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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臣号遇难者




——10 月 30 日。 曙光在远处微微发白,雾霭朦朦,视线被压缩在小小的空间内,四面见
不到大陆的身影,然而我们的眼光仍在焦急地搜寻着大洋西南的海面。 这时候,海潮几乎完全退去,船缘下水深不过六尺,底舱最深吃水大约
十五尺。突兀的礁石七零八落地露出了水面,从水中礁石的颜色看来,这块 礁岛由玄武岩构成。大臣号怎么会深入到礁岛中来的呢?只有硕大无朋的巨 浪才能把它送往这里,难怪船在触礁前的瞬间我曾有过腾空而起的感觉。我 看了看船边的礁石,心想怎样才能把船重新拖回水中呢?它俯首撅尾地呆在 那儿,令人难以在甲板上行走。此外,随着海平面的降低,船会向左舷倾斜。 有阵子,罗伯特·卡尔蒂斯生怕它会翻进浅海中。不过,它最后还是稳住了, 不再继续往左倾斜,我们不必再为此担忧了。
  早晨 6 点钟,突然传来一阵猛烈的撞击声,断掉的后桅杆被海浪卷回来 砸在大臣号的腰上;与此同时传来了一阵呼救声,有人在呼喊罗伯特·卡尔 蒂斯的名字。
  我们朝叫声传来的方向望去,趁着熹微的晨光,发现有一个人死死抱着 桅杆——是西拉斯·亨特利,他借着桅杆的浮力奇迹般地漂了回来。
罗伯特·卡尔蒂斯冒着生命危险扑向大海,把前任船长救上了船。西拉
斯·亨特利却没说一句话,独自在尾楼后面的角落里坐下。这人已心灰意懒, 万念俱灰。
大家顶着狂风恶浪,终于把后桅牢牢地栓在船上,使它不再在船腰上碰
来碰去,日后说不定这堆废物还会派上什么用场。 现在天已放亮,晓雾正在渐渐消散。方圆三海里之外的海域也能看得真
切清楚,可是人们顾盼的海岸却渺无寸影。这块礁石蜿蜒的廓缘大约有一海
里长。北边有一块酷似小岛的岩崖耸立在海面上,峭石嶙嶙。这是由重叠错 落的散岩聚成的礁岛,它与大臣号搁浅地点相距二百多法寻①,高达五十尺, 因此满潮时,海水也没不过它的峰顶。浅水区窄窄的礁石相互串连,构成一 条天然小径,只要我们愿意,去小岛不成问题。
远方,海水的颜色还是那么阴沉晦瞑。那边,还是一片深水沧海;那边,
礁岩早已没去了踪影。 船的状况令人沮丧,这片礁岛与陆地无缘令人深忧。
现在是早晨 7 点,雾气散尽,天空明净。从大臣号上四处远望,晴空万
里,天波无间,海水尽吞苍穹。 罗伯特·卡尔蒂斯一动也不动地观望着洋面,目光老向西方寻视。我和
勒杜拉尔挨肩而立,对他鉴貌辨色,心里清楚他此时脑子里在想什么。由于 船在百慕大群岛海域遭遇风暴后就一直随风向南行驶,他原以为该靠近海岸 了,可眼下连大陆的影子也没发现,这使他大惑不解。
罗伯特·卡尔蒂斯离开了尾楼,顺着舷墙来到桅杆的侧支索下,随即爬 上绳梯,攀到桅杆中部,抓住侧支索,翻过横桁,上到顶桅的最高处,他从 那儿仔细向远海观望了好几分钟,然后顺着后支索滑到甲板上,来到我们身 旁。



① 法寻:古长度单位,约合 1.624 米——译者注。

从我们关注的目光中,他读出了大伙心中的问题。 “没发现大陆。”他冷静地说。 科尔先生凑了上来,气急败坏地问: “我们究竟在什么地方,先生?” “我也不清楚,先生。”罗伯特·卡尔蒂斯回答。 “您应该清楚!”这位石油商态度蛮横地说。
“是啊,可我真不清楚。”罗伯特·卡尔蒂斯显得有些无可奈何。 “那好,”科尔先生接着说,“您得明白,我可不想没完没了地呆在这
条鬼船上,我叫您马上把船开走!” 罗伯特·卡尔蒂斯万般无奈地耸了耸肩,然后向我和勒杜拉尔先生转过
身来:
  “等到太阳当空时我再去上面了望一下,没准会弄清风暴把我们抛在了 大西洋的什么地方。”
  话说完后,罗伯特·卡尔蒂斯开始向乘客和船员发放食品,我们又累又 饿是需要吃点东西了。大家嚼了些饼干和罐头肉,紧接着船长不失时机地采 取各种措施,以便让船脱浅。火势已衰弱到气息奄奄的地步,船外已见不到 燃烧的火苗。烟仍然是黑黑的,却稀薄了许多。大臣号底舱一定灌进了不少 水,但无法确定是否真是这样,因为甲板上仍不能走人。
罗伯特·卡尔蒂斯叫人往滚烫的甲板上泼水,两小时之后,水手们可以
在甲板上行走自如了。 现在,当务之急是测定船内的水深,这件事由大块头负责进行。经测量,
底舱水深五尺,然而船长并未下达抽水的命令。他想让水圆满完成自己的使
命,灭火在先,抽水在后。 现在马上将船放弃,逃到礁岛上去是否更为有利?卡尔蒂斯船长不赞成
这么做,二副和大块头的意见也是如此。实际情况是海浪险恶,在岛上即或
处于最高点也难以落足安身。因为滔天巨澜还是有可能冲打上来。至于船爆 炸的可能性,现在看来已微乎其微,因为水淹没了吕比存放大肚瓶的地方。 因此船长决定乘客和船员均不得离开大臣号。
大家在尾楼后面准备了一个临时住处,在那儿放上了几个未被火烧坏的
床铺供女士们使用。船员们把随身物品放在了首楼下,他们暂时就安歇在那 儿,船员室已不能住人。
值得庆幸的是食品贮藏室并没被火烧着,大部分食品和淡水桶完好无
损。备用篷帆仓库也安然无事。 我们历经千难万险终于熬过来了,至少大家尽量去这么想。从早晨到现
在,风势弱了下来,近海的波涛不再那么凶猛,这是一件大好事。要不然巨 浪不停地冲打大臣号,最终会使它在坚硬的玄武岩上撞得粉身碎骨。
  我和勒杜拉尔父子聊了半天,我们谈到了船上的高级船员和普通船员, 也谈到了他们在生死存亡的严峻关头的种种表现和作为。大家都很勇敢,并 且尽力而为。二副瓦尔特、大块头和木匠杜拉斯表现尤为突出。船上有这些 临危不惧的人,有这些尽心尽职的棒水手,大家就有了靠山。至于罗伯特·卡 尔蒂斯,众人对他的溢美之词更不待言。他以一当十,哪儿有危险就出现在 哪儿;哪儿有困难就义无反顾地尽力解决。他的言行为水手们做出了表率, 成为船上的主心骨。
早晨 7 点,海水开始上涨,现在已 11 点整,礁岩探出的头又缩回到水中,

大家盼着底舱内的水位随着海平面的上升而升高。海水果然没负众望,经测 定发现,底舱的水位已上升到九尺,更多的棉包被浸没在水里,这是可喜可 贺的好事。
  涨潮以来,船周的大部分岩石都淹没在水中,只有一个直径为二百至二 百五十尺的圆形盆池还坦露在水面上,大臣号就呆在它的北面的角上。海上 风平浪静,浪涛已摸不着船身,真是天公作美,我们的船纹丝不动地伫立于 一隅,活像一块海上孤礁。
  现在是 11 点 30 分了,在 10 点钟时,天空曾有几片乌云蔽住了太阳,此 时它们已被强烈的阳光驱赶得无踪无影。早晨船长已测出了时角,这时他又 准备测量子午高度,接近中午时分,他做完了精确的观测,随后回到自己的 房间。计算好航位后,又回到了尾楼,他对我们说:
“现在的方位是北纬 18°05′,西经 45°53′。” 船长把方位情况向完全不懂经纬度的人作了解释。罗伯特·卡尔蒂斯不
想隐瞒什么,他尽量要大家对目前的处境有足够清醒的认识。他的想法和做 法无可非议。
  大臣号是在北纬 18°05′,西经 45°53′的地方触礁搁浅的,这个礁岛 没在地图上标明。大西洋的这片海域上怎么会有这种礁岛存在而人们对此却 毫无所知呢?这么说,难道它是最近才形成的?难道是深层岩的向上运动造 就了它?除这种可能性之外,再没有比这更令人信服的解释了。
尽管众说不一,但无可争辩的是这个小岛与圭亚那相距八百海里之遥,
也就是说,那块陆地离这儿最近。 这就是以最准确的方法在航海地图上找到的确切航位。 大臣号被遗弃在与纬线 18°平行的南面沧海荒岛之上,这既是西拉
斯·亨特利顽固愚昧行为的“功绩”,又是西北风大手笔下的“杰作”。多
亏了这种“天作之合”,大臣号还要疲于奔命八百余海里才到得了最邻近的 陆地海岸。
这就是摆在我们面前的现实。形势极为严峻,但出人意料的是,船长把
事实公诸于众之后,人人表情平淡。大家都是从烈火和爆炸的绝境中死里逢 生,现在还会把什么新的危险当回事呢?船的底舱被水淹没,大臣号与陆地 相会遥遥无期,船就是能修复下水,也未必逃脱得了葬身大海的厄运??对 这些大家似乎已经置之度外。尽管大伙对过去的遭遇心存余悸,但都能平静 地面对现实,这说明他们心中信心犹存。
现在罗伯特·卡尔蒂斯会使出什么高招呢?再简单不过了——遵照常识
行事:把火完全灭掉;把货物全部抛进大海,或者仅留一部分在船上,不过 绝不能忘记把那口盛苦味酸盐的大肚瓶扔掉;把船的漏水口堵死。这样船就 能轻装上阵,趁着满潮良机尽快驶离这个礁岛。

第十七章


——10 月 30 日,续。 我和勒杜拉尔先生就目前的困境交换看法。我以为能让他相信我们在这
块礁石上呆不长,只要一有时机,很快就能离开。但勒杜拉尔先生似乎不怎 么同意我的看法。
“我倒担心,”他说,“咱们会长期被困在岛上!” “怎么会呢?”我说,“把几百包棉花从船上扔进海里并不难办,也花
不了多长时间,两三天足够了。” “当然,这没什么问题,卡扎隆先生,只要今天船员们能行动起来,这
活儿很快就能干完。但是,现在要进入大臣号的底舱绝对不可能,因为那儿 的空气令人窒息,货物中层的余火还没完全熄灭,谁知道还得过多少天才能 下去搬运货物!此外,火的问题完全解决了,船就可以行驶了吗?绝对不成! 我们还必须把船下所有的漏水口堵死,要倍加小心地把它们一个个堵得牢牢 实实,万无一失。否则无异于才解烧身之忧,又患沉船之虞。不,卡扎隆先 生,我这么说并非危言耸听,我认为要是一切进展顺利,再过三个星期能离 开岛就是万幸。上苍垂怜,在我们入海之前,请它息怒,要不然大臣号就会 在礁岩上撞得粉身碎骨,此地就会成为我们的坟墓了!”
确实,这是我们面临的最大威胁。火终将被制服,船终将会脱浅,至少
我们对此抱有信心。但面对风暴,我们只能由它玩弄于掌股之间。当然,暴 风肆虐时,我们可以躲在孤岛顶上。但事过之后,摆在乘客和船员面前的是 大臣号的一堆残骸,大家的生路何在?
“勒杜拉尔先生,”我问,“您对罗伯特·卡尔蒂斯有信心吗?”
  “信心十足,卡扎隆先生。亨特利船长把船上的指挥权交给了他,我感 到这是上天的恩赐。我敢肯定,只有罗伯特·卡尔蒂斯才能拯救我们于危难 之中。
后来我找到了船长,问他大家还要在礁岛上呆多久,他说难以预料,不
过他希望天气不要再与我们作对。其实气压表一直处于稳定状态,未显示大 气层频繁运动时才出现的上下波动。它表明天气晴好会持续一段时间,这是 一个吉兆,我们可以趁这个机会采取必要的行动。
事不宜迟。
  罗伯特·卡尔蒂斯首先想到的是把火完全灭掉,因为它仍在吞噬水平面 以上的棉包,当然这样做并不是浪费时间去抢救棉包。现在灭火的唯一行之 有效的方法就是往火上大量浇水,因此泵水筒又派上了用场。
  时下,由船员们用水龙来灭火已足够了。尽管乘客们随时待命效力,但 眼下还用不着,等到船上卸货时,我们就能出上力了。在无事可做的这段时 间中,我和勒杜拉尔父子谈古论今,阅读书籍,另外,我还用一部分时间写 写日记。法尔斯顿工程师则鸿儒硕学,他一如既往地把自己埋在数字堆里, 或者着魔似地画机器的平面图、切面图和立视图。但愿他能发明一种机械化 的庞然大物把大臣号从浅滩上拖进大海!科尔夫妇呆在另外的地方,我们就 听不到他们无休止发牢骚的声音了,这真是件好事。不幸的是奥尔贝小姐不 得不和他们呆在一起,我们很少,或者确切地说压根就见不到这位姑娘。至 于西拉斯·亨特利,他对船的事一概不闻不问,对他而言水手生涯已经到头 了,他活像一个植物人苟延残喘着。膳食总管奥巴尔特一如往常地为大家提
  
供服务,好像船仍在正常航行着一样。奥巴尔特是个圆滑虚伪、城府很深的 人,他一向与黑
{ewc MVIMAGE,MVIMAGE, !072001~1_0059-1.bmp} 人厨师吉克斯托意见不和。吉克斯托这个黑鬼相貌丑陋,一副凶狠残暴、
厚颜无耻的样子,他总是和气味相投的那帮水手混在一起。 船上几乎没什么可消遣的,我脑中忽然闪出去大臣号搁浅的这个莫名小
岛上看一看的念头。那上面大概没多少路可走,也没多少东西好瞧,但趁这 个机会我可以与船上的单调生活小别几小时,可以研究一下那些古怪礁石的 成因,何乐而不为呢!
  此外,必须把这块礁岛的平面图详细地绘制出来,因为它未曾标记在地 图上。我想要是和勒杜拉尔父子一块干,就能轻轻松松拿下这项水文地理学 工作。当然若要把这件事做得完美无缺,还有待于卡尔蒂斯船长对礁岛的经 纬度再做一次精确测定。
  勒杜拉尔父子欣然接受了我的建议,大臣号上那条备有水文探测仪的小 舢舨可供我们使用,另外还有一名水手为我们划船。10 月 31 日早晨,我们 暂别了大臣号。
  
第十八章


——10 月 31 日至 11 月 5 日。 我们先绕岛环视了一圈,它的周长约为四分之一海里。转眼功夫这次小
小的“环球之旅”便大功告成。我们用水文探测仪观察到岛的四壁都是陡峭 险峻的岩石,环岛海水深不可测。毫无疑问,是地球巨大的深成力把潜隐在 海中的火成岩瞬间托出海面,这就是我们眼前的礁岛。
  由此看来,小岛的成因迎刃而解了——它完全由火成岩构成。这座礁岛 的外貌,近看俨然是条分缕析、整齐画一的棱柱群,远观酷似一块硕大无朋 的晶体。俯视岛前海面,海水清澈透明,支撑这座海上峥嵘殿宇的一很根巨 型棱柱尽收眼帘,蔚为奇观。
  “真是奇妙!”勒杜拉尔先生惊叹不已,“它肯定是不久前刚露面的。” “千真万确,父亲,”安德烈说,“这种自然景观与朱利亚岛、西西里 海岸、圣多兰群岛还有阿尔奇贝尔群岛的形成具有异曲同工之妙,遗憾的是
它刚一出现,就让咱们的大臣号给‘碰’上了。” “事实就是如此,”我说,“这片洋面上刚刚发生过地壳深成突起运动,
否则新版地图上应该有这个小岛的标记。因为它不会逃过在这片海域上来来 往往的水手们的眼睛,让我们来把它弄个水落石出,给航海家们提供一些弥 足珍贵的资料。”
“这个礁岛刚崭露头角,谁也不能肯定它是否会突然消失。”安德烈·勒
杜拉尔接着说,“您知道,卡扎隆先生,火成岩的出现往往是‘昙花一现’, 或许地理学家还没来得及把它们绘进地图,它们就消失了。”
“这没关系,孩子。”勒杜拉尔先生说,“即使其他水手们永远找不到
这个礁岛,他们也不会否认曾经有过的事实,他们懂得‘宁可信其有,不可 信其无’这句格言对海上航行的人来说,是何等重要。”
“的确如此,父亲。”安得烈说,“不过这个小岛或许也能和大陆一样
地久天长。但是它应该消失!这样卡尔蒂斯船长定会喜从中来,不过呢,它 不要走得太早,应该等到船修好的那一天,到时候船长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地 要大臣号脱浅入海了。”
“唉呀,安德烈,神了!”我调侃地说,“您特意变出一块礁岛来,要
大臣号船破火灭,因祸得福,尔后呢,您又将手中的魔棍轻轻一点,礁岛顿 时化作平川要大臣号脱浅归海,您是有意要主掌这块礁岛的出没沉浮啰!” “我决无此意,卡扎隆先生!”年轻人笑着说,“我倒是真要叩谢神明 如此周全地庇佑我们,他既然把船抛在了岛上,也一定会在适当的时机让它
复归水上。” “我们也要尽力而为,只有这样,才能人遂天意、天随人愿,是吗?我
的朋友。” “很有道理,卡扎隆先生,”勒杜拉尔先生说,“人类有条放之四海而
皆准的法则,这就是能自救时当自救。当然,安德烈信仰万能的上帝也很有 道理。人类仗着大自然所赋予的卓越才智在海上闯荡,但博大的海洋一旦狂 躁起来,人顿时就会感到自己的船是多么渺小脆弱,人类本身是多么软弱无 能,总之,我认为海员的座右铭应该是:自信加虔诚。”
  “言之有理,勒杜拉尔先生,”我说,“海员中很少有人不抱虔诚之心 的!”
  
  我们一边谈论,一边仔细地观察小岛上的岩石,眼见的一切都说明这个 小岛确实是最近生成的。在这儿找不到贝壳,见不到海藻;在这儿风没播下 一粒种子,鸟没筑起一个巢穴,动物和植物没有留下任何踪迹。自然历史学 爱好者要想在这片岩石堆中获得什么新发现,只能枉费心机。这儿只有地理 学家才能找到用武之地,他们可以研究海上玄武岩的有趣构造,从中发现地 壳深成运动的痕迹。
  这时,我们的小船划到了礁岛右边的角上,大臣号就是在这儿搁浅的, 我建议下船走一走,同伴们高兴地应诺了。
  “在小岛消失之前,”安德烈笑着说,“我们人类应该对它以礼相待!” 小船停泊下来,我们登上玄武岩。地面平整易行,安德烈不需要有人搀 扶走在前面,我和他父亲并肩尾随其后,大家沿着缓坡一直上到了小岛的最
高处。
走完这段路,我们只花了一刻钟时间,三个人一块在玄武岩上坐了下来。 安德烈·勒杜拉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想把小岛画在本上。小岛投
影在碧海之上,倒影清晰可见。 天空万里无云,海水退去之后小岛南边尽头的礁石坦露出来,它们形成
一条狭长的通道,大臣号就是打这儿经过时触礁搁浅的。 小岛的形态很特别,看到它肯定会叫人联想起“约克火腿”,它中部鼓
鼓囊囊,一直向上延伸形成硕大肥满的顶部,而这个顶部此时正在我们的脚
下。
难怪当安德烈勾勒小岛的轮廓时,他父亲感叹地说: “唉呀孩子,你这是在画一只火腿呀!” “是啊,父亲,”安德烈说,“一只玄武岩火腿,一只硕大的火腿,巨
人高康大①见到一定会垂涎欲滴,如果卡尔蒂斯船长同意,我 愿把这座小岛命
名为‘火腿岛’。” “太好了!”我叫道,“火——腿——岛!好!这个名字既形象又有趣,
航海家们最好不要靠近它,因为他们没有那么坚硬的牙去啃这只火腿。”
  大臣号正是在这个小岛的最南面触礁的,也就是说它啃在了这只火腿根 部凹陷的那块硬肉上。这时的潮位很低,大臣号的船体整个向右舷明显侧倾。 安德烈画完了画,我们起身顺着小岛西边的缓坡往下走,途中发现一个岩洞, 这是大自然的得意之作,它和爱布利德群岛上的天然石洞,特别是斯塔法岛 上的天成石窟形同貌合,勒杜拉尔父子曾经亲眼目睹过这些岛屿上最著名的 景观——苏格尔洞穴,我们刚刚发现的这个岩洞竟然与它一模一样,只是显 得更加小巧玲珑而已。冷却的玄武岩形成一根根同心圆棱柱,林林总总,悄 然挺立。黑黝黝的拱顶上岩缝交错,有一层黄色的泥状物把它们弥合起来, 形成一条条不规则的斑纹。每根伫立的棱柱上楞角粼粼,真是巧夺天工。洞 内不时有阵阵微风抚石而去,留下柔和幽婉的声音在耳畔回响,仿佛真有盖 尔人以黑影为伴,轻缓地拨弄着竖琴琴弦。在斯塔法岛的石窟中,地下是一 泓清水;而在这个洞穴的地面上,横卧的岩石首尾相连,形成一条平坦的小 道,只要海上不起巨澜,浪花就不会贸然侵入,这是它们之间唯一的不同之
处。
“我还要补充一句,”安德烈·勒杜拉尔说,“斯塔法岛的石窟是一座



① 法国作家拉伯雷小说中的食量惊人的巨人——译者注。

宏伟的哥特式大教堂,而这儿的岩洞则是一所隶属于大教堂的别致玲珑的殿 宇。谁会料到在大洋的无名小岛上竟然发现了一个奇迹!”
  我们在这个“火腿岛”的岩洞中呆了一个小时,然后沿着岛边小路回到 小船上。当我们划船返回大臣号时,罗伯特·卡尔蒂斯向我们询问了这次“环 球之旅”的全过程,然后把安德烈·勒杜拉尔起的那个名字标记在地图上。 在后来的几天中,我们每天都要光顾“火腿岛”上的那个岩洞,在那儿 度过几小时美好的时光。罗伯特·卡尔蒂斯也会过岩洞,但他时时操心着船 上的事,并没有欣赏自然奇观的那份闲情逸致。法尔斯顿去过那儿一趟,他 为了分析岩石的性质,俨然一位地质学家,毫不留情地把一块块岩石砸得粉 碎。科尔先生认为到那种地方去是自寻烦恼,他情愿把自己幽禁在船上养尊 处优,我曾邀请科尔夫人和我们一起进行一次“郊游”,但她讨厌坐小船,
而且觉得身体有些疲倦,我的邀请就这样被拒绝了。 勒杜拉尔先生也问过奥尔贝小姐,她是否乐意看看这个小岛。姑娘欣然
答应,因为能从刻薄专横的女主人那儿解脱出来,哪怕只有一点点时间,都 是莫大的幸运。然而当她向科尔夫人提出下船玩一会儿的请求时,马上遭到 断然拒绝。
  科尔夫人这么不近情理,真叫人愤愤不平!我走上前去为奥尔贝小姐说 话,对这种人非得以理据争不可。这位女主人在我的坚决要求下最终作出了 让步。这其中还有另外的原因:我曾经给予过她一些帮助,她认为日后还有 用得着我的时候,多么自私的女人!
奥尔贝小姐终于得到了一点自由,跟着我们去小岛上游玩过好几次。大
伙在小岛的岸边垂钓,在岩洞中一边尽情地品尝野餐,一边快乐地欣赏玄武 岩竖琴在微风中演奏美妙的乐章。奥尔贝小姐在短短的几小时中感受到了无 拘无束带来的欢乐,我们打心眼里为她高兴。小岛真是小得名符其实,但在 姑娘的眼里,它是人间最广阔的天地!我们和姑娘一样,也对这个小岛情有 独钟。没过多久这个单纯天真的小岛向我们坦露了它的一切秘密:我们对每 一块岩石都了如指掌,每一个地方都留下了我们的足迹!它确实很小很小, 但与大臣号的甲板相比,又大得不可比拟。我敢肯定,行期将临的那个时刻, 我们会对这个小岛依依不舍。
至于斯塔法岛,安德烈·勒杜拉尔告诉我们,麦克——多纳尔家族已经
把它租了下来,年租金 12 英镑①。 “哦!先生们,”奥尔贝小姐问道,“你们认为半个硬币能把我们这儿
的小岛租下来吗?”
“一个便士也花不了,小姐,”我笑着说,“您有意把它租下来?” “不,卡扎隆先生,”姑娘轻轻地叹息道,“这小岛,它或许是我唯一
能感到幸福的地方!” “我也有这种感觉。”安德烈喃喃地说。
奥尔贝小姐的话中包含着痛苦和辛酸!这位姑娘一贫如洗,父母双亡, 举目无亲,但她却在大西洋的一个鲜为人知的小岛上找到了幸福——一种稍 纵即逝的幸福!






① 1 英镑合 300 法郎——作者注。

第十九章


——11 月 6 日至 15 日。 船搁浅的最初五天,刺鼻的浓烟从大臣号的底舱冒出,尔后烟的势头渐
渐减弱,11 月 6 日那天,我们已可断定舱内的火完全熄灭了。罗伯特·卡尔 蒂斯为了以防万一,仍然要人不停地往里注水,直到水从甲板上溢了出来方 才罢休。退潮时舱内的水也在退,船内外的水平面总是保持着平衡。
  “这表明,”罗伯特·卡尔蒂斯说,“船的破口一定很大,否则水不能 漏得这么快。”
  确实如此,船下被撞出了一个四平方尺的大洞。一个名叫弗莱波尔的水 手潜入海中,摸清了船体破口的位置和受损的程度。漏水口位于舵室前部水 下三十尺龙骨榫槽上面两尺的地方,尖利的礁石在船的护板上划开了三个大 口子,当时船满载着货物,又是在狂涛中触礁的,所以撞击力很大。但奇怪 的是船壳只有一处被撞穿,这样,修补漏洞就容易多了。只要把底舱的棉包 搬出来或挪一挪位置,木工师傅就可以下去进行修补。但进入大臣号的底舱 把火损的棉包运出来,大概还得等两天时间。
  在这段时间中,罗伯特·卡尔蒂斯并没闲着,他和水手们干劲十足地着 手进行另外一些修复帆船的重要工作。
船长的第一步打算是将触礁断掉的后桅复原。船员们先把水中的后桅连
杆带帆地整个拖上岸,然后采用事先在船尾搭好的起吊架把桅杆拉上了船, 并挪到原先的位置上来。木工达乌拉尔这时有了用武之地,他干净利落地凿 好榫槽,桅杆被妥当地嵌接起来。大家用结实的绳索把连接处扎紧,又用铁 销加固,断成两截的桅杆终于被牢牢地接上了。
随后,水手们把帆缆索具一一理顺,将桅杆的侧支索,前后支索逐一安
装到位,再将它们一一绷紧。桅杆上换装了一些崭新的篷帆,并配上了动索, 水手们试着操作了一下,它们伸缩自如,这样航行时安全就有了保障。
另外,船的头部和尾部要做的工作都十分繁重,因为船员室和尾楼都遭
到火的严重损坏,修复起来要花不少时间和精力。但我们时间充裕,精力充 沛,要不了多久就能把它们修好!
直至 8 日那天,大臣号才具备了卸货条件。由于海平面较高,所以底舱
内的水很深,大部分棉包都浸泡在水中。舱盖的上方安放了复滑车,我们帮 着船员们把沉重的棉包从底舱内吊到甲板上。大部分棉包都遭到火的损坏, 大伙把它们一包一包地放在了捕鲸船上,然后一趟趟地运送到附近的礁岛 上。
  最上面一层的棉包已经搬完,这时就得考虑把底舱内的水至少排掉一部 分。这就需要把礁石捅开的窟窿尽量封死,这个活儿可不好干。但水手弗莱 波尔和大块头自告奋勇地承担了这项艰巨的任务。他们潜入海中,游到被撞 开的洞口前,往上盖了一块铜板,然后用铁钉钉死。但是在排水过程中,一 旦舱内的水位降到了修补面以下,光靠铜板无论如何也承受不起海水的压 力。罗伯特·卡尔蒂斯想出了一个办法——往破损处堆放棉花,让棉包把修 复面牢牢抵住。材料不缺,船上有的是棉包,于是大臣号的船底很快加盖了 一块厚厚的“棉垫”,它既不透水又重若干斤。大家希望经过这么一番努力, 铜板能够更好地承受海水的压力。
船长没想错。底舱内的水位随着排水的进程渐渐下降,水手们又可以在

底舱内搬运棉包了。 “这么一来,”罗伯特·卡尔蒂斯对我们说,“我们就有可能接近舱内
壁的破损处,把里面的损坏面修补好。当然最好的办法是把船身倾倒进行修 理,把船的包板换掉,但是我们目前还无法进行这项庞大的工程;另一方面, 我还担心天气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翻脸,如果船身倾翻着,就很容易被巨浪 卷走弄沉。不过我可以向你们保证,船下面的破损口会修补好的,过不了多 久,在确保船能安全航行的情况下,我们将重新启航。”
  经过两天的紧张忙碌,底舱内的大部分水已排出船外,卸货是项非常累 人的活儿,尽管如此,最后一批棉包还是按期卸下了船。我们替下了正在泵 水的水手们,以便让他们喘口气恢复一下体力。大家都争着干,安德烈·勒 杜拉尔尽管行动不便,也加入到我们的行列中来。不管能力大小,大家都在 竭尽全力地履行各自的义务。
  不过这项工作确实令人疲惫不堪,我们不得不时时停下来休息一会儿再 接着干。手中握着泵杆,一下又一下不停地泵水,弄得大家腰酸背痛,双手 发软。现在我才明白为什么水手们都不大喜欢干这活儿,但是,人该知足。 事实上,我们干活的条件真算不错:船停得稳稳当当,并没在大海上摇来晃 去;我们的脚下是平平整整的甲板,谁也没踏进龙潭虎穴;我们并不是在与 劈头盖脑涌进舱内的海水作殊死搏斗,我们也不是在作英雄末路式的抗争, 我们只是一下又一下地把水压出去又抽上来,就这么简单!尽管如此,还是 求上天发发慈悲,别让我们再在一条漏水的船上接受同样的洗礼!
  
第二十章


——11 月 15 日至 20 日。 今天总算可以下底舱进行全面检查了,水手们终于在底舱后面找到了那
个盛着苦味酸盐的大肚瓶。火没烧到那儿真是万幸!这口大肚瓶完好无损, 瓶内的易爆物也没沾上水。按理说应该马上把它扔进大海,水手们却把它放 在了小岛另一头的“安全地带”,为这事我心里直犯嘀咕。
  罗伯特·卡尔蒂斯和乌达拉斯在寻查过程中,发现船的甲板和支撑甲板 的横档遭受损坏的程度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么严重。厚厚的甲板和粗大的横 木被高温烤得曲翘不整,然而火并没有烧到木头深处,被大火严重损坏的地 方位于船壳两侧的中部。
  底舱内有一长条内护板被火完全烧毁,烧焦的木钉比比皆是,更为糟糕 的是船肋的损坏相当严重。船的底舱内烧成这副模样,竟然在漫长的航行中 没有发生解体,堪称奇迹。这是因为塞在榫接处和缝隙内的废麻起到了防脱 作用。
  应该承认火造成的恶果令人沮丧。现在既没必要的工具又没必需的材 料,罗伯特·卡尔蒂斯没法把严重损坏的大臣号修好,也没法使它恢复远航 所需的坚固性能。
船长和木工忧心如焚,大臣号的内部被火烧得一塌糊涂。它若是停在一
个小岛上,而不是置身于一块随时都有可能遭受海水袭击的礁岩中,罗伯 特·卡尔蒂斯会毫不犹豫地把船拆掉,重新拼造成一个让人觉得心里踏实的 小船。
罗伯特·卡尔蒂斯当机立断,把全部船员和乘客都召集到大臣号甲板上
来。“朋友们,”他说,“船的损坏情况远远超出了我们的预料,船壳严重 受损。一方面,我们没条件修理它;另一方面,这个小岛随时会遭受惊涛骇 浪的袭击,因此我们没时间造一条新船,在这种情况下,我打算尽可能地把 漏水口修补牢固,然后驶向离这儿最近的海岸。我们现在与荷属圭亚那北面 海滨地带的帕拉马里博海岸仅相距八百海里,只要不遇上大风,航行十天或 者十二天就可以抵达那儿。”
这是唯一的选择,大家一致同意这么做。
  达乌拉斯和他的助手们把底舱内的缺损口修补好,又将被火烧坏的船肋 进行修整加固。尽管如此,大臣号若要进行远航恐怕是不够安全,它能到达 最近的海岸就不错。
  木工还对露在水面外的船包板裂缝和连接处松脱的地方进行了嵌填修 补,船壳上还有一部分地方须等到海水淹没时,根据舱内漏水情况才能确定 位置进行修补。
  这项工作在 20 日完成,人们已经竭尽全力地对它进行了修复,于是罗伯 特·卡尔蒂斯决定让船入海。
  大臣号自从卸完货排尽水以来一直在浅浅的海水上漂漂荡荡,即使没有 涨潮,海水也能轻而易举地把它托起。为了避免发生碰撞,人们已经抛下了 前后锚把它稳住,这艘船确切地说不是困在礁石上,而是泊在一个天然的盆 池中。船身两旁分布着一些礁石,就是涨潮船也碰不着它们。人们发现船在 盆池最宽阔的水面上可以慢慢掉过头来,其实做到这点很容易,只要把船上 的大缆索固定在礁石上就能够办到。通过几次转向操作,大臣号的船头终于
  
朝向了南面。 要使大臣号脱浅看起来并不难办,只要风向好,扯起篷帆就能做到;如
果风向不对,采用牵拉方法也能使船进入大海。可事情并不这么简单,有些 麻烦事已摆在面前。
  有一排玄武岩分布在水下,把狭窄通道的进出口处拦住了,即或是满潮 水位,负载不大的大臣号也难以从上面通过。如果说船在搁浅前是打这儿进 来的,那么不要忘记,当时是被一股凌空巨浪抛过来的。另外有一点不能忽 视,今天不仅处于新月涨潮期,而且还是一年中潮水最高的日子,错过了这 个机会,要赶上这么高的潮位非等到春分时节不可,也就是说还要等上好几 个月。
  罗伯特·卡尔蒂斯当然不会再等上几个月的时间,要趁今天涨潮的难得 良机,使船脱浅,一旦脱离了这个盆池,就可以扬起船所能承受的所有风帆, 向最近海岸航行。
  这时恰好刮的是东北风,与出海的方向一致,风向确实不错。尽管罗伯 特·卡尔蒂斯心里清楚自己的这艘根本无坚固可言的船要扯起满帆去闯一个 难以逾越的障碍风险极大,但权衡利弊这个风险非冒不可。他召集二副瓦尔 特、木工和大块头商量了一下,决定采取牵拉方法把大臣号拖入海中。水手 们按照船长的吩咐在船的后方下了一只锚,以便出海不成功时能把船拉回 来。另外又在通道外下了两只锚,锚与船相距不超过两百尺,锚链和船上的 卧式锚机相连。下午 4 时整,船员们准时转动锚机手柄,大臣号开始缓缓移 动。
4 点 23 分,满潮的时刻到了,在此之前的 10 分钟时间里,人们已尽可
能地把船拖到了出海口,但是没过多会儿,船的龙骨前部跃上了礁石,船停 了下来。
这时,船头的底部最前端已越过了障碍,罗伯特·卡尔蒂斯想借助有利
的风势和锚机的强大机械力把船拖过去,他没有放弃最后一线希望。他命令 水手们扯起了所有的高低篷帆,这些帆个个被船后方刮来的风鼓起。
成败在此一举。这时海水已经憩潮,乘客和水手们的手紧紧握住了锚机
柄。勒杜拉尔父子、法尔斯顿和我则在船右舷的锚机前手握摇柄准备同时用 劲。罗伯特·卡尔蒂斯站在尾楼上密切注视着风帆,二副在首楼上两眼紧紧 地盯着船的前方,大块头双手把着船舵。
我们感到大臣号在轻轻地晃动,海水又涨起来,轻轻地把船向上托起,
这时没起大浪真是天公作美。 “朋友们,开始!”罗伯特·卡尔蒂斯大声地下达了命令,语气沉着冷
静,话音斩钉截铁,“用劲!一起用劲!加油!” 两台锚机的柄杆同时转动起来,锚链丁零当郎地作响,锚缆慢慢绷直,
由于船不能畅通无阻地前进,船上的桅杆被鼓满风的篷帆压成弯弯的弧形。 船向前移动了二十多尺,一个水手唱起了船工号子,我们随着调子的节奏一 下又一下地转动柄杆,大家的力量凝在了一起,大臣号在巨大力量的拖拉下 发出了低低的呻吟??
  但是希望落空了,巨大的努力随着回落的潮水付诸东流——我们没能过 去!
  船没过去,但不能让它就这么困在玄武岩石栏上,它再经不起折腾了, 风浪会把它断成两截。船长下令立即收帆,事先抛在船后的铁锚这时发挥了
  
作用。这是千钧一发之机,要赶快撤离,大家的心提到了嗓子跟上??还好, 大臣号的龙骨从石栏上溜下来,慢慢退回到盆池之中,重新被“囚禁”起来。 “唉!”大块头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问船长,“我们该怎么过去呢?”
“不知道,”罗伯特·卡尔蒂斯说,“但是会过去的。”

第二十一章

——11 月 21 日至 23 日。
  应该设法让船离开这个盆池,事不宜迟!11 月这段时间天气对我们有 利,但它会说变就变。从昨晚开始,晴雨表显示气压较低,“火腿岛”四周 的波浪蠢蠢欲动,大臣号呆的不是地方,它在那儿会撞得粉身碎骨。
  这天晚上,趁潮水还低,罗伯特·卡尔蒂斯、法尔斯顿、大块头、达乌 拉斯和我一起来到玄武岩石栏地点察看地形。石栏当时露在海水外面,只有 一个办法能把它打开,这就是用铁镐凿出一个宽十尺长六尺宽超过大臣号吃 水深度的大口子,然后在这条“人工运河”上设置标志,船就可以准确无误 地通过这儿随即进入深水海域。
  “但玄武岩像花岗岩一样坚硬,”大块头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挖掘起 来要费很大功夫,况且这项工程只能趁潮水退去时进行,也就是说一天二十 四小时只有两小时可以用来干活。”
  “您说的不错,”罗伯特·卡尔蒂斯说,“不能耽搁这么长时间,现在 是分秒必争!”
  “唉!船长,”达乌拉斯忽然有了一个主意,“虽然等不了一个月,但 是我们可以想办法把它炸开嘛,船上就有炸药。”
“只有一点点,不够用。”大块头说。
  形势危急万分,却无计可施!挖一个月怎么成?要不了一个月船就会被 海水彻底毁掉!
“还有比火药更好的一招呢!”这时法尔斯顿开腔了。
“怎么,还有一招?”罗伯特·卡尔蒂斯转过身向工程师问道。 “就是苦味酸盐嘛!”法尔斯顿说。 是啊,还有苦味酸盐呀!就是吕比那个倒霉蛋带上船的那只大肚瓶,里
面装的易爆物差点没使咱们的船飞上天,现在却可以为我们扫除障碍了!只
要在岩石中打个炮眼,眨眼间那个玄武岩石栏就会化作通途。 我曾经说过,这口大肚瓶被放在小岛上的一个可靠的地方,从船的底舱
里把它搬出来,却没有把它扔进海里,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是天意!
  水手们找来了铁镐,达乌拉斯在法尔斯顿的指导下开始打炮眼,干这活 很有讲究,只有打好炮眼,爆炸才会产生最佳效果。一切条件都已具备,当 晚就能把洞凿出来,第二天凌晨苦味酸盐就会如期爆炸,被拦住的小道就会 畅通无阻了!
  苦味酸盐是一种带苦味的结晶体,是从木煤焦油沥青中提取的化学物 质,它与一种黄色盐——苛性钾化合,生成为苛性钾苦味酸盐。这种物质的 爆炸力比火棉和硝化甘油炸药要小,但比起普通火药①来又大得多。苛性钾苦 味酸盐还具有易燃性,气候过于干燥或遭受撞击,就很容易燃烧起来。我们 用雷酸盐雷管就能很容易地把它引爆。
达乌拉斯在其他水手的协助下干劲十足地干起来,但直到天亮,洞还远 远没有挖好。因为不可能在一次落潮时就把活干完。也就是说一小时是绝对 不够的,要有四次退潮的时间才能把洞挖到必要的深度。
23 日早晨,炮眼终于打好了。玄武岩上被凿出了一个斜斜的窟窿,里面



① 1 克苦味酸产生 13 克普通火药的爆炸力——作者注。

可以容下十二公升的爆炸药。八点钟左右,人们准备往洞里装炸药,正在这 时,法尔斯顿说话了:
  “我认为应该把苦味酸盐和普通火药混合起来使用,这样我们就可以用 一条引爆线,而不是用通过撞击才能发生作用的雷管进行引爆,这样做简便 易行。另外,根据爆炸原理,同时使用普通火药和苦味酸盐对于坚硬岩石而 言,爆炸效果更佳。苦味酸盐是烈性易爆物,它可以先为火药打开道路。火 药燃烧慢一些,但爆炸的准确性高,这样顽石就会在两重爆炸力中轰然崩 裂。”
  法尔斯顿工程师不爱说话,但必须承认他一说起话来就让人心悦诚服。 他的建议当即就被采纳了。人们把两种炸药混合起来,先将一根引爆线放在 洞里深处,然后往里塞满了炸药。
  大臣号离炮眼很远,根本不用担心会被炸着。但是为了以防万一,船员 和乘客还是撤离到小岛的另一头,躲在岩洞里。科尔先生就是不走,百般刁 难,但出于无奈他最终还是下了船。
  一切工作准备就绪,法尔斯顿点燃了导火线,然后跑过来和我们待在一 起,导火线烧到头大约要等十分钟时间。轰的一声,火药爆炸了。声音沉沉 的,没我们想象的那么响,这没什么奇怪,打得很深的炮眼爆炸时就是这种 声音。
我们向爆破地点奔过去??成功了!那片玄武岩石栏被炸得无影无踪,
眼前见到的是一条小小的运河,正在升起的潮水把河床灌满。障碍已经清除, 道路已经打通。
欢呼声响成一片,牢门打开了,囚徒可以逃命了!
  海水已成满潮,大臣号在前锚的牵引下,顺着新开辟的通道进入辽阔的 海洋。
但是它还得在小岛附近停泊一天,因为当前它还不具备航行条件。它需
要装载一些压舱物才能保持船体上下平衡。船员们开始往船上装石头和受火 损较轻的棉包,一干就是二十四小时。
这天勒杜拉尔父子、奥尔贝小姐和我又去玄武岩小岛上走了一趟。我们
在这块地方度过了三周时间,以后不会再见到它了。安德烈把大臣号的名字、 小岛的名字以及船搁浅的时间,用艺术体字刻在岩洞的一块石壁上。我们在 这个岩洞中消磨了不少时间,其中有着我们一生中最美好难忘的时光,我们 对它说:永别了!
11 月 24 日,大臣号扬起了低帆、二层方帆和顶帆,乘着早潮启航了,
两小时后“火腿岛”的身影从地平线上消失。

第二十二章


——11 月 24 日至 12 月 1 日。 我们在苍茫大海上航行,船远不如以前那样结实坚固了。但幸运的是航
程不是很远,只要走八百海里就够了。如果东北风能够再刮几天,大臣号就 能轻松地乘风行驶,就能平安无事地到达圭亚那海岸。
  船在朝西南开,船上又恢复了正常的生活。最初几天的航行安然无事, 风向一直不错,但罗伯特·卡尔蒂斯不让扬满帆行驶,他担心航速过快会使 修补好的漏洞重新崩开。
  尽管气候条件很好,但坐在一艘让人不放心的船上慢慢腾腾地往前走, 总让人担心受怕。更确切地说,我们不是在往前走,而是在返回原来的航线。 大家各自想着心思,沉默寡言,不再有坐在一艘好船上的那些欢声笑语了。
  29 日这天,北风刮大了,风速加快了,船速减不下来。于是人们转动横 桁改变风帆受风方向,使船乘右舷风行驶,船体猛烈倾斜。
  罗伯特·卡尔蒂斯命令水手收起了顶帆,因为倾斜过度会给船壳造成巨 大压力。船长这样做合情合理:与其冒然快速行驶,不如减慢船速平安到达 海岸。
29 日至 30 日晚,天色漆黑,浓雾迷漫。风力没变但糟糕的是风向转向
了西北,大部分乘客都进舱房歇息了。卡尔蒂斯没有离开尾楼,水手们都待 在甲板上,尽管收起了所有高篷帆,但船体依然倾斜得很厉害。
深夜两点,我正准备回房间,一位名叫伯尔克的水手急匆匆地从底舱跑
上来,气喘吁吁地叫道: “两尺水!”
罗伯特·卡尔蒂斯和大块头一惊,快速从舷梯上滑下去。眼前的情形告
诉他们,刚才听到的那个灾难性消息一点不假。尽管漏水口经过了周密的修 补,它还是破开了,要不就是某些部位的结合处连接得不够紧固,松脱了。 总之,底舱的水进得很快。
船长返回甲板,让船随风行驶,以减少它的压力,人们等待着天明。
  天刚破晓,人们就开始寻找漏水口,没多大功夫便找到了三个??我看 着罗伯特·卡尔蒂斯,他的嘴唇微微发白,但神态仍然镇定自若。有些乘客 也上了甲板,他们已经知道船上出事了,这无论如何瞒不过他们的耳目。
“又有麻烦了?”勒杜拉尔先生问我。
“这可以想象得到。”我说,“这儿离陆地不会太远,希望船能挺得住。” “上帝知道您的心愿了!”勒杜拉尔先生说。 “难道上帝在船上?”法尔斯顿一边摇头,一边大声说。 “它在这儿,先生。”奥尔贝小姐说。 这句话发自于姑娘内心的一片虔诚,令工程师肃然起敬。 罗伯特·卡尔蒂斯还是下达了一条命令,让水手们准备好水泵,开始干
活。这是件重活,大家不情愿干,但迫于无奈又非干不可,这可是生死攸关 的大事。船员们分布在船的两侧,又开始泵起水来。
  白天,大块头又对船上出现的险情作了一次检查,他发现水进得倒不是 很快,但一直没停止过。
  倒霉的是在用力泵水时,水泵常常出毛病,需要修理。有时候,水龙会 被底舱中散在的杂物和棉块塞住,人们不得不停下来把它们清除掉,这就影
  
响了抽水速度。 第二天早晨,有人又检查了一次水情。底舱内水深已达到五尺。到一定
时候泵水也无济于事,水总会把船舱灌满,这只是时间问题,或许会很快。 大臣号的吃水线已经下沉了一尺,船愈来愈难以随水上下起伏,波浪几乎托 不起船身。每当大块头或二副报告水情时,卡尔蒂斯船长就锁紧了眉头,这 是大难临头的征兆。
  泵水工作持续了一昼夜,进水明显占着上风,船员们已精疲力尽,大家 有些泄气了。但是大块头和二副率先垂范,毫不气馁,水手们又重新操作起 泵水柄来。看看现在的形势,再想想大臣号在“火腿岛”坚硬的岩面上搁浅 的情景,真是不可同日而语。我们的船在无底深渊之上摇摇欲坠,随时都可 能葬身海底。
  
第二十三章


——12 月 2 日至 3 日。 又是一个昼夜,大家与水奋战,竭尽全力地阻止舱内水位上升,但是泵
出去的水显然不如漏进船内的水多。一整天都没歇下来喘口气的卡尔蒂斯船 长,又亲自下底舱了解漏水情况,木工、大块头和我紧随其后。我们搬开了 几个棉包,用耳朵细细地分辨进水的声音。耳边传来汩汩的水声,用更形象 的词来表达就是一种“咕噜、咕噜”的声音,莫非修补好了的漏洞又张开了 大口?莫非整条船壳正在崩溃?情况一时无法查实。尽管如此,罗伯特·卡 尔蒂斯还是打算要人用柏油帆布把船尾的外壳紧紧裹住,以封住外壳的破 口。这个办法或许能将船内外的水截然分开,至少能暂时起到一些作用。如 果进入的水随即止住,向外泵水就不会徒劳无功,正在慢慢下沉的船可能就 会重新浮起来。
  将这个设想付诸实施比人们原以为的要难。首先要减低船速,用滑车绳 索把柏油帆布的一头固定起来,然后把帆布的另一头潜进水中深入到龙骨下 面,再把它铺开严严实实地盖住老漏水口,这样大臣号船壳上的破损部位就 会被完全封死。
这时,泵水占了一些上风,我们的精神为之一振,又干劲十足地干开了。
天黑前,我们发现水进得少了,舱内水位下降了几寸,不过几寸而已!反正 现在泵出去的水从泄水孔流走了。大家用力泵水,丝毫不敢怠慢。
晚上,天黑黝黝的,风刮得很猛。尽管如此,罗伯特·卡尔蒂斯还是尽
可能地让风帆张着。他心里清楚,大臣号的船壳支持不了多久,要尽快地找 到陆地。只要附近海面上有船经过,他会马上发出求救信号,让乘客们,还 有他的船员们下船逃生,而他自己可能会孤身一人留在船上,直到大臣号从 他的脚下消失。
尽管各种方法都进行过尝试,但最终它们都于事无补。
  晚间,紧紧裹在船壳上的帆布被巨大的水压掀开了。翌日——12 月 3 日, 大块头查看水情后禁不住地诅咒了一句:
“真见鬼,水怎么还有六尺深!”
  事实再清楚不过了,船又进水了,船身下沉了不少,吃水线没进了许多。 形势岌岌可危,我们以盖天的勇气坚持泵水,将剩余的气力全都用上了, 胳膊累得抬不起来,手上磨起了泡,流着血。我们付出了最大的努力,但在 水的面前还是败下阵来。罗伯特·卡尔蒂斯在底舱门口摆起了“长龙阵”,
水桶在人们手中快速地传递着。
  这一切还是枉然!早晨 8 时半,有人发现底舱的水位又升高了。有几个 水手心灰意懒,想临阵脱逃,罗伯特·卡尔蒂斯命令他们返回工作岗位,他 们拒不服从。
  这些人中间有一个家伙闹得最欢,是挑唆者,我曾经提到过这人,他就 是水手欧文。他约莫四十岁,下巴颏上有一撮棕红色的山羊胡,双颊上几乎 一毛不拔,也可能是刮光的。上下两片嘴唇向内卷着,眼睛褐黄,眼角上长 着一颗红痣,鼻梁挺直,长着一对招风耳,额头上沟壑叠起,一副凶神恶煞 的样子。
  第一个撒手不干的就是他,他的五六个同伙也学着他放下了手中的活 儿。我注意到其中就有黑人厨师领班杰克斯托,这也是个十足的坏蛋。
  
船长再次下令,欧文仍然拒不执行。 罗伯特·卡尔蒂斯向这个抗拒命令的水手走过去。 “我劝您别碰我!”欧文冷冷地说,他一下窜上了首楼。 罗伯特·卡尔蒂斯朝尾楼走去,进了他的房间,很快又走出来,手里拿
着一把左轮手枪。 欧文双眼盯着罗伯特·卡尔蒂斯,杰克斯托向他做了一个暗示动作,大
家又重新干起活来。

第二十四章


——12 月 4 日。 船上的第一次骚乱,因船长处理果断、态度强硬而被平息下来。罗伯特·卡
尔蒂斯往后还能震慑得住这帮家伙吗?但愿他能稳得住阵脚。如果船员不服 从指挥,船上的形势将变得更为严峻。
  在夜间,看上去泵水已不能为船解围,船体的运动艰难万分,它陷入到 海浪的重围之中。海水一浪接着一浪地通过舱门冲进底舱,使底舱的景况如 雪添霜。
  眼下的灾难与当初大火焚船的最危急关头已无仲伯之分。船上的乘客和 水手们明显地感觉到脚下的那块唯一的立足之地在往下塌陷,海平面在慢慢 地升高,而且越来越高,现在的水和当初的火一样让他们心惊肉跳。
  看样子船在劫难逃。可罗伯特·卡尔蒂斯仍坚持与水拼搏到最后的一刻。 船员们慑于他的三令五申,仍坚守在各自的岗位上,水手们总算还在尽力, 但他们已累得精疲力竭了。海水天上地下地同时往舱内灌,正在排水的水手 们一筹莫展。舱内的水面还在往上升,刚刚还在用水桶排水的船员现已无法 呆在底舱内,因为里面的水已没过了腰,要是再不撤离,就有被水吞没的危 险,他们只好上到了甲板。
船要沉了,但一线生机尚存。4 日这天,二副、大块头和卡尔蒂斯船长
合计了一下,他们决定弃船逃生。但是大臣号上只剩下小舢舨这一只救生船, 一只小船载不了我们这么多人,非马上赶造一个木筏不可。水手们继续排水, 不到下达弃船命令,他们就不能住手,这是为了争取一点时间。
木工达乌拉斯很快知道了这个决定。他认为可以用船上现有的、长度合
适的备用桅木和横桁木来造木筏,但事不宜迟,得马上动手。这时,海面上 相对平静,这时赶造木筏有利。尽管如此,就是条件再好,造一条木筏也不 是件轻而易举的事。
为了早点放筏下水,罗伯特·卡尔蒂斯、法尔斯顿工程师、木工还有十
来个水手,他们有的操斧,有的拿锯,争分夺秒地干起来。他们把一根根的 木料改造得符合尺度,这样,只要把它们紧紧地连接起来,固定在一个结实 的木架上,木筏就做成功了。预计这个木筏大约有四十尺长,二十五尺宽。 而我们这些乘客和剩下的水手们则担负起了继续排水的任务。安德烈和 我呆在一起,他的父亲老是往儿子这边看,从目光中可以看出他心中是何等 的焦虑不安。儿子就要面临险恶波涛的挑战了,这是一个正常人——一个身 强力壮的人都难以对付的挑战啊!他的儿子会怎样呢?有一点可以肯定,无
论遭到什么危险,有两个人会与他生死与共——他的父亲,还有我。 人们没告诉科尔夫人大难临头的消息,她已经成了个神态恍惚、昏睡不
醒的人。 奥尔贝小姐在甲板上出现过几次,不过每次待的时间都很短,连日来的
疲惫使她脸色苍白,但她的身体一直很好。我提醒她会出事的,随时要有个 准备。
  “我一直都有准备,先生。”勇敢的姑娘对我说完这句话后,马上回到 了她的女主人身边。
安德烈·勒杜拉尔的目光尾随着姑娘离去的身影,脸上显得有些惆怅。 晚将近 8 时,木筏的骨架已接近完成,大家忙着搬来一个个大木桶,然

后把桶口封死,这些玩意儿与浮排紧紧地拴在一起,就可以增加木筏的浮力。 两个小时过去了,突然从尾楼上传来科尔先生惊天动地的嚎叫声: “我们这儿进水啦!进水啦!” 随后我看见奥尔贝小姐和法尔斯顿架着活死人般的科尔夫人往这边走
来。
  罗伯特·卡尔蒂斯跑回自己的房间,又很快从房间跑出来,手中拿着一 张地图、一个六分仪和一只罗盘。
  惊叫声此起彼伏,船上乱成一团,船员们奔向木筏,但是筏面还没铺好, 现在还不能使用??
  我说不出此时此刻心中的感受,也许是百感交集,也许是一片空白。我 也描绘不出一生中头一次亲眼目睹的一切,它飞快地在眼前闪来闪去难以捕 捉。我只觉得整个生命在这短暂的一刻中凝固了,这一刻将转瞬逝去,生命 也将随之永远消失!脚下的甲板在往下沉,人的心却一直提到了嗓子眼上。 水在船的四周腾起,船马上就要落进大西洋张开的倾盆大口之中。
  一些水手惊恐万状,一边呼叫着,一边向桅杆的侧支索狂跑,我也准备 跟在他们的身后??
  突然,有人拍了我一下,勒杜拉尔先生用手指了指他儿子待的地方,豆 大的泪珠夺眶而出。
“有我呢!”我紧紧地挽住他的胳膊说,“我们去救他,我们俩能把他
救出来。” 但这时,罗伯特·卡尔蒂斯已经抢先跑到安德烈那儿,他要把他送到主
桅侧支索下。这时候海上狂风呼啸,大臣号突然停住不动了,随后猛烈地摇
晃了一下。 船下沉了!水一下涌上膝头,我下意识地伸手想抓什么,结果抓到了一
条绳索??下沉的船突然止住了。这时候整个甲板已被海水没过了两尺,大
臣号就这样上不上下不下地呆着不动了。

第二十五章


——12 月 4 日晚至 5 日。 罗伯特·卡尔蒂斯抱起小勒杜拉尔在被水淹没的甲板上快速移动,最后
把他放在右舷侧支索上,他的父亲也攀上去和他呆在一起。 这时,我朝四周扫了一眼,夜色不黑,我看见罗伯特·卡尔蒂斯又回到
了尾楼上,这儿是他的工作岗位。在黑暗中,我忽然发现了科尔和他的夫人, 还有奥尔贝小姐和法尔斯顿,他们待在没被水淹没的船尾舷栏附近。二副和 大块头站在首楼的最高处,一些船员攀在桅楼上,另一些则待在桅杆的侧支 索上。
  安德烈·勒杜拉尔多亏父亲把他的脚放稳在横梯上,才能一步一步地拾 级而上,尽管索梯来回摆动,最后还是爬上了主桅桅楼。科尔夫人根本不可 理喻,死活要留在尾楼上,她哪里知道大风刮起的巨澜随时可能把她卷走。 奥尔贝小姐见此情景不想扔下她不管,就和她一块待了下来。
  船停止下沉以后,罗伯特·卡尔蒂斯马上要人收起了所有的风帆,同时 降下了横桁和顶桅,以免船体失去平衡继续下沉。他希望采取这些措施后能 把船稳住,但是会不会翻船呢?我找到了罗伯特·卡尔蒂斯,向他提出了这 个问题。
“难以预料,”他沉着地回答,“这和海上风浪大小很有关系。可以肯
定地说,目前船虽处于稳定状态,但船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 “大臣号还能继续走吗?甲板没入水中已达两尺了。” “它自己走不了,不过有可能随波逐流。如果能够继续维持现状,说不
定几天后它会漂到某个海岸。我们还有最后的一招没使,这就是木筏,我想
再过几小时,就可以把它做好,天一亮我们就能使用了。” “这么说,您还是有信心让大家脱险?”罗伯特·卡尔蒂斯的沉着自信
真让我钦佩不已。
  “最后一线希望总是有的,卡扎隆先生,即使处于绝境也是这样,我指 的是在任何时候都有绝处逢生的机会。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大臣号现在这种 半沉不沉的情形恰好和于隆号三桅帆船的遭遇完全相同。那还是 1795 年的 事。当时这艘船在海水中整整‘悬’了二十多天,乘客和船员都攀附在主桅 上,最后陆地出现了;这些又饿又累,危在旦夕的人终于死里逃生。这是水 手年鉴上刊载的一条新闻,曾经轰动一时。我们现在的处境不能不使它又浮 现在我的脑子里!谁敢说当年于隆号可以幸免于难而大臣号就不能逢凶化吉 呢?”
  罗伯特·卡尔蒂斯所举的例子或许是旷古无二的,而与之相反的例子却 不胜枚举。但这番话表明我们的船长并没有万念俱灰。
  船现在看起来还稳定,但它随时都可能底背朝天,所以尽早离开大臣号 才是上策,船长决定明天一把木筏造好,大家就弃船逃生。
  谁料到在生死攸关的节骨眼上又节外生枝,一线生机又化作了泡影。约 莫半夜时分,达乌拉斯发现筏的主架不见了。尽管它被结实的绳索拴得很牢, 但绳索在大臣号下沉时断开了,木架被海水卷走。
水手们听说筏的主架没了,顿时惊慌失措。 “快跑啊!快跑啊!??不,还有桅杆!”这些人急得像发了疯似的又
喊又叫,乱作一团。

原来他们是想割断索具,把主桅杆弄倒,马上用它造一个新木筏。 这时罗伯特·卡尔蒂斯挺身而出。 “回到你们的位置上去,小伙子们!”他大声地说,“没我的命令,谁
都不能动大臣号一根毫毛!大臣号还稳在咱们的脚下!大臣号一下翻不了!” 船长的话音斩钉截铁,尽管有几个水手居心叵测,但大部分船员都冷静
下来,他们又回到了各自的位置上。 天刚刚亮,罗伯特·卡尔蒂斯就攀到桅杆高处,他向四面了望,用目光
搜寻整个海面,结果什么也没发现!木筏的主架已漂到视野之外的什么地方 去了。是否值得坐捕鲸船去找它呢?这样做既费时间又很危险。洋面上风浪 很大,有可能把小船打翻。于是,船长决定再做一个新木筏。
  由于风浪愈来愈猛,科尔夫人最后还是决定离开尾楼她所待的地方。她 总算爬到主桅楼上,然后像虚脱了似的身体一软,就地躺下。科尔先生则把 自己安置在前桅楼上,西拉斯·亨特利也呆在那里。科尔夫人和奥尔贝小姐 的旁边是勒杜拉尔父子,他们靠得很近,可以想象大家待在一个宽不过十二 尺的地方也实在小了点儿,不过侧支索之间都系上了扶手绳,大家可以把手 抓在上面,以免在摇晃中掉下去。另外,罗伯特·卡尔蒂斯还专门在桅楼上 扯起一张帆供两位女士挡风避浪。
有一些木桶在船的桅杆间漂来漂去,大家顺势把它们捞上来,搬上桅楼,
然后紧紧地捆在支索上,这些桶里面装着罐头和饼干,还有几只大桶里面装 着淡水,这是我们仅存的粮水。

第二十六章

——12 月 5 日。
  天气很热,在赤纬圈以下 16°的海域,12 月份的气候没有秋天的那种凉 爽,倒是更像夏季一样炎热。要是没有风来驱散烈日的高温,我们就得饱受 酷暑的煎熬。
  不过这时的风浪倒是不小。船体一大半浸没在水里,活像一块刚刚冒尖 的礁石。浪花的泡沫溅上了桅楼,我们的衣服被这麻麻细雨般的水珠浸得透 湿。
  现在大臣号露出水面的部分越来越少,只剩下三个桅杆的上桅,船首斜 楼——为安全起见,小舢舨就悬挂在这里,再就是船的尾楼和首楼。在尾楼 和首楼之间,有一条狭小的舷墙还露在水外,而整个甲板都已被淹没在水中。 人们分散在各个桅楼上,相互联系很不便利,船员们只有顺着支索攀援 才能从一头爬向另一头。桅杆下方,滚滚的海浪连连拍击弧形舷墙,有一部 分舷墙已经散开,一块块木板七零八落地在水面上漂荡,大家忙着把这些木 板捞上来。逃到狭小桅楼上避险的乘客看到巨浪在脚下翻滚,听到狂涛在耳 边怒吼,心紧紧地绷了起来。仁立在风头浪尖上的桅杆不住地颤抖,摇摇欲
坠。
  眼前的情景恐怖之极,最好闭上眼什么都不看,什么也别想,因为深渊 近在脚下,随时都会将人吞没。
水手们可没闲情来领略这番恐怖的情景,他们正在为做第二只木筏忙得
不可开交。人们头顶上的上桅、顶桅还有桅桁都被用作了造筏的木料。在罗 伯特·卡尔蒂斯的指挥下,大伙尽量把活干得漂亮些。现在看来,大臣号一 时还沉不了,正如船长说过的那样,它或许能在水中多悬一段时间。这样, 罗伯特·卡尔蒂斯就有时间尽量把木筏做得结实一些,日后木筏要在海上漂 流很长时间,因为最邻近的海岸——圭亚那离这儿也有好几百海里远。大伙 最好在桅楼上再坚持一天,这样就可以从容地造出安全可靠的漂浮器来,我 们都同意这么做。
这时水手们的情绪安定了一些,工作在井然有序地进行。
  有一位年约六十岁的老水手,他的胡须和头发都让海风吹白了,只有他 死活不同意抛弃大臣号。这位老头是爱尔兰人,名叫奥尔艾迪。
他在尾楼上碰见了我。
  “先生,”他悠闲自在地嚼着烟丝,“我的同伴们要离开这条船,我才 不呢!我经历过九次海难——四次在深海,五次在浅海。我的本事就是会死 里逃生,这些灾灾祸祸我见得多啦!再说,我要是不看着那些坐着木筏或者 是救生船逃命的坏蛋被活活地淹死,上帝会罚我下地狱的!只要船在,就不 要抛下它,记住我的话!”
  这些话掷地有声,这位爱尔兰老人是问心无愧的,他要以亲身经历来证 明他的见解没错,话说完了,他也就沉默不语了。
  这天下午将近 3 点的时候,我看见科尔先生和前任船长西拉斯·亨特利 在前桅楼上说话,情绪激动。那位石油商似乎在逼迫对方答应什么,而看上 去对方好像不大同意科尔先生所说的话。西拉斯·亨特利几次长时间地看着 大海和天空,每次都不住地摇头。他们长谈了一个多小时,最后西拉斯·亨 特利沿着前桅支索绳滑到了前首楼上和一伙水手们搅在一起,从我的视野中
  
消失。
  我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也没去多想。我回到主桅楼上和勒杜拉尔父子、 奥尔贝小姐还有法尔斯顿闲聊了几个小时。烈日炙人,如果没有篷帆遮阳, 人呆在这块地方肯定受不了。
  5 点钟我们一块进餐,每人都有一份饼干、干肉和半杯水。科尔夫人正 发着高烧,什么也不吃,奥尔贝小姐不断用水湿润她那两片发烫的嘴唇,让 她好受一点,除此之外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这个倒霉的科尔夫人痛苦万分, 这样下去,我看她撑不了多久。
  6 点差一刻时,我真的怀疑这个自私自利的女人的心脏是否还在跳动, 她的丈夫一次也没来看过她。就在这时,科尔先生用双手围在嘴前大声呼唤 前首楼上的水手,请求他们帮助他从前桅楼上下来。这么说,他终于要来主 桅楼看望他的妻子啰!
  开始水手们根本不理睬科尔先生的呼喊。这家伙见没人答理,又使足力 气大声叫唤起来,他说谁要是肯帮忙,就付给谁一笔酬金。
  这时伯尔克和桑东这两个水手应声窜向舷墙,抓住前桅支索,爬上了前 桅楼。
  他们俩凑到科尔先生跟前,提出了做这笔生意的条件。显然他们要价很 高,而科尔先生偏偏要把价砍得很低,双方争执不休。我看见水手们已经准 备从前桅楼上下来不干了,科尔先生只好让步,生意这才做成。他从系在腰 间的口袋里取出一扎美钞,交给了其中一个水手,这人细细地点了点数,我 估计他手中的钱不会少于一百美元。
按照这笔生意的要求,伯尔克和桑东必须通过前桅支索把科尔先生送到
首楼上去。于是他们先用绳子把科尔先生与一个索具捆在一起,再把索具套 在支索上,然后用劲地把这家伙来回摇了几下,接着像抛货包似的把他送了 出去。科尔先生就这样顺着支索往下溜,顿时在一旁观看的水手们笑得前仰 后合。
但是,我猜错了。科尔先生根本不是去主桅楼看望自己的妻子,而是去
前桅楼与等他的西拉斯·亨特利会面。他俩一块在那儿待了下来,没过多久 天就黑了,这时我已看不清他们的身影。
夜幕刚刚降临,风刮得小些了,但海上的浪涛仍然很大。下午 4 点就已
经悬在了空中的月亮,现在透过云层间隙泻出几缕银光,而天边一条条细长 的云带却染上了红色,这是明天要起大风的征兆。但愿老天刮东北风,让风 把我们吹向陆地;要是风向稍有偏差,那就遭了,因为坐在木筏上只能随风 飘流,离陆地越来越远。
  晚 8 时,罗伯特·卡尔蒂斯上了主桅楼,天色使他担忧,他想好好判断 一下,明天将刮什么风,他站在高处足足观察了一刻钟,离开前,他握了握 我的手,一言不发地回到了尾楼上。
  我躺下来想睡觉,但地方太小,挤得难受,怎么也睡不着。我有一种不 祥的预感,周围没一点声音,真是万籁俱寂。风偶尔从索具上吹过,把金属 缆绳摇得叮当作响。海中传来一种声音,这肯定是远处的一条长浪与迎面扑 过来的浪头相撞发出的声音。
  夜间大约 11 时,皎洁的月光从两块云层间撒向大海,水面上波光粼粼, 这亮光仿佛来自海中,而不是由天而降。
我起身朝海面观望,在银辉粲然的水面上,有个黑点突然映入我的眼帘。

这不会是一块露出水面的礁石,因为它忽上忽下地随着波浪漂浮,真奇怪, 这能是什么呢?
  不久月光被云层遮住,眼前又是漆黑一片,我在靠近左舷支索的地方重 新躺下来。
  
第二十七章

——12 月 6 日。
  我终于睡着了。几小时以后,也就是凌晨 4 点钟,我被呼呼的风声唤醒。 桅杆被风吹得摇摇晃晃,风中挟裹着罗伯特·卡尔蒂斯说话的声音。
  我立即起身,双手抓住绳索,用眼光向四周和桅楼下观望,想弄清究竟 发生了什么事情。
  黑色的海面上波涛汹涌,白白的巨浪或更确切地说是暗白色的滔天巨澜 一下又一下地拍打着桅杆,桅杆不住地剧烈摇摆。透过暗白色的浪花,可以 看到船的后面有两个黑影,这是罗伯特·卡尔蒂斯和大块头的身影。他们很 费劲地说着话,风浪声和着话音,断断续续地传到我的耳边,听不真切他们 在说什么。
这时,有一个水手来到桅楼上,他要把一个索具系在我身边的侧支索上。 “究竟出了什么事?”我问他。
“风向变了??” 这个水手还说了几句话,但我没听清楚。不过我似乎听清了“调头”这
两个字。 调头!也就是说东北风变成了西南风。现在起这种风会把我们刮向深海!
昨晚在我脑中出现过的不祥预感果然变成了现实。
  东方露出了曙光。尽管风没有完全把头调过来,它只是把方向转向了西 北,但这同样祸害无穷,因为在它的摆布下,我们与目的地越来越遥远。同 样糟糕的是,现在甲板上的水有五尺深,船的舷墙被水完全淹没,海平面与 船的首楼和尾楼楼面几乎持平,海水不断地冲上楼来,这说明昨晚船又下沉 了不少。罗伯特·卡尔蒂斯和水手们不得不在狂风中赶做木筏,由于风大浪 急,做主架时就得倍加小心,弄不好木架又会被风浪拆散卷走,因此做筏的 速度怎么也快不起来。
勒杜拉尔父子站在我的身旁,父亲用胳膊紧紧地搀着儿子,生怕他从剧
烈摇摆的桅楼上掉进海里。 “唉呀!这个桅楼要垮啦!”勒杜拉尔先生听见脚下支撑着我们的狭小
楼板在吱吱作响,禁不住叫了一声。
  奥尔贝小姐听到叫声马上立起身来,她用手指着躺在楼板上的科尔夫人 说:“我们该怎么办呀,先生们?”
“呆在原来的地方别动。”我说。
  “奥尔贝小姐,”安德烈·勒杜拉尔说:“我们这个地方最安全,别担 心??”
  “我没有为自己担心,”姑娘用平和的语调说,“我只是在为有理由继 续活下去的人担心!”
8 点 15 分,大块头对船员们叫道: “看看前面!”
“没听清,头!”有一位水手应道。我想这人可能是奥尔艾迪。 “看见小舢舨了没有?”
“没看见,头!” “真糟糕,它是让风浪卷走了。”
那只小舢舨已经从悬挂架上不翼而飞,大家马上觉察到船上少了科尔先

生、西拉斯·亨特利和三个船员。船员中一个是苏格兰人,另外两个是英格 兰人。这时我才明白昨天下午科尔先生和西拉斯·亨特利说话的秘密:他们 是害怕大臣号在木筏做好前沉没,于是就密谋逃跑。他们肯定用钱收买了这 三个水手,叫他们偷走了小舢舨,然后一起溜了。这时我马上联想到昨晚在 海上发现的那个黑点——原来是这帮家伙!可耻的船长抛弃了自己的船,铁 石心肠的石油商抛弃了自己的妻子。他们盗走的那只小船,可是我们唯一的 救生小船啊!
“跑了五个!”有人说。 “死了五个!”爱尔兰老头加了一句。 只要看看海上的风浪,就会相信奥尔艾迪说得一点也没错。
现在,船上还有二十二人,这个数字以后会减少到什么程度呢? 船员们一听说有帮无耻的软蛋盗走小船开溜了,顿时火冒三丈,破口大
骂。如果有朝一日这些畜牲让他们撞上,准会付出沉重的代价。 我要大家别把科尔先生的事告诉科尔夫人。这个可怜的女人高烧不退,
我们对此毫无办法。船上的药箱早就被突如其来的海水卷走了,就是有药, 科尔夫人病成这样,管用吗?

第二十八章


——12 月 6 日,续。 大臣号在水中渐渐失去平衡,我觉得船在慢慢地往下沉,船壳可能开始
解体了。 幸好木筏在当天夜里差不多做成了,翌日凌晨,天一亮,只要罗伯特·卡
尔蒂斯一声令下,大家就可以上木筏逃生。木筏的主体部分造得相当结实, 一根根圆木柱用粗绳连接起来,捆绑得非常牢固,这些木柱纵横排列,叠合 成双层浮排骨架,这样木筏的整体大约有两尺能浮出水面。
  浮排上还铺垫着一层平板,那是用从水中捞出的舷墙木板精心拼造起来 的。下午大家开始把从水火中抢运出来的食品、篷帆、器械和工具陆陆续续 地搬上木筏。现在时间万分紧迫,因为露在海面上的主桅楼高度不过十尺, 而首楼则仅有顶部歪斜着勉强露出水面。
我在想,明天一定是大臣号的末日,不然就一定是天降奇迹! 此时此刻我们每个人心中的感觉如何呢?我还是尽量先把自己的感受说
清楚。这种感受不太像事到临头就听天由命了的那份坦然,更确切地说是感 觉迟钝造成的麻木不仁。至于勒杜拉尔父子俩,他们此时所想到的只是对方, 而把自身早已置之度外。除此之外,安德烈的神情中还有基督殉难的那种悲 壮,这与奥尔贝小姐的神情很相像。法尔斯顿还是法尔斯顿,天啊!都什么 时候了,工程师先生还在一心一意地往他那个小本上涂抹数字!科尔夫人就 惨了,虽然有年轻姑娘的悉心照顾,尽管我也对她尽了力,可她还是病入膏 盲,奄奄一息。
船上的水手们,有两三个人头脑比较冷静,而其他一些人则六神无主,
惊恐万状。他们中有的人生性粗暴鲁莽,很像亡命之徒,一旦受欧文和吉克 斯托的挑唆和煽动就要惹事生非,我们就要和这些人在一条小小的木筏上朝 夕相处了!
二副瓦尔特有胆有识,遗憾的是他的身体已经累垮,只好从自己的岗位
上退下来。罗伯特·卡尔蒂斯和大块头都具有强壮的体魄和顽强的毅力,用 冶金工业上的行话说,他们都是千锤百炼锻造出来的铁汉子。这样说再恰当 不过了。
下午 5 点时,我们的一位不幸的女伙伴终于摆脱了痛苦,科尔夫人死了。
看上去她临终时饱受痛苦的煎熬,而实际上她本人可能已毫无知觉,她喘了 几口气,便一命乌呼。奥尔贝小姐对她的尽心看护可以说得上是自始至终, 我们对此深有感触!
  这一夜再没出现其他插曲。早晨天微微放亮,我摸了摸死者的手,已经 冰凉,肢体已僵硬了。她的尸体不能老是放在桅楼上,于是我和奥尔贝小姐 用死者自己的衣服把她裹起来,并为这个可悲的女人作了祷告,然后把船上 第一位饱受折磨的遇难者扔进了海里。
正在这时候,侧支索那边有个男人恐怖地叫道: “瞧啊,死人!真可怕!” 我转身看了看,说这话的是欧文。
我脑子里马上想到了那些食品,或许没吃没喝的日子正等待着咱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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