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蛤蟆传奇



或者有事情就不能老是推托说要睡觉。这个借口太老一套了。动物们很清楚, 獾痛快地吃了一顿早饭,退到他的书房去,安坐在一把扶手椅上,架着二郎 腿,用一块红的布手帕遮着脸,在一年中的这个时间,用他通常的方式在“忙 着”。
  前门门铃嘀铃铃大声响起来,吃牛油吐司正弄得很油腻的河鼠就叫小的 那只刺猬比利去看看是谁叫门。门厅里传来很响的脚步声,比利马上就回来, 后面跟着水獭。水獭扑过来拥抱河鼠,亲热地大声问好。
“放开!”河鼠满嘴食物,喷溅着说。 “我想我在这里准能找到你,”水獭快活地说,“今天早晨我到河岸时,
那里一片惊慌。他们说河鼠一夜没有回家——鼹鼠也一样——准发生可怕的 事情了;雪自然盖没了你们所有的足迹。可是我知道当人们遇到麻烦时,他 们多半是上獾这儿来,要不然就是獾都知道,因此我穿过原始森林和雪,直 奔这儿来了!嗨,真好看啊,穿过雪地时太阳升起了,照亮了黑色的树干! 在寂静中一路走时,一堆堆雪不时会忽然从树枝上啪哒落下来,叫人跳起来 跑去找地方躲。夜里冒出了雪堡和雪洞??还有雪桥、雪坪、雪墙??我真 想待下来玩个半天。到处有被雪压断的大树枝,知更鸟神气地在它们上面栖 息和蹦跳,好像树枝是它们折断的。参差的一行雁在头顶上飞过,飞在高高 的灰色天空上,几只白嘴鸦在树梢上回旋,察看一通,用一种讨厌的表情拍 着翅膀飞回家;可是我碰不到一个有理智的生物可以打听到一点消息。差不 多走了一半路,我才遇到一只兔子蹲在一个树墩上,用爪子擦着他那张傻脸。 当我从他后面悄悄爬过去,把一只前爪很重地搭在他的肩上时,他这胆小鬼 吓昏了。我在他头上打了一两巴掌才使他恢复点理智。最后我总算从他那里 打听到,他们当中有只兔子昨天夜里曾看见鼹鼠在原始森林里。他说是在洞 里聊天时听到的,河鼠这位特别好的朋友鼹鼠当时处境很糟糕,迷了路。‘他 们’出来追赶,把他追得团团转。‘那你们为什么不想点办法?’我问道。
‘你们不会都傻了头,你们有成百成千,都是些又大又棒的家伙,肥得像牛
油,你们的洞四通八达,你们本可以把他带到洞里,使他安全、舒服,至少 可以试一试。’‘什么,我们?’他只是说。‘想点办法?叫我们兔子?’ 于是我又打他一巴掌,离开他走了。拿他没有办法。不过我总算知道了点什 么,要是我有幸再碰到‘他们’中的一个,我就会知道更多的东西??或者 他们会知道更多的东西。”
“你一点都不??这个??紧张吗?”鼹鼠问道,想到原始森林,昨天
的恐怖又回到他的心中。 “紧张?”水獭笑起来,露出闪亮的结实白牙齿,“要是他们哪一个想
把我怎么样,我倒会叫他紧张。喂,鼹鼠,给我煎几片火腿吧,你是个好小 伙伴。我饿坏了,可我还有很多话要跟河鼠说。我好久没见到他了。”
  于是好脾气的鼹鼠切下几片火腿,让两只小刺猬去煎,自己回头去吃他 的早饭。这时水獭和河鼠头靠头地起劲在谈他们河边的行话,这些话滔滔不 绝,没有个头,倾泻而下,就像那条潺潺的河本身。
  一盘煎火腿刚吃完,盘子送回去,又要添时,獾进来了,打着哈欠,揉 着眼睛,用他安静和简单的方式客气地向大家问好。“一定到吃中饭时间了,” 他对水獭说,“你还是留下来跟我们一起吃吧。你一定是饿了,今天早晨又 这么冷。”
“没说的!”水獭对鼹鼠眨眨眼,回答说。“看见这两只馋嘴小刺猬大

吃煎火腿,我也觉得饿坏了。” 两只小刺猬其实只吃了粥,煎火腿又花了那么多力气,正好开始觉得饿,
于是胆怯地抬头看着獾先生,可又怕难为情,不敢说一句话。 “好,你们两个孩子该回家上你们母亲那儿去了,”獾和气地说。“我
叫个人给你们带路。我断定你们今天晚饭也不用吃他给他们每人 6 个便士, 拍拍他们的头,他们恭恭敬敬地挥着帽子,举手碰碰额发,走了。
  大家很快都坐下来一起吃午饭。鼹鼠正好安排坐在獾先生身边,其他两 个还在沉醉于关于河的谈话,什么也不能分开他们,于是鼹鼠趁这个机会告 诉獾说,他觉得太舒服了,就跟在自己家一样。“只要一到地底下,”他说, “就清楚自己是在什么地方了。不会出任何事情,不会遭到任何事情。自己 完全作主,不用听别人的意见或者考虑人家说什么。头顶上的事情老一个样 子,就让它们去吧,别管它们。假使想管就上去,上面事情有的是,等着你。” 獾只是对他微笑。“你说的正是我要说的,”他回答道,“除了在地底 下,哪儿都没有安全,或者和平和宁静。再说你的打算大了,想扩充了—— 好,你就挖吧掘吧,那就得了!如果你觉得房子太大,你就堵起一两个洞, 那又得了!没有建筑师,没有工匠,没有爬墙头看的人说你什么,而且不用 管天气。现在瞧河鼠吧。洪水涨上两英尺,他就得搬到租来的房子里去住; 不舒服,不方便,房租又贵得惊人。再拿癞蛤蟆说吧。我对癞蛤蟆庄园没有 什么意见;这房子在这一带是最好的,是座好房子。可是万一发生火灾—— 癞蛤蟆可怎么办?就说瓦盖给吹掉了,或者墙壁倒塌或者裂开,或者窗子打 破了——癞蛤蟆可怎么办?万一房间都不通风——我本人最恨不通风——癞 蛤蟆又怎么办?不行,到上面去,到户外去漫游和住一阵是不错的,可是最
后要回到地底下来——那才是我的关于家的观念!”
  鼹鼠衷心赞成,最后獾跟他好得不得了。“等吃完中饭,”他说,“我 带你去把我这块小地方全转一转。我看得出来你会喜欢它的。你明白住宅建 筑该是个什么样子,没错儿。”
吃过中饭,当另外两位呆在壁炉边又开始就鳗鱼这个题目开始一场热烈
争论时,獾点起手提灯,叫鼹鼠跟着他走。他们穿过门厅,顺着一条中心地 道走,手提灯摇曳的灯光照亮了两边的大小房间,有些小得像柜子,有些又 宽大又宏伟,像癞蛤蟆的饭厅。一条窄通道拐了个 180 度的弯,把他们带到 另一条通道,于是同样的东西又从头开始。鼹鼠不由得震惊于所有这一切的 规模宏大和四通八达,阴暗通道之长,塞满东西的贮藏室的拱顶之结实,到 处的石头建筑:石柱、石拱、石路等等。“我的天啊,老獾,”他最后说, “你竟有这么多时间和精力干所有这些工作?简直是惊人!”
  “如果都是我干的话,”獾简单地说,“那的确是惊人的。不过说老实 话,我什么也没干——只是在用得着这些通道和房间时把它们清理出来罢 了。这里周围还多的是。我看出来你不明白,我必须向你解释一下。很久以 前,在如今原始森林抖动着的地方,那时树木还没种下和长成现在这个样子, 这里本来是一个城市———个人类的城市,明白吗?在我们站着的这个地 方,他们生活着,走来走去,谈这谈那,睡觉,做他们的工作。
  他们在这里关他们的马和摆酒宴,从这里骑马出发去打仗,去做买卖。 他们有力量,有钱,是些伟大的建筑家。他们把城市建造起来要传之久远, 因为他们以为他们的城市会永远传下去。”
“可后来他们都怎么样了?”鼹鼠问道。

  “谁说得出来呢?”獾说,“人类来了??他们待上一阵,他们兴旺起 来,他们建造城市??他们又走了。他们就是这样的。可是我们留了下来。 我听说在那城市建成之前很久,这里就有獾。如今这里又有獾了。我们是一 种有耐心的动物,我们可以搬出去一个时候,可是我们等着,很有耐心,我 们又回来了。以后也将是这样。”
  “那么,他们走了以后又怎么样呢,我说那些人走了以后?”鼹鼠说。 “等到他们走了,”獾说下去,“狂风和不停的雨耐心地、没完没了地、 年复一年地统治一切。也许我们獾也尽了自己的一点微薄的力量帮了点小忙
——谁知道呢?一切都倒下,倒下,渐渐地——变成废墟,平地,一切消失 得无影无踪。接着一切又生长,生长,渐渐地,种子长成树苗,树苗长成大 树,荆棘和蕨类植物也爬着来帮忙。树叶高高地堆起来湮没一切,冬天冰雪 消融时泛滥的流水带来淤积的沙泥,随着时间推移,我们的家又给我们准备 好了,我们就搬进来。我在我们头顶上,在地面上,同样的事情发生了。动 物到这儿来,喜欢这地方的样子,在这里定居下来,不断扩展,日益兴旺。 他们不管过去——他们从来不管;他们太忙了。这地方自然有点高低不平, 到处是洞;不过这倒大有好处。他们也不管未来——未来人类也许又会搬回 来——待上一阵——照老样子。原始森林如今住满了;照常是些好的,坏的, 不好不坏的动物——我不说出他们的名字来了。世界本由——各种各样的东 西构成。不过关于他们,我想这一回你自己也懂得一些了。”
“我的确懂得一些了,”鼹鼠微微哆嗦了一下说。
  “那好,那好,”獾拍拍他的肩头说,“你知道,这是你第一次和他们 打交道。他们其实并不那么坏;我们全都必须生活,也让别人生活。不过我 明天要传话开去,我想你不会再有麻烦了。在这个地方,我的任何一个朋友 可以随意走来走去,如若不然,我倒要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等到他们重新回到厨房,他们发现何鼠坐立不安地走来走去。地底下的
气氛使他感到压抑,刺激他的神经,好像真怕他不在河边看管,河会流走似 的。因此他已经穿上大衣,把他的手枪重新塞在他的皮带里。“来吧,鼹鼠,” 他一看见他们就着急地说。“趁着白天,我们必须走了。别在这原始森林里 又要过一夜。”
“没事,我的好朋友,”水獭说,“我跟你们一起走,每条小路我闭了
眼睛都认识。如果有一个脑袋需要揍一拳,你可以完全交给我,我会揍它。” “你实在不用烦心,河鼠,”獾平静地补上一句,“我的那些通道比休 想的要通得远,我有一些安全洞从好几个方向通到林子边,不过我也不怕别 人知道它们。你一定要走,你可以从我的捷径中的一条走。现在你安下心再
坐下来。” 可河鼠还是急着要走,上他的河边去,于是獾重新拿起手提灯,带路顺
着一条潮湿和不透气的通道走,它弯来弯去,高高低低,一部分是穹形,一 部分穿过坚实的岩石,路叫人走得很累,好像有几英里远。最后阳光开始透 过通道口枝藤交错的矮树露出来。獾匆匆忙忙跟他们道别,赶紧把他们推出 通道口,用爬山虎、灌木丛、枯树叶等等重新使洞口看去尽可能不露形迹, 然后退了回去。
  其他几个发现他们正站在原始森林的边上。他们后面,是乱糟糟的一堆 堆岩石、荆棘和树根;他们前面是一大片一大片的平静田野,边上镶着在雪 地上显得黑黑的树篱;前面远方是那条闪闪发光的熟悉的古老大河,而地平
  
线上低低地悬着红色的冬天太阳。认识所有路径的水獭在前面领路,他们直 线向着远处栅栏走。到了那里,他们停下来回头看,看到整个原始森林在广 阔的雪白背景中显得浓密森严。他们接着同时转过身来快步回家,回炉火和 它照耀着的熟悉东西那儿去,去听在他们窗外快活地响着的河水声,这河不 管是什么样子他们都熟悉和信任,它从来不会使他们感到惊奇害怕。当鼹鼠 匆匆忙忙地走着;渴望又回到家,置身于他熟悉和喜欢的东西中时,他清楚 地看到,他是一只属于耕地和树篱的动物,跟犁沟、常到的牧场、晚上闲荡 的小路、栽培的园地不可分离地连系在一起。大自然的严酷条件,坚忍或者 现实矛盾冲突都让别人去受吧;他必须聪明点,必须守在他快活的圈子里, 那里的有趣事情够他受用一辈子的。

五 温暖的家


  当两只动物有说有笑,兴奋地匆匆走过时,羊群挤作一团地碰撞树篱, 小鼻孔喷着气,踏着纤细的前脚,仰起头,一股淡淡的蒸气从拥挤的羊栏升 到严寒的空气中去。这两只动物跟着水獭走了漫长的一天,在广阔的丘陵地 带——流地他们那条河的一些小溪流的源头就在这里——又是打猎又是探 险,这时正穿过田野回家。冬天日短,天色正在暗下来,可他们还有一段路 要走。他们胡乱地迈过耕地,听到羊叫声,向着它们走去;他们看见如今羊 圈那里有一条踩出来的路,这样就好走多了,而且它回答所有动物都有的爱 询问的小心眼儿,斩钉截铁地说:“对,一点不错,这条路是通到家里去的!” “看上去我们要来到一个村庄了,”鼹鼠有点怀疑地说,放慢他的步子。 踩出来的小路先是变成一条小道,接着变成一条大点的路,而现在这条路把 他们带到了一条很好的碎石大道。动物不喜欢村庄和它们那些经常出现的公
路,管自己走自己的路,不理会那些礼拜堂、邮局或者酒馆。 “噢,不要紧!”河鼠说。“在一年中的这个季节里,他们这时候全在
室内,安安稳稳的,围着火坐着,男人、女人、孩子、狗和猫等等等等。我 们溜过去没问题,不会碰到什么打扰和麻烦的,高兴的话还可以望进他们的 窗子,看看他们都在干些什么。”
当他们轻轻地踏着薄薄的雪粉来到那里时,12 月中旬迅速降临的夜幕已
经笼罩着这个小村庄。已经看不出什么,只看到街两旁暗红色的一个个方块, 这是每座小农舍的火光和灯光透过窗子溢到外面的黑暗世界里来。大多数低 低的格子窗不用窗帘,在外面窥探的动物可以看到,里面居民围在茶桌旁边, 或者埋头在做手工,或者嘻嘻哈哈,做着手势在聊天,各有各快乐的优美姿 态,连有经验的演员也难以捕捉——自然美总是在无意中观察到的。两个观 察者随意地从一个剧场移到另一个剧场,他们离开自己的家那么远,看着一 只猫被人抚摸,一个睡意正浓的婴儿被抱起来放到床上,或者一个疲倦的人 伸伸懒腰,在一块阴烧的木块头上敲烟斗,他们的眼睛里不禁流露出某种渴 望的神色。
可是有个小窗子拉上了它的窗帘,在黑夜中只留下一片透明的空白,正
是它使人最思念家,思念四壁之内的那块小小天地——外面大自然的那个紧 张的大天地被关在外面,忘记了。紧靠着白窗帘挂着一个鸟笼,轮廓鲜明, 每一根铁丝、栖木等等,就连昨天咬掉了边的糖块也清晰可辨。在当中那根 栖木上,鸟把头塞到羽毛里,好像近得只要他们愿意就能抚摸它似的;甚至 它丰满的羽毛尖也清楚地勾画在照亮的窗帘上。当他们这么看着的时候,这 睡觉的小鸟不舒服地颤动,醒来,浑身抖抖,抬起了它的头。它难受地打哈 欠,他们可以看到它张开小尖嘴厌烦地打哈欠,朝周围看看,重新把它的脑 袋塞到它的背后,松开的羽毛又慢馒地平伏下来,一动不动。这时候一阵寒 风刮到他们的后脖颈上,皮肤上冷得有点刺痛,使他们像从梦中惊醒,他们 感觉到了脚趾冷,双腿酸,而他们自己的家还远着,要走好大一阵才到。
  一出村庄,村舍一下子没有了,他们在黑暗中又闻到路两边亲切的田野 气味;他们打起精神去走完最后一段长路,到家的路程,这路程总会到头, 它的结束将是乓乓的门闩声,忽然亮起来的火光,看到熟悉的东西欢迎他们 就像欢迎久违的远航归客。他们不停地、静静地一路沉重地走着,各想各的 心事。鼹鼠一个劲儿地在想晚饭,反正天色漆黑,对他来说这是个完全陌生
  
的地方,因此他乖乖地跟着河鼠,完全听他带路。至于河鼠,他走在前面一 点,照他的习惯,他的肩头拱起,眼睛盯住前面灰色的笔直的路,也就没去 注意可怜的鼹鼠,而忽然之间,鼹鼠感到了一个召唤,浑身一下子好像触电。 我们人类早已失去肉体的微妙感觉,甚至没有一些专门字眼可以用来表 达一只动物同他的周围环境和动物的交流,比方说只用“闻”这一个字眼来 概括动物日夜在鼻子里呜呜发出的全部微妙的刺激感觉:呼唤,警告,煽动, 拒绝。在黑暗中,正是一个这种神秘魔幻的呼喊从空旷里忽然传给鼹鼠,使 他为这个十分熟悉的呼唤激动万分,尽管他这时还不能清楚想起来这是什 么。他在路上停下来一动不动,用鼻子东找西找要重新捕捉到那如此强烈地
触动他的电流。过了一会儿他又收到了;但这一次回忆全部涌出来了。 家!这就是它们这些甜蜜的呼唤,这些从空中飘来的轻柔抚摩,这些把
他全往一个方向拉的看不见的小手所表示的意思!是啊,他的老家这会儿一 定离他十分近了,他那天第一次找到了那条河就匆匆把它弃之不顾,再也没 去找过它!如今它正派出它的侦察员和报信者来抓住他,把他带回去。自从 他在那个晴朗的早晨逃走以后,简直没有想到过它,他是那样地沉迷在他的 新生活中,尽情享受新生活的乐趣,奇妙,新鲜和魅力。现在对过去的回忆 有如潮涌,这老家是多么清晰地在黑暗中耸立在他眼前啊!它确实是简陋, 而且窄小,陈设可怜,然而这个家到底是他的,是他为自己建造的,做完一 天的工作后他曾经是那么高兴地回去。显然,这个家跟他在一起也曾经是那 么快活,它正在想念他,要他回去,也通过他的鼻子告诉他这个意思,悲伤 地,怪责地,不过不带怨恨或者愤怒;只是提醒他它在那里,要他回去。
这呼唤是清楚的,这召唤是明白的。他必须马上听它的话,回去。“河
鼠!”他用充满快乐的激动口气叫道。“停下!回来!我需要你,快点!” “噢,跟上吧,鼹鼠,快来!”河鼠兴高采烈地回答着,只管向前走。 “请你停下,河鼠!”可怜的鼹鼠心中极其痛苦,央求他说,“你不明 白!那是我的家,我的老家!我刚闻到了它的气味,它就在这儿附近,的确 很近了。我必须回去,我必须去,我必须去!噢,回来吧,河鼠!我求求你,
请你回来吧!”
  这时候河鼠已经在前面走得很远,远得听不清楚鼹鼠在叫什么,远得听 不见他声音中痛苦呼唤的尖音。他十分关心天气,因为他也闻到了另一样东 西——好像要下雪了。
“鼹鼠,这会儿我们实在怎么也不能停下!”他回头叫道。“不管你找
到了什么,我们明天再来吧。我现在可不敢停下——太晚了,雪又要下啦, 加上我这条路也说不准!可我需要你的鼻子,鼹鼠,因此你快来,请你行行 好!”河鼠也不等回答,只管一直向前走。
  可怜的鼹鼠在路上孤零零地站着,他的心碎了。哭泣在他 身体里不知什 么地方越积越大,越积越大,他知道它马上就要进发出来了。不过即使在这 样的考验下,他对朋友的忠诚还是牢不可破的。他一秒钟也没想到过要丢下 他。这时候他老家的阵阵召唤在央求他,向他低语,恳求他,最后狠狠地命 令起他来。他不敢再在它的魔法圈子里逗留。他猛地扯断他的心弦,低头看 着路,顺从地跟着河鼠的脚迹走,而这时稀薄微弱的气味还在追着他逃走的 鼻子不放,责备他贪新厌旧。
  他拼命追上了什么也不知道的河鼠。河鼠开始高兴地叨唠,说他们回去 以后要做一些什么事情,客厅里用木块生起的炉火将是多么愉快,他想要吃
  
顿什么样的晚饭;他一点也没注意到,他的伙伴沉默不语,心中痛苦。最后, 当他们走了很长一段路,正在经过路边矮树丛旁的一些树墩时,他总算停了 下来,温和地说:“喂,鼹鼠,老伙计,你好像累坏了。你一声不响,腿像 铅似地拖不动。我们在这儿坐下来歇一会儿吧。雪一直拖到现在没下,接下 来要不好走了。”
  鼹鼠凄凉地在一个树墩上坐下来,想要控制住自己,因为他觉得实在忍 不住了。他克制了这么久的哭一直不肯屈服。它不断地硬是要涌上来,越来 越厉害,越来越快,”直到可怜的鼹鼠最后放弃斗争,尽情地、毫无办法地、 公然地哭起来,现在他知道一切都完了,他已经失去他已经找到了的东西。 河鼠看见鼹鼠一下子悲伤得这样厉害,大为吃惊,十分愕然,起初还半 天不敢开口说话,最后很轻地、充满同情心地说:“怎么啦,老伙计?到底
是什么事啊?把你的苦恼告诉我吧,让我来想想办法!” 可怜的鼹鼠的胸口一下一下起伏得太快了,话刚要出口就被呛下去,觉
得很难说出话来。“我知道它是一个??简陋肮脏的小地方,”他最后一面 哭着一面断断续续地说,“不像??你那个舒服的住宅??或者癞蛤蟆的漂 亮庄园??或者獾的大房子??不过它是我自己的小小的家??我喜欢 它??我离开它,竟把它全给忘了??后来我忽然闻到了它??在路上,在 我叫你你不肯听的时候,河鼠??所有的事情一下子回到了我的心中??我 要它!??噢,天啊.天啊!??可是你不肯回来,河鼠??于是我只好离 开它,虽然我一直闻到它的气味??我想我的心会碎的??我们本可以只去 看它一眼,河鼠??只看一眼??它就在附近??可是你不肯回来,河鼠, 你不肯回来!噢,天啊,噢,天啊!”
回忆带来新的阵阵悲哀,他又哭得说不下去了。
  河鼠直瞪瞪地看着前面,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拍着鼹鼠的肩头。过了 一会儿他阴着脸咕噜说:“现在我明白了!我刚才真是一只蠢猪!一只蠢猪
——这就是我!就是一只蠢猪——一只不折不扣的蠢猪!”
  他一直等到鼹鼠的哭声渐渐不那么厉害,变得更有节奏;他一直等到最 后哼哼声更多而哭声只是断续可闻;于是他站起来,脱口说了一声:“好, 如今我们确实还是走的好,老伙计!”他重新动身上路,然而朝他们辛辛苦 苦走过来的原路走回去。
“你(呃)上哪儿去(呃),河鼠?”泪流满面的鼹鼠大叫,担惊害怕
地抬起头来。 “我们去找你的家,老伙计,”河鼠快活地回答说,“因此你最好快点
来,因为还要找一下,我们需要你的鼻子。” “噢,回来,河鼠,你回来!”鼹鼠叫道,他站起来赶紧去追他。“我
告诉你这样没好处!太晚了,太黑了,那地方又远,要下雪了!而且??而 且我根本不想要你知道我是那么想它??全是意外和错误!还是想想河岸 吧,想想你的晚饭吧!”
  “让河岸去它的吧!还有那顿晚饭也去它的吧,”河鼠真心实意地说。 “我告诉你,我这就要去找这个地方,哪怕在外面待一个通宵。快活起来吧, 老伙计,挽着我的胳臂,我们很快又会回来的。”
  鼹鼠还在抽着鼻子,央求着,十分勉强,给他那位说一不二的伙伴一路 拉得够呛。河鼠用一连串的快活谈话和故事努力使他重新振作起精神来,费 劲的路好像缩短了。等到河鼠觉得鼹鼠曾经被“留住”的地方差不多快到时,
  
他说:“好,现在别再说话了。得办正事!拿你的鼻子派用处吧,用上点心。” 他们寂然无声地走了不远,河鼠忽然通过他挽住鼹鼠的胳臂感觉到一阵 轻微的触电传遍了鼹鼠的全身。他立刻松开手,退后一步,全神贯注地等着。
信息传来了。 鼹鼠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他抬起来的鼻子轻轻地扇动着闻空气。 接着他很快地向前跑了几步??不对??停下??退了回来;接着又慢
慢地、不停步地、有把握地向前走。 河鼠十分激动,紧紧跟着,而鼹鼠有点像梦游者,跨过一条干壕沟,爬
过一个树篱,在朦胧的星光下,一路闻着嗅着通过一片没有脚迹、光秃秃的 空旷田野。
  忽然他没打一个招呼,猛地钻了下去;可是河鼠警惕着,利落地跟着他 钻下了地道,鼹鼠那个万无一失的鼻子忠实地把他领到了那里。
  地道又挤又缺少空气,泥土味浓极了,河鼠只觉得走了好半天通道才到 头,他才能把身子站直,舒展四脚和抖动身体。鼹鼠划了一根火柴。就着它 的光,河鼠看到他们正站在一块空地上,打扫得很干净,脚下铺着沙,面对 他们的是鼹鼠家的小前门,旁边门铃拉索上用正楷体漆着“鼹鼠寓”3 个字。 鼹鼠从墙上一枚钉子上拿下一盏手提灯,点亮了。河鼠朝四面看,看到 他们是在一个前院似的地方。门的一边是一张花园长椅,门的另一边有一个 辗子,因为鼹鼠在家是一只爱整洁的动物,不能容忍别的动物把他的场地踢 成一堆一堆土。墙上挂着一篮篮蕨类植物,墙边有一个个台座,上面放着石 膏像——加里波第①、童子撒母耳②、维多利亚女王和现代意大利的其他英雄。 前院的一边有一个九柱戏场,沿着它是一排长凳和小木桌,桌上有些圈圈, 看来是啤酒杯的痕迹。当中是一个圆形小池,里面养着金鱼,池边镶着鸟蛤 壳。从池中央露出一个奇怪的东西,镶满了更多的鸟蛤壳,顶上是一个银色 的大玻璃球,它把所有的东西用歪曲的形状反映出来,看了叫人觉得十分有
趣。
  鼹鼠看到所有这些对他来说如此亲切的东西,登时满面红光。他催河鼠 进门,点亮门厅的一盏灯,把他的老家环顾了一下。他看到所有东西上面蒙 着厚厚的一层灰尘,看到这好久没人料理的屋子是那样荒芜衰败,看到它的 面积是如此窄小,里面的东西是那么破旧——他又瘫坐在门厅里一把椅子 上,用两个爪子捂着他的鼻子。“噢,河鼠!”他伤心地叫道。“我为什么 要那样做呢?我为什么要把你带到这冷冰冰的可怜小地方来呢?天这么晚 了,这时候你本该到了河岸,在熊熊的炉火前面烤你的脚趾,享用着你所有 那些好东西!”
河鼠不理他这些自我责备的伤心话。他跑来跑去,打开一扇扇门,察看 那些房间和柜子,点亮灯和蜡烛,把它们到处挂起来。“这是一个多么了不 起的小房子啊!”他兴高采烈地叫起来,“这么紧凑!安排得这么好!这里 样样都有,样样摆得妥妥帖帖!我们可以在这里快快活活地过一夜了。我们 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好好生个人;这件事让我来办——我总能知道什么东西上 哪儿去找。哦,这是客厅?漂亮极了!墙边那些小睡铺是你自己出的主意? 好极了!好,我去把木块和煤拿来,你去拿个鸡毛掸子,鼹鼠??在厨房桌



① 加里波第(1807—1882),意大利民族英雄。
② 《圣经》中一位先知。

子的抽屉里可以找到一个??想办法把东西都弄得整洁一点。动起手来吧, 老伙计!”
  鼹鼠给他这位鼓舞人的伙伴一打气,站起身来就去起劲地掸灰尘和擦东 西,而河鼠捧着一抱抱木柴煤块跑来跑去,不久快活的火焰就轰轰响着升上 烟囱。他叫鼹鼠过来取暖,可是鼹鼠马上又闷闷不乐了,他心灰意懒地跌坐 在一张长沙发上,把脸埋在他的鸡毛掸子里。
  “河鼠,”他悲叹说,“你的晚饭怎么办呢,你这位饥寒交迫、又可怜 又劳累的河鼠?我没东西给你吃??什么也没有??哪怕一个面包头!”
  “你真是个多么容易泄气的家伙!”河鼠责备他说,“嗨,我这才在厨 房仪器柜上看见一把开沙丁鱼罐头的刀,清清楚楚的;谁都知道,这就是说 在这附近有沙丁鱼。振作起来吧!打起精神跟我一起去找吃的。”
  他们同时去找吃的东西,在每一个柜子里找,打开所有的抽屉。结果到 底不太叫人失望,自然希望能更好一些;他们找到一罐沙丁鱼??一盒饼干, 差不多是满的??用银纸包着的一根德国式香肠。
  “可以给你开一个宴会了!”河鼠一面摆桌子一面说,“我知道,会有 些动物不惜任何代价要跟我们坐下来共进今天这顿晚餐!”
“没有面包!”鼹鼠难过地呻吟说。“没有牛油,没有??” “没有肥鹅肝酱,没有香槟酒!”河鼠笑嘻嘻地接下去说。“这倒提醒
了我——过道尽头那扇小门是通到哪儿的?自然是通到你的地下室!这一家
所有的好东西都在那里!你等一等。” 他钻进地下室,马上又回来,身上有点灰,每个爪子拿着一瓶啤酒,还
有两瓶夹在两个胳肢窝里。“你像是一个端着金碗讨饭的叫花子,鼹鼠,”
他说,“你一点不用再客气了。这真是我到过的最愉快的小屋了。喂,你是 在哪几弄到你那些画片的?它们使这地方看着就像个家。怪不得你那么喜欢 这个家了,鼹鼠。把它的事全都告诉我吧,你是怎么布置成现在这个样子 的?”
接着,趁河鼠一个劲儿地忙着拿盘子、刀叉,在鸡蛋杯里调芥末,鼹鼠
——他的胸口还在为刚才的紧张情绪而一起一伏——开始叙述——先还有点 不好意思,不过这个题目使他来了劲,越说越舒畅——这个是怎么计划的, 那个是怎么想出来的,这个是怎么偶然从一位姑妈那里得到的,那个又是大 发现,便宜货,而其他的则是辛辛苦苦积钱买的,尽量“可省则省”。他的 精神最后完全复原,他必须去抚摩他的东西,提着一盏灯,向他的参观者夸 耀它们的优点,一样一样讲个没完,连他们两个都十分需要的那顿晚饭也给 忘了;河鼠饿得要命,可拼命忍住不露声色,一本正经地点着头,皱起眉头 仔细看,碰到要他发表观感时,嘴里偶尔说声“好极了”和“了不起”。
  最后河鼠总算把鼹鼠引回桌旁。正当他埋头开沙丁鱼罐头时,只听到外 面前院传来了声音——这声音听着是小脚在小石子上拖着走,还有慌张地嘟 囔的轻微声音,一些断断续续的句子传到他们的耳朵里来:“好,全都站成 一排??把手提灯提高一点,汤米??先清清你的嗓子??我说一二三以后 不要再咳嗽??小比尔在哪里???上这儿来,快,我们都在等着呐??”
“怎么回事?”河鼠停下手来问道。 “我想这一定是田鼠,”鼹鼠有点得意地回答说,“在一年当中的这个
时候,他们总是到处去唱颂歌。在这一带他们是很有名的。他们从来不会漏 掉我??到最后就上我这鼹鼠寓来;我总是给他们喝热东西,有时候请得起,

还招待他们吃顿晚饭。听着他们唱歌,就像是在老时光。” “让我们来看看他们!”河鼠大叫着,跳起来向门口跑去。 他们把门一打开,看到的是一个美丽的场面,节日的场面。在前院里,
由一盏角灯的微光照亮着,8 只或者 10 只小田鼠站成一个半圆圈,他们的脖 子上围着红色的羊毛围巾,前爪深深地插在他们的口袋里,脚蹦着跳着取暖。 他们用珠子似的发亮眼睛腼腆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偷偷地笑,吸着鼻子, 用袖子去擦。门一打开,拿着手提灯的一只大田鼠说了一声:“好,一、二、 三!”他们那些尖细的声音就在空气中响起来,唱起了一首旧日的颂歌,那 是他们的祖先在冰冻的休耕地里,或者被雪困在壁炉边时写的,一直传下来, 在圣诞节站在泥泞的街上对着亮着灯的窗子唱。


   圣诞颂歌 诸位乡亲,节日冷得厉害, 请把你们的门敞开, 虽然风雪会跟着进屋, 还是让我们靠近壁炉。
你们早晨将快快乐乐!


我们站在雨雪当中,寒冷难熬, 呵着手指,尽蹬着脚, 我们向诸位问好,来自远方, 而你们在炉边,我们在街上。
祝你们早晨快快乐乐!


夜已经过去一半的时候, 忽然一颗星星带领我们走。 天上洒下来神恩和幸福, 幸福的明天,后天??日子无数。
每个早晨都将快快乐乐!


义人约瑟在雪地上跋涉前进, 看见马房上低垂着那颗星星; 马利亚可以不用继续向前跑, 多好啊,茅草顶,下面有干草! 她早晨将快快乐乐!①


于是他们听见天使们说道: “是谁先叫出圣诞好? 正是马房里的那些动物, 他们本来就在里面居住!
他们早晨将快快乐乐!”




① 这里讲的是《圣经》故事中耶稣诞生的事。马利亚是耶稣的母亲约瑟是马利亚的丈夫。

  歌声停下了,歌手们害羞然而微笑着,互相转脸看看,一片寂静——不 过这只有一眨眼的工夫。接着从上面和远处,从他们刚刚走过的地道,传来 了隐约的嗡嗡乐声——远处叮叮当当的快活钟声。
  “唱得好极了,孩子们!”河鼠热诚地叫起来。“现在你们大家进来吧, 在火旁边取取暖,喝点热东西!”
  “对,你们进来吧,田鼠,”鼹鼠亲切地叫道,“这真像过去的时光! 进来把门关上。把那高背椅拉到火旁边来。好,你们等一等,让我们??噢, 河鼠!”他失望地叫了一声,一屁股坐在一张椅子上,眼泪眼看要掉下来了。 “我们怎么办呢?我们没东西招待他们!”
  “这些事你就交给我吧,”当家作主的河鼠说。“来,你这个带着手提 灯的!上这边来。我要跟你说句话。好,你告诉我,在夜里这个时候,还有 什么店铺开着门吗?”
  “嗯,当然有,先生,”那只田鼠恭恭敬敬地回答说。“一年中的这个 时候,我们那些店铺一天 24 小时开着门。”
  “那么你听我说!”河鼠说道。“你马上带着你的手提灯去给我弄来??” 他们嘁嘁喳喳说了一阵,鼹鼠只断断续续听见几句:”记住,要新鲜 的!??不,一磅就够了??你一定要买巴京斯那家的,别的我不要??不, 只要最好的??你要是在那里买不到,就到别的地方问问看??对,当然是 要新鲜做的,不要罐头??那好,尽你的力办吧!”最后一个硬币登一声从 一个爪子落到另一个爪子里,那田鼠带了一个大篮子和他那盏手提灯去买东
西,匆匆忙忙走了。
  其他田鼠在那把高背椅上坐成一排,晃着他们那些细腿,充分享受炉火 的乐趣,烤着他们的冻疮,直到觉得它们有点麻辣辣为止;鼹鼠想引他们随 便聊天,没有成功,就大问其家史,让他们逐个背他们众多的弟弟的名字, 这些弟弟看来都太小,今年还不能让他们出来唱颂歌,不过他们希望很快就 能得到父母的同意出来。
这时候河鼠正忙着在查看一瓶啤酒的牌子。“我发现这是老伯顿牌,”
他称赞说,“聪明的鼹鼠!这是真正的好酒!现在我们可以加点糖和香料, 烫烫热做甜酒!把东西准备好吧,鼹鼠,我来开瓶塞。”
没花多少工夫就把酒调好,然后锡壶放到炉火的红心里;很快每一只田
鼠都已经在呷酒、咳嗽和打噎(因为只要喝一点点热甜酒,后劲却很大), 擦眼睛,哈哈大笑,忘记自己一生当中曾经挨过冻。
“这些小家伙还会演戏,”鼹鼠对河鼠解释说,“他们全都自编自演。
演得还挺不坏呢!去年他们给我们演了个呱呱叫的戏,讲一只田鼠在海上被 海盗捉住,逼着他划船,等到他逃出来回到家,他的心上人已经当了修女。 对,是你!我记得你也参加演出了。站起来背两段。”
  被他叫到的田鼠站起来,不好意思地咯咯笑着,把房子环视了一圈,却 还是把嘴闭得紧紧的。他的伙伴叫他背,鼹鼠哄他和鼓励他,河鼠甚至抓住 他的肩膀摇晃他;可是一点也不能使他不怯场。他们全都忙着埋头对付他, 就像船夫抢救一个早已溺水的人,这时门闩咔嗒一声,门打开了,提着手提 灯的田鼠重新出现,篮子重得他走起路来一摇一摆。
  篮子里那些实实在在的东西一倒在桌子上,再也顾不上谈演戏的事了。 在河鼠的指挥下,大家都被安排去做什么事,或者搬什么东西。几分钟工夫, 晚饭做好了,鼹鼠像做梦似地坐在首席,看见刚才还一无所有的桌面上摆满
  
了美味可口的食物,看见他那些小朋友毫不迟延地大吃起来,满面红光;接 着他让自己放开肚子大吃——因为他实在饿了——那些像变戏法变出来的食 物,心想这次回家到底是多么快乐啊。他们一边吃一边谈过去的时光,那些 田鼠向他谈当地最新的消息,尽量回答他忍不住提出的成百个问题。河鼠简 直不说话,只是关心让每个客人吃到他想吃的东西,多吃一点,并且细心关 照,不让鼹鼠为任何事情操心烦恼。
  客人们最后千谢万谢,说出一连串的节日祝贺,上衣口袋里塞满了给家 里小弟弟小妹妹的东西,叽叽呱呱地走了。等到最后一个出去以后把门关上, 手提灯的丁丁声消失,鼹鼠和河鼠把火拨旺,把他们的椅子拉近,烫热甜酒, 临睡前再喝一杯,开始谈这漫长一天的种种事情。最后河鼠打了个特大哈欠, 说:“鼹鼠,老伙计,我准备倒下了。说瞌睡还不够。那边一张床是你的吗? 那好,我睡这一张。这是一间多么好的小屋子啊!样样东西都那么方便!” 疲倦的鼹鼠也很乐意这就上床睡觉,很侠便兴高采烈、心满意足地让他 的头枕到他的枕头上。可是在他把眼睛闭上以前,他让它们再环顾一下他的 老房间,它在火光中实在丰富多采。火光照亮了各种熟悉和友好的东西,它 们不知不觉地早已成为他的一部分,如今正毫不埋怨,微笑着,迎接他回来。 他这时候正处在机智的河鼠悄悄地给他带来的那种心情的框框里。他清楚看 到这一切是多么普通和简单——甚至是多么狭小;可是他也清楚看到它对他 有多么大的意义,具有在一个人的存在中类似锚地的特殊价值。他根本不想 放弃新的生活和它的光辉前景,抛弃太阳、空气和它们贡献给他的一切而爬 回家来老待在这里;上面的世界太有力量了,即使在下面这里,它还是在呼 唤着他,他知道他必须回到那更大的活动舞合会,不过想到有这个地方可以 回来还是美好的,这地方完全属于他自己,这些东西是那么高兴又见到他,
只要他回来,永远可以指望它们会同样欢迎他。

六 癞蛤蟆先生


  这是初夏的一个晴朗的早晨。小河已经恢复它的原状:常见的河岸和它 惯常的水流速度。炎热的太阳好像在把各种绿的、一簇簇的和尖长的东西从 地里向自己拉出来,拉上去,像是用线拉着似的。鼹鼠和河鼠天一亮就忙着 跟船、跟划船季节有关的事情;他们油漆和上光,修理桨架、垫子,寻找不 见了的船篙等等。正当他们在他们的小客厅里快吃完早饭,起劲地在商量他 们这一天的打算时,门上响起了很重的敲门声。
  “真讨厌!”河鼠只顾着吃鸡蛋,说道。”去看看是谁吧,鼹鼠,做做 好事,反正你已经吃完了。”
  鼹鼠去应门,河鼠听见他惊叫一声,接着打开客厅门,庄重地宣布说: “獾先生驾到!”
  这实在是件怪事,獾竟会来看他们,或者说,竟会来看人。平时你就算 急着要找仙,还得趁他清早或者傍晚顺着树篱安静地散步的时候去截住他, 要不然你得找到森林深处他的家里去,这可不是件闹着玩的事情。
  獾步子沉重地迈进房间,站在那里,用一种十分严肃的神情看着这两只 动物。河鼠听任他的吃蛋匙羹落在桌布上,张大了嘴巴坐在那里。
“时候终于到了!”獾最后极其庄重地说。
“什么时候?”河鼠十分不安地问道,看看壁炉上面的钟。 “你还不如说谁的时候,”獾回答说,“哼,是癞蛤蟆的时候!是癞蛤
蟆他的时候!我曾经说过,只等冬天一过我要去对付他,今天我就去对付他!”
  “是对付癞蛤蟆的时候,那还用说!”鼹鼠高兴地叫道。“好啊!我现 在记起来了!我们要把他教育成为一只有理智的癞蛤蟆!”
“就在今天早晨,”獾坐在扶手椅上说下去,“我是昨天晚上听可靠消
息说的,又将有一辆超级大马力的新汽车要开到癞蛤蟆庄园去试车,不要就 退货。就在这时候,癞蛤蟆也许正忙于穿上他心爱的那身难看得要命的衣服, 使他从一只(比较)好看的癞蛤蟆变成一个怪物,任何正派的动物见了都会 发疯的。我们必须着手去阻止,要不然就晚了。你们两位马上陪我上癞蛤蟆 庄园去吧,一定要把他挽救过来。”
“你说得对!”河鼠跳起来叫着说。“我们要去挽救这只可怜的倒霉动
物!我们要改变他!他将成为一只同我们改变他之前全然不同的癞蛤蟆!” 他们出发上路去做他们的好事,獾在前面带着路。动物结伴而行时总是 走得规矩而聪明,走成一行,而不是横过道路乱走,万一碰到麻烦或者危险,
这样走是不利于互相支持的。 他们来到癞蛤蟆庄园的行车道,正如獾刚才所预言的,看到了一辆闪闪
发亮的新汽车,大型的,漆着鲜红色(癞蛤蟆最喜欢的颜色),它停在房子 前面。当他们走近门口时,门一下子敞开,癞蛤蟆先生戴着风镜、鸭舌帽, 穿着高统靴、其大无比的大衣,大摇大摆地走下台级,把他那副长手套往手 臂上拉。
  “你们好!来吧,伙计们!”他一看见他们就兴高采烈地叫道。“你们 来得正好,跟我一起去快快活活??一起去快快活活??去??这个??快 快活活??”
  一注意到他这三位闷声不响的朋友脸上板起来的表情,他热情的说话口 气动摇了,消失了,他这句邀请的话没有说完。
  
  獾大踏步走上台级。“把他带进去,”他斩钉截铁地对他的两个伙伴说。 接着,当癞蛤蟆又挣扎又抗议地被拖进门时,獾又向开新汽车的司机回过头 来。
  “我怕今天用不着你了,”他说,“癞蛤蟆先生已经改变了主意。他不 想买这辆汽车了。请你明白,这是最后决定。你用不着再等。”接着他跟随 大家进去,关上了门。
  “好了!”当他们 4 个站在门厅时,他对癞蛤蟆说。“首先,把你那些 可笑的东西脱下来!”
  “我不脱!”癞蛤蟆暴跳如雷地回答说。“你们这样穷凶极恶是什么意 思?我要求马上作出解释。”
“那你们两个替他把他身上那些东西脱下来,”獾简单地吩咐说。 他们得把又踢又谩骂的癞蛤蟆按倒在地,才能好好地给他脱衣服。接着
河鼠骑在他身上,鼹鼠一件一件地脱下他的开汽车服装,完了他们才重新让 他站起来。由于他那身漂亮服装没有了,他那种狠天狠地的神气好像消失了 不少。如今他只是一只癞蛤蟆,不再是公路的霸王,他无力地咯咯笑,用恳 求的眼光从这个看到那个,好像对他当前的处境了解之至。
  “你本知道,你迟早一定会走到这一步的,癞蛤蟆,”獾很凶地对他解 释说。“你无视我们对你的所有劝告,你一直在乱花你父亲留给你的家财, 由于你开车横冲直撞,净出车祸,一再跟警察吵架,你在这一带给我们动物 造成了极坏的名声。独立自主是非常好的,可是我们动物从来不允许我们的 朋友过分胡闹,而你已经达到限度了。说起来,你在许多方面是挺好的,我 不想大难为你。我只想再作一次努力使你恢复理智。你跟我到吸烟室去,到 那儿你会听到一些关于你的事;我们要看看你从那个房间出来时是不是跟你 进去时一模一样,毫无改变。”
他紧紧抓住癞蛤蟆的胳臂,把他拉进吸烟室,一进去就关上了门。
  “那没用处!”河鼠不屑地说。“跟癞蛤蟆谈话永远治不好他。他总是 有话可说,歪理 18 条。”
他们两个在扶手椅上坐得舒舒服服,耐心地等着。透过关着的门,他们
只能听见獾没完没了的嗡嗡声,语气忽高忽低。很快他们就注意到,这长篇 教训不断被拖长的鸣咽声所打断,这种鸣咽声显然出自癞蛤蟆的心胸,他是 一个富于感情的软心肠家伙,很容易——至少在目前来说——被任何论点所 改变。
过了大约 3 刻钟,门打开了,獾重新露脸,用爪子庄重地拉着一只软绵
绵和垂头丧气的癞蛤蟆出来。他身上的皮肤松弛,下垂两腿走不稳,两颊是 一道一道由獾的感人谈话所勾起的眼泪。
  “你在这里坐下,癞蛤蟆,”獾指着一把椅子和蔼地说。“我的朋友们,” 他接下去说,“我很高兴地告诉你们,癞蛤蟆终于认识到他做错了。他现在 真正为他过去的错误行为感到难过,他已经决心永远和汽车一刀两断。对于 这件事,我得到了他的庄严保证。”
“这个消息真是太好了,”鼹肃严肃地说。 “这个消息确实好,”河鼠怀疑地说,“只要??只要??” 他说这句活的时候死死地盯看癞蛤蟆看,不由觉得,在他那双还悲伤着
的眼睛里看到有点类似门光的东西。 “有一件事还必须做,”心满意足的獾说下去,“癞蛤蟆,我要你当着

你这些朋友的面,把你刚才在吸烟室里对我完全承认过的话庄重地再说一 遍。第一,你对你的所作所为感到后悔,知道这些所作所为的愚蠢了吗?” 好半天没声音。癞蛤蟆无可奈何地这边看看,那边看看,而其他几位肃
静地等待着。最后他开口了。 “不!”他声音比较低,但是很强硬。“我不感到后悔。这些事根本不
愚蠢!它们简直了不起!” “什么?”獾大吃一惊,叫了起来。“你这只出尔反尔的动物,你刚才
不是还在那里对我说过??” “噢,对,对,我在那里说过,”癞蛤蟆不耐烦地说,“在那里我什么
都说了。你说得那么有道理,亲爱的獾,说得那么感动人,那么有说服力, 你把你所有的看法说得那么惊人之好——
  在那里你可以要我怎样就怎样,这你知道。可是接下来我扪心自问,把 所有的事想了一通,我发现我实在一丁点儿也不后悔或者懊恼,因此一点儿 也不用说我是这样,对吗?”
“这么说,他不答应永远不再碰汽车了?”獾说。 “当然不答应!”癞蛤蟆加重口气说。“正好相反,我真诚地保证,我
只要看见第一辆汽车,卜卜!我就坐上它走了!” “我不对你说了吗?”河鼠对鼹鼠说。 “那很好,”獾站起来斩钉截铁地说,“既然你不肯听我们劝,我们就
要试试看用武力能够做到点什么。我一直担心会走到这一步。你曾经常常请
我们 3 个来跟你住在一起,请我们住在你这漂亮的房子里,那好,癞蛤蟆, 我们现在就来住。等我们把你改变好了我们可以走,但在这以前我们不走。 你们两位把他带到楼上去,锁在他的卧室里,而我们来商量一下怎么办。” “癞蛤蟆,你要知道,这都是为你好,”当癞蛤蟆又是踢又是挣扎,被
他的两个忠实朋友拉上楼时,河鼠好心地对他说。
  “你倒想想,等你完全克服了这种??你这种使你痛苦的毛病以后,我 们大家在一起会过得多么好玩啊,就像一向那样!”
“癞蛤蟆,在你变好之前,我们要替你照料一切,”鼹鼠说。
“我们要照顾着不让你的钱像原来那样挥霍浪费。” “也不会再有给警察添麻烦的遗憾事情了,癞蛤蟆。”河鼠一面把他推
进他的卧室,一面说道。
  “也不会再一个星期又一个星期住在医院里,听女护士指手划脚了,癞 蛤蟆。”鼹鼠在他面前转着钥匙,加上一句。
  他们下楼来,癞蛤蟆在锁孔里对他们破口大骂。接着 3 个朋友开会商量 眼前的情况。
  “这件讨厌事情有日子可拖了,”獾叹着气说,“我还没见过癞蛤蟆像 这样吃了秤铊铁了心。不管怎么样,我们还是要把这件事情办好。他不能有 一分钟没人看管。我们要轮流陪着他,直到他改邪归正为止。”
  他们安排好看守班次。每只动物轮班到癞蛤蟆的房间过夜,白天平分时 间看守。对于看守癞蛤蟆的动物来说,癞蛤蟆起先实在不好对付。当他的毛 病狂热发作时,他甚至把卧室里的椅子摆成汽车的样子,蜷缩在最前面的一 把椅子上,向前弯着腰,紧盯住前面看,发出粗野和可怕的叫声,到高潮时, 他翻一个 180 度的大跟斗,趴在压破了的椅子中间,这时候他显然暂时感到 心满意足。随着时间过去,这种毛病的发作总算渐渐不那么频繁,他的几个
  
朋友努力把他的心思转到新的方面去。可是他对其他事情看来不感兴趣,他 显然变得无精打采,垂头丧气了。
  一天早晨轮到河鼠值班,他上楼去接替獾时,只见獾坐立不安,急着要 出动,要走长路到树林周围和地穴下面去溜溜腿。“癞蛤蟆还在床上,”他 出了卧室门,回头告诉河鼠说。“没法子让他说别的话,他一个劲儿就是说:
‘噢,让我一个人待着吧,我什么也不要,也许我这样会好点儿,到时候会 过去的,用不着过分担心??’等等。现在你当心点,河鼠!等到癞蛤蟆安 静下来,样样听话,装成可以获得主日学校奖赏的英雄,他就是到了最狡猾 的时候。那准定有什么鬼。我知道他那一套。好,现在我得走了。”
“你今天好吗,老伙计?”河鼠来到癞蛤蟆床边,高兴地问道。 他等了几分钟才得到回答。最后,一个软弱无力的声音回答说:“太谢
谢你了,亲爱的河鼠!谢谢你来问我好!不过先请告诉我,你自己好吗,了 不起的鼹鼠好吗?”
  “噢,我们都很好,”河鼠回答说。“鼹鼠嘛,”他不小心地补充说, “他和獾一起出动走走。他们都要到吃中饭时候才回来,因此你和我要在一 起过一个愉快的上午,我将尽力使你高兴。现在起床吧,乖乖的,今天这么 晴朗的一个早晨,你可别躺在床上闷闷不乐啊!”
“亲爱的好心河鼠,”癞蛤蟆咕噜说,“你多么不了解我的身体,我实
在没办法‘起来’——想要起来也起不来!不过你别为我担心。我不希望成 为我朋友的负担,我不想再成为这样的人。说实在的,我简直不希望这样。” “对,我也不希望,”河鼠诚恳地说。“你这些日子害得我们好苦,我 很高兴听到这件事就要收场了。而且天气这样好,划船季节就要开始!你太 糟糕了,癞蛤蟆!我们倒不在乎什么麻烦,可是你害得我们失去了这么多乐
趣。”
  “不过我怕你们在乎的还是麻烦,”癞蛤蟆无精打采地回答说,“我完 全理解这一点。这是十分自然的。你为我都烦透了。我怎么也不能求你再做 什么事。我是一个祸害,这我知道。”
“你的确是个祸害。”河鼠说。“不过我告诉你,只要你能做一只有理
智的动物,天底下任何麻烦事我都愿意为你做。” “要是这样的话,河鼠,”癞蛤蟆比任何时候更无精打采他说,“那我
就要请求你??这也许是最后一次了??尽快到村里去??哪怕现在可能太
晚了??把一位医生请来,不过算了,你别费心了。这只是一个麻烦,也许 我们可以一切听天由命。”
  “怎么,你要请医生干什么?”河鼠问道,走得近一点来看他。他确实 直挺挺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声音更弱,样子也大变了。
  “你一定注意到那位去世的??”癞蛤蟆嘟哝说,“不??你干吗要注 意呢?注意事情只是一个烦恼。到明天,真的,你可能会对自己说:‘噢, 我当时更早一点注意到就好了!我当时只要想点办法就好了!’噢,不,这 是一个麻烦,别放在心上??忘掉我请求你的事。”
  “听我说,老兄,”河鼠开始吓坏了,说道,“如果你真认为你需要医 生,我当然要去把他给你请来。不过你还不可能糟到这种地步。让我们来谈 点别的。”
  “我怕,亲爱的朋友,”癞蛤蟆露出苦笑说,“碰到这种情况,‘谈点 别的’没有用??就是医生也无能为力;不过即使一根最轻的稻草也必须抓
  
住不放。但是??在你去请医生的时候??我最恨给你添麻烦,不过我忽然 想起,你会经过律师家??你能同时把律师也请来吗?这对我就方便了,因 为有些时候??也许我该说有一个时候??一个奄奄一息的人,不管怎么样 也只好面对不愉快的事情!”
  “律师!唉呀,他一定的确不行了!”吓坏了的河鼠对自己说着,赶紧 走出房间,不过到底没有忘记在出门以后小心地锁上房门。
到了外面,他停下来动脑筋。另外两个走远了,他没有人可以商量。 “最好还是稳当点,”他考虑过以后说。“我是听说过癞蛤蟆会忽然无
缘无故地幻想自己糟糕得不得了;不过我还从来没听说过他要请律师!要是 真没毛病,医生会告诉他,说他是一只老蠢驴,使他高兴起来的;那就算是 没白跑了。我还是迁就他,走上一次吧,反正不用花多大工夫。”于是他向 着村子跑去做好事。
  癞蛤蟆一听见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已经轻轻地跳下床,从窗口焦 急地看着,直到河鼠顺着行车道跑得不见了为止。接着癞蛤蟆开怀大笑,尽 快穿上他这时能找到的最漂亮的衣服,从梳妆台一个小抽屉里拿出现款,塞 满了几个口袋,然后把床上的那些床单扭起来结在一起,把这根临时做成的 绳子的一头拴在构成他卧室特色的漂亮都铎式窗子的石头中棂上。他爬出窗 子,轻轻地顺着绳子滑到地面,吹起快乐的旋律,轻松地大踏步对着河鼠相 反的方向走。
等到獾和鼹鼠终于回来,河鼠这顿中饭吃得实在难以下咽,他得在桌旁
面对着他们讲他那个又惨又无法说服人的故事。獾说出那番挖苦——且不说 是粗暴——的话是可想而知的,那也就算了,而使河鼠最难受的,是鼹鼠虽 然尽可能站在他这位朋友一边,却还是忍不住说:“这回你可是有点说话不 老实了,河鼠!癞蛤蟆也是的,他是所有动物中说话最不老实的!”
“他可是装得真像啊,”垂头丧气的河鼠说。
  “对你他是装得真像!”獾狠狠地回答他。“不过不管怎样,现在光说 也无补于事。他如今是一去不回了,这是不用说的;然而最糟糕的是,他自 以为聪明,不可一世,结果就什么傻事都会干出来。唯一的安慰是,我们现 在自由了,不用再浪费我们的宝贵时间去放哨站岗了。不过我们最好还是在 这癞蛤蟆庄园再睡些时间。癞蛤蟆随时会被送回来——或者是放在担架上抬 回来,或者是被两个警察夹回来。”
獾话是这么说,却不知道未来会怎样,或者得有多少水——也不知它混
浊成怎样——在桥下流过,癞蛤蟆才会重新舒舒服服地坐在他这祖传的庄园 里。
  这会儿癞蛤蟆又快活又无拘无束地顺着公路轻快地走着,离家有好几英 里了。起先他走小路,穿过一片片田野,换了好几次路线,生怕有人在后面 追他;可现在他觉得安全了,不会再被捉住了,太阳明亮地对他微笑,整个 大自然汇成了一个大合唱,和着他自己心中在唱的自我赞美歌,他心满意足, 得意洋洋,一路上几乎跳起舞来。
  “干得真不错!”他咯咯笑着对自己说,“用脑子对付暴力??脑子获 胜??还能不是如此。可怜的河鼠!哈哈!等獾回家,他还莫名其妙呢!河 鼠是个好人,有许多优点,可是太不聪明,一点没有教养。有一天我得把他 捏在手里,看看我是不是能拿他派个什么用处。”
他满脑子都是这种自高自大的思想,昂头阔步,一路走去,一直来到一

个小镇,大街上有一个招牌,上面写着“红狮饭店”,横过马路,摇来晃去, 提醒他这一天他还没有吃早饭,他走了那么多路,肚子都饿过头了。他大步 走进这家饭店,点了马上就能做好的最丰盛的午餐,在咖啡室里坐下来就吃。 吃到一半,从街上传来一个太熟悉了的声音,使他跳起来又坐下,浑身 发抖。卜卜声越来越近,听得见那辆汽车拐弯开进饭店的院子,停了下来, 癞蛤蟆得抓住一条桌子腿,好不让人看见支配着他的情绪。马上有一群人走 进咖啡室,肚子饿得咕咕叫,高谈阔论,兴高采烈,没完没了地说他们一个 上午的经历和汽车的优点,它载着他们一路开得好极了。癞蛤蟆起劲地听着, 竖起了耳朵,听了半天;最后再也忍耐不住,悄悄地溜出房间,到柜台付了 帐。一到外面,他悄悄地绕到饭店的院子,心里说:“我只去看看它,那不
会有什么坏处!” 汽车停在院子中央,根本没有人照管,司机和其他随从都在吃他们的中
饭。癞蛤蟆慢慢地绕着汽车转,仔细看它,品评着,入了迷。 “我不知道,”他马上又想,“我不知道这种汽车开动起来是不是容易?” 紧接着也不知怎么搞的,他已经抓住把手,把它转动起来。等到熟悉的
声音一响,过去的那种激情马上支配了癞蛤蟆,把他完全左右了,连身体连 他的心。他像做梦一样,已经坐到司机座上;他像做梦一样,把排档一拉, 让汽车在院子里转,接着开出了大门,他像做梦一样,什么对与不对,什么 害怕明显的后果,好像一时都置诸脑后了。他加快车速,当汽车在街上飞驰, 开到公路,穿过田野时,他只觉得自己又是癞蛤蟆了,是至高无上的癞蛤蟆, 是恐怖霸王癞蛤蟆,是阻塞交通的大王,是荒僻小路的上帝,在他前面人人 都得让路,要不然就给压死,送到阴间去。他一路飞驰,唱着歌,汽车用响 亮的呜呜声回答他;一英里又一英里的路在他身体底下过去,他飞也似地不 知要开到哪里去,只顾满足他的本能,图个眼前痛快,根本不顾接下来会怎 么样。
“依我看,”地方法官快活地说,“这个案子已经十分清楚,唯一的困
难是,我们怎么才能严惩这个不思悔改的无赖和冷酷的坏蛋。依我看:再清 楚不过的证据表明他是有罪的,第一,他偷了一辆昂贵的汽车;第二,开车 造成公共危险;第三,对乡村警察横蛮无礼。书记员先生,是不是请你告诉 我们,对这些罪行的每一件,最严厉的处罚是什么?自然不必假定犯人有可 能无事,因为证据确凿。”
书记员用他的钢笔杆擦擦鼻子。“有人会认为,”他说,“最大的罪行
是偷汽车;这无疑是对的。不过实在应受最严厉惩罚的是对警察无礼;这无 疑是应该的。假定说由于偷窃囚禁 12 个月——这是很轻的;由于疯狂开车囚
禁 3 年——这是很宽的;由于无理取闹囚禁 15 年——根据我们听到的证人陈 述,哪怕如我一向那样只相信其十分之一,这种无理取闹是极恶劣的??把 这些数字准确地加在一起,合计是 19 年??”
“好极了!”法官说。
  “??因此你最好关他 20 年左右,这样比较稳妥点。”书记员结束他的 话说。
  “一个了不起的建议!”法官称赞说。“犯人!你聚精会神起来,肃立。 这一回要判你 20 年。记好了,不管你为了什么事情被控,如若再次出现在我 们面前的话,我们将非严惩你本可!”
于是凶狠的警察一下向倒霉的癞蛤蟆扑上来,给他套上锁链,把他拉出

法庭,他又是尖叫,又是哀求,又是抗议。他们穿过市场,爱开玩笑的人群 向来对被侦破的罪犯十分严厉,而对仅仅被“通辑”的人则表示同情和帮忙, 他们向癞蛤蟆投来嘲笑、胡萝卜和流行口号。经过哇哇叫的小学生时,他们 天真的小脸快乐得亮堂起来,他们看见绅士受难总是这么快乐的。他们走过 发出空洞声音的吊桥;从钉有大铁钉的城堡吊闸底下过去;穿过森严的老城 堡的可怕拱道,城堡的古塔楼高耸在头顶上;他们经过一个个警卫室,那里 面满是下了班的兵士,龇牙咧嘴地笑;经过哨兵面前时,哨兵用狠狠嘲笑的 样子咳嗽一声,值勤的哨兵也只敢这样对罪犯表示蔑视和憎恨;他们走上朽 坏的盘梯,经过戴钢盔穿钢甲的武装士兵面前,士兵们从脸盔下投来恶狠狠 的目光;他们穿过监狱院子,一些猛犬想挣脱皮带,张牙舞爪要来扑他;他 们经过穿古代服装的狱卒身边,长戟靠在墙边,头垂在一个饼和一壶啤酒上 面打盹;他们走啊走,经过拉肢刑和夹拇指刑的行刑室,经过通到绞刑架去 的路的路口,一直来到最里面一个监狱的最阴暗的地牢的门口。最后他们在 那里停下来,有一个穿古代服装的狱卒坐在门前,用手指玩弄着一束大钥匙。 “小老头!”警官说着摘下头盔,擦着脑门。“你醒醒,老傻瓜,接过 我们手里这只坏透了的癞蛤蟆吧,他犯有最大的罪,而且诡计多端。你要使 出你的浑身解数来看好他;警告你,灰胡子,万一出了事情,你那个老脑袋
就要不保??你们两个天杀的!”
  狱卒阴着脸点点头,把他一只干瘦的手搭在可怜的癞蛤蟆的肩头上。发 锈的钥匙在锁眼里咯啦一声,巨大的门在他们身后哐当关上;于是癞蛤蟆就 成了整个快乐的英国里这个最坚固的城堡中防卫最严密的监狱内最深的地牢 里的一名最没救的囚犯。
  
七 黎明时的吹笛人

柳树间的苔莺躲在黑暗的岸边轻轻唱着它细柔的小曲。虽然已经过了夜
里 10 点,天空仍旧依恋着和残留着逝去的白天的余辉;下午炙人的闷热让短 促的仲夏夜的凉飕飕的指头伸开一碰,散开了,退走了。鼹鼠叉手叉脚躺在 岸边,挨过一个从黎明到日落都万里无云的炎热日子,至今还在喘气,正等 着他的朋友回来。他跟几个伙伴一直在河上,让河鼠去看水獭,他们约定已 经很久了。鼹鼠回来时屋子里乌灯黑火,也没有人,根本没有河鼠的影子, 他准是在他那位老朋友家里呆晚了。在室内依然太热,他就躺在外面凉快的 酸梅叶子上,回想已经过去的这一天和做过的一些事情,他们大家过得多么 愉快啊。
          很快就听到河鼠踏着轻盈的脚步走过干了的草过来。“噢,多么凉爽啊!” 他说着坐下来,沉思地望着小河,一声不响,想着心事。 “你自然是留下来吃晚饭了?”鼹鼠马上说。
  “只好这样,”河鼠说,“我说要回来,他们听也不肯听。你知道他们 一向是多么客气。他们照老样子,尽量使我过得愉快,一直到我走。不过我 一直觉得难受,因为我很清楚他们十分不快活,虽然他们拼命掩盖着。鼹鼠, 我担心他们有麻烦。小胖子又失踪了;你知道他父亲多么想他,尽管他始终 不说出来。”
“怎么,那孩子走了?”鼹鼠轻轻地说。“嗨,就算他走了吧,干吗担
心呢?他经常走失,又回来了;他太好冒险。可是他一直没出什么毛病。周 围个个认识他,喜欢他,就像他们认识和喜欢老水獭那样,你可以放心,会 有只动物碰到他,好好把他又带回家的。可不,我们自己也曾经找到过他, 在离家几英里的地方,他还挺镇静和快活呢!”
“对,不过这一回严重得多,”河鼠沉着脸说,“他到如今已经失踪好
几天,那些水獭到处找他,爬高爬低,可哪儿也没找到他的一点踪迹。他们 向周围许多里的每一只动物打听过,可是没有一只动物知道他的一点儿消 息。水獭显然比他承认的更加焦急。我从他嘴里听出来,那小胖子还没有学 会好好游泳,因此我可以看到他在想着那个水坝。考虑到一年的这个季节, 有大量的水在流下来,这个地方对孩子总是有一股魅力。而且你知道,那儿 还有捕捉机什么的。在这季节以前,水獭可不为他的哪个儿子担心。现在他 的确是担心了。我离开时他跟我一起出来??说他想透透空气,要活动活动 他的腿。可是我看得出他不是为了这个,因此我逗他说话,盘问他,终于套 出了他所有的心里话。他要通宵在浅滩旁边守候着。你知道过去造桥以前涉 水过河的那个浅滩吧?”
  “我知道得很清楚,”鼹鼠说,“不过水獭为什么要挑那个地方守候呢?” “这个嘛,看来他是在那里第一次教小胖子学游泳,”河鼠接下去说, “就在岸边水浅有石子的地方。他经常在那里教他钓鱼,小胖子在那里捉到 了他的第一条鱼,他为这条鱼感到非常自豪。那孩子爱那个地点,因此水獭 认为,如果他从什么地方浪荡回来——如果这可怜的小家伙这会儿是在什么 地方浪荡——他会向这个他如此喜欢的浅滩走;或者他经过那里时记起了 它,也许会停下来玩。因此水獭每天晚上到那里看望??碰碰运气,你知道,
只是为了碰碰运气!”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都在想着同一样事——那只孤单的、伤心的动物,

他蹲在浅滩旁边,看着等着,漫漫长夜——为了碰碰运气。 “好了好了,”河鼠紧接着说,“我想我们该进屋去了。”不过他一点
没有想动的样子。 “河鼠,”鼹鼠说,“我简直不能进去,不能去睡,不能不做点事,即
使没有什么事情要做。我们去把船拿出来,顺着河划上去。再过一个钟头左 右,月亮就要出来了,我们尽可能地搜寻??不管怎么说,这比上床什么事 也不做好。”
  “我想的正好也是这个,”河鼠说,“反正这不是上床睡觉的夜晚;离 开天亮也不太远了,我们一路去,可以从早起的人那里打听到他的一点消 息。”
  他们把船拿出来,河鼠抓起船桨,小心地划起来。河中心有一条窄窄的 清晰的水,它隐约地反映出天空;可是在其他地方,岸上的影子落到水里, 矮树丛或者大树木,跟整个河岸本身一样黑,因此鼹鼠只好判断着把舵。夜 又黑又没有人影,充满轻微的喧声、歌声、嘁嘁喳喳声和沙沙声,说明那些 忙碌的小居民都没有睡,来来去去,通宵从事他们的工作,直到阳光最后落 下来,打发他们去享受他们很好地挣来的休息。水本身的声音也比白天更加 清楚,它的咕咕声和“卜卜”声更出奇地近;他们不时被一个发音真正清晰 的突如其来的叫声吓一大跳。
衬着天空,地平线又清楚又明显,在某一处,银色的磷光越升越高,地
平线看去就很黑。最后月亮庄严地慢慢升到等待着它的大地上空,完全离开 了这支撑它的地平线;他们重新开始看到地面——伸展开来的草原,安静的 花园,还有小河本身,从河这边到河那边,全部悠然露了出来,神秘和恐怖 全都一扫而光,跟白天一样绚丽,不过又很不同。他们的老地方换了装又在 欢迎他们,就像它溜走了,穿上这崭新的服装悄悄地回来,微笑着同时含羞 地等着,看它变成了这个样子,他们是不是还认识它。
两个朋友把他们的小船拴在一棵柳树上,登上这个静悄悄的银色王国,
耐心地搜索矮树丛、树洞、地道、水沟、坑壕和干河道。他们又重新下船, 划到对岸,就这样一路沿着河找过去,这时月亮静静地嵌在没有云的天空上, 虽然离开那么远,却尽它的可能帮助他们寻找;直到时间到了,它不得不向 地面沉落下来,离开他们,神秘又一次笼罩着田野和小河。
接着慢慢地开始发生变化。地平线变得更清楚,田野和树木更可以看出
来,不过样子不同了,渐渐没有了神秘的气氛。一只鸟忽然尖声鸣叫,又不 响了;一阵微风吹来,吹得芦苇和香蒲沙沙响。这时鼹鼠在划船,在船尾的 河鼠忽然坐直身子,激动地竖起耳朵听。当他仔细盯着河岸看时,鼹鼠划得 很轻,只让船能向前移动,不由得惊讶地看着河鼠。
  “没有了!”河鼠叹了口气,重新回到他的座位上,“那么美,那么奇 怪,那么新颖!它结束得这么快,我简直希望我从来没听到过它。因为它已 经引起了我的渴望,那简直叫人痛苦,好像什么都变得没意思了,只想再听 到那声音,永远听下去。不对!它又来了!”他叫道,又一次竖起耳朵。他 出神了,半天一声不响,入了迷。
“现在它在消失了,我开始要失去它了。”他不久以后说。 “噢,鼹鼠,它多美啊!一连串的欢乐,远方笛子细柔、清晰、快活的
呼唤!这种音乐我做梦也没有想到过。它是甜蜜的音乐,但更是强烈的呼唤! 划吧,鼹鼠,快划!因为这音乐和呼唤一定是冲着我们来的。”

  鼹鼠十分惊讶,可是照他说的做。“我可什么也没听见,”他说,“我 只听见风在吹响芦苇、草丛和垂柳。”
  河鼠一点也不回答,好像他的确又听到了。他全神贯注,万分激动,浑 身颤抖,全部心思被这新的、神圣的东西所控制,它攫住了他无能为力的灵 魂,震撼着它,犹如一个没有力量然而幸福的婴儿在强有力的怀抱里。
  鼹鼠默默地不断划着桨,很快他们就来到这条河分流的地方,一条长长 的回流流到一边。早已放开舵的河鼠把头微微地动了动,让鼹鼠把船划到回 流上去。天色越来越亮,现在他们能够看见河边鲜花的颜色了。
  “越来越清楚,越来越近了,”河鼠高兴地叫道,“现在你一定听见了! 啊??到底??我看出来你听见了!”
  迸着气发着呆的鼹鼠停止了划船,那流水般的快活笛声像一个浪头似地 向他扑来,把他卷走,完全控制了他。他看到他伙伴脸颊上的泪水,低下头 来,明白了。好大一会儿他们停在那儿,被岸边的紫色黄莲花擦着;接着清 楚而迫切的召唤和令人陶醉的旋律一起压服了鼹鼠,他机械地又向船桨弯下 腰去。亮光不断地加强,可是没有鸟儿像在黎明时习惯的那样歌唱;除了那 天堂的音乐,一切都寂然无声。
  当他们滑动着前进时,在他们两边,草原上丰饶的草那天早晨好像无比 地新鲜和翠绿。他们从来没见过玫瑰花这样鲜艳,垂柳这样浓密,绣球菊这 样香气扑鼻。这时满耳是离近了的水坝的喃喃声,他们意识到他们此行快到 头了,不管前面将是什么,它正在等着他们。
宽阔的半圆形泡沫,反射的光和闪烁的绿水长拱,这巨大的水坝把整条
回流拦断,用旋涡和一道道泡沫扰乱了整个平静的水面,用它庄严和使人安 静的轰轰声压下了所有的其他声音。在水流当中,在水坝闪亮的激浪怀抱里, 一动不动地兀立着一个小岛,岛的边上围着柳树、银色的桦树和桤木。它沉 默,含羞,可是充满深意,把它所有的一切藏在一层轻纱后面,直藏到那个 时刻到来,时刻一到,那些被召唤和被选中的人就来了。
两只动物慢慢地、毫不迟疑地、带有一种庄严的期待心情穿过起伏不平
的喧闹河水,把他们的船停泊在小岛布满鲜花的岸边上。他们静悄悄地上岸, 拨开开着花、喷着香的树丛向前走,它们把他们带到岛上,直到他们站在一 块翠绿的小草地上,它四周围着大自然自己的果树——酸苹果、野樱桃、野 刺李。
“这是我的梦乡,这是音乐为我奏响的地方,”河鼠恍恍惚惚地悄悄说,
“在这里,在这块神圣的地方,也只有在这里,我们一定会找到他!” 就在这时候,鼹鼠忽然产生一种巨大的敬畏感,这种感觉使他的肌肉变
成水,使他的头垂下来,使他的脚站在地上不能动。这不是惊恐——他实在 感到异常平静和快活——但这是一个袭击他和控制了他的敬畏感,他不用看 就明白,这只能意味着一个令人敬畏的精灵离得非常非常近了。他好容易转 过脸去找他的朋友,只见他在自己身边受了惊,吓坏了,浑身剧烈地哆嗦着。 他们周围鸟栖的浓密树枝里依然一片死寂;光线越来越亮。
  他也许会永远不敢抬起他的眼睛,可是笛声现在虽然停了,召唤却好像 仍然不容分说地支配着他。哪怕死神就在等着马上打击他,他也不能不用临 终的眼睛看一下一直隐匿着的东西。他哆嗦着服从这个意愿,抬起他低微的 头;这时五彩缤纷的大自然好像屏住气在等待着这件即将发生的事,他在迫
  
近的黎明的曙光中看着朋友和帮助者①的眼睛;他看到在越来越亮的日光中闪 烁的犄角向后弯曲;他看见低下来幽默地看他们的一对和善眼睛之间那个严 峻的钩鼻,而长着胡子的嘴的两个嘴角露出淡淡的微笑;他看到横放在宽阔 胸前的一条胳臂的起伏肌肉,那只柔软的长手仍旧握住刚离开张开的嘴唇的 潘神箫;他看到舒服地搁在草地上的两条毛篷篷的腿的美丽曲线;最后,他 看到就在他的两个蹄子之间,安静而满足地熟睡着那只圆滚滚、胖乎乎的小 水獭。他屏着气,紧张地一下子在晨曦中鲜明地看到了这一切;他看着,可 依然活着;他活着,依然在惊讶。
“河鼠!”他缓过气来颤抖着悄悄说。“你害怕吗?” “害怕?”河鼠嘟嚷着说,他的眼睛闪现着难以形容的爱。“害怕!害
怕他?噢,永远没有这回事!不过??不过我还是??噢,鼹鼠,我害怕!” 接着两只动物趴在地上,低下他们的头膜拜。 又突然又壮丽,金色的大太阳对着他们露出在地平线之上;第一道光线
射过水草地,照到了两只动物的眼里,使它们眼花缭乱。等他们能够再看清 楚东西时,那幻影消失了,空气中充满了欢迎黎明的鸟的颂歌。
  当他们茫然看着,当他们越来越说不出地难过,慢慢明白过来他们所见 到的和他们已经失去的一切时,一阵任性的微风从水面飘上来,颠簸白杨, 摇动带露水的玫瑰,轻轻地、亲切地吹在他们的脸上,由于它温柔的吹拂, 他们马上忘记了刚才的一切。因为这是好心的半神半人小心地赐予他曾现身 帮助过的人的最后和最好的礼物,这就是遗忘。不应有丝毫可怕的记忆留下 来并滋长,给欢乐投下阴影,大量记忆会破坏从困难中被解救出来的小动物 以后的生活,忘掉这些,是使他们依然像从前一样快活和轻松。
鼹鼠擦擦他们的眼睛,望着河鼠,河鼠却正用一种迷惑不解的眼光看着
他。“对不起,你说什么了,河鼠?”他问道。 “我想我只是说,”河鼠慢腾腾地回答,“正是这个地方,是这个地方
而不是别的地方,我们应该能够找到他。瞧!那不是他,那小家伙!”他欢
呼着向那睡着的小胖子跑过去。 可是鼹鼠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思索着。就像一个人忽然从美梦中惊
醒,拼命要把梦想起来,可是再也想不出来,只模糊地感到美,美!接着连
这一点也消失了,做梦的人只好痛苦地接受那冷酷的梦醒事实及其苦恼;这 样,鼹鼠跟他的记忆作了一次短暂的斗争以后,难过地摇摇头,跟着河鼠去 了。
小胖子醒来一声快活的尖叫,看见了他爸爸的两个朋友,他高兴得身体
直扭,过去他们经常跟他在一起玩。不过一下子他的脸变得毫无表情,趴下 来发出哀叫声,团团转地寻找。就像一个孩子在他保姆的怀抱里快活地睡着 了,醒来发现自己独自一个,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于是搜索一个个角落, 一个个柜子,从这个房间跑到那个房间,心中默默地感到越来越失望,小胖 子也是这样把小岛搜索来搜索去,又固执又不放松,可是最后没有办法了, 只好罢休,于是坐下来哇哇地痛哭。
鼹鼠赶快跑过去安慰这只小动物,可是河鼠留在那里,久久地怀疑着盯 住深深印在草地上的一些蹄印看。
“一个??很大的??动物??曾经在这里,”他思索着慢慢地咕噜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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