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入三 K 党
〔美〕斯蒂逊·肯尼迪著
第一章 火十字架的号召
我猛然从梦中惊醒,本能地把手伸到枕头底下,去拿我那支零点三二厘 米口径的自动手枪。冷冰冰的家伙拿在手中之后,我心里颇感慰藉,突然意 识到惊醒我的是铃声。四面漆黑一片,我原以为是闹钟跑得太快了。我低声 骂了一句,打开了床头灯,时针指着两点。这时,电话的铃声已经不响了。 要出岔子,我心里想。我知道如果我下去接电话,岔子会出得更大。我
三步并作两步地赶到客厅,拿起听筒。 “你是谁?”电话里在问。我太熟悉这个声音了。它就像水泥搅拌器在
减低速度时发出来的声音一样沙哑。这是卡尔特——戴面罩的三 K 党恐怖队 头子——的声音。
“倍金斯,”我回答说,向他报了我的假名字。自从我隐藏了侦察员身 份,打进三 K 党内部,去搜寻证据来对付它后,一直都是用的这个假名字。 “倍金斯,你的号码是多少?”对方直截了当地问。“七十三号,”我 回答说。这是我的恐怖队队员“证”的号码。“白——”他说出三 K 党暗号
的头一个字。 “——人,”我用暗号回答。 “本地——”他继续问。 “——生长,”我回答。
我从容地对答,使卡尔特知道我确是三 K 党人,并且是恐怖队队员,他
便终止了我们队员通常在电话中打招呼的用语。“我是清水,”他严肃地说。 这是大家所熟知的恐怖队队长的化名。“这是火十字架的号召!记住你随时 准备响应号召的誓言!这是非常紧迫的号召!带着你的袍子,准备好到黑岩 来!”
我的脑子已完全清醒了,心里在盘算着。卡尔特说“准备好来”的意思,
是叫我有什么凶器就随身带着。“黑岩”在亚特兰大城近郊,通称巴克堡, 这个地方被指定为恐怖队员在整个亚特兰大城中主要的集合地点之一。今天 晚上准是有人——黑人、犹太人、天主教徒,或是工会会员——要遭三 K 党 的毒打,也许是比毒打更狠毒的事,也许就是叫我去参加我自己的葬礼。每 次出席三 K 党的集会,我心里都充满了这种恐怖的念头。
我要及时通知杜克,以便阻止这场由恐怖队队员策划的,即将发生的鞭
笞或私刑吊打。杜克是佐治亚州的副检察长,我是他手下反三 K 党的暗探。 “清水,”我低声下气地说,“我最近得了很厉害的流行性感冒,恐怕
今天晚上不能为你出多大的力气。”
“三 K 党人!”他咆哮着。“你同我一样是知道誓言的!你并不是病得 不能起床,任何别的借口都是不能容忍的!你一定要来!”“咔”的一声, 他挂上了电话。
我非去不可了。如果我不响应这个号召,则将被三 K 党的“无形帝国” 取消“公民”资格。在发出火十字架号召的小卡片上,印有如下的红字:“汝 等决不可违抗号召!这是大龙头的圣旨!”作为三 K 党“军事委员会”的恐 怖队所做的一切勾当,都是经过大龙头许可的。所有三 K 党徒都必须发誓, 不但要遵从大龙头的命令,而且要迫使所有违背誓言的弟兄们接受制裁。我 曾经看见一个三 K 党人,由于他宁愿受处罚,而不愿被开除,被迫裸体穿过 弟兄们所组成的行列,被他们用皮鞭鞭挞。我当然不愿意尝同样的苦头。
我马上打电话给杜克,用的是一条直通到他家里的线路。这条线路可以 避免电话局的恶意的接线生听到我们侦察三 K 党的消息。“上帝保佑他在家 里!”我心里祈祷着,直到从话筒里传来他那无精打采的声音,我才放了心。 我把接到火十字架号召的情况扼要地告诉了他。
“知道他们这次要对付谁吗?”杜克问。 “一点也不知道,”我不得不承认。 “好吧,我们的人会及时赶到巴克堡,”杜克说。“如果你有机会再打
电话给我而不会引起人家怀疑的话,那时再告诉我更详细的情况吧。” “好吧,”我回答。“我得赶快走。这种事情去晚了是要吃亏的。”几
分钟以后,我开足马力,穿过冷冷清清的大街。我衣服口袋里装着手枪,坐 椅下面放着恐怖队员穿的黑袍。
车子快到巴克堡时,我看到比我先来的恐怖队员的车子已分散在好几条 街上。为了避人耳目,我们已惯于这样做。
许多车子正从四面八方开来,我不是最晚的。我心里在想,社克的人是 否已经在附近某个地方了。我们整个“反三 K 党的活动”都是非常慎重的, 杜克不让他亲自挑选的佐治亚州司法处的其他暗探知道我,因而我也不认得 他们。三 K 党在佐治亚州机关中的确无孔不入,所以我的薪金支票是从一个 特别户头上支取的,以防在政府中工作的三 K 党人发现我的身份。
我将车子停在一条小街的隐僻处,转身来到我们聚会的地方——一个停
了业的影戏院后面的停车场。大约有四十个恐怖队员已经聚集在那里,每个 人都带来了黑袍(大龙头在出售黑袍时每件净赚十元)。有人把黑袍放在手 提包似的袋子里,有人用纸口袋包着,有人就用报纸包着。他们都站在那里, 抽着烟,低声谈话,等待卡尔特发布今天晚上的行动命令。卡尔特正在根据 手里的名单核对到来的人。他感到很满意,他号召的三十七个人——为什么 选择这些人,只有他自己明白——都已到齐了。他举起一只手,示意我们围 着他站着。他说道:
“还不错,你们能准时到来,真是太好了!你们随身带的袍子,暂时用
不着穿,各自分散,马上到温果酒店去。严密注意,防止有人盯你们的梢!” 温果酒店是亚特兰大东城的一个热闹场所,它的拿手菜是炸牛排,通宵 营业。我们恐怖队员每月有一个晚上在那里聚餐喝高梁酒。半夜两点半钟把 我们叫到那里,我怀疑卡尔特想打黑人厨师头子的主意,因为上一次聚餐,
这个厨师头子发现我们是三 K 党人之后,拒绝给我们作菜。
时间紧迫,我必须在赴温果酒店的途中打电话给杜克。我最初把车子开 得很慢,等转了一个弯之后,才把车灯打开。我把后望镜校准了一下,看看 是否有人跟着我。正要松一口气时,我查觉有一辆没开灯的车跟在我后面。 这是杜克的人呢?还是恐怖队的弟兄们在监视着我?那辆车子离得太远,我 无法分辨出来。
我开得很快,然后又慢了下来,两种办法都未能甩掉后面那辆车。最后, 我只能开足马力,尽可能拉长我们之间的距离,我在一个街角转了弯,熄了 车灯,关了马达,一直开进第一所住家的黑暗的汽车用道里去,这家的狗马 上叫了起来。我心想,如果房主人打开灯,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情。我屏息 以待,跟踪我的那辆汽车似乎很久才转弯过来。但车子并未停住,而是很快 地冲过去,在大街转弯的地方踌躇了一下,然后消失在佐治亚州的红色尘埃 里去了。
屋子里的狗叫得更加厉害了,难道我躲过跟踪的人为的是挨盛怒的房主 人一通训斥吗?我同时踏住发动器与加速器,车子发出了吼声,房里的灯亮 了,但是,在几秒钟之内,我的车子便退出甬道,开上马路了。最后我在一 家通宵营业的药房门前停下了车。
被盯梢的事使我不安,如果我的跟踪者真是恐怖队员,那就说明我已经 被怀疑是党内久未拿获的“奸细”了。而且,杜克的人如果自己找不到温果 酒店这个新的集合场所,我也没有机会通知他了。
我围着这个药房转了两圈之后,认定在这里打电话是安全的。走进电话 室之前,我先看看左右两边的电话室,室内空无一人。杜克说他刚接着他手 下人的电话,他们企图跟踪从巴克堡开出的一辆恐怖队员的车子,但却未能 跟住。他说,他们被甩下了,未能看清楚那辆车子。
“你的电话来得正好,”他说。“他们在五分钟之内还要打电话来,我 马上就叫他们到温果酒店去!”
打电话花费了我不少时间,我必须赶紧开往温果酒店。一路上再也没有 看到有人跟踪我的迹象。我到达时,大多数恐怖队员已经集合在那间我们经 常聚会的、对外不公开的餐厅里,卡尔特站在门口。
“穿上你们的袍子,但不要带面罩,”他命令说。 弟兄们围着一张由许多桌子拼起来的长桌子坐下来。许多人都叫了煎肉
饼,卡尔特要了半打便宜的威士忌酒,酬劳大家的“忠诚”。这些人虽然没
有戴面罩,也显得很可怕。我是最后到来的,卡尔特在首席就坐之后马上问 道:
“有人被盯梢吗?”
“有,”我马上回答。“杜克手下人盯着我,我费了半天劲才得脱身, 所以我迟到了。毫无疑问,准是有混蛋奸细在捣鬼。”卡尔特瞥了我一眼。
“你能肯定你把他们甩掉了吗?”
“当然,”我回答。 “还有被盯梢的吗?”卡尔特问,朝四周瞧了瞧。
“有,他们也想盯我,”一个名叫琼斯的恐怖队员说,“我还是摆脱了
他们。应该有人赔我汽油钱。” 弟兄们笑了,但马上被卡尔特止住了笑声。
“没有什么好笑的!”他咆哮着。“我们之中出了一名叛徒,今天晚上
就坐在这张桌子旁边!现在我知道他是谁了!这就是叫你们到这里来的原因
——让叛徒上钩,并且处以他应受到的惩罚!”这是严冬一月的晚上,我的 身上却淌着汗。
“把这王八蛋的名字说出来!”几个恐怖队员大声嚷叫,我也勉强鼓起 热情来随声附和。
“别着急,”卡尔特狞笑。像猫捉耗子一样,他仔细打量着每一个人的 脸,有一阵子我真想夺门而出。门是关着的,门外虽然没有人把守,但卡尔 特可能已经在门上加了锁。即使我能用我的自动手枪先发制人,我也能断定, 要想逃出这样一间房间,可能性是不大的,我察觉到卡尔特有一只手放在桌 子下面,他手上一定有枪,我不能轻举妄动,只能坐在那里,任身上的汗水 流淌着。
“我不是叫你们都准备好来的吗?”他说。“让我看看你们都带了些什 么家伙来!”
他从袍子里拿出一支警察专用的左轮手枪,将它放在桌子上。在一片“让 我们干掉他!”的咒骂声中,恐怖队员们都跟着将武器放在桌上。顷刻之间, 桌上摆满了各式的手枪、带有铰链的“专杀黑人”用的刀子、木棍以及用锯 输机带与垒球棍做成的鞭子,再加上我的自动手枪,我明白夺门而出的可能 性完全不存在了。
“我们都准备好啦!”一个弟兄说。“说出他的名字吧!” 卡尔特只笑了笑。接着响起一阵喊叫声,好像一群猎犬聚在一起准备格
杀时发出的疯狂的吠声,它们咬牙切齿,准备把它们的猎物碎尸万段。卡尔 特继续笑着、观察着。
“我们怎样处治这个败类呀!”有一个人高声喊道。 “你们知道这个惩罚的,”卡尔特发言了。“死!死在一个弟兄的手里!”
这是我们参加三 K 党时所作的誓言。我们曾宣誓,如果我们泄露三 K 党的秘 密,情愿接受死刑。
“把他带到树林里,拴在一根木头上,将他的睾丸用回形针钉住。然后 将木头点燃,给他一把刀,对他说,‘割掉睾丸,不然就得烧死!’”一个 狂热的家伙说。
提建议的人非常踊跃,一个比一个的血腥气更重。我也勉强地提出了几 个建议。卡尔特不时地还给他们火上加油。
“为了捉拿这个败类,我们已经等了很久了,”他说。“每一个交纳党
费的弟兄都可以随心所欲地惩治他一番。我准备先把他放在党的祭坛前饱打 一顿。”
“你不认为我们应该先取消他在无形帝国中的公民资格吗?”一位墨守
成规的人问。取消公民资格的程序是很复杂的,其中包括一次假审判,最后 是给被放逐者举行一次象征性的“葬礼”。“我们如果干掉了他,就不需要 开除他了!”卡尔特严肃地说,仍然瞧着大家。
但是,他不再笑了。
突然间,我清醒过来,卡尔特的恫吓不过是在虚张声势,他并不知道该 对谁下手,认识到这一点,我几乎笑了起来。我强忍住笑,因为卡尔特狡猾 得很,他知道在这个时候发笑是什么意思。我在心中责备自己没有考虑到卡 尔特会做好圈套,希望别人逃跑而自投罗网。我喝了一大口威士忌酒,以比 刚才高得多的热忱重新参加了讨论。
最后,卡尔特骗人的把戏再也演不下去了,他站了起来:
“弟兄们!”他很不自然地说,“让你们失望,我很抱歉,我们不得不 把这次格杀推延一些时候。我不知道这个败类是谁,我原来希望这家伙会设 法逃跑因而自投罗网。我真希望他会这样做,我很奇怪为什么一个人知道种 种惩罚之后,还敢出卖三 K 党!不管怎样,我们已把可疑的人缩小到三十七 人——就是现在在这个房间的人。我们会加紧侦察,侦察会一天比一天更紧。 我们知道他今天就在我们当中,不然我们绝不会被盯梢。我们的调查委员会 是由亚特兰大城警察中最优秀的侦探组成的,我们一定能捉住这个败类!” “我很高兴大家今天晚上能这样迅速地行动。有许多好事情等着我们去 做,只要我们消灭掉这个败类,我们马上就可以去做。他在我们中间一天, 我们便不能自由行动一天。捉着他的时候,我答应你们一定用火十字架来照
亮天空!” “现在脱下袍子回家去吧。如果杜克手下的人拦住你们当中的任何人,
那么,记着恐怖队员的誓言——不但随时准备响应号召,而且还要有勇气, 还得守口如瓶!把你们的嘴闭得紧紧的,他们就无可奈何了。解散!”
大家抢着喝剩下来的威士忌酒,骂了一大堆脏话,但是,对如何惩治这 个“败类”,谁也没有再想出什么新的办法。
在我的一生中,从来没有感到这样如释重负的轻松。
第二章 为什么我加入了三 K 党
那天晚上,我辗转难眠,我参加三 K 党以及使我卷进这种紧张生活的一 些往事浮现在脑海中??
我回忆起小时候发现倍金斯叔叔把他宽大的白袍与面罩藏在衣柜里面, 使我初次获得一些三 K 党的知识的情景。我戴上面罩并从两个眼睛洞里看出 来,当时绝没有料到我成年的大部分时间要消耗在三 K 党的面罩后面。
“那件白袍子是您在万圣节前夜装鬼时用的化装衣服吗?”那天晚上倍 金斯叔叔回家时,我问他。
“不是的,孩子,”他回答。我发现他的秘密使他颇不高兴。“我们有 一些成年人组织了一个三 K 党俱乐部。我们出去镇压或惩罚坏人,使他们守 规矩时,就穿这种袍子。”
过了不久,一天晚上,家里的人第一次带我去看三 K 党的游行。我们站 在佛罗里达州杰克逊维尔城的大街转角处,三 K 党人正向着我们走来。行列 的前面是两个骑着马的三 K 党人。这些马匹也罩上了宽大的白袍,戴着面罩, 和我在历史书上所看到的手执长枪的中古骑士所乘的战马非常相像。这两位
三 K 党的骑士一人手执燃烧着的十字架,一人吹着悠长的鬼嚎似的号声。每 到十字路口他们就勒紧一下缰绳,马的前蹄蹴向空中,刺耳地嘶叫起来。这 种景象使人毛骨悚然,给我留下的印象很深。
当三 K 党人六个一排地走过去的时候,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从袍子下面露
出的脚面。 “那就是他,倍金斯叔叔的脚!”我失声喊道,我认得他那双老式的有
盖面的皮鞋。
“小声!”我的母亲说,朝四面望了望,看看旁人是否听见了。 “他们到哪儿去呀!”最后一位穿袍子的人的背影消失后,我问道。 “哦,大概是到黑人区去吓唬他们吧,”母亲说。 当时,我也不觉得这种事有什么坏处。我想,成年人真快活,只要他们
高兴,就可以这样大规模地扮鬼脸玩。一直到几年以后发生了一件事情,才
让我改变了看法。这件事情促使我走上一条路——参加了三 K 党,目的是要 搞垮它??
有一天,家里的黑人女仆芙萝带我乘电车,她是一个很可爱的二十几岁
的女人。芙萝从很年轻时就在我们家里工作,从我出生之日起,一直是她喂 我喝奶,给我洗澡。我和她一起度过的日子比和家中其他任何一个成年人要 多得多,因此我很爱她。
我眼看芙萝拿出五角钱给售票员,他却当两角五那样找钱给她。 “先生,我给您的是五角钱,”芙萝客气地说。 “是两角五!”售票员说得很干脆。 “不,先生,那是五角钱,”她坚持道。 “我得教训你这个无耻的黑母狗,不准你把白人说成是扯谎的人!”他
大喊着。 他将开电车用的那个沉重的铁柄抽出来朝着芙萝的头上打去。她躲闪了
一下,没有送掉性命,可是前额却被打破了,血流不止。卖票的那家伙口里 骂声不绝,并把我们赶下车去。我牵着她的手,芙萝蹒跚地走到我们家。母 亲立即开车送她到郡立医院,医生们给她缝上了伤口。
一星期后的一天早上,芙萝没有到我们家去工作。中午时,母亲决定开 车到芙萝家去看看出了什么岔子。我执意跟她一起去。到芙萝家时,我们发 现她正躺在床上呻吟。“怎么一回事,芙萝?”母亲问道。
“昨天晚上三 K 党来过——”她呻吟着。 “三 K 党?为了什么事?”
“是电车上卖票的那家伙叫他们来的。他们打我,我问他们为什么要打 我,他们之中有一个人说因为我侮辱了白人。”“他们用什么鞭子打你?” “他们不是打我,太太。他们用厚皮带抽我。我的意思是说他们打得很 凶,他们轮换着打我。你看看他们是怎样打我的哟!”她翻开被单,两条大
腿全青肿了,许多地方皮肤都破了,血迹斑斑。 “我的天呀!”我的母亲惊叫着。“他们没有权利这样对待你呀!” “他们对我还不只这样??”
“还不只这样?” “你难道不能跑掉,躲开他们吗?”我问芙萝。
“我何尝不想呢,”她说着,勉强笑了一笑,“但是,他们把我的两只 手绑在前院的大松树上,把我的衣服卷起来不停地打我!”“你说他们还对 你做了别的事吗?”我的母亲又问。
“是的,太太。他们离开时,还把我绑着不放,其中一个人又走了回来,
并且就在树边强迫着我??我没有任何办法抗拒他。他喝醉了,下流万 分??,我不知道我是否还能够走路。”他们所谈的我没有全都理解,但是 我已经看够了足以使我终生痛恨三 K 党的东西。我们离开的时候,芙萝还在 低声呻吟。差不多过了两星期,芙萝才回来工作。
时间一年一年地过去了,三 K 党所干的勾当愈来愈多地引起了我的注
意。芙萝的遭遇使我对三 K 党的憎恨更是有增无减。我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前 夕出版了第一本书《南部美国》,在这本书中,我将多数美国历史书上刊载 的弥天大谎揭穿了。这些书都说最初的三 K 党成立于一八六五年,目的是使 “美国南部不受黑人流氓、南方共和党人以及投机商人的侵害”。这种谎话 在《一个民族的诞生》这本书以及根据这本书所摄制的电影中表现得特别突 出。这些话虽然很动听,但却完全不合乎事实。
我着手仔细研究美国内战后重建时期的历史——我曾和经历过这个时期
的许多人谈过话——我发现获得自由的黑人、贫穷的南部白人与参加改革运 动的开朗的北方人,为南方打下了真正民主的基础,而大种植园主却发动了
三 K 党去破坏它。《南部美国》发表的这些意见,非常不合一些南方报刊编
辑的胃口,他们骂我是“北方光棍”、“一个受人尊敬的南方大族中的不孝 子孙”以及“背叛乡土与种族的人”。
这些攻击使我的亲戚们吃不消,他们当中许多人是“南部同盟统一妇女 会”的高级负责人。我被逐出了家庭圈子,我不仅在社会上陷于孤立,经济 上也陷入窘迫,这使我在寻找或维持我的职业时发生困难。
在深入研究三 K 党的新旧暴行时,我发现一些非常重要的事实。差不多 一切有关这个问题的文章都是评论性的,很少暴露。不错,这些文章起到了 反对三 K 党的作用,但是,他们所掌握的三 K 党内幕的事实却非常少。因此, 他们的打击就缺少了那种彻底击溃三 K 党所必须具备的力量。
我们所需要的,不仅是更多的文章,而且是关于三 K 党秘密活动的法律 证据,能够带到法庭上用来判处三 K 党头子们罪行的证据。然而,如果想要
获得这样的证据,就必须有人混进三 K 党内,将它的丑恶暴露在全世界面前。 我决定自告奋勇去承担这一任务。对于这一任务的危险性我是深深体会 到的,那时候,全世界各地的人民正在为保卫民主而战斗,他们知道,敌人 的枪口正对准他们,随时都可能会丧失生命,一想到这个,丧失生命的念头 就不足以使我气馁了。还没有人自动地去从事反对三 K 党的工作,这就使得
我更加愿意去承担这个任务。 决心已下,我马上付之以行动。当时我住在佛罗里达州迈阿密城,那里
三 K 党戈登第五分部(戈登是南北战争时南部同盟的一位将军的名字)很活 跃。但是,我想把目标制定得更高一些。我准备打进三 K 党无形帝国最高的 最机密的机构——三 K 党全国总部里去。为了达到这一目的,我必须迁移到
三 K 党无形帝国的首都——佐治亚州的亚特兰大城。 要达到目的,我不仅需要改变我的居住地,还需要一个全新的身份。我
知道改变一下自己的姓名不算犯法,如果这样做不是想欺骗别人。在考虑取 一个适当的化名时,我决定改称为“约翰·斯·倍金斯”。在南方,一个人 不仅必须有名字,而且要有亲戚。倍金斯这个名字就很方便地将我与我的三
K 党叔叔联系起来,目前他已经——如三 K 党谈到死去的弟兄们所说的—— 从“三 K 党无形帝国走到阴曹的无形帝国”去了。
我所担负的使命需要机警行事,我必须处处小心以免露出破绽。如果三
K 党人知道我就是近年来曾经写了许多反三 K 党的著作,使他们大伤脑筋的 肯尼迪的话,他们即使开始时和我相投合,也不会放过我的。心里想着这些, 我便将有“肯”字记号的衬衣与印有我的姓名缩写的呢帽都收藏起来。另外, 我和一个朋友商量好,让他将写着肯尼迪的信件都替我收下来,然后由他套 在另一信封里再寄给“约翰·倍金斯”。
就这样,我将白法兰绒的裤子留在迈阿密,到亚特兰大去寻找白袍子??
到达目的地之后,我在东城附近租了一间房。听说几年以前,一位名叫 贾斯顿的白人理发师曾在那里被三 K 党人用皮鞭打死。为了让别人觉得我有 正当的收入——其实我的稿费收入还不坏——我做着挨门挨户兜售百科全书 的买卖,采取分期付款的办法:先付一元,以后每周付一元。尽管我一直没 有找到买主,但百科全书的样本看起来很神气,关键在于这个职业使我有很 好的借口,能够随时去敲人家的门。
我将基本工作很仔细地完成后,我觉得我终于准备好,可以与三 K 党直
接接触了。如何接触呢?我决定不浪费时间去和普通党徒打交道,而是,如 果可能的话,直接从上层开始。
“什么是打进三 K 党核心组织去的捷径呢?”我问我自己。回答是:“找 欧金尼·塔尔麦奇。”
当时,塔尔麦奇虽然赋闲,却正积极地在竞选州长——他过去曾三次连 任佐治亚州州长。他很狡猾,从来没有正式参加三 K 党,但是他最喜欢在三
K 党所举办的宴会上发表演说。作为南方鼓吹白种优越论的实际头子,塔尔 麦奇被三 K 党当作最好的朋友与精神领袖。如果得到塔尔麦奇的介绍,那就 能很快地打进三 K 党内部。
如何与他接近呢?经过一段时间的考虑之后,我拨通了他的电话。 “州长,”我说道,“我叫约翰·倍金斯。如果方便的话,我想和您谈
一谈,或许我能对您的竞选尽点力量。” “我很愿意见见你,倍金斯先生。午饭后的任何时间来都欢迎,”他说。
因为我是南方人,我知道他所说的任何时间是指下午两三点钟的时候。 我按约定来到奥立佛大楼他的事务所,在客厅里坐着。这时,从窗口传出塔 尔麦奇的咆哮。
“对付一条蠢牛的办法,”他向一个人说,“就是用皮鞭抽他的头!我 保险他到时候会听话的!”
被引见时,我打量了一下塔尔麦奇。他显得很苍老,身体似乎很糟糕, 有着我所看到过的癌症患者死去时那种惨白的面孔,只有眼睛还有点生气, 露出狐狸般狡猾的光。
“您来有什么事呀,倍金斯先生?”他问道,“噗”的一声,把嚼过的 雪茄烟头很准确地吐到墙角的一个铜痰盂里。
“我想也许我能替你做点事情,”我回答。“我现在挨门挨户兜售百科 全书。在兜售的时候我可以替你吹嘘一番,并且散发你的竞选宣传品。”
“真是太好啦!我非常感谢!你说你是佐治亚州什么地方的人呀?” “我的亲人都住在斯泰波罗附近。” “布洛克郡的居民总是投我的票的。我常常说凡是没有电车的地方的选
民总会投我的票的。告诉我,倍金斯先生,你觉得前途怎样?我的意思是指 选举。”
“哦,我相信你一定获胜!不过,听说您也赞成取消人头税,这是怎么
一回事呀?” “对啦,我已经改变啦,”他回答时狡猾地笑着。“阻止黑人投票的最
好的办法是让所有的白人都有投票权,然后散布空气不要黑,人去投票。是
的,让全体白人都能投票,这样你就有了群众,然后你就能左右他们的感情!” “阿诺尔州长自吹他对取消人头税是有功的。” “哦,是的,”他又狡猾地笑了笑,“功劳好比水一样,它会四处流的。” “你认为战争结束以后情形会怎么样?” “我们将会有流血、暴动和叛乱!”塔尔麦奇说话时挤了挤眼睛,并且
将手一挥。“血将在大街上流!许多人要被杀死,那就是许多贫穷的黑人!”
谈到这里,一个与我年岁不相上下的年轻人走进屋里。我一眼望去,就 知道他是塔尔麦奇的儿子哈门。他同他父亲一样,前额上蓄着一丛乱蓬蓬的 头发,也同样嚼着雪茄烟。只不过他瞄准痰盂的功夫不如其父而已。
“倍金斯先生,这是我的儿子哈门。哈门,倍金斯先生愿意替我散发宣
传品。” “任何一个小的帮助都是好的,”哈门说着,并且和我握手。“现在就
拿一捆去如何?” “行呀!”我回答。
他从文件柜里拿出一捆宣传品。我看了一张,这是一张恶毒地攻击罗森 乌尔德基金会的宣传单,说它在佐治亚州提倡政治与社会平等。实际上,这 个基金会所做的不过是在没有学校的地方,为黑人建立了学校而已。
“这个题目最惹人注意啦!”我说。“我能够替你们大量散发。你们手 边还有多少?”
哈门与塔尔麦奇彼此会心一笑,对新的跑腿人的热情表示满意。 “还有三四千张罢,”哈门说。 “我全部拿走,”我说。我将手提包打开,把所有宣传品都塞进去。 “多谢,倍金斯先生,”我告别时塔尔麦奇对我说。“我们的新闻处需
要像你这样的人,有功夫请随时到我们这儿来。” “一定来,”我答应着。
我带着这沉重的手提包走了好几条巷子,然后将宣传品倒进一个阴沟里 面去了??
同塔尔麦奇拉上关系以后,我觉得同三 K 党接触是万事具备,只欠东风。 当然,我不愿意走到三 K 党总部去毛遂自荐,我希望有人来请我加入三 K 党。 抱着这个目的,我四处打听,最后找到一家酒店兼设弹子房的地方。这里的 顾客都有着三 K 党人的颓丧而冷酷的表情。在打了许多次弹子和喝了无数杯 啤酒之后,有一天下午,当我坐在酒吧间时,我突然听到我渴望了很久的话。 “国家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三 K 党。只有它才能使黑人、犹太人、信天主教的 南欧人和共产党乖乖地听话!”
对着我的耳朵嘟噜这句话的人醉醺醺地坐在我旁边的高凳上。他是一个 瘦弱的、嗜酒如命的司机,酒吧的人都叫他“瘦子”。“我的叔父从前是佛 罗里达州三 K 党的大头目之一,”我随便他说,“三 K 党不是早已解散了吗?” “胡说!”他说着,一边从皮夹子里抽出一张印好的小卡片,面对着我
放在柜台上: 在这里,无论是过去、今天与未来, 三 K 党都在活跃着! 愿上帝给我们更多的弟兄们! 纳詹·贝德佛·弗来斯特
三 K 党第一总部
邮政信箱一一八八号 亚特兰大,佐治亚州
“太好了!”我说。“你还有多余的卡片吗?说不定哪一天我想参加,
到时候好按照那个邮政信箱的号码写信。” “用不着写信,”瘦子神气十足地说。“只要你一句话,其余的事由我
来办。”
“你是什么人呀,组织委员吗?”我漫不经心地问,尽量掩藏我的急切 心情。
“在党里我们管这种人叫克利格。”
“需要交很多钱吗?”我问道。 “用不了多少钱。入党费是十元,好在我们正在征求党员,你只须付八
元即可入党。”
“其中你扣去多少钱喝啤酒呀?”我笑着问。 “组织员每介绍一个人入党时可以得两块钱的手续费。”瘦子承认,显
得有点尴尬。 “那么党费呢?”
“每季三元。如果预付的话,每年十元。” “我还得买件袍子,是吗?” “由大龙头出售,每件十五元。”
“十五元卖件床单和枕头套?”我生气似地哼哼鼻子。“我自己作一件 决用不了那么多钱!”
“你从来没有仔细看过白袍子吧,”他耐心地解释。“袍子上有披肩、 带子、面罩和坠子,除此之外,还有许多美丽的绣花,这些都是三 K 党妇女
辅助会下面的贝兹·罗丝妇女分会的会员们尽义务刺绣的,算起来实在是便 宜。夜里出去干事时,如果你当心一点儿,不让树枝将它扯破的话,一件袍 子可以穿很久。”
“你知道在什么地方可买到像样的旧袍子吗?” “瞧你,”瘦了不耐烦起来,“你难道没有听说过‘一朝入党便永远是
党员’这句话吗?没有人脱离过三 K 党。如果被无形帝国开除公民籍,你也 不能带着袍子离开。我开始觉得你是在开玩笑了。”
“我并不是开玩笑,”我说,我觉得我摆架子的把戏已经有点过火了。 “问题是我手边没有入党费。我考虑好了之后,马上就通知你。”
“好吧,”瘦子说,没能当时敲到两元手续费而显得有些失望。“你可 能会错过一些热闹场面。我属于纳詹·贝德佛·弗来斯特第一总部(即三 K 党总部),这个名字是为纪念南北战争时南部同盟的一位骑兵将军而起的。 我们的弟兄们每一个都很能干。我能介绍你加入,但是,我推荐了之后,仍 需要等相当长的时间。申请人的名单每隔两星期在全体大会上念一次,看是 否有人表示反对。除此之外,我们的五人调查委员会——由亚特兰大最好的 警局侦探组成——还要调查你一番。”
“别担心,我同他们一样清白,”我说到这里便住了口。我猜想瘦子在 交纳我的入党费时会说:“这是一个名叫倍金斯的家伙交的,我费了好大的 牛劲才劝他入了党!”
一周之后,我估计时机已经十分成熟了。
“好吧,瘦子,”我告诉他,“如果那个打八折的办法还有效的话,我 听从你的意见!”
“好极啦!”他叫了起来,两眼发光。“我们到厕所去谈。我不喜欢在
酒吧间办正经事,说不定会有人偷听的。” 厕所里一个人也没有,空气中充满臭气。我心里想,这正是和三 K 党相
投合的空气。
“我口袋里正好有一张申请书,”瘦子说,将我的八元钱装到口袋里。 然后拿出一张卷折了角头的申请书交给我。申请书最上面是一行大字:“请 求作为无形帝国公民、三 K 党骑士申请书”。申请书的全文是:
“大龙头陛下:我是在美国生长的忠诚老实的美国公民,又是非犹太教
的白种人,不喝酒,头脑健全,笃信基督教义,拥护白种优越论和纯粹美国 主义的原则。我诚恳地申请成为佐治亚区三 K 党第一总部的党员。”
“我以名誉担保,严格遵守有关党员的一切规章与要求,无论任何时候
均坚决并忠诚地服从您组织上的权威??如果我做了不忠于党的事,愿意接 受您权力所加与我的任何惩罚。”
我已没有时间犹豫了,提起笔就签了字,我对这样做会产生什么样的后 果,并不是完全没有一点顾虑。
“必须有两个人替你做担保,”瘦子说。“我可以签字。你还认识党内 其他的人吗?”
“哦,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党员,”我回答,慢腾腾地拿出我的王牌来, “我和欧金尼·塔尔麦奇很熟悉。”
这句话像魔术一样马上发生作用。 “你是欧金尼的朋友?”瘦子叫道,立刻肃然起敬。“这是最好的推荐
了。让我写下他的名字。”
“我的叔叔曾经是佛罗里达州三 K 党的大头目,不过他已经去世。你觉 得他的名字对我会有帮助吗?”我问。
“怎么会没有帮助!大龙头手上有卡片箱,从一九二○年以来入党的九 百万已故党员的姓名都有记录。你叔叔的名字是什么?”
我告诉他,他写了下来:“已故佛罗里达州三 K 党大头目布拉弟·倍金 斯之侄,请查已故党员卡片。”
“你入党不会有任何问题的,”他说。 “我怎样知道我已被批准了呢?” “不必担心,我们会与你联系的。等着吧??!”
我耐心地等待起来,心里不时在想,不知道调查委员会如何进行侦察约 翰·倍金斯。假如他们发现了我真实的身份,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在等待期间,我进行着另一种活动。我以为这种活动在我被调查的过程 里对我是有好处的。我过去一直订阅在南方出版的各种煽动仇恨的报纸,其 中最恶毒的是亚拉巴马州伯明翰城印刷发行的《南方展望报》。它自称是“专 门报道美国生活方式”的报纸,其中除了同情三 K 党、反对黑人、反对犹太 人、反对工会的宣传之外,全是长篇连载的滑稽画、漫画、性感图片、神怪 小说以及联字游戏。我曾看到这家报纸上登着一则广告:
招聘《南方展望报》代销人,只有非犹太人可以应征,月薪最高可达五
百元。
我对这则广告颇感兴趣。不论月薪高低我都无意代销这种宣传仇恨的报 纸,只是感到好奇,想知道这家的报纸的发行人员如何拿到五百元的高薪。 同时,我有一种感觉,觉得如果我与这家报纸取得联系,那就会更有利于打 进三 K 党的高级机构里面去。于是,我就拿起行囊,坐汽车到伯明翰,心想, 如果三 K 党的调查委员会此时去调查,说起来我是因公外出,岂不是很好吗。 我走进《南方展望报》的办公室,向该报发行人布拉克蒙作自我介绍。
他身材高大,乱蓬蓬地长着一头灰白头发。
“这些日子百科全书的销路不佳,”我说,“我希望能找到一个更有前 途的工作。”
很显然,布拉克蒙对有人愿意在佐治亚州代销他的报纸这件事是很感兴
趣的。可是,他真正发生兴趣的,是我无意之间说出的那句话:“我正替欧 金尼帮点小忙”。
“你认识欧金尼·塔尔麦奇吗?”他说。“我一直非常敬慕他。倍金斯
先生,咱们一道吃午饭好不好?我想把你引见给我的经理派克斯。” 我接受了这个出人意外而又让人感到高兴的邀请。看菜单的时候,我当
场决定了一条原则,凡是煽动仇恨的人向我做宣传时,他们必须得出大价钱, 于是我点了最贵的菜。我每点一样菜,布拉克蒙都显得很心痛的样子,但也 只能哑巴吃黄连。
不一会儿,派克斯来了。这是一位三十多岁、看上去很能干的经纪人。 “派克斯过去替胡伊·朗在路易斯安那州办报纸,”布拉克蒙说。“他 很在行,帮了《南方展望报》很大的忙。饭后你们两人可以到他的办公室,
他会告诉你这项工作是怎样进行的。” 派克斯的办公室设在伯明翰最漂亮的旅馆的顶层上,是一套十分华丽的
房间。在他手下工作的是一群很漂亮的姑娘们,个个赛过画家的模特儿,倒 不像是秘书了。每一个房间里都有几个电话,这些姑娘们带着卡片箱坐在电
话前与商人通电话,任务是催促他们订阅《南方展望报》。 “第一次电话总是我打的,”派克斯对我说。“如果他们不马上照办,
我就交给这些姑娘们去办,她们就跟他们蘑菇,一直到他们肯出钱为止。他 们一说‘OK!’,我马上派个姑娘去领支票。我可以表演给你看看,这件事 如何在几分钟之内办妥。不过,咱们先喝一杯吧。”
他要了一壶冰水、一瓶苏打水,然后从装满了酒瓶的柜子里拿出一瓶纯 净的威士忌酒。
“日子过得不赖吧,”他说,向隔壁房里的一个女人丢了一个眼色,并 递给我一杯很浓的酒。“你就留在这儿吧,我们今天晚上带两个姑娘乐一乐, 不好吗?她们都很会玩,是我自己雇用的。”
“让我想想,”我含糊地回答。 “嘿,你瞧瞧这个——”派克斯说,喝下去的酒已发生了作用。他将桌
子的第一个抽屉打开,拿出一张支票给我看。支票的抬头是《南方展望报》, 金额二百五十元,签字人是保罗·芮德温,南方最大的纺织业托拉斯奥罗沙 纺织工厂的董事会主席。
“我已经把他牢牢掌握在手心啦!”派克斯得意洋洋。“他每月给我两 百五十元。不喜欢开支票,总是把现金交到我手里,全是每张二十元的钞票。” “多几个这样的人,你的生意就好极啦!”我带着羡慕的口气说道。
他点点头。“我们的有力的支持人不仅是芮德温,还有其他和他一样有
势力,或者比他更有势力的人也在支持我们;并且他们还允许我们利用他们 的名义。大概你听说过‘巴马的大骡子’吧?就是亚拉巴马州的大企业家。 我们已经把他们给套上啦!譬如说,红钻石矿业公司总经理小巴德乐本,亚 拉巴马矿业公司总经理布伦斯·德·巴德乐本等等。我还可以举出很多其他 的名字。”
他从桌子上的卡片夹里取出一张卡片。
“这是从亚拉巴马州企业家人名录中选出的一批人,他们很可能会成为 我们的主顾,”他说。“你听着吧,我来做给你看,事情是怎样办的。”他 拨了一个电话号码。
“喂,摩尔先生吗???我是雷蒙·派克斯,《南方展望报》的发行部
经理。您的几位朋友建议我打电话给您,他们是德·巴德乐本先生、芮德温 先生、罗塞尔先生,还有其他的人。上星期我们给您寄了一份报纸去。如果 您有时间阅读的话,您就知道本报的宗旨是要在南方保障企业自由。在您的 工厂里您也许和工会组织者有过麻烦吧?我不用说您就知道,如果让这批家 伙们无法无天地搞下去,他们很快就会把南方社会主义化,而且弄得这地方 种族不纯!”
“摩尔先生,我们替南方工业所做的事是向工人们宣传真理。我们邀请 像您这样的南方工业领袖来参加我们的宣传活动,办法是尽可能地大量订阅 本报,订费每份一年二元。如果你愿意,您可以把您工厂工人的名单给我们, 我们也可以遵照您的指示,将报纸送给那些正要建立工会的工人们。我可以 给您写下二百元的报费吗???一百五十元吗???好,谢谢您??是,您 不必担心,我们不会利用您的名义的。明天我可以派人去取支票吗???谢 谢您,摩尔先生!”
“我的上帝!”他挂上电话的时候,我说道。“这样就能拿到一百五十 元?”
“就像这样!”派克斯大笑起来,斟上酒。“绝对没有其他条件!这些 人恨死工会了,他们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来保护自己。我不会拿了他一百五十 元就将他轻轻放过去的!他是一个大财主,我准备每月敲这家伙一次!”
“像这样一笔生意,我可以拿多少手续费呢?” “说出来你不信!每赚两块钱,你可以拿一块钱装到自己的腰包里!这
就使得你有充足的力量,如果你高兴的话,雇用几个姑娘代你干这种勾当。” “这倒是件好生意,”我说,“我几时开始工作呢?” “别着急,”派克斯对我表现出来的“贪婪”显然很高兴。“布拉克蒙
说你是欧金尼·塔尔麦奇的朋友。我与他通个电话,你不会介意吧?这是一 个很重要的工作,你也应该有介绍人。”“马上打吧,欧金尼这个时候应该 在办公室,”我说。派克斯的要求出乎我的意料。心里设想着可能发生的种 种情况,不禁捏了一把汗。假如三 K 党的调查委员会已经发现倍金斯就是肯 尼迪,而且把这件事告诉了塔尔麦奇,那会怎么样?派克斯让我知道了他的 机密,如果他从塔尔麦奇那里发现我的来历,毫无疑问,他会大发雷霆的, 假如我将他的后台老板的名单发表出来,他们的报纸就得关门。
我开始注意起派克斯的体格,他大约比我重六十磅,脖子后面有一条伤 疤,看来是刀伤,大概是从前替胡伊·朗做打手时留下的纪念。我断定他过 去是一个相当顽强的打手。
“塔尔麦奇先生??”派克斯在打电话。“??他什么时候回家呢???
随时都会回来???好吧,接线员,继续叫吧。”“我没工夫再等了,”我 说,同时想着塔尔麦奇会怎样推荐我,还是以后打电话问派克斯更稳当些。 “我必须去拜访几个朋友。”“何必这样急着要走呢,倍金斯,”他说,努 力安定他自己的情绪。我看出他心绪不宁,是否预感到了我会将所见到的人 名和支票的事暴露出来?“电话马上就会接通的。抽支烟——您自己斟一杯 威士忌酒喝吧。”
“我今天下午应该去拜访那些朋友,”我坚持着,向门口走去。他吃了
一惊。跳起来拦住我的去路。很难说我们二者之间谁出的汗多。 “别急,”他说,拉住我的胳臂,把我朝椅子上按。他倒了两杯酒,递
给我一杯,手有点发抖。然后又递给我一支香烟。我忙将火递给他,我的手
也有点发抖。很显然我们彼此神经都很紧张。就在这时候,电话铃响了,派 克斯马上跳过去。我们两人中间隔着一个办公桌,我把手放在手提包上,准 备一发现事情不妙时就朝门口奔去。
“是的,接过来——喂,塔尔麦奇先生???我是伯明翰《南方展望报》
的派克斯??你一定收到我们的报纸了吧???谢谢您,先生。您认为我们 的报办得真不坏!先生,我打扰您是因为我们办公室来了一位倍金斯先生, 他有意在佐治亚州为我们担任发行工作,他说您知道他??”
我抓紧我的手提包,眼睛盯着派克斯的脸,他的额头亮晶晶的,直冒汗。 渐渐地,面部肌肉松驰下来,脸上又泛起了笑容。
“好,我们想知道的就是这些,先生。我们就是要听您一句话。非常感 谢您,希望我没有过多地打扰您,再见。”
“倍金斯,”他说,从桌子边绕过来拍了拍我的后背,“没问题,这差 事是你的啦!明天一大早我就办好委托文件,并且将你需要用的物品发给你。 咱们带两个姑娘去玩玩,怎么样?把那些拜访都取消吧,你已经有了新工作 啦!”
此时,我的戒备已经烟消云散了。 “好吧!”我回答。
“好小子!你喜欢哪一个?我看你是看中了那个年轻的黄头发女郎!” 他将门打开,朝着隔壁房间说道: “喂,米特儿,现在就停止工作来玩玩,好不好?你同多蒂过来,告诉
其余的人可以回家去。” 派克斯兴高采烈地斟了四杯酒,米特儿和多蒂进来后将门关上了。米特
儿马上坐到派克斯的椅子扶手上,多蒂坐在桌边儿,两腿交叉着,羞答答地 从酒杯上望着我。我向后靠了一下,心想作为《南方展望报》在佐治亚州的 发行经理,我有资格轻松一下??
两天之后我回到亚特兰大,带了一大匣子文具用品,许多本订报单,和 一卷《南方展望报》的样本。像我这样在业务上一切都准备停当,而又毫无 展开业务之心的人是很少有的。
从我递交申请书,要求加入三 K 党那天算起,已经过去两周了,两周零 一天时,电话铃响了,我听到瘦子的声音。“倍金斯,明天晚上六点十五分, 你必须站在桃树街与赭色街交叉口的西北角处!不得有误!”
第三章 在宣扬仇恨的祭坛前
我比指定的时间提早了半个钟头到达那里。 那地方叫“五点”,是亚特兰大城最热闹的十字路口。约定的时间正是
下班拥挤的时候,我不明白三 K 党为什么选了这个地方、这个时间。 我站在那里,瞧着来往行人,期待瘦子出现,同时心里也在犹豫:虽然
我花费了很大的心思改名换姓,三 K 党的调查委员会到底会不会发现我的真 实身份。也许我在这里等待的,不是被带去参加入党式,而是等着受他们的 折磨呢!如果我要打退堂鼓的话,现在恐怕是安全退出的最后机会了。但是, 只要我回忆起三 K 党毒打芙萝的情形,回忆起他们的许多暴行,我就会义无 反顾,我痛恨这些戴面罩的煽动仇恨的人??
六点十五分刚到,一辆黑色大轿车驶到我站的马路边。车里有四个人, 头戴面罩,身着长袍。车的后门打开了,一个戴面罩的人命令道:
“进来!”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三 K 党人发命令。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挤了进去,坐 在后面两个三 K 党人的中间。
许多行人走上前来,很惊讶地停下来瞧着我们,但是,在十字路口中间 指挥交通的警察却装作没看见。开车的三 K 党人使我吃了一惊,他不像其他 党人那样白袍子白披肩,他的披肩是深红色缎子的。他十分高大,粗壮的身 躯几乎填满了整个座位,幸亏与他同坐的那位是个小个子。
司机换上第二挡,车子开上了桃树街,马路边的行人看呆了。我心里有
点慌,这完全不像我所听说过的三 K 党或其他党派入党前举行的仪式。 “瘦子???”我试着叫了一声,看了看两边的三 K 党人,试图从两个
眼睛洞里看出面罩后面的脸来。
“住嘴!”披着红披肩的三 K 党人命令道。“只有当别人对你讲话时你 才能说话。”
这样一来,我心里更不是滋味了。随着时间的流走,我愈加相信我已被
发现了,而且要被绑去受折磨。我真想说出下面这句话来: “你们在前面拐角处让我下去!” 我希望遇到红灯,那样,在车子等灯时,我就能够跳出车去。可是,现
实打乱了我的设想。我们的车在遇见红灯时,只是按了三下喇叭,便开足马
力驶向红灯。一个警察从站台上跳下来拚命吹哨子,但是他并不是阻止我们, 而是阻止过马路的行人车辆,以便指挥我们过去。
这些流氓就是这样干的,警察居然让他们通行无阻,难怪他们要在各地 横行霸道了。
车子向西驶进,在车辆中穿行,一路闯红灯。车子驶出市区,穿过郊区, 速度愈来愈快,终于来到了郊外宽敞的公路上。
开车人的脚踏着加速器。我看着速度表,它的指针在八十英里和九十英 里之间摆动着。
“夜鹰老兄,能不能在转弯的地方把速度降到每小时七十英里?”在前 面的那个小个子神经紧张地说,我听出来这是瘦子的声音。“在这个世界上 我喜欢两件事:其中一件事就是干三 K 党的勾当,但是我喜欢它还没有到为 之牺牲自己生命的程度。我是爱干这种勾当的,但如果它和我所喜欢的另一 件事不相容,我情愿放弃它!”夜鹰笑了笑,车子并未减速,我们的车继续
前进,离城愈来愈远。天已经黑了,从农家透出稀疏的灯光。如果他们立意 要处治我的话,人烟稀少的乡间自然是合适的地方。就我所知,三 K 党的入 党仪式是在亚特兰大城内各分部举行的。
这种不祥的念头为突然的冲击声所打断。车子晃了晃,夜鹰把它停住了。 “撞着一个混蛋黑人赶的棉花车!”他骂着。“我原打算紧挨着他冲过 去吓唬他一下。如果我的车碰坏了,我要活剥他的皮!”他停了车子,跳下
来查看碰损处。 “比预料的好一些,”他松了口气。“只是缓冲器碰得厉害点。我们应
该把这个黑杂种带给弟兄们取乐一番!” 他跳上车,很快地将车倒退在棉花车翻车的地方。棉花车翻到沟里,棉
花全部倾倒在红色的泥浆里,一个车轮远远地飞进田里。“萨拉,我的孩子, 他们杀死了你!”一个声音在黑暗中悲鸣。一位头发花白的黑人坐在沟边, 泪流满面,把一个骡子的头抱在膝上。套在大车上的杆子已经刺进它的腹部。 “夜里在公路上赶车,你为什么不点灯呀!”夜鹰向那黑人吼着。
“我有灯,”老头儿简单地回答,指着沟旁边那个打破了的煤油灯,火 苗把旁边的一小堆草给点燃了。
夜鹰看了看公路的两端。 “好啦,老头,”他说,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十元的钞票。“你倒像一个
安分守己的黑人,拿着这个钱去买匹骡子吧。”
老头儿默然地望着钱票,夜鹰把钱扔在沟里。 “把我的车撞成这样,十元钱是无济于事的,”老头儿说,“我买萨拉
花了五十元,萨拉是世界上最好的骡子。除此之外,我的车子已碰得粉碎,
一年的棉花收成也掉在泥浆里了。” “你同你的骡子都滚到地狱里去吧!”夜鹰狠狠地说,把钱拿起来,擦
去泥巴,重新装进自己的口袋里。“如果你敢向警察透露一句谁撞了你的话,
你休想活命!” 他回到车里,车子继续向黑暗中驶去,留下老头儿坐在沟边,静静地为
死去的骡子哭泣。
“不晓得现在这些黑鬼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夜鹰嘟哝着说。“你替他 们做的事他们一点也不感激。他不收这十元钱也好,我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 从三 K 党的救济费用中拿到十元钱呢!”
我想起夜鹰说过要拿那个黑人供“弟兄们取乐一番”的话,我心里开始
纳闷,是不是准备拿我在皮鞭子下面供他们取乐,或是有更坏的事?我心里 有许多疑问,只明白了我们是在去会见其他三 K 党员们的途中。
“如果不加快速度我们就要迟到啦!”夜鹰说,重新以每小时九十英里 的速度前进。我们超过一辆车子,它的长笛声击打着我们的耳朵。我回头一 看,那部车子亮着红色的顶灯,紧紧在我们后面追来。
“会不会是那个黑人已经告发了,警察用无线电通知前面的车来逮捕我 们?”瘦子唉声叹气。
“别着急,”夜鹰很有信心地说,将速度慢了下来。 警车很快地追上我们,同我们并行着,然后开到前面去,仍然汽笛长鸣,
红光直射。 “我早就想到啦!”夜鹰兴高采烈,脚踏油门,紧跟着警车。“这是罗
克里奇郡警察局的车子,都是自己人,在护送我们呢。别再为马路上发生的
那点小事发愁了。事情发生在罗克里奇郡内,就是置身在朋友们中间,我们 用不着害怕法律了!”
在车子转弯的时候,我心里愈来愈焦急,我看见者远有一个巨大的、好 像悬在半空中的火十字架。
“他们一定是用飞机拖着一个燃烧着的十字架。”我想。 “它不是很美吗?”夜鹰骄傲地问,“这足以使周围九十英里的黑人们
惧怕三 K 党。我费了一整天替他们把油桶运上山去。” 我这时才知道我们是到大石山去。一九一五年曾在那里举行过火十字架
大会,庆祝新三 K 党的“诞生”,并且历来“无形帝国”的大会都是在那里 举行的。不管今天晚上的集会是什么性质的,它决不仅仅是一般的地方性的 入党仪式。
我们驶近目的地的时候,那个巨大的在空中燃烧着的十字架更加明亮 了。开进大石山这个小村落之后,看到街上被照耀得如同白昼。我伸着脖子 朝山上看,用油桶摆成的十字架至少有三百码长。
在十字架下面摆放着罗伯特·李以及南北战争时参加南部同盟的将军们 骑着马的巨大雕像。它们雕在大石山的一大块坚硬的花岗石上(地质学家至 今不了解为什么这种花岗石会出现在佐治亚皮德蒙特平原上),都出自著名 雕刻家包格兰莫之手。这些未完成的纪念雕像是由南部同盟统一妇女会在三 十年代倡议的,三 K 党暗中加以赞助。直到现在,还是没有人能筹足款项来 完成这些雕刻。
我们走近山脚下的时候,碰到一位着长袍戴面罩的三 K 党人在十字路口
指挥交通。他指挥得非常内行,他的披肩像法国宪兵的一样随风招展。他拦 住对面来的车辆,指挥我们开到一条泥泞的绕山而行的马路上去,我低头一 瞧,只见从他的三 K 党长袍下露出了警察制服。
“呼呼,呼呼!”四周围充满了奇特的声音,像史前期的某种硕大无朋
的怪鸟在扇动着翅膀。 “听听这些油桶燃烧的轰隆声!”夜鹰兴高采烈地说。
我们慢慢地在山路上行驶,经过黑人采棉者的破烂的茅屋。当地的男、
女、老、幼都站在马路旁边,好像在看游行队伍一样。路边的人群中有几个 年轻人穿着美国陆军的衬衣,这些第二次世界大战的退伍军人,和所有旁观 者一样,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不知道这些黑鬼是怎么搞的!”夜鹰抱怨着。“他们应该都躲到森林
里去,至少也应该躲在床底下。难道他们还不知道害怕?瞧他们一脸的凶相。 我在回来时一定要停下来好好地教训他们一顿!”
我们走的是一条蜿蜒而上的山路。路的两旁停满了车辆。为了不引起别 人注意,我的眼睛只盯着从其它州来的汽车上的牌照。这是我第一次有机会 侦察三 K 党,我竭力想记住这些牌照的号码。大部分车子是从佐治亚州各地 来的,但也有相当大一部分车辆来自佛罗里达、亚拉巴马、田纳西、南北卡 罗来纳、俄亥俄等州。我当时记住了一些号码,但没有等到天亮便大都忘记 了??
最后,我们来到一个很大的广场上,那里除了几百辆小汽车之外,还停 了七部亚特兰大城的公共汽车,标有“专用”字样。显然这山上已经来了好 几千三 K 党人。
在这个广场的中央升着营火,有四个穿长袍戴面罩的三 K 党人围着火站
着,他们不是穿着规定的白袍子,而是穿着紫色、金黄色、绿色和红色的光 彩夺目的缎子袍子,胸前都绣着龙和其他的标记。是三 K 党的大头目吧,我 心里想。
当我们的车子停下来的时候,穿紫袍的三 K 党人向我们跑了过来。 “你们怎么这样晚才来,克利夫?”他责怪道。“孩子们在山上已经站
了差不多一个钟头的队了,要把他们冻死啦!” “路上出了点小事,陛下,”夜鹰抱歉地说。“您在‘五点’大街安排
的假绑票很成功!准会闹得满城风雨,明天的报纸一定热闹啦!” “这件事办得还不错,”我这才知道穿紫袍的是大龙头。“如果我们不
赶快去,那些油桶的油就要烧完了,我们就会在黑暗中被困在山上。” “我白天把山上都跑遍了,”夜鹰说。“我知道通往山中那块空地的捷
径。”“带路吧,夜鹰,我们跟着你。”大龙头命令道。“不要忘了带火十 字架。”
夜鹰回到车子里将后背箱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用麻布裹得厚厚的十字 架。打开麻布之后,里面有一个四英尺高的霓虹管制的十字架,十字架里装 有干电池,他将十字架系在背后红披肩的下面。
“跟我来!”他向我喊道。 夜鹰开始爬这座陡峭的山,后面跟着大龙头和穿金黄色、绿色和红色袍
子的三 K 党人。我跟在他们后面,三个穿白袍子的三 K 党员做我们的后卫。
“你们不要在动身以前喝一杯热咖啡吗?”一个慌慌张张的小个子跑上 前来问我们。我回转头看见在空地上有一个临时咖啡站。“没有功夫!”大 龙头高声回答。
“去他妈的!”我听见那个小个子低声骂道。“起先大龙头告诉我准备
四五千人的点心,结果来的只有一、二千人。像这样的生意我得把裤子都赔 进去!”
他垂头丧气地走回临时咖啡站,我们则继续登山,黑暗中,在大石头与
突然隐约出现的土坑之间探索前进。这种不寻常的运动,很快就使这些终日 饱食珍馐,大腹便便的穿缎子袍子的三 K 党头目们喘不过气来了。
“他妈的,夜鹰,你肯定你走的路对吗?”大龙头问。“别担心,陛下。
我的眼睛跟夜猫子一样!” 这时,黑暗中从右边传来一种怪鸱的清脆的叫声。
奇怪,我心里想,一个没有树的山坡上怎么会有这种鸟。接着左边又传
来叫声。一次又一次的叫声使我明白这种声音是人发出的信号,大约有十来 个人把我们包围住了。
“我的恐怖队员们在此!”夜鹰得意地说。“有他们把守住这座山,决 不会有外人偷看我们的仪式!”“他们在向我们围拢了!”大龙头嚷了起来, 声音里带着恐怖的音调。“笨货,赶快回答他们。”
大龙头把嘴唇撅起来,他太惊恐了,发不出一点声来。一颗步枪子弹“噼 啪”地打上山来,子弹将大龙头脑袋旁边的大石头削掉一些碎片,凶险地发 出嗖的一声,飞到黑暗中去了。大龙头赶紧转到大石头的另一边去,紧紧地 靠着它。
“隐蔽起来!”他粗声地喊道。发这命令有点过迟了,因为我们早已自 动地隐蔽起来。大龙头喊声刚停,马上从四面八方射来长枪和手枪的子弹。 大石头已经不能藏身了。大龙头和我同时看见一个土坑,毫不犹豫地跳将进
去,其他的人也迅速地跳进坑去。“别放枪!是我们,我是大龙头!”大龙 头拚命地喊道。他的喊声在山里引起回声。接着一切就沉静下来,只剩下寒 风吹动火十字架的火焰,油桶发出呼呼的响声。
“他们不相信是我,”大龙头低声说,从面罩的一个眼睛洞里悲哀地凝 视着我。
“把十字架开亮,夜鹰,这样他们就明白了!”他灵机一动,叫了出来。 躲在我们旁边的夜鹰将十字架高高举起。他按了一下电钮,于是,我们
四周都被红光照耀着。
几秒钟之后,一个穿黑袍戴黑面罩的三 K 党人很快出现在红光之内。四 周的大石头后边都出现穿黑袍的人,总共有一打左右这种不祥之物围着我 们。
“天呀,队长在此。”走在前面的人叫了起来。“您在这儿干吗?”大 龙头和其他头目们开始从坑里爬出来。
“我的天!”穿黑袍的恐怖队员喊了起来,“原来是大龙头和他的随员 们!”
“谁违背我的命令,非教训他一顿不可!”大龙头咆哮着,他的勇气又 回到了他体内。他冲到恐怖队员的面前直晃拳头,其他的恐怖队员悄悄地缩 到黑暗里去了。“我曾经严格地命令你们恐怖队,不许随便开枪,一定要看 准了才许开枪。懂得我的意思吗?”
“是,陛下。我们原想看看再放枪,只是什么也瞧不见。”
“克利夫,这是你的责任。”大龙头转向夜鹰说。“你的人违反了纪律, 我要拿你问罪!”
“我曾经一再地告诫他们,陛下,但是这些家伙们顽固得很。”夜鹰低
声地说。 “我带你们到草地去,”一个恐怖队员自告奋勇地说。“回到你们的岗
位上去,恐怖队的弟兄们。”
那些穿黑袍的人们默默地散去,那个恐怖队员用手电筒引着我们继续爬 山。
经过了一段羊肠小道之后,我们来到了一个空旷的场地上,在空地的上
方燃烧着巨大的十字架,在空场的中央,站着一千多个穿白袍的三 K 党人。 他们排成三行,两臂交叉,围成一个水泄不通的巨大方阵。我从来没有见过 这样多的三 K 党人,这次聚会给我以深刻的印象。
在空地的另一头,是另外一群人,为数将近一千,穿的都是便服。这些
人和我一样,都是准备申请归化做无形帝国公民的人。他们都在休息,有的 坐在石头上,有的坐在地上吸烟。当我们出现的时候,三 K 党人和申请人的 行列里传来一阵嘈杂声。三 K 党人的行列分开了,从缺口处,一个穿蓝袍的
三 K 党人向我们走来。 “感谢上帝,您到底还是来了,陛下!”他喊道。“祭坛全都准备好了,
我只是希望汽油别烧尽。”
“办得好,我们三 K 党忠实的牧师!”大龙头说。“典礼开始吧!” “随我来!”夜鹰命令我,带我走到这群申请人当中。那些穿缎袍的头
目们都到方阵的中央去了,而与我同车的三个穿白袍的三 K 党人则加入到他 们的弟兄中间去。
我挤入申请人的队伍里,在他们中间走来走去,仔细地观察他们。从他
们的服装可以猜想到他们大半都是没有手艺的或是手艺不高的工匠和农民, 只有少数是白领工人和专门职业者。还有许多穿制眼的警察,市的、州的、 郡的都有。
至于他们的年龄,看见这样多的我们这一代的年轻人,我感到很失望。 队伍中年轻人、中年人和老年人的数目差不多相等。我曾经希望公立学校教 育的普及与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经验能够使我们这一代年轻人比我们的父亲或 祖父少上一点三 K 党宣传的当。但是事实显然不是这样。许多年轻人都穿着 美国军服,可以看出他们是退伍军人。我想这是对军队中所谓公民教育的可 悲的注脚。
侧身走向一位老前辈,我说: “我第一次看见这些大头目穿这种五颜六色的袍子。” “只有这样,你才知道他们是大人物,”他笑道。“三 K 党的每一个头
目都穿一种特别颜色的袍子。 “大龙头穿的是紫色,有红披肩的是夜鹰,穿蓝色的叫克拉德,我知道
的只有这些,”我说。
“不错,”老头儿点头。“克拉德是三 K 党中的牧师。穿金黄色的叫克 拉里夫,意思是副主席。穿绿色的叫克罗卡德,意思是宣讲人。穿红袍的是
三 K 党的克纳特,意思是司仪。”
“您老怎么知道得这么多?”我装出很恭敬的样子问。 “我给你露点底吧,”他挤着眼睛,对着我的耳朵小声说。“我一生中
参加了不少新党员入党大会。今天晚上参加典礼的申请人太少,大龙头不满
意,所以他命令我们这些老党员将袍子留在家里,同你们一道参加入党大会。 我猜想他的目的是要使三 K 党看起来比实际发展得要快。”
当三 K 党员的方阵出现一道缺口时,我们的私下交谈也停止了,穿红袍
的司仪走了出来。 “携带武器的人站出来,交出你们的武器,在典礼进行时,禁止携带任
何武器。”他向申请人这样喊道。
“我们也在内吗?”一位穿警服的申请人问。 “全都在内!”司仪高声喊叫,显然很得意音己能够解除警察的武装。 穿制服的和穿便衣的警察从队伍中走了出来,解下他们的手枪和子弹
袋,并将它们交给那司仪。我暗地里数了数,一共有三十七个警察。司仪怀
里很快地就抱满了手枪。夜鹰站出来帮忙。当所有的武器统统交出来的时候, 他们两人怀里都塞满了。司仪和夜鹰抱着沉重的武器,踉踉跄跄地消失在三
K 党人的方阵里面。 不一会儿,他们又回来了。
“注意!”司仪大叫。“排成单行,将右手放在你前面那个人的臂膀上!” 我特意排在队伍的第一位。人们踩熄了烟头,整理队列时,扬起了一阵 令人窒息的红色尘埃。夜鹰在队伍前面走来走去,像一位军曹似的骂三骂四。 这个单行队伍在山腰里排成一字长蛇阵,最后,司仪站在队伍的前面,夜鹰
殿后。
“外路人!”司仪对我们说。“你们现在是申请做无形帝国公民、三 K 党骑士的人。在走进三 K 党的乐土以前,如果你们当中有任何人在内心深处 存有自私的念头,不愿意为三 K 党的一切义务与责任永远效忠的话,我命令 他站出来,停止前进。”
接着是长时间的沉默,没有人开腔,我仅咽了一两次唾沫。 “开步走!”最后他发出口令,拉着我的左臂把队伍带到方形阵地的一
个角落里。司仪手中举起霓虹十字架,将白袍子映照成为蔷薇色。光线非常 强,我四处望了一望,看见夜鹰在队伍的后面也举着一个发红光的信号灯, 就是从火车上偷来的那盏灯。整个行列看上去色彩缤纷。
“谁要走进来?”方阵里面的人问。 “属于混沌世界的外路人,他们申请做无形帝国的公民、三 K 党的骑
士。”司仪回答。 “他们一直是忠实于上帝、国家、种族和家庭的吗?”“经过调查,他
们是忠实的。” “他们有口令吗?”
“他们还没有,但是我有口令,并且是奉了命令代他们说话的。” “过去吧,司仪和无形帝国公民的申请人!”
话音刚落,三 K 党方阵闪开了,司仪又拉着我的胳臂把我们带进去。当 他领着我们朝右边前进的时候,我向周围看了看。在方阵的每一边中间,都 有一座粗石做成的祭坛,祭坛的旁边燃烧着五英尺高的火十字架。在方阵中 间有一个较大的、精致的祭坛,两边悬有美国国旗,此外,还有一座尚未燃 烧的火十字架。“立正!”司仪命令。他把我们带到第一个祭坛的前面。由 于我们的队伍太长,不得不分为三行。
“向右看!”
申请人当中有几位神经过分紧张的把头向左边看去。“你们这群笨货怎 么一回事?”夜鹰骂道,“连左右都分不清楚了吗?”
第一号祭坛后面站着穿蓝袍的三 K 党牧师,两手庄严地交叉在胸前。
“忠实的牧师,站在您面前的是请求提升为初级骑士的申请人。”司仪 声调铿锵地说。
“他们效忠于真正的美国主义、基督新教和白种优越论的原则吗?”
“经过严格审查,证明他们是忠实可靠的。” “忠实可靠的人即将获得荣誉!值得提升的人将要被提升!带他们到三
K 党宣讲人那里去!”司仪带着我们在方阵内绕左边走,我们在牧沛对面的
祭坛前停了下来,穿绿袍的宣讲人站在祭坛后面。 经过大致上同样的问话和答话后,我们来到穿金袍的副主席的第三个祭
坛。
“他们一直是忠实的笃信基督新教的美国白人吗?”副主席问。“据我 们了解,他们当中没有人于过任何叛逆的事。”司仪回答。
“好的,因为叛逆罪会估辱别人。你可以带申请人到大龙头陛下的祭坛 那里去。”
我们像一群罪犯似的走着,在我们后面扬起很高的红色的尘土,最后, 我们在大龙头的祭坛前面受命停了下来。
“陛下,站在下面的是申请做三 K 党骑士的人。这些人在到达这儿以前, 经过牧师、宣讲人和副主席的盘查,他们相信这些人是可靠的。”
大龙头刚要启齿,在祭坛旁的火十字架闪了两闪就灭了。队伍有点骚动, 一位穿白袍的三 K 党人提着一桶汽油从队伍后面走了过来,将油倒在包扎铁 十字架的麻布上,将十字架重新点燃。大龙头恢复了他的威严,拉着嗓子说: “你们当中每一个人都曾十分虔诚地发誓,永远效忠于无形帝国吗?”
“是的!”夜鹰回答,我们随声附和。 大龙头向着方阵的三 K 党人喊道: “我的弟子们,泄露三 K 党的机密该当何罪?”
“死罪,死罪,死在一个同党弟兄的手里!”他们齐声回答,我的腿有 点发抖。
“了解到这一点之后,你们还想前进吗?”大龙头问道。“我们愿意!” 我们齐声回答。
在我们说话的时候,我发现从申请人手中收集来的枪支统统都堆在大龙 头的脚下。“忠实的司仪,把申请人带到圣坛去!”他下命令。我们被带到 方阵的中央,三面围着圣坛站着。这个祭坛是石头做的,有点像桌子,大约 齐腰高。桌子上面铺着南部同盟的国旗,中间放着一本打开了的《圣经》。 “大弟子们,你们协助我封他们为三 K 党骑士!”大龙头喊道。他从自 己的祭坛后面走了出来,副主席、宣讲人和牧师向他走去。然后他们一道走 到方阵中央祭坛的后面。副主席手执长剑绕到祭坛的前面,他小心翼翼地拿 起覆盖在坛面上的国旗的右下角,将它折到左上角去,将《圣经》盖上了。 然后又将长剑放在国旗的上面,剑头挨着尚未燃烧的火十字架。做完这些之 后,又将国旗展开。这时,夜鹰走向前来,点燃十字架,向大龙头行礼并且
报告道:“陛下,为圣坛做的一切必要的准备都就绪了!”
牧师高举双臂,口中念念有词:“上帝啊,我们感谢您,因为这些魁梧 英武的人们即将要成为三 K 党的骑士了!愿他们像真正的三 K 党人那样生活 着,永远效忠于上帝、祖国和他们的同党弟兄!我们以三 K 党党性的真正标 帜——耶稣基督——的名义祈求上帝赐给我们这种恩惠。阿门!”祈祷完毕 之后,牧师带领我们唱歌。我仿佛记得调子同《来自格陵兰的冰山》一样, 可是词儿是三 K 党编的:
我们热情地祝贺,
在圣地的相逢, 以诚恳而又勇敢的心情, 重新保证我们的盟约。 我们是忠实的三 K 党人, 三 K 党的骑士, 我们将永远地,永远地,
团结在一起!“申请人,跪下!”大龙头专横地命令我们。
我们跪在石头地上。 “你们庄严地宣誓:永远忠实于上帝和他的儿子耶酥以及基督教的教义
吗?” “宣誓!”我们全体回答。
“你们庄严地宣誓:永远爱护美国的国旗和宪法吗?”“宣誓!” “你们相信美国是白种人的国家,而且永远是白种人的国家吗?你们愿
意尽你们最大的力量拥护白种优越论和白种女人纯洁的原则吗?” “我们愿意!” “你们庄严地宣誓,永远忠实于党和自己的弟兄们,而且只要你们同党
的弟兄不是犯叛国、强奸和谋杀罪,在任何危急的场合下你们都要营救他们 吗?”
“我们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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