‘之后’是将来的事,让上帝去安排!我们
还是想想眼前该怎么办?”
  把泵水管导入火区是当务之急。但那儿火势凶猛,难以接近,不过舱内 的大火似乎已经变弱,可能有几块船底板被撞破,大量的水涌进船内,我们 听到了刺耳的哧哧声,这表明两种互克的元素已展开了一场遭遇战。毫无疑 义,船底的起火灶已经熄灭,底层的棉包已浸泡在水中。那么好吧,让水先 把火降住,然后我们再与水比试高低!水大概没火那么可怕。水是海员安身 立命的去处,水容易对付得多!
我们的心情无比焦急,可还要在悠悠长夜中熬过 3 小时,我们身处何方?
不进行计算和观测就难以正确判断方位。不过可以肯定:潮水在渐渐退去; 惊涛正在平息。大臣号脱离深海后,搁浅已有一小时了。只要大火熄灭,我 们就可望在下次潮汐到来之前迅速逃离。
凌晨 4 时 30 分,将船的首尾隔开的火帘缓缓消失。我们终于在对面发现
了一团黑影,这是躲在狭小首楼上的那些船员的身影,船两头很快恢复了联 系。二副、大块头与我们在尾楼上会合了。他们是通过舱壁护栏爬过来的, 因为炽热的甲板仍烫得不能踏脚。
船长、二副、大块头和我一块合计了一下,一致同意天亮前不采取任何
行动。倘若陆地近在咫尺,假如海上条件允许,我们将乘小舢舨或采用木筏 抵达海岸;如果大臣号是在一块四面环海的孤礁上搁浅,我们就对它进行修 复,使它具备抵达最邻近海岸的能力,然后再设法让它脱浅入海。
  “但是,”罗伯特·卡尔蒂斯说,“尽管方位难以确定,但我们始终是 顺着西北风漂流,因此,大臣号时下可能已进入南方纵深海域。很久以来我 都不能登高了望,不过我了解,大西洋那片海域是不会有暗礁的,我们很可 能是在南美洲的某个地方触礁搁浅的。”二副和大块头都赞同这种看法。
  “然而,”我说,“现在仍存在着爆炸的威胁,难道就不能放弃大臣 号???”
  “这儿若是孤礁如何逃得了生?”罗伯特·卡尔蒂斯反问道,“我们对 这块礁石的情况不知底细,涨潮时它难道不会被海水淹没?天黑乎乎的我们
  
怎能作出判断?还是等到天明再说吧。” 我马上把罗伯特·卡尔蒂斯的这番话讲给其他乘客听。但人
{ewc MVIMAGE,MVIMAGE, !072001~1_0049-1.bmp} 们忐忑不安的心情仍未平静,大家不愿再看到船上出现新的险情。往坏
处想,船若真是搁浅在一块距离陆地几百海里之外的陌生孤礁上如何是好! 使大家信服的只有一点:水正在为我们而战,它在与火的搏斗中越来越占上 风,从而使爆炸的可能性变得越来越小。
  果然不出所料:燃烧的明火已逐渐化作黑色潮湿的浓烟,从舱口滚腾而 出,在烟雾缭绕的黑影中偶然飘出数条火舌,眨眼间它们就熄灭了。底舱中 心的火源与水遭遇发出哧哧的哀鸣声,随即化为盈盈蒸汽散开,呼呼作响的 火声哑然遁去。毋庸置疑,此时此刻成人之美的是海水,而不是那些无用的 水泵和木桶。曾经在一千六百包棉堆中恣意妄为的这场火灾,原来非要等船 中发一场大水方肯善罢甘休。
  
第十六章
大臣号遇难者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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