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蛤蟆传奇
一 河 岸
一整个上午,鼹鼠忙得不亦乐乎,在他家那间小屋子里拼命地大扫除。 先是用扫帚,接下来用掸子;然后拿着一把刷子、一桶石灰水爬上梯子,爬 上椅子;一直弄到喉咙眼睛都是灰,全身的黑毛上溅满石灰水,背脊疼,胳 膊酸。春天的气息飘在天上地下和他周围,甚至钻进他这又黑又低矮的小屋 子,带来春天那种神圣的、使人感到不满足和渴望追求什么的精神。这就难 怪鼹鼠忽然把他那把刷子扔在地上,说着“讨厌!”“噢,去它的吧!”以 及“该死的大扫除!”,连穿上衣也等不及,就冲出了屋子。在他的头顶上, 地面上有什么东西在紧急地呼唤他,他钻进陡斜的狭小地道,向上面小石子 车行道爬去,这车行道是属于住得离太阳和空气更近的动物们的。就这样, 他用他的小爪子忙着又是扒,又是挖,又是掘,又是抓,接着又是抓,又是 掘,又是挖,又是扒,嘴里一个劲儿地叽哩咕噜说着:“我要上去!我要上 去!”直到最后,卜!他的鼻子伸到了太阳光里,在一片大草地上,他在热 烘烘的青草中打起滚来了。
“真好真好!”他自言自语说,“这比刷石灰水好多了!”太阳光晒热 他的毛皮,微风吹拂他晒热了的脑门。在地下蛰居得太久,听觉迟钝了,快 活小鸟的欢歌声进入他的耳朵,就像是大轰大叫.在生活的喜悦中,在不用 大扫除的春天欢乐中,他同时用 4 条腿蹦跳起来,一路跑过大草原,一直来 到远远那头的灌木树篱那里。
“停止!”一只老兔子从树篱的缺口处说,“通过私人道路付 6 便士①!”
可是他一下子就被不耐烦和看不起他的鼹鼠吓了一大跳,鼹鼠根本不理他。 顺着树篱边快步走过,还戏弄其他从洞里急忙钻出头来看看外面吵闹些什么 的兔子。“洋葱酱②!洋葱酱!”鼹鼠嘲笑他们说,而那些兔子还没想出一句 十分满意的话来回敬他,他已经跑得不见了。于是这些兔子开始互相埋怨。 “瞧你多笨!你为什么不告诉他??”“那你自己为什么不说??”“你本 可以提醒他??”如此等等,都是老一套;可是不用说,埋怨也没用,已经 太晚了,事情也总是这个样子。
一切看去好得叫人不相信。鼹鼠急急忙忙地走到东走到西,穿过一块块
草地,走过一道道灌木树篱,钻过一个个矮树丛,到处看到小鸟在造窠,花 在含苞,树叶在发芽——所有的东西部快快活活,生机勃勃,全不闲着。他 倒没有感到良心责备,没有感到良心在悄悄叫他:“回去粉刷吧!”却只觉 得在所有这些忙人当中做一个唯一的懒汉太快活了。再说,一个假日的最好 时刻也许不是躺下休息,而是去看看其他人忙着干活。
他毫无目的地到处闲逛,一下子站在涨水的河边,这时候他觉得他已经 快活得无以复加了。他一生中从未见过河——这又光又滑、弯曲婉蜒、鼓鼓 涨涨的动物,又是追,又是咯咯笑,咯咯笑着抓起一样东西,又哈哈笑着把 它放下,向另一个游戏伙伴扑去,新伙伴刚要挣脱身子,又被它抓住了。一 切都在摇动和颤抖——闪闪烁烁,粼粼发光,奔泻涡旋,潺潺细语。鼹鼠真 个是看入了迷,神魂颠倒。他在河边狂奔,就像一个人很小很小的时候,在 一个用迷人的故事把人迷住的人身边狂奔一样。他奔来奔去,最后累了,在
① 便士是英国货币名,旧制 240 便士等于一英镑,1971 年改制后 100 便士等 于一英镑。
② 吃免肉习惯加洋葱酱。
岸边坐下,河依旧在不停地对他潺潺细语,悄悄他讲述世界上最好听的故事, 它们来自大地的心底,最后要去讲给永远听不够的大海听。
当他坐在草地上遥望着河对面时,忽然看到对岸有一个黑洞,就在水边 上面一点,于是梦想起来:一只动物如果没有什么要求,却喜欢住在位于最 高洪水线以上的小巧河边住宅里,离喧声和灰尘远一点,那么,这个洞该是 个多么舒适的住所啊,他正这么盯住它看,似乎有一样发亮的小东西在洞的 深处一闪,不见了,接着又是一闪,像颗小星星。但地方不对,这不可能是 颗小星星。说它是萤火虫吧,又太亮大小了。他正这么看着,它对他眨了眨, 这就说明那是一只眼睛;一张小脸开始在它周围渐渐扩大,就像一个镜框围 着一幅画。
这是一张棕色的小脸,上面长着小胡子。 这是一张严肃的圆脸,上面那只最先吸引他注意的眼睛依旧在闪亮着。 两只好看的耳朵和一层浓密光滑的毛。
这是河鼠! 接着,这两只动物站在那里慎重地互相打量。 “你好,鼹鼠!”河鼠说。 “你好,河鼠!”鼹鼠说。 “你想到这边来吗?”河鼠紧接着问他。
“噢,聊聊天倒很不错,”鼹鼠十分性急他说,河、河边生活和河边的
生活方式对他来说太新鲜了。 河鼠不说话,只是弯下腰解开一条绳子,把它一拉,然后轻轻地跨进一
只小船,这小船鼹鼠先倒没看到。这只小船外面漆成蓝色,里面漆成白色,
大小正好坐两只动物。鼹鼠的整颗心马上飞到了它那里,尽管他还不完全明 白它的用处。
河鼠利索地把小船划过来,在岸边拴好。接着在鼹鼠极其小心翼翼地下
船时,他伸出了前爪。“拉住它!”他说,“好,快把脚踏下来!”鼹鼠只 觉得又惊又喜,他当真坐在一只真船的船尾上了。
“今天是个呱呱叫的好日子!”当河鼠推船离岸,又划起桨来的时候,
鼹鼠说。“你知道吗,我一辈子里还从来没有坐过船呢。” “什么?”河鼠张大嘴巴叫起来。“从来没有坐过??你从来没有??
这个,我??那么你一直在干些什么呢?”
“坐船就那么好吗?”鼹鼠不好意思地问,虽然他差不多已经准备好相 信是这样了,因为这时他向后靠在他的座位上,仔细看那些坐垫、船桨、桨 架和船上所有迷人的用具,并且感到小船在他身体下面轻轻地摇来晃去。
“岂止是好?坐船是绝妙事情,”河鼠一边俯身向前划桨一边严肃他说。 “相信我的话吧,我的年轻朋友,再没有一件事情——绝对没有一件事情—
—能像划船那么值得干了,连一半也及不上。就是划船,”他做梦似他说下 去,“划??船,划??”
“当心前面,河鼠!”鼹鼠猛然大叫起来。 可是叫得太晚了。小船已经猛地撞到岸上。那沉浸在梦想中的快活划船
者一下子倒栽葱仰卧在船底,两脚朝天。 “??船,划船??或者摆弄船,”河鼠继续镇静他说,快活地大笑着
爬起来,“在船里面或者在船外面部没有关系。看来实在什么关系也没有, 妙就妙在这里。无论你离开也好,不离开也好,到达你的目的地也好,到了
别的地方也好,甚至什么地方也不到也好,你总是忙个不停,可也从来没做 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你把一件事情做完了,总是又有别的事情接下来要做, 你高兴就可以去做,不过你最好别去做。你听我说!要是你今天上午真没有 什么事要做,我们就一起顺流而下,坐它一天船好吗?”
鼹鼠快活之至,快活得把他的脚趾晃来晃去,张开胸膛心满意足地叹了 一口气,快快活活地靠到后面松软的靠垫上。“我将有一个多么美好的日子 啊!”他说,“我们马上动身吧!”
“等一会儿!”河鼠说。他把系船索穿进码头上的环扣住了,爬到他上 面的洞里去,转眼又出来,给一个装满午餐的柳条篮子赘得走起路来一摇一 摆的。
“把它推到你的脚底下去,”他把篮子递到下面船上时对鼹鼠说。接着 他解开系船索,又拿起桨。
“篮子里面是什么?”鼹鼠好奇得扭来扭去问道。 “里面有冷鸡,”河鼠简短地答道,“冷舌头冷火腿冷牛肉腌小黄瓜色
拉法国面包卷水芹三明治罐头肉沙示汽水柠檬汁苏打水??” “唉哟,别说了,别说了,”鼹鼠高兴得发疯,大叫着说,“太多了!” “你当真这么想吗?”河鼠一本正经地问。“这只是我出去作小小旅行
时经常带的东西。别的动物却一直说我是个小气鬼,太扣门!”
他说的话鼹鼠连一个字也没听到。鼹鼠给正在开始的这种新生活吸引住 了,陶醉在水上的闪闪发点、涟漪、香味、声响和阳光之中,把一个爪子放 到河水里,做起长长的白日梦来。河鼠真是个好小伙伴,不停地划着桨,忍 耐着不去打搅他。
“你的衣服我喜欢极了,老伙计,”过了半个钟头左右河鼠说,“有一
天我一买得起,我就要去给自己弄一套穿了吸烟的黑天鹅绒衣服。” “对不起,请问你在说什么?”鼹鼠拼命集中起注意力说,“你一定以
为我这个人非常失礼。不过这一切对我来说太新鲜了。这么说??这??就
是??一条??河!” “这条河,”河鼠纠正他的话说。
“你当真住在这条河的河边吗?多快活的生活啊!”
“住在河边,河外,河上,河里,”河鼠说,“它是我的兄弟和姐妹、 姑姑和婶婶、伙伴和朋友、食物和饮料,不用说,还是洗东西的地方和游泳 池。它是我的世界,我再也不需要别的什么了。它所没有的东西都不值得有, 它所不知道的东西都不值得知道。老天爷!我和河一起过的日子多么好啊! 不管是冬天还是夏天,春天还是秋天,全都有它的乐趣和好玩的事。二月涨 水,我的地下室灌满了水,这对我没好处,棕黄的浊水在我最好的卧室窗前 流过;不过后来等到水全部迟走,露出一滩摊烂泥,闻着有葡萄干蛋糕味, 杂物和杂草堵着河道,我就可以在这些杂物杂草堆上干的地方闲逛,找到新 鲜的食物吃,找到粗心的人从船上落下的东西!”
“不过有时候不是有点儿乏味吗?”鼹鼠大胆问道,“只有你和这条河, 没有人可以谈谈话?”
“没有人可以??嗯,我不该对你太严厉,”河鼠忍耐着说,“你对它 陌生,当然不懂得。河岸近来太挤了,因此许多人都一回古脑儿离开这儿。 噢,一向根本不是这样的。水獭、鱼狗、䴙鸱、红松鸡,它们全都差不多整 天在这儿,老是要你做点什么事情——好像别人就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似
的!”
“那边一片是什么?”鼹鼠挥动着一个爪子指着一片林子问道,那林子 黑黑地围着河一边的水草地。
“那个吗?噢,那不过是原始森林,”河鼠简短他说。“我们这些河边 居民不常在那里。”
“他们不是??住在那里面的不是很好的人吧?”鼹鼠有点紧张地问。 “这个嘛,”河鼠回答说,”让我来想想看。松鼠很好。至于兔子嘛?? 有些很好,不过兔子有好有坏。接下来当然还有獾。他住在林子深处,就算 你给他钱他也不会住到别处去。亲爱的老獾!没有人去打扰他。他们也最好
别去打扰他。”河鼠意味深长地加上一句。 “为什么,谁会打扰他呢?”鼹鼠问道。 “这个嘛,当然??那里??还有别的东西,”河鼠吞吞吐吐地解释说,
“黄鼠狼??还有鼹鼠??还有狐狸??等等等等。他们一般说来还可 以??我和他们是很好的朋友??大家碰在一起过上那么一天,就这样?? 不过他们有时候会突然反脸,这用不着否认,那就??对了,你不能真正信 任他们,这倒是事实。”
鼹鼠很清楚,老这么谈今后可能有些麻烦,而且哪怕是暗示一下,都是 不符合动物的规矩的,因此他改变了话题。
“那么在原始森林的那一边又是什么呢?”他问道。“那里一片蓝色,
模糊不清,看上去可能是山,也可能不是,有点像城市的烟,或者只是浮云 吧?”
“原始森林的那一边是广阔的大世界。”鼹鼠说,“这个大世界限你跟
我都没有关系。我从未去过那里,也永远不会会,如果你还有点脑子的话, 你也不会去,请别再提它了。好!终于到回流的地方了,我们就在这里吃中 饭吧。”
他们离开了主流,这会儿划进一个地方,它乍看上去像是一个被陆地环
抱的湖泊。它两边是绿色的草坡,平静的水下闪现着像蛇一样弯弯曲曲的棕 色树根。在他们前面是一个堤坝,那儿银波翻滚,泡沫飞溅,并排是个转动 不停的水车轮子,滴着水,水车轮子又带动在一座有灰色三角墙的鹰坊里的 磨盘,使空气中充满一种催人入睡的嗡嗡声,又单调又沉闷,然而里面不时 响起很轻很清脆的快话说话声。实在太美了,鼹鼠禁不住举起两只前爪,气 吁吁地叫道:“唷哺!哦唷!哦唷!”
河鼠让船拢岸,拴好,帮助还不习惯的鼹鼠安全上了岸,拿出中饭篮子,
甩到岸上。鼹鼠请求河鼠由他来打开饭篮,河鼠很乐意满足他这位朋友的请 求,自己在草地上伸开四肢舒舒服服地休息一下。让他那兴奋的朋友抖开台 布,摊好,把所有神秘的一包包拿出来,把包里的东西分别摆在台布上。鼹 鼠每发现一样新东西,嘴里依然气吁吁地叫道:”哦唷!哦唷!”等到食物 全摆好了,河鼠说:“吃吧,老伙计!”鼹鼠实在太乐意遵命了,因为他今 天一大清早就动手进行他的大扫除,根本没有停下来吃过东西喝过茶,换了 诸位,也是会这么干的。在那离开已经很久的时刻以后,他又经历了那么多 事情,那时刻从现在看来,都像是过去很多天了。
“你在看什么?”河鼠问他。如今饥似已经煞住一点,鼹鼠的眼睛可以 离开台布向外动动了。
“我在看一连串的水泡,”鼹鼠说,“我看到它们顺着水面过去。我觉
得这玩意儿好玩极了。” “水泡?喂喂!”河鼠说,用邀请的口气快活地吱吱叫。 一个闪亮的大嘴在岸边翼出水面,一只水獭钻了出来,抖掉他毛皮大衣
上的水。 “你们这些贪吃的家伙!”他说着向吃的东西走过来。“你为什么不请
请我,河鼠?” “这是临时想到的,”河鼠解释说。“顺便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朋
友鼹鼠先生。” “没说的,认识你很高兴,”水獭说,这两只动物马上成了朋友。 “到处都那么吵闹!”水獭继续说。“整个世界的人今天好像都到河上
来了。我到这儿回流的地方来,是想得到片刻的安静,却又碰上你们这两个 家伙!??至少??我请你们原谅??你们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们后面响起一阵沙沙声,是从还积着厚厚一层去年的树叶的矮树丛那 边传来的。接着一个有条纹的脑袋探出来看他们,它后面耸起高高的两个肩 膀。
“来吧,老獾!”河鼠叫道。 獾向前迈出一两步,接着咕哝了两声:“哼!一堆人。” 他转过身去,不见了。 “他就是这么个家伙!”失望的河鼠说。“他讨厌交际!今天我们再也
看不到他了。好,请告诉我们,都有些谁到河上来了?”
“癞蛤蟆他来了,算一个,”水獭回答说,“乘着他那艘崭新的赛艇, 衣服是新的,什么东西都是新的!”
两只动物相互对看,哈哈大笑。
“有一度他只爱坐帆船,”河鼠说,“后来他帆船坐厌了,就撑平底船。 除了整天和天天撑船,什么也不能使他快活,他撑船撑出了许多祸事。去年 换了大游艇,我们大家得去跟他等在他那只大游艇里,还得装作喜欢它。他 说他要一辈子住在这大游艇里了。可他不管做什么事都一样 5 分钟热度;他 玩厌了,又玩起新花样来。”
“他也是个好小子,”水獭沉思着说。“只是没恒心??特别对船是这
样!”
从他们坐着的地方望过隔开他们的小岛,可以看到那边的主河道。正在 这时候,一只赛艇很快地进入他们的视线,划船的是个矮胖家伙,把水溅得 一塌糊涂,人滚来滚去,却拼了命在划。河鼠站起来对他叫,可是癞蛤蟆一 一那正是他一一摇摇头,只顾划他的赛艇。
“他这样滚来滚去,转眼就要滚到船外去了。”河鼠重新坐下来说。 “当然要滚出去,”水獭咯咯笑着说。”我跟你讲过癞蛤蟆和那个船闸
管理员的有趣故事吗?事情是这样的。癞蛤蟆??” 一只飘忽不定的蜉蝣突然笨拙地转过身来横穿急流,这也是正在见世面
的年轻蜉蝣所喜欢的迷人的时髦做法。可是水打了个旋,卜!那只蜉蝣再也 不见踪影了。
水獭也不见了。 鼹鼠朝下看。言犹在耳,可是水獭曾经叉开手脚躺过的草地上完全是空
的。一直到远处水平线都没有水獭的影子。 可是河面上又有一连串水泡。
河鼠哼起了歌,鼹鼠马上想起,按照动物的规矩,不允许在任何时候, 由于任何原因或没有任何原因,对朋友的失踪妄加评论。
“好了,好了,”河鼠说,“我想我们该走了。我不知道我们两个当中, 最好由谁来把东西装进这个中饭篮子?”听他说话的口气,他丝毫没有抢着 要干这件乐事的样子。
“噢,请让我来装吧,”鼹鼠说。那还用说,这件事河鼠自然让他干了。 把东西装进篮子可不像打开篮子拿出东西那么有趣。根本不像、不过鼹 鼠决心什么事都津津有味地干,尽管他刚收拾好篮子,把它捆紧,就看见草 地上有一个盆子盯着他,等到他重新捆扎好,河鼠又指着一把谁都应该看到 的餐叉,直到最后,瞧吧!那个芥茉瓶,他一直坐在它上面却不知道??不
过不管怎么样,这个工作最后还是完成了,鼹鼠也没发什么火。 下午的太阳已经低下来,河鼠一路轻轻地划船回家,一副神情恍惚的样
子,自言自语地哼着诗歌似的东西,不大去理会鼹鼠。不过鼹鼠中饭吃得饱 饱的,心满意足,十分得意,外加船也坐惯了(他是这么想的),就有点闲 不住,于是他马上说:“河鼠仁兄!对不起,我想划划船!”
河鼠微笑着摇摇头。“还不行,我的年轻朋友,”他说,“等你学好了 再划吧。划船可不像看去那么容易。”
鼹鼠安静了一两分钟。可他开始对摇得那么有劲和轻松的河鼠越来越妒
忌了,他的自豪感开始悄悄地对他说,他也能丝毫不差地划得一样好,他一 下子跳起来抓住河鼠的双桨。实在太突然了,正在望着河水那边还在哼着诗 歌什么的河鼠吓了一大跳,离开座位跌到后面去,第二次跌了个两腿朝天。 得意洋洋的鼹鼠占了他的座位,信心十足地抓住双桨。
“住手,你这蠢驴!”河鼠从船底叫道。“你不会划!你会让我们翻到
水里去的!” 鼹鼠挥舞着把船桨甩到后面,用力往水里一划。可是他的桨根本没有碰
到水面,结果他一个倒栽葱,两腿飞过头顶,已经压在趴在船上的河鼠身上。
鼹鼠吓了一大跳,一把抓住船炫,接下来——啪啦! 船翻了,他这会儿已经在河里挣扎。 唉哟,水多凉啊,唉哟,水多湿啊!他一直往下沉,沉,沉下去,水在
他的耳朵里嗡嗡响!他冒出水面来,又是咳嗽又是吐水,太阳看着是那么亮
那么可爱!可他觉得自己又沉下去了,他简直是绝望啦!就在这时候,一只 有力的爪子抓住了他的后颈。这是河鼠,他显然在哈暗大笑——鼹鼠能感觉 到他在哈哈大笑,这大笑从他的胳臂传下来,通过他的爪子,一直达到他的
——鼹鼠的——脖子。 河鼠抓住一把船桨,插到鼹鼠的胳肢窝里;接着将另一把船桨插到他的
另一边胳肢窝里,游在后西,把束手无策的鼹鼠推到岸边,拉了上去,放在 岸上,真是好惨的湿淋淋和瘫软的一堆!
河鼠给他按摩了一阵,把他的湿衣服狞干,然后对他说:“好了,老伙 计!在拉纤路上尽可能使劲地快步来回走,直到你重新暖和起来,身上干了 为止,趁这会儿我潜到水里去把篮子捞上来。”
于是垂头丧气的鼹鼠,外面湿淋淋,内心很惭愧,一个劲儿地走过来走 过去,要走到身上干透了为止,而河鼠重新扑通一声跳到水里,找到小船, 把它翻过来,在岸边拴好,再一点点把他漂在水上的东西捞回来推到岸上, 最后潜到水里捞出中饭篮子,带着它挣扎着游回岸上。
等到一切准备好又要重新出发时,垂头丧气、无精打采的鼹鼠坐到船尾 他的老位子上。当他们动身时,他激动得结结巴巴地低声说道:“好河鼠, 我宽宏大量的朋友!我刚才做得又傻又讨人嫌,实在抱歉。我一想到我可能 失去那漂亮的中饭篮子。我心里就十分难过。一点不错,我实在是一只彻头 彻尾的笨驴,我现在知道了。你可以宽容这一次,原谅我,让一切和原先一 样吗?”
“那没什么,老天保佑你!”河鼠兴高采烈地回答说,“湿一点对于一 只河鼠来说算得了什么呢?在大多数日子里,我在水里比在水外面时间多。 这件事你就别再去想它了。你听我说,我当真认为你最好来跟我住些日子。 不过你知道,我的房子十分简陋,——它根本不像癞蛤蟆的房子——你还没 见过那房子呢,可我还是可以让你过得舒舒服服的。我要教你划船,教你游 水,你在水里很快就会同我们任何一个一样灵巧了。”
鼹鼠听他讲得那么友好,感动得找不到话来回答他,不得不用爪子背擦 去一两滴眼泪。可是河鼠好心地故意把脸转向别处,不去看他,很快鼹鼠就 重新振作起精神,甚至一对红松鸡在相互嘲笑他那副湿淋淋的样子时,他也 能够回嘴顶它们了。
等他们回到家,河鼠在客厅里生起了熊熊炉火,让鼹鼠坐在它前面的一 把扶手椅上。他从楼上给他拿来了晨衣和拖鞋。他给他讲河上的故事,一直 讲到吃晚饭的时候。
对于鼹鼠这只住在土地上的动物来说,这些故事也是够惊心动魄的。故
事讲的是堤坝、突如其来的洪水、跃出水面的狗鱼、乱扔瓶子的轮船——至 少瓶子的确是扔了,是从轮船上扔下来的,因此推测起来是它们扔的;还讲 到苍鹭,说起它们来,他们觉得很特别;讲到在排水管下游的冒险,跟水獭 夜里一起去捉鱼,或者跟獾一起到远处的田野上去旅行。晚饭吃得很快活, 可是吃完晚饭没过多久,困得要命的鼹鼠就得由他体贴的主人陪着上楼,到 最好的一间卧室里去。一到卧室,他就把头放在他的枕头上,极其安宁,心 满意足,知道他新找到的朋友,就是那条河,正拍打着他的玻璃窗。
这只是获得解放的鼹鼠接下来许多相似日子中的第一天,随着成熟的夏
季到来,日子一无比一天更长,更充满乐趣。他学习游水和划船,进入了奔 腾河水的快乐境界;他向芦苇竖起了耳朵,不时听到风在芦苇丛中一直悄悄 低语着所说的一些东西。
二 公 路
“河鼠,”一个晴朗的夏天早晨鼹鼠忽然说,“对不起,我想求你帮个 忙。”
河鼠正坐在河边唱着小曲。这支小曲是他刚作好的,因此唱得入了迷, 时鼹鼠也好,对什么东西也好,他都不会十分在意。一大清早他就跟他那些 鸭朋友在河上游水。当鸭子忽然把他们的头扎进水里倒立时——鸭子是会这 样做的一一他会潜到水底下去搔他们脖子的痒痒,就搔下巴底下一点的地 方,如果鸭子有下巴的话,直到他们不得不赶紧重新浮到水面上来,气急败 坏地呷呷叫着,大发脾气,对他抖动羽毛,因为头在水底下是没有办法把感 觉到的所有东西说出来的。最后他们求他走开,叫他去管他自己的事,让他 们管他们的事。河鼠于是走开,坐在岸边晒太阳,编成了这支讲鸭子的小曲。
鸭子小曲
沿着水回流的地方, 穿过高高的灯心草, 鸭子噼噼啪啪在戏水, 个个尾巴翘!
鸭尾巴,鸭尾巴, 黄色鸭脚在乱划, 黄色鸭嘴看不见, 忙着在水下
泥水里,树丛中, 斜齿鳊鱼在游泳—— 这里我们贮食物。 凉爽又丰盛。
想干什么随便干, 我们就喜欢这样。 头朝下,尾朝上, 玩水玩个畅!
在高高的蓝天里, 雨燕打转又鸣叫—— 我们却在下面玩着水, 个个尾巴翘!
“我想不出我会对小曲那么重视,河鼠,”鼹鼠谨慎他说。他不是诗人, 谁会重视他都无所谓;可他心直口快,有话就要说出来。
“鸭子也不重视,”河鼠快乐地回答说。“他们说:‘为什么不让人在 他们喜欢的时候做他们喜欢的事情,而不要别人坐在岸边老看着他们,对他 们评头论足,写关于他们的诗呢?真是蠢透了!’鸭子他们就是这么说的。”
“这话不错,这话不槽。”鼹鼠热烈赞成。
“不对,这话槽了!”河鼠生气地大叫。 “好了好了,不对就不对吧,”鼹鼠用安慰他的口气回答说。“不过我
想求你的是,你不能带我去拜访一下癞蛤蟆先生吗?关于他,我听到的太多 了,我实在希望认识他。”
“那有什么,当然可以,”好脾气的河鼠说着跳起来,就不去想那支小 曲子。“把船拉出来,我们这就划着上他那儿去。去看癞蛤蟆什么时候都不 会不合适。早点去晚点会他都一个样。总是脾气好好的,总是高兴看到你, 你走的时候也总是舍不得让你走!”
“他一定是一只非常好的动物,”鼹鼠一面说着一面下船,拿起船桨, 而河鼠舒舒服服地坐到船尾上去。
“他确实是一只最好的动物,”河鼠回答说,“那么单纯,那么好脾气, 那么重感情。他也许不很聪明——不过我们不可能人人都是天才。他可能有 点爱吹牛和自高自大。不过他这癞蛤蟆也有他好的地方。”
绕过一个河弯,他们就看到一座漂亮宏伟的古老房子,用色泽柔和的红 砖砌成,草地修剪整齐,斜斜地一直伸展到河边。
“那就是癞蛤蟆庄园,”河鼠说。“那里有条小河,它左边有块告示板, 上面写着‘私人产业,不许停靠’,那小河通到他的船库,我们就到那儿下 船。那儿右边是马厩。你现在看着的是宴会厅——它已经很古老了。你知道, 癞蛤蟆很富有,在这一带,这确实是最好的房子之一,虽然我们当着癞蛤蟆 的面从来不这么说。”
他们顺着小河漂去,到了大船库的阴影里时,鼹鼠收起了他的船桨,他
们看到这里有许多漂亮的小船,或者从横梁上吊下来,或者拉上了船台,可 是没有一只是在水上的;这地方有一种荒废之感。
河鼠朝周围看了一下。“我明白了,”他说,“划船已经过时了。他已
经玩腻了,不再玩了。我不知道他如今已迷上了什么新玩意儿?来吧,我们 去看看他。马上我们就都听到了。”
他们上了岸,漫步穿过鲜花盛开的草地去找癞蛤蟆,很快就看到他坐在
一把柳条椅上休息,脸上一副出了神的表情,膝盖上推开一幅大地图。 “好极了!”他一看见他们就跳起来大叫.“这真是太好了!”他热烈
地跟他们两个握手,根本不等河鼠向他介绍鼹鼠。“你们来看我,真是太好
了!”他在他们身边团团转地跳着,接下去说:“河鼠,我正要派船到河上 去接你,吩咐他们不管你在于什么,一定立刻把你接到这儿来。我太需要你 们了——你们两位。现在你们要来点什么?进去吧,吃点东西!你们早不来 晚不来,正好在这会儿工夫到我这里,你们真不知道这是多么幸运呢!”
“让我们先安安静静地坐一会儿吧,癞蛤蟆!”河鼠说着,一屁股就坐 在一把安乐椅上,鼹鼠也坐到他旁边的一把安乐椅上,客气地称赞了癞蛤蟆 的“可爱住所”几句。
“它是全河上下最好的房子。”癞蛤蟆兴高采烈地叫道。“或者可以说 是天下最好的房子。”他忍不住又加上一句。
这时候河鼠用胳臂肘顶顶鼹鼠。很不巧,他这样做让癞蛤蟆看见了,他 顿时满脸通红。就这样难堪地沉默了片刻。接着癞蛤蟆一下子又哈哈大笑。 “对,河鼠,”他说,“你知道,这只是我的老脾气。不过这房子还不算太 坏,对吗?你知道,你自己也是十分喜欢它的。好,你听我说。让我们讲正 经的吧。你们正是我所要我的。你们得帮我个忙。这件事再重要不过了!”
“我想是关于你划船的事吧。”河鼠用天真的口气说。“你已经划得不 错了,虽然水溅得还是太厉害一些。只要更耐心,多练习,你可以??”
“哼,划船,呸!”癞蛤蟆打断他的话,觉得十分倒胃口。“那是孩子 玩的无聊游戏。我早就不干了。划船只不过是纯粹浪费时间。你们本该更明 事理,但我看到你们把全部精力那样毫无目的地浪费掉,我简直是难过透了。 不,我已经发现了一件真正的事情,一生中唯一值得去干的工作。我打算把 我的余生部奉献给它,我只能为过去浪费在琐碎小事上的年月感到后悔。跟 我来吧,亲爱的河鼠,还有你这位亲爱的朋友,如果他肯赏脸的话,不用走 远,只走到马厩那儿,你们就看到你们将看到的东西了!”
他说着带路上马厩去,河鼠带着极其怀疑的表情跟在后面。到了那里, 他们看见一辆吉卜赛人大篷车从车房里拉到了外面露天里,新簇簇的闪闪发 亮,漆成鲜黄色,用绿色衬托,车轮是红色的。
“你们瞧!”癞蛤蟆叫道,叉开了腿,神气得不得了。“这辆车才是一 个人真正的生活。阳关大道,尘土飞扬的公路,石楠丛生的荒地,公地,一 排排的灌木,起伏的丘陵!帐篷,农村,乡镇,城市!今天到这里,明天到 那里!旅行,变换地方,有趣,兴奋!整个世界呈现在你面前,地平线不断 变化!告诉你们吧,自从制造这种车以来,这是最好的一辆,毫无例外。上 车看看它的内部装璜吧。全是我亲自设计的,是我!”
鼹鼠兴趣太极了,兴奋极了,急忙跟着他上车蹬,钻进篷车。而河鼠只
是哼了一声,把双手深深地插到他的口袋里,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车里确实布置得非常紧凑舒适。一些小睡铺——靠墙招起来的一张小桌
子——一个炉子,一些柜子,几个书架,笼子里一只小鸟,还有大大小小、
形形色色的瓦罐、煎锅、水壶和茶壶。 “一应俱全!”癞蛤蟆打开一个柜子,得意他说。“你们看——饼干、
罐头龙虾、沙丁鱼——你们要干什么有什么。这里是苏打水——那里是烟草
——信纸、熏肉、果酱、扑克牌和骨牌——样样你们都可以找到。”他们重 新下车级时,他一个劲儿他说下去。“我们今天下午动身的时候,你们会发 现一样东西也没有忘掉。”
“对不起,”河鼠嚼着一根干草,慢腾腾他说,“我是不是听到了你说
什么‘我们’、‘今天下午’、‘动身’?” “好了,你这位亲爱的好河鼠,”癞蛤蟆求他说,“别又用那种硬邦邦
和傲慢的口气说话了,因为你知道你怎么也得去。没有你我就怎么也对付不
了,因此请你认为这算是讲定了,不要再争——就这件事我受不了。你绝下 会想老死在你那条乏味的老臭河上,住在岸边一个窟窿里,跟一只小船打一 辈子交道吧?我要让你看看世界!我要使你变成一只动物,我的好伙计!” “我全不管,”河鼠固执他说。“我不去,这是没有还价的。我就是要 照老样子老死在我那条古老的河上,仍旧住在一个窟窿里,仍旧跟小船打一
辈子交道。还有,鼹鼠也要跟我在一起,像我一样做,对吗,鼹鼠?” “当然对,”鼹鼠忠心耿耿他说。“我要永远跟你在一起,河鼠,你说
什么就是什么——一定是什么。不过你知道,他的话听起来也许倒是??嗯。 挺有趣的!”他难过地加上一句。可怜的鼹鼠!冒险主活对他来说太新鲜, 太刺激了;它的这个新鲜劲儿太有诱惑力了;他头一眼看见这辆黄色的篷车 和它所有的小摆设就给迷上了。
河鼠看出他心里在想什么,也就发生动摇。他不爱看别人失望,他喜欢
鼹鼠,几乎愿意做任何事情来使他得到满足。癞蛤蟆紧紧盯住他们两个看。 “进去吃点中饭吧,”他使用外交手腕说,“我们不妨好好商量商量。 有事情我们不必匆匆忙忙作出决定。当然,我实在无所谓。我只要给你们两
位快乐。‘活着为别人!’这是我一生中的座右铭。” 吃中饭时——这顿中饭当然是呱呱叫的,正如癞蛤蟆庄园的一切东西都
是呱呱叫的一样,——癞蛤蟆简直使出了浑身解数。他下去理会河鼠,却像 摆弄竖琴一样摆弄那位没有经验的鼹鼠。他天主是一只健谈的动物,总是受 他的想像力左右,爱用那么鲜明的色彩来描绘旅行中的景色、露天生活和略 边的快乐,鼹鼠听着听着,兴奋得在他那把椅子上坐也坐不住了。不管怎么 说,3 个人看来很快都认为去旅行当然是定下来的了;河鼠虽然心中还有疙 瘩,却也就让他的好脾气压倒了他个人的反对意见。他不能使他的两个朋友 感到失望,他们已经埋头在作未来打算,要安排出以后几个星期中每天的不 同节目了。
等到他们完全准备好,这时候获得全胜的癞蛤蟆带着他的两个朋友来到 牧马场,让他们去捉住那匹灰色老马。癞蛤蟆不先跟它商量,就派它去干这 次灰尘仆仆的旅行中最灰尘仆仆的活,它感到极其恼火。它坦率地表示情愿 待在牧马场里,因此捉它花了不少工夫。趁这时候,癞蛤蟆在那些柜子里把 需要的用品塞碍更满,在车底下挂上一个个草料袋、一网袋一网袋洋葱、一 捆捆干草,还有一篮篮东西。最后马被捉到,并且套上了车,于是他们同时 七嘴八舌他说着话出发了,或者走在篷车旁边,或者坐在车杠上,全凭他们 自己高兴。这是一个金色的下午。他们踢起来的灰尘香气馥郁,使人高兴; 在大路两旁茂密的果园里,小鸟快活地向他们啼叫和鸣啭。友好的路人在他 们旁边经过,向他们问好,或者停下来赞美他们那辆美丽的篷车;坐在树篱 里家门口的兔子举起前爪说:“噢,天啊!天啊!天啊!”
到了晚上,他们又累又快活,离家许多英里,来到远离人烟的荒野上,
把马放开,让它去吃草,他们自己坐在车旁的草地上吃他们简单的晚餐。癞 蛤蟆夸夸其谈他说他来日要做的种种事情,这时候在他们四面八方,星星越 来越密,越来越大,一轮黄色的月亮忽然从老地方静静地出来跟他们作伴, 听他们谈话。最后他们上车到他们的小卧铺上;癞蛤蟆踢着被子把腿伸出来, 睡意惺忪他说:“好了,朋友们,晚安!对于一个绅士来说,这才是真正的 生活呢!讲讲你那条古老的河吧!”
“我才不讲我那条河呢,”忍耐着的河鼠回答说。“你知道我不会讲的,
癞蛤蟆。不过我想着它,”他充满感情地补充说,声音很轻,“我想着它?? 时刻在想着它!”
鼹鼠从他的毯子下面伸出爪子,在黑暗中摸到河鼠的爪子捏了一下。“你 喜欢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河鼠,”他悄悄说,“我们明天早晨就跑掉好吗, 很早很早——一大清早——回到我们河上那个亲爱的古老的洞里去?”
“不,不,我们要坚持到底,”河鼠悄悄回答他。“十分谢谢。不过我 得死死跟着癞蛤蟆,直到这次旅行结束。丢下他一个不安全。不会要很长时 间。他只是 5 分钟热度。晚安!”
的确,旅行结束得甚至比河鼠想的还要快。 吸了那么多的野外空气,过了那么兴奋的一天,癞给蟆睡得非常熟,第
二天早晨怎么摇他也没法把他摇醒让他起床。因此鼹鼠和河鼠静静地、果断 地干了起来,当河鼠照料那匹马,生起火,洗干净昨晚那些杯盘,着手做早
饭的时候,鼹鼠走了很远路到最近的村庄去弄牛奶、鸡蛋和种种癞蛤蟆自然 忘了带的东西。等到所有的苦差事都做好,两只动物精疲力竭地在休息的时 候,癞蛤蟆这才露脸,又精神又快活,说叫人又操心又操劳的家务活甩掉以 后,他们这会儿所过的生活是何等轻松愉快。
这一天他们快快活活地漫步在高低起伏的草冈上和羊肠小道上,照旧在 一块荒地上宿营,不过这一回两位客人留意着让癞蛤蟆做他该做的一份活 儿.结果,在下一天早晨要动身的时候,癞蛤蟆对这种简单的原始生活就不 那么欢天喜地了,他实在想在他的睡铺上继续睡大觉,却被硬拉起来,他们 照旧抄小道穿过田野,到下午才来到公路,他们到的第一条公路;就在这个 地方,没有料想到的大祸一下子临头——对于他们的旅行来说,这祸的确是 够大的,而对癞蛤蟆来说,它几乎葬送了他的后半生。
他们当时正顺着公路轻松地慢慢走着,鼹鼠走在马头旁边,跟它在谈心, 自力马已经在抱怨大家根本不理它,丝毫不关心它;癞蛤蟆和河鼠走在车后 面,一路交谈——至少是癞蛤蟆在谈,河鼠只偶尔说一声:“对,显然是这 样;你对他可怎么说呢?”——可他心里一直在想着别的事情。正在这时候, 他们听到后面远远传来一阵微弱的嗡嗡声,就像是远处一只蜜蜂在嗡嗡响。 他们回过头去,只见后面有一小股灰尘,中间是一个旋转着的黑点,以无法 相信的速度向他们直奔而来,而在那股灰尘中发出微弱的“卜卜”声,像是 一只受伤的动物在哀号。他们不怎么注意它,转过脸来要继续他们的谈话, 就在这时候,一下子(他们觉得是这样)和平的景象全变了,一股狂风和一 阵喧声使得他们跳到最近的一个壕沟里去,它们是冲着他们来的!刺耳的“卜 卜”声在他们耳朵里轰响,他们一眨眼间看到了闪光玻璃里面的汽车内部和 贵重的摩洛哥皮,那是一辆豪华的汽车,又大,又叫人心惊胆怕,又凶暴, 它的司机紧张地握住方向盘,一转眼问它的眼睛,完全把他们包围了,接着 又在远处缩小成一个黑点,又一次变成一只嗡嗡响的蜜蜂。
那匹灰色老马本来在一路沉重缓慢地走着,想着它那个安静的牧马场,
而在这样一种从未碰到过的新情况下,简直恢复了它天生的野性。它又是倒 退,又是向前冲,接着一直向后走,尽管鼹鼠在它的头边花尽一切力气,说 尽一切好话来开导它,要使它觉得好一些,可它还是把车朝后向路边的深沟 拉去。车摇晃了一下??接着是啪啦一声,发出使人心碎的巨响??那辆黄 色的车子,他们的骄傲和他们的快乐,侧身倒在沟里,无可挽回地毁了。
河鼠在公路上跳来跳去,气得发狂。“你们这些恶棍!”他晃动着两个
拳头大叫,“你们这些无赖,你们这些拦路抢劫的强盗!你们??你们?? 这些破坏交通的司机!??我要去告你们!我要告状。我要拉你们到一个个 法反去过堂!”他的恩家病完全离开他溜走了。这时候他暂时成了那艘黄色 船的船长,它被对方那艘船粗心地撞得搁了浅;他拼命要想出最刺人的骂人 话来,碰到小火轮开得太靠近岸边,大冲洗弄得他家的客厅地毯遭到水淹时, 他是常用这种话来骂小火轮主人的。
癞蛤蟆直挺挺地坐在满是灰尘的公路当中,向前伸直了双腿,死死盯住 那辆汽车消失的方向看。他呼吸也急促了,脸上却流露出一种平静和满足的 表情,不时轻轻地嘟囔两声:“卜,卜!”
鼹鼠忙着在使那匹马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总算做到了。接着他去看侧 倒在壕沟里的篷车。看着真令人心酸。车身板和窗子撞碎了,车轴弯得没法 再修,一个车轮脱落,沙了鱼罐头撒了一地,鸟笼里的鸟可怜地在抽泣,叫
唤着要把它放出来。 河鼠过来给鼹鼠帮忙,可是他们两个的力气合起来还是扶不起篷车。
“喂!癞蛤蟆!”他们叫道。“来帮一把行吗!” 癞蛤蟆也不回答一声,也不从他坐着的路上动一动;他们两个于是走过
去看他出了什么事。他们发现他走了神,面带微笑,两眼仍旧盯住毁了他们 车子的汽车所留下的灰尘看,不时还依然听见他嘟囔两声:“卜,卜!”
河鼠摇他的肩头。“你到底来不来帮我们的忙,癞蛤蟆?”他狠狠地问 他。
“多么激动人心的宏伟场面啊!”癞蛤蟆嘟囔着说,一点儿也没有要移 动的样子。“这是动的诗!这是旅行的真正方式!这是旅行的唯一方式!今 天在这里,明天已经走下礼拜的路程!乡村掠过,城镇跳过——总是不同的 地方!噢,好大的福气啊!噢,卜卜!噢,天啊!噢,天啊!”
“噢,你别傻了,癞蛤蟆!”鼹鼠拼命地大叫。 “你们想想吧,我竟然一点也不知道!”癞蛤蟆用梦幻似的独白说下去。
“我白白活了那么多个年头,我竟一点也不知道,甚至做梦也没想到过!可 现在??可现在我知道了,现在我充分领会到了!噢,从今以后,我面前展 开一条多么绚烂多彩的道路啊!当我飞也似地拼命开的时候,我后面将扬起 怎么样的滚滚灰尘!我伟大的开端一来,我将把怎么样的大车都随便扔到壕 沟里去啊!讨厌的马车??不足道的马车??黄色的马车!”
“我们拿他怎么办呢?”鼹鼠问河鼠说。
“一丁点儿办法也没有,”河鼠斩钉截铁地回答,“因为实在没有办法。 你瞧,我早就知道他会这样。他这会儿是给迷住了。他迷上新的东西,一开 头总是这副样子的。如今他将有好些日子要这样下去,就像一只动物快乐地 梦游,心不在焉。别去管他。让我们去看看有什么办法能弄出那辆篷车吧。” 仔细检查一番,他们终于知道,就算他们能靠两个人的力气把车扶起来,
车再也走不了了。车轴全然修不好,那个掉下来的车轮也四分五裂了。
河鼠把马的缰绳结在马背上,一只手抓住马头,牵着它,另一只手提着 鸟笼,笼里那只鸟正在歇斯底里大发作。“来吧!”他坚决地对鼹鼠说。“到 最近的一个镇大概有五、六英里,我们只好走着去了。越早动身越好。”
“可癞蛤蟆怎么办?”他们两个一起出发时,鼹鼠着急地问。“我们不
能把他丢在这里,让他独自一个坐在大路当中。那么发神经病似的!这样不 安全。万一又有一辆汽车开过来呢?”
“噢,讨厌的癞蛤蟆,”河鼠很凶他说,“我跟他一刀两断了!”
他们一路上还没走多远,到底听到了他们后面啪哒啪哒的脚步声,癞蛤 蟆追上来了,伸出爪子,一边一只挽着他们的手时,依然呼吸急促,神情恍 惚。
“喂,你听着癞蛤蟆!”河鼠狠狠他说。“我们一到镇上,你就得直接 上警察局,问他们知道不知道那辆汽车是谁的,告它的状。然后你上铁匠铺 或者车轮修理销去,找人把篷车拉去修好。修车得花时间,不过撞得还不是 完全不能修好。趁这会儿工夫,鼹鼠和我上客栈去租两个舒服的房间,住到 那辆篷车修好,你那受了刺激的神经也复原为止。”
“警察局!告状!”癞蛤蟆像做梦似地嘟囔说。“叫我去告那天赐给我 的美丽而绝妙的东西!修理篷车!我永远不要篷车了。我永远不要再看到它, 永远不要再听到说它了。噢,河鼠!你肯同意作这次旅行,你真想不到我是
多么感谢你!你不来我也不会来,那我就永远看不到那??那天鹅,那阳光, 那晴天霹雳!我就会永远听不到那迷人的响声,也闻下到那迷人的气味了! 全部亏了你,我最好的朋友!”
河鼠失望地转脸不去看他。“你看到了吧?”他隔着癞蛤蟆的头对鼹鼠 说。“他已经完全无可救药。我就算了??一到镇上我们直接上火车站去, 运气的话还能赶上火车,今夜就回到河岸那儿。你再也不会看到我跟这个叫 人生气的家伙出门玩了!”他哼了一声,在接下来的长途跋涉中,他只跟鼹 鼠说话。
一到镇上,他们直接上火车站,把癞蛤蟆留在二等车候车室,给一个搬 运工人两便士,请他把癞蛤蟆看好。接着他们把马存放在客栈的马厩里,对 篷车和车上的东西也尽可能作了安排。最后一辆慢车把他们带到离癞蛤蟆庄 园不很远的一个车站,他们把神魂颠倒、边睡边走的癞蛤蟆送到他家门口, 推他进门,吩咐他的管家给他吃,替他脱掉衣服,放他上床去睡。然后他们 把他们的小船从船库里拉出来,划着它顺流而下,回到家里,很晚才在他们 自己河边的舒适客厅里吃晚饭,河鼠这下觉得快活之至,心满意足。
第二天傍晚,起床晚又悠闲地过了一整天的鼹鼠坐在河边钓鱼,这时河 鼠上朋友家串门聊天回来,一路上走着在找他。“这个新闻听到了吗?”他 说。“整个河岸只谈着一件事情。癞蛤蟆今天早晨坐早班车进城去了。他订 购了一辆又大又无比昂贵的汽车。”
三 原始森林
鼹鼠早就想认识灌。听大家说到獾,獾俨然是一位要人,虽然难得露脸, 周围所有的人都会感觉到他的无形影响。可是鼹鼠每次向河鼠提到他的这个 希望,总被他挡掉。“没问题,”河鼠会说,“獾总有一天要露脸的??他 经常露脸??到时我给你介绍。他是好人中最好的人!不过你看到他别显出 你在找他,而只是碰到他。”
“你不能请他上这里来吗——吃顿晚饭什么的?”鼹鼠说。 “他不会来的,”河鼠简短地回答说,“獾讨厌交际、邀请、吃晚饭和
诸如此类的事情。” “那么我们去拜访他呢?”鼹鼠提议说。
“噢,我可以断定他根本不高兴人家去拜访他,”河鼠听了十分吃惊他 说,“他太怕羞了,这样做一定会得罪他的。虽然我跟他那么熟,连我也不 敢上他家去拜访。再说我们也没有办法去拜访他。根本无法考虑,因为他住 在原始森林的深处。”
“就算他是住在那里,”鼹鼠说,“可你知道,是你告诉我说,这个原 始森林没什么可怕的。”
“噢,我知道,我知道,它是没什么可怕,”河鼠含糊其辞地回答说。
“不过我想我们不能现在就去。现在还不能去。路很远,不管怎么说,一年 里的这个时候他不会在家,只要你安静地等着,他总有一天会来的。”
鼹鼠只好满足于这句话,可是獾一直没有来。每天却也有每天的乐趣,
一直到夏天早已过去,外面天寒地冻,满地泥泞,他们大部分时间只好待在 室内,涨水的河在他们窗外奔腾,水流快得使他们无法划船,这时他的思想 才又老是萦绕着那只在原始森林深处的洞里过活的孤独的灰獾。
冬天里河鼠早睡晚起,睡得很多。在他短短的白天里,他有时涂点诗,
或者做点零碎家务;当然,经常有客人来串门聊天,所以他们讲了许多故事, 对过去了的夏天和它的种种事情交换了不少看法。
当一个人回顾所有这些往事时,那真是丰富多采的一章!还有那么多色
彩鲜艳的图画!河岸的景色不断变换。接连翻开一幅幅风景画。紫色的黄连 花开得早,在镜子似的河边摇晃着它们密密的一簇簇美丽花朵,而在水里, 它们自己的脸又回过来对它们笑。紧接着而来的是沉思般的细嫩柳草,它们 宛如落日时的一片粉红色云彩。紫的和白的雏菊手拉着手向前蔓延,在岸边 占据它们的席位。最后有一天早晨,羞怯的迟来的蔷薇姗姗出场。大家就像 听到弦乐用转入加伏特舞曲的庄严和弦宣布:六月终于来到了。全体当中还 有一个伙伴在等待着;他是仙女们追求的牧童,淑女们在窗边等着的骑士, 要把睡着的夏天吻醒过来相爱的王子。可是当快活轻松、香气喷鼻、穿琥珀 色紧身上衣的绣线菊优雅地走到大伙中他的位置上时,戏就可以开场了。
这曾经是多么好的一场戏啊!昏昏欲睡的动物当风雨一敲打他们的门时 就蜷伏在他们的洞里,回想着那些美好的早晨,日出前一小时,白雾还没散, 笼罩着水面;接着是清早的游泳,河边的蹦蹦跳跳,大地、空气和水的色彩 变幻,这时太阳一下子已经又跟他们在一起,灰色变成金色,色彩又一次诞 生,跳到地球上来。他们回想着炎热中午在绿丛深处倦慵的午睡,从叶间射 进来的太阳金色光线和光点,下午的划船和游泳,在尘土飞扬的小路上和金 黄色麦田间的漫步;最后是漫长的凉快傍晚,这时候交谈了那么多各人的事,
加深了那么多的友情,为明天作出了那么多的冒险计划。在冬天那些短促的 白日里,动物们围着火堆谈个没完,不过鼹鼠还是有不少空闲时间,因此有 一天下午,当河鼠在他那把扶手椅上对着炉火打会儿盹又押会儿韵的时候, 鼹鼠拿定了主意要独个儿到原始森林去探险,说不定还能认识那位獾先生。 他悄悄走出温暖的客厅来到露天里时,外面是一个寒冷宁静的下午,头 顶上是铁灰色的天空。他周围的田野光秃秃的,树上一点叶子也没有,他觉 得从来没有像在这个冬天日子里那样看得远,那样亲切地看到万物的内部, 这时大自然正深深进入一年一度的冬眠,好像把披的东西都踢掉了。灌木丛、 小山谷、石坑和各种隐蔽地方,在树叶茂密的夏天曾经是探险的神秘宝库, 而如今让自己和自己的秘密全部可怜巴巴地暴露出来,好像请他来看一下它 们暂时的穷相,直到将来有一天,它们能像过去那样重新沉溺在辉煌的化装 舞会,用古老的吃术来骗他,诱惑他。这一方面是可怜巴巴的,然而,另一
方面又是快活的—— 甚至叫人兴奋。他很高兴他喜欢田野这种不加打扮、赤裸裸、脱去华丽
服饰的样子。他已经来到它光裸的骨胎处,它们很好,很结实,很单纯。他 不要保暖的三叶草和播草的把戏;看来最好不要有树篱的掩蔽,山毛榉和榆 树的翻腾的帷幕。他满心欢喜地向原始森林前进,它低低地、怕人地横在他 面前,犹如平静的南海中一块黑色的大礁石。
刚进森林时没什么东西使他害怕。树枝在他脚下叽叽嘎嘎响,断树绊他
的脚,树墩上的蘑菇像模仿什么东西的样子,由于和远处一些熟悉的东西太 像了而使他一下子大吃一惊;不过接着开始露出一张张脸。
他先是一转脸,觉得模模糊糊看见了一张脸:一张凶恶的小三角脸,从
一个洞里盯着他看。等到向它转过身来,那东西不见了。 他加快步子,快活地关照自己别去胡思乱想,胡思乱想下去就会没有个
完。他经过另一个洞,又一个洞;接着??是的!??是的!确实有一张窄
长泪脸,长着冷峻的眼睛,在一个洞里一闪不见了。他犹豫了一下??打起 精神继续向前走。接着忽然之间,好像一直就是如此远近的几百个洞,每一 个洞看着各有一张脸,出现得快去得也快,全都用恶意和憎恨的眼光瞪着他: 全都冷峻、恶毒和凶狠。
他想,只要他能离开旁边这些洞,就不会再有那些脸了。于是他离开小
路,溜进林中没有人踩过的地方。这时候呼啸声开始了。 他最先听到时,这声音很微弱很尖厉,在他后面远 ,可它还是使得他急
急忙忙向前走。接着,这声音依然很微弱很尖厉,却是在他前面远处,他不
由得犹豫了一下,想要转身回头走。当他还站在那里犹豫不决时,声音在两 边响起来,好像此呼彼应,通过整个森林直到的尽头。不管它们是什么动物, 它们显然都起来了,充分警惕,作好准备。可他??他就只有独自一个,赤 手空拳,无处求救;黑夜却在降临。接着嚓嚓响起来。他起先以为这只是落 叶际么轻柔。接下来它带有均匀的节奏,他于是明白,这只能是小脚的嚓嚓 声,不过还是离很远它是;在前还是在呢?听下来众多是是在前,接着又好 像是在后,接着又好像又是在前又是在后。声音大起来了,多起来了,直到 他靠到这边靠到那边着急地听时,这声音好像从四面八方包围了他。他正一 动不动地站着倾听时,一只兔子穿地看了一阵,接着转脸找鼹鼠,想问问他 是不是知道有个什么好字眼可以押韵。这树沿里,传出一个微弱的声音说: “河鼠!这真是你吗?”
河鼠爬进树洞,在里面找到了鼹鼠,鼹鼠已经精疲力竭,还浑身在哆嗦 个不停。“唉呀,河鼠!”他叫道。“我吓成那样,你真想也想不出来!” “噢,我完全能想出来,”河鼠安慰他说。“你真不该这么出来,鼹鼠。 我尽了我的力量使你别这么干。我们这些住在河岸的居民难得独自上这儿 来。一定要来至少也是结着伴来的,那就没事了。再说这里要注意的事成百 成千,这些事我们知道,可你还不知道。我说的是口令、标志、有效力的话, 还有装在你衣袋里的植物、你要背诵的诗、你要玩的把戏和巧计。你知道的 话,这些东西再简单不过,但你是小动物,就得知道这些,不然你会有麻烦。
当然,如果你是獾或者水獭,那又是另一回事。 “勇敢的癞蛤蟆先生独自上这儿来的话,一定不会在乎的吧,对吗?”
鼹鼠问道。 “那癞蛤蟆老兄?”河鼠尽情大笑着说。“他独自一个才不会在这儿露
脸呢,哪怕给他一帽子金币也不干,癞蛤蟆不会来的。” 鼹鼠听到河鼠这样随便大笑,又看到他的木棍和闪亮的手枪,高兴极了,
不再哆嗦,开始觉得胆子更大,也比较恢复常态了。 “好,”河鼠马上说,“我们的确得振作起精神来,这就动身回家,趁
天还有点儿亮。你要知道,在这儿过夜可是怎么也不行的。只说一点就够: 这儿太冷了。”
“亲爱的河鼠,”可怜的鼹鼠说,“我实在抱歉极了,不过我简直精疲
力竭,这却是事实。要我回家的话,你怎样也得先让我在这儿再休息一会儿, 好恢复恢复我的体力。”
“唉,那好吧,”好脾气的河鼠说,“那就休息一会儿吧。反正这会儿
就要黑透了,过一会儿应该有点月光。” 于是鼹鼠钻到干树叶里去伸直身体躺下,很快就睡着了,虽然睡得很不
安稳;而河鼠也尽可能盖得暖和点,耐心地躺在那里等着,手里抓住一把手
枪。
等到鼹鼠最后醒来,他精神好多了,又回复到他平时那种神气。河鼠说: “好了!让我看看外面是不是全都安安静静的,然后我们实在非走不可了。” 他走到他们那避难所的洞口,把头伸出去。接着鼹鼠听见他轻轻地自言
自语说:“啊!啊!这儿??在??下了!”
“下什么呀,河鼠?”鼹鼠问道。 “下上雪了,”河鼠简短地回答,“或者应该说:下下雪了。雪下得挺
大的。”
鼹鼠走过来。蹲在他身边朝外望,看见曾经使他那么担惊受怕的森林完 全变了样。所有的洞穴、树洞、水坑、陷阱和其他旅行者担心的东西全都一 下子不见,到处铺着闪闪发亮的仙境中的地毯,看去实在可爱,叫人舍不得 用粗鲁的脚去践踏它。满天是很细的雪粉,碰到脸颊有一点刺痛的感觉。黑 色的树干被下面射上来的光照出来。
“唉,唉,没有办法,”河鼠思索了一会儿以后说。“我想我们还是得 动身,就碰碰运气吧。最糟糕的是,我不能确切知道我们这是在什么地方。 如今这场雪把一切都完全变得认不出来了。”
的确是这样。鼹鼠认不出这是原来的森林。不过他们还是勇敢地出发, 走看来最可靠的路线,互相支持,始终快活地装作碰到每棵冷冰冰地、静悄 悄地迎接他们的树都认出来是老朋友,或者装作在千篇一律的白色空间和毫
无分别的黑色树干之间看到通道、缺口和小径,它们的拐弯处也是熟悉的。 一两个钟头以后——他们已经算不清时间了——他们停了下来,垂头丧 气,精疲力竭,完全不知道怎么办好,在一棵倒下的树干上坐下要喘喘气, 同时考虑接下来怎么办。他们累得腰酸背疼,摔得到处是伤;他们跌进过几 个洞,已经浑身湿透;雪太深了,他们好不容易才拔出他们短小的腿一步步 走起来;树木也越来越密,越来越相似了。这个森林像是没有头,也没有尾,
到处没有两样,而最糟糕的是没有路可以走出去。 “我们不能在这儿坐得太久,”河鼠说,“我们得继续努力,想点办法。
不管做什么事都太冷了,雪也会很快就深得我们走也没法走。”他盯着鼹鼠 看,动着脑筋。“你听我说,”他往下说道,“我想得这么办。我们前面有 一个小山谷,那里看着全都是些墩墩。我们要一路下到那里去,想办法找到 一个躲避的地方。一个干的岩洞或者窟窿,可以躲躲雪避避风,我们在那里 休息个够再动身,因为我们两个都精疲力竭了。再说雪可能停,或者情况会 有变化。”
于是他们又一次走起来,挣扎着下到那山谷里,在那里寻找一个岩洞或 者一个干的角落可以避刺骨的风和飞舞的雪。他们正在找一个河鼠提到过的 墩墩时,鼹鼠忽然绊了一跤,大叫一声,脸朝下趴在地上。
“唉哟,我的腿!”他叫道。“唉哟,我可怜的小腿骨!”接着他在雪
地上坐起来,用他的两只前爪搓他的一条腿。 “可怜的老鼹鼠!”河鼠亲切他说。”看来你今天运气不大好,对吗?
让我来看看你的腿吧。不错,”他一面跪下来看一面说,“你的小腿骨的确
伤了。你等着让我把手帕拿出来,我来给你把它包扎好。” “我一定是绊到看不见的树枝或者树桩上了,”鼹鼠苦恼地说。“唉哟!
唉哟!”
“这是一道伤,”河鼠重新仔细地检查着说。“绝对不是树枝或者树桩 弄破的。看来是给一样金属东西的边划破了。这就奇怪啦!”他沉思了一下, 然后去察看他们周围的墩墩和斜坡。
“得了,别管是什么东西干破的,”鼹鼠痛得忘了说规范的话。“不管
什么东西干破,反正一样痛。” 可是河鼠用他的手帕把鼹鼠的腿仔细包扎好以后,离开了他,忙着在雪
地里又扒又挖。他又是扒,又是刨,又是察看,四条腿都忙个不停,而鼹鼠
没有耐心地等待着,不时说一句:“噢,来吧,河鼠!” 忽然河鼠叫起来:“好极了!”接着又叫:“好极了——好——极——
了——好——极——了!”他在雪地上一下子跳起优美的快步舞来。 “你到底找到什么了,河鼠?”鼹鼠还在搓着他的腿,问道。 “你过来看!”兴高采烈的河鼠一面跳舞一面说。 鼹鼠瘸着腿走到那里,好好地看了一下。 “这个嘛,”他最后慢腾腾地说,“我看清楚了。这种玩意儿以前见过,
见得多了。我得说,是熟悉的东西。一个放在门口的刮泥器!好,又怎么啦? 干吗绕着一个刮泥器跳舞?”
“可你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你??你这迟钝的东西?”河鼠不耐烦 地嚷嚷说。
“我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鼹鼠回答说,“这意思只不过是有个非 常粗心和健忘的人,他把他门口的刮泥器失落在原始森林里了,就落在准会
把每一个人都绊倒的地方。我说他真没脑子。等我回家我要提抗议,提到?? 提到什么人那里去,不提才怪呢!”
“唉呀!唉呀!”河鼠对他的迟钝大为扫兴,叫着说。“好了,别再吵 了,你来刮雪吧!”他说又动起手来,刮得雪飞到四面八方。
他这么又刮了一阵,终于有了结果:露出了一块十分破旧的门垫。 “瞧,我踉你怎么说的?”河鼠极其得意地说。 “根本算不了什么,”鼹鼠十拿九稳地回答说。“这个嘛,”他说下去,
“看来只是你找到了另一件家用破烂,用坏了,扔掉的,可我觉得你还高兴 得了不得。还是继续围着它跳你的舞吧,如果你一定要跳的话,这样跳完了, 我们也许就能继续上路,免得再在这种垃圾堆上浪费时间。门垫可以吃吗? 门垫底下可以睡吗?门垫上可以坐着滑雪回家吗?你这叫人生气的啮齿动 物!”
“你??这??是??说,”兴奋的河鼠叫道,“这门垫没告诉你什么 事情吗?”
“说实在的,河鼠,”鼹鼠极其生气地说,“我觉得这种傻话我们说够 了。谁听说过一块门垫会告诉人什么事情?它们根本不会告诉。它们完全不 是那种角色。门垫只知道它们该躺在什么地方。”
“现在你听我说,你??你这蠢家伙,”河鼠回答说,他当真生气了,
“你得住嘴了。别再说一个字,就是刮——刮啊刮啊,挖啊找啊,特别是在 墩墩的四周,如果你想今天晚上睡在干地方,睡得暖洋洋的话,因为这是我 们最后一个机会了!”
河鼠起劲地进攻他们旁边的一个雪墩,用他的木棍到处戳,接着拼命地
挖;鼹鼠也扒个不停,他这样干主要是为了满足河鼠的要求,因为他认为他 的朋友昏头了。
苦苦干了十分钟左右,河鼠的大棍尖碰到了什么东西,里面听起来是空
的。他挖了又挖,直到能把爪子伸进去摸,接着他叫鼹鼠来给他帮忙。他们 两个拼命地干,直到最后,那至今还不相信的鼹鼠大吃一惊,完全看到了他 们劳动的成果。
在本来以为是一个雪墩的一边出现了一扇看来很结实的小门,漆成深绿
色。旁边有一根门铃铁拉索,门铃下面有一块小铜牌,上面端正地镌刻着方 形的大写字母,就着月光,他们可以读出来这几个字是:
獾 先 生
鼹鼠又惊又喜,仰面跌倒在雪地上。“河鼠!”他大叫着认错。“你是 一个了不起的人物!没说的,你就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现在我都看到了! 我最初跌倒,划破了我的小腿,你看着伤口,你高尚的心灵马上就说:‘是 放在门口的刮泥器!’从那时刻起,你那个聪明头脑就一步一步证实这一点。 接着你就转而去找到弄伤我的那一个放在门口的刮泥器!你到此罢休了吗?
没有。有人会因此就心满意足了,可是你没有你继续动脑筋。
‘只要让我再找到一块门垫,’你对自己说,‘我的道理就可以得到证 明了!’自然,你找到了你的门垫。你真是太聪明了,我相信你能找到任何 你要找的东西。‘没错,’你说,‘那门存在着,清楚得就像我看到了它一 样。现在剩下的唯一事情就是把它找到!’对,这种事我在书本里读到过, 可是在现实生活里先前还从来没有碰到过。你应该到一个真正得到赏识的地 方去。你在这儿,在我们这些人当中,简直是浪费。只要我有你那个头脑,
河鼠??” “可你既然没有,”河鼠很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说,“我想你要在雪
地上坐一个通宵,净说个没完了?马上给我起来,挂到你看见的那个门铃拉 索上去用足力气拉,而我来敲门!”
当河鼠用他的手杖敲门的时候,鼹鼠扑到门铃拉索那儿,抓住它,挂在 上面,两只脚都离开了地面。从里面很远的地方,他们隐约听到响起了低沉 的铃声。
四 獾先生
他们耐心地等了似乎挺长的时间,同时在雪地上踏脚,不让它们冻僵。 最后他们听见里面有人慢腾腾地拖着脚向着门走来,正像鼹鼠对河鼠说的, 听着像一个人穿着过大的拖鞋走路,拖得鞋后跟都磨破了;鼹鼠真聪明,因 为事实正是这样。
这时响起拉门闩的声音,接着门开了几英寸,足够露出一个长鼻子和一 对瞌睡朦胧、半开半闭的眼睛。
“哼,下一次再这样,”一个粗暴和疑神疑鬼的声音说,”我就要发脾 气了。这一回是谁呢,这么深更半夜地把人吵醒?说啊!”
“噢,老獾,”河鼠叫道,“请让我们进去吧。是我河鼠,还有我的朋 友鼹鼠,我们在雪地上迷路了。”
“什么,是河鼠,我亲爱的小家伙!”獾完全换了一种口气说,“你们 两位马上请进来吧。唉呀,你们一定累坏了。我真没想到!在雪地上迷了路! 而且是在原始森林里,又是这么深更半夜的!不过你们进来吧。”
他们两个争先恐后地进去,一个跌在另一个身上,听到身后门关上了, 又高兴又放了心。
獾穿着长睡袍,拖鞋确实拖破了后跟,手里拿着一个扁蜡烛台,听到他
们叫门后大概刚刚下了床。他和气地低头看他们,拍拍他们两个的头。“在 这种夜里小动物不该出来,”他像父亲一样地说,“我怕你又在胡闹了,河 鼠。不过,来吧,到厨房里来。那里生着第一流的炉火,晚饭什么的应有尽 有。”
他拿着蜡烛,拖着鞋走在前面,他们跟在他后头,用胳臂时互相顶着抢
先走,通过一条很长、很阴暗,说老实话,十分破旧的过道,走进一个类似 中央大厅的地方,他们可以隐约看到它还有一些支道通出去,它们很长,像 隧道,十分神秘,看不到尽头。大厅里还有一些门——是些看着很舒服的结 实橡木门。獾打开其中一扇门,他们马上就来到一个生着火的厨房里,又亮 又温暖。
地上铺着磨平了的红砖,宽大的壁炉里烧着木柴,吸引人的壁炉嵌在墙
里,一点不怕风吹。炉火两边有两把高背扶手椅,互相对着,这种摆法便于 坐着交谈。在房间当中有一张长桌,就是支架上搁着木板,桌子每一边有长 板凳。桌子一头有一把扶手椅,拉开了。桌子另一头摆着獾吃剩的简单而丰 富的晚饭。房间尽头有一个柜子,一层层架子上摆着一排排洁白无瑕的盘子。 头顶的横椽上吊下来火腿、一束束干的什么草、一网袋一网袋洋葱和一篮篮 鸡蛋。这地方看着适合英雄们凯旋时大摆酒宴,能让许多收获累了的人们排 排坐在桌旁欢笑唱歌庆祝丰收,两三个不讲究吃的朋友也可以随意坐下舒舒 服服地和心满意足地吃点东西,抽抽烟和聊聊天。红砖地对着熏黑的天花板 微笑;用久了坐得发亮的橡木高背椅彼此快活地对望;柜子上的盘子对架子 上的锅子裂开嘴笑;快活的火光闪烁,毫无区别地照耀所有的东西。
好心的獾把他们各自按在一把高背椅上烤火,吩咐他们脱下湿衣服、湿 靴子。接着他给他们拿来睡袍和拖鞋,亲自用热水给鼹鼠洗小腿。用橡皮膏 贴好伤口,直到把一切事情尽可能地安排妥帖,两只饱经风雪的动物在这种 亮光和热气里,身体终于暖和了,干了,向前伸出疲倦的腿,背后听到摆桌 子的逗人的乒乒乓乓声,这两只被风暴驱赶的动物如今觉得像是进了安全
港,刚离开不久的外面那个寒冷和渺无人迹的原始森林相距已经不知有多少 英里远,他们遭到的苦难已经成为快要忘掉的恶梦。
等到他们最后完全烤暖,獾请他们坐到桌边来,他已经忙了一通,把晚 饭摆好了。他们原先做得慌,可等到他们最后当真看到面前摆着的晚饭时, 倒实在成了问题:他们该先进攻哪一样呢?因为所有的食物都那么诱人,先 吃这一样,另一样是不是乐意等着,直到他们加以青睐呢?有好大一会儿没 有办法谈话,等到慢慢地恢复谈话时,这种谈话也很叫人遗憾,是嘴里塞满 了食物说的。獾对这个却根本不在乎,也不管他们是把胳臂时撑在桌上,或 者两个人同时说话。他不参加社交活动,也就认为这种事情根本不值得注意
(我们当然知道他是不对的,他眼光太狭窄了,因为大家都很注意这些规矩, 虽然要花很多工夫才能说出个所以然来)。他坐在桌子头上他那把扶手椅上, 听他们两个讲他们的故事,不时庄重地点点头;什么事情他似乎都不觉得奇 怪或者吃惊,也从不插口说一句:“我跟你说过了!”
或者:”正是我一直说的!”也不说他们该这样做该那样做,或者不该 这样做不该那样做。鼹鼠开始觉得对他很有好感。
等到晚饭最后真正吃完,每一只动物都觉得自己的肚皮如今涨鼓鼓的, 这会儿对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都一点儿也不在乎,他们又围坐在火光熊熊的 大柴堆周围,觉得这么晚睡,这么自由自在,这么饱饱的是多么快乐啊;他 们随便地聊了一通以后,獾衷心地说:“好了!给我讲讲你们那边的事情吧。 癞蛤蟆老弟如今过得怎么样?”
“噢,越来越糟了,”河鼠严肃地说。这时鼹鼠靠在高背椅上,在火光
中取暖,把脚翘得比头还高,尽力做出真正悲伤的样子。“上星期才又发生 了一次撞车事件,撞得可厉害了。你瞧,他硬要自己开汽车,可他根本开不 了。如果他雇一个安全稳当、训练有素的好司机,给他好工资,样样都交付 给他,他会开得好好的。可是他不,他自信是个天生的司机,不用学,谁也 不能教什么东西,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那他有过多少呢?”獾阴着脸问道。
“你是说担车事件还是车?”河鼠问道。“噢,对癞蛤蟆来说反正一样, 有一辆车就有一次撞车事件。这是第七辆了。至于其他几辆??你知道他的 车库吧?唉,它已经堆满了——一点不假,堆到了屋顶——全是汽车的破烂, 没有一样破烂有你的帽子大!这就是前 6 辆汽车的归宿。”
“他已经进过 3 次医院,”鼹鼠插进来说,“至于他得付的罚款,想想
都可怕。” “对,这还只是麻烦的一部分,”河鼠接下去说,“癞蛤蟆有钱,这我
们都知道,可他也不是一个百万富翁。他是一个毫无希望的糟糕司机,完全 无视法律和交通规则。送命或者破产——两者必居其一,只是迟早问题。獾 啊!我们都是他的朋友一我们不该想点什么办法吗?”
獾苦苦地思索了一阵。“瞧,”他最后狠狠地说,“你们当然知道我这 会儿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的两个朋友十分了解他的想法,完全同意他的话。根据动物的规矩, 在这种不合时宜的寒冬季节,不要指望一只动物会去做什么紧张的,或者冒 险的,或者哪怕是温和的事情。他们全都瞌睡朦胧——有一些还真睡了。他 们全都多少受天气影响;他们在艰难的日日夜夜里全都在休息,在这些日子 里他们的每块肌肉都要经受严峻考验,每点精力都极度紧张。
“那好吧!”獾接下去说,“但等年头真的转变,夜又短了,日又长了, 睡到半夜就醒来,觉得心神不定,想天一亮——实在已不得天没亮——就起 来干点什么??你们知道!??”
两只动物都庄重地点点头。他们知道! “那好,到了那时候,”獾说下去,“我们——那就是你和我,还有我
们的朋友这位鼹鼠——我们要狠狠地管住癞蛤蟆,我们不能容忍他胡作非 为。我们要使他恢复理智,必要时就使用武力。我们要使他成为一只有头脑 的癞蛤蟆。我们要??你睡着了,河鼠!”
“我没有!”河鼠猛醒过来回答说。 “吃完晚饭以后,他已经睡着两三次了,”鼹鼠哈哈笑着说。他自己觉
得很清醒,甚至很生猛,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自然是因为他生下 来就是在地下生活的动物,獾这个家的环境完全适合它,使他觉得像在家里 一样;而河鼠每天晚上睡在卧室里,窗子开向一条微风习习的河,自然觉得 这里空气凝滞和压抑了。
“好,我们全都该上床睡觉了。”獾说着站起身子,拿起扁平的蜡烛台。 “你们两个来吧,我领你们到你们的房间去。明天早晨随你们便——早饭高 兴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
他把他们两个带到一个长房间,看去半是卧室,半是贮藏室。獾过冬的
贮藏品随处可见,占了半个房间——一堆堆的苹果、萝卜、土豆,满满的一 篮篮坚果,一瓶瓶蜜糖;可是空出来的地板上放着两张白色小床,看去又软 又诱人,床上铺的床单虽然粗糙;可是很干净;透着一股很好闻的熏衣草香 味。鼹鼠和河鼠不到 30 秒钟已经甩掉他们的衣服,兴高采烈、心满意足地匆 匆钻到床单和被单中间去了。
按照好心的獾的吩咐,两只疲倦的动物第二天早晨很迟才下来吃早饭,
看到厨房里已经生好了熊熊炉火,两只小刺猬并排坐在桌旁的一张板凳上, 用木碗吃着燕麦粥。两只小刺猬一看见他们两个进来,马上放下勺子,彬彬 有礼地低下他们的头行礼。
“好了,坐下,坐下,”河鼠高兴地说,“继续吃你们的粥吧。你们这
两个小家伙是打哪儿来的?我想是在雪地里迷了路吧?” “是的,先生,”两只小刺猬中大的一只很有礼貌地说,“我,和这小
比利想找到路上学去??天气这么坏,妈妈还是要我们去上学??我们自然
就迷路了,先生,比利可吓坏了,哭了起来,他人小胆子也小。最后我们正 好到了獾先生家的后门,大着胆子敲起门来,先生,因为獾先生心地非常好, 这是大家都,知道的??”
“我明白,”河鼠说着,从一块熏肉的边上切下薄薄的几片,而鼹鼠把 几个蛋打在煎锅里。“外面的天气怎么样?你用不着对我说那么多‘先生’。” 河鼠加上一句。
“噢,坏透了,先生,雪深得可怕,”那小刺猬说,“像你们这样的先 生,今天可千万别出去。”
“獾先生呢?”鼹鼠一面在火前面热咖啡壶一面问道。 “主人到他的书房去了,先生,”那小刺猬回答说。“他说他今天早晨
特别忙,千万别去打搅他。” 对于这个说明,在场的人自然都完全理解。事实上正如上面所说,一年
中有 6 个月紧张活动,有 6 个月渴睡或者实际睡了,在这后 6 个月,有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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