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办厂
韦晓光
一
刚开春,山里树上的杈杈桠桠还垂着些鲜亮的冰棍儿,乡里的吴干部 就到天头岗村,落实村里奔小康的事。
天头岗村连接乡里的唯一的一条道儿,是条蛇样绕着的机耕路,眼下 却让冰冻封得严严实实。吴干部只好步行到天头岗,鼠牙样的冰冻被他的双
脚踩得“嚓嚓”响,很有些听头。 乡干部老吴是长期联系天头岗村的。在承包责任制前就蹲在这个村,
一年三百六十天,有二百天吃住在天头岗,和村民打成一片。村里大小事, 老吴都过问,就连村民家里猪发病了,老吴都亲自钻进猪窝帮助查病打针,
搞得鼻子、眉毛分不清,一身都是猪粪粪,他都不在乎。因而,天头岗村人
对老吴很有感情,村里男女老少每逢见到老吴部吴干部吴干部地叫,很热乎。 村人都说吴干部这样的干部打着灯笼没处找。吴干部在村里不但能合事,而 且能让村人乐。吴干部长得肥肥胖胖,像个弥陀佛。每逢开村民大会,吴干 部腆着个圆滚滚的大肚子,穿着件四个袋的中山装,把个茶杯盖放在胸脯前,
直挺挺地隆二个女人的大奶奶,吴干部就把双手团在背后,一脸严肃地大摇
大摆地往台前走一圈,乐得村民们前仰后合,直拍手。让村民乐上一阵,才 开会。落实承包责任制后,吴干部就很少来天头岗,一年中只是催粮催款、 计划生育来上那么几趟。到后来,村里人连吴干部的影迹都见不着。村人问 吴干部死到哪去了。老甘支书脸黑黑地回答说;“吴干部流产去了!”村人见
村支书脸黑黑地说这样的话,总是有什么不好的事,就不敢再刨根寻底了。
其实,吴干部不是流产,是乡里分流搞企业去了。这几年吴干部去搞企业, 捣腾来捣腾去,办了几家企业,非但没把钱赚来,反而给乡政府添上几笔不 大不小的贷款。于是,乡里的头头又把吴干部抽回来,到天头岗村落实奔小 康的事。
吴干部踩着冻得鼠牙样的机耕路,裹着一身的热气,不觉到了天头岗
村的村口。 吴干部记得,往日这开春的日子,村里男女老少都上田上山铲草,挖
山地,热热闹闹,很有点大干快上的味道。可眼下,却少了这景致,吴干部
走进村道,人影也见不着,连声吴干部都没人叫。倒是几头窝在村民家门前 的狗,怯生生地向他吠叫了几声。吴干部心里不觉喟叹:“都变死了!”
这样感叹着,吴干部双脚跨进了村支书--老甘的家。老甘是个老支书, 吴干部也记不清他什么时候开始当支书,反正吴干部打在该村住村,老甘就 是支书了。
老甘没多少文化,连个文件也念不完整,可他却有他的方法,把个村 领导得顺顺当当,是全乡班子最团结的村。乡里年年评先进支部,少不了天
头岗支部的份儿。因此,老甘都快近六十,开始缺牙歪嘴,可这支书还得请 他当。
吴干部进得老甘支书的厅堂,看得眼都花了。厅堂里人头攒动,开着 七、八桌麻将,唏哩哗啦的麻将声此起彼伏,孩崽们桌上桌下爬来爬去,煞
是热闹。吴干部走近,大家都很生份样,只顾啼哩哗啦搓麻将,倒是老甘支
书的婆娘眼尖些,摊下麻将叫:“吴干部,稀客稀客。”
捂着个火笼在一旁观阵的老甘支书,听婆娘这一叫,忙把个人笼夹在 胯下,脸有些不大自然地说:“罕见罕见,吴干部!”老甘支书急速地对着七、 八桌麻将使了个眼色,大伙悄没声息地退了去。
吴干部说:“老甘你家里开赌场了?!” 老甘支书忙解释,说:“村里电影也没人来放,电视白雪花花,这春日
春头的,我怕村人闲着犯事,就开了这麻将。” 吴干部笑笑说:“那你是丰富群众文化生活啰!”
老甘支书说:“吴干部说得好!”
说着,老甘支书的婆娘给吴干部沏上杯滚烫的热茶水。吴干部接过来, 双手捂捂茶杯抿了口茶,把报在嘴里的茶叶根吐在地上,说:“老甘,我这 次回来村里,是落实奔小康的事,说透点就是村里办个厂。”
老甘支书一听要村里办厂,心里就有些说不出的火。村里在搞承包责 任制时,不但把山田分光,就连村里的大会堂、仓库也分了个光,说是越分
得光越改革。可这样一来,把村里弄苦了。本来,村里每年山上砍木头卖卖, 付付干部的误工工资外,还有点钱接待接待客人。可如今,村里欠了一身的 债,每年卖木头的款还不够付利息。因此,老甘说:“村里办厂是唱洋戏!”
吴干部说:“上头天天在说无工不富,不办厂怎奔小康?” 老曾支书说:“村里就过温饱生活,不奔小康了!”
吴干部说:“你村里不奔小康可以,但不能拖后腿。” 老甘支书说:“村里碍着谁了,要奔小康谁高兴就谁去奔。” 吴干部有些意思地看了眼老甘,说:“老甘你从前对这些事都很积极、
很自觉的!”
“我前头就是太积极、太自觉才让村里背了一身的债!”老甘支书胀着蚯 蚓样的脖子筋,回答了句话,这话象鱼刺样有点梗人,好在是吴干部是个和 善的干部,不计较这些,反倒面露笑容,说:“改革开放搞事业,总要交点 学费嘛广老甘支书说:“交学费,我这全村的家财还不够交学费!”说着,老 甘支书把个火笼有些重地放在脚底下。吴干部说:“人家外头交了上亿的学
费都没学会唉,你这村还不值人家牛大腿一根毛!”
“可这根毛就把村子弄苦了。”老甘支书的脖子筋又胀起来说,随后他指 厅堂的板壁给吴干部看。吴干部一看才发现厅堂上挂满了五花八门的村里得 来的锦旗奖状。原来,村里的会堂、仓库分光了,大家就把村里领来的锦旗、 奖状挂在老甘支书的厅堂里。
吴干部顺着说:“老甘,你这当一把手的也太老实,村里的贷款又不是
欠私人的,欠国家的怕啥?人家外头是钱赚来是自己的,亏了亏国家的!” 老甘支书脸黑黑地说:“当干部的总还得讲点信用!” 听了这话,吴干部又笑起来,说:“老甘,我看全乡的干部就你没被污
染了,还这样讲党性原则。” 吴干部这一说,老甘支书心里就顺畅起来,说:“吃了这几十年党的饭,
总不能临老离谱子!” 吴干部说:“老甘,你还一点没变!”
说话间,老甘支书的婆娘,将满满一碗点心端在吴干部的面前,说:“吴 干部,填肚子。”
吴干部一看堆得小山样的一碗点心,有大块肉、大块豆腐和鸡蛋,换
作以前吴干部吃他几碗没问题,可如今,吴干部肚里货也多了,看到这点心
都有点怕,老甘支书的婆娘见吴干部在犯疑,拿起筷子往碗里戳,把肉、豆 腐、鸡蛋弄得稀碎的,弄碎吴干部是非吃下肚不可。吴干部推不了,硬着头 皮吃,老甘支书还一个劲地说:“吴干部把那肉吃了!不要剩。”吴干部死命 咽了几口,实在难下肚,就又拾起话题说办厂的事,说:“老甘,这次办厂 和往前不一样,上头有扶贫款。”
老甘支书一听村里办厂有扶贫款,心就有些动起来,说:“村里办厂的 事,我也得讲点民主,晚上开个村干部会,大家合计合计?”
吴干部一听老甘支书脑子有些转过弯来,说;“对,应该集思广益,听
听大家的意见。” 老甘支书便叫婆娘去唤村长德贵通知全村党员干部晚上开会。吴干部
记得村里每回开会,老甘支书都是叫村长去通知。 终于,吴干部把碗点心硬生生咽下肚,连连打了几个饱嗝,便到几个
村民家里转转,碰到的不是在搓麻将,就是打牌九。几个老党员还向他反映,
村里连山上的木头都快砍光了,要没路了。听了这些群众反映,更增强了吴 干部在村里办厂的信心和决心。
村干部会放在老甘支书家的厅堂里开。天一落黑,断断续续有些人来, 最早到的是村会计先明,在昏暗的灯光下看吴干部,总觉得和以前不一样,
看了老半天,才发现吴干部以前的四个袋的中山装换成了大西装,便说:“吴
干部还是穿四格袋得体,来得好看。”老甘支书说:“你懂个屁,人家吴干部 现在改革开放了,还穿四个袋?”吴干部说:“你老甘支书讲话也深奥起来 了。”村会计一听老甘支书这么说,见桌子上有几张纸头,顺手抓起张白纸, 想卷个烟儿抽。老甘支书见了,眼有点出火地说:“会计,这纸可不是香纸,
让你乱烧的!”听了这话,村会计慌措措地把张白纸放了回去。这时,村会
计才想起老甘支书为了向乡文书讨几张白纸,拌过嘴。老甘支书每回到乡里 开会,总要为村里带回些白纸,给村里记帐、开会记录用用,也好为村里省 几个钱。那日老甘支书又向文书讨白纸,讨多了文书烦起来,说:“人穷要 穷得有骨气,靠这样讨饭富得起来?”说完,把叠白纸摔到地上。老甘支书
一看是文书给他脸色看,说:“这白纸是乡里的,又不是你私人的!”接着,
就你一言,他一句争了起来。最后是张乡长出来把文书批评了几句,才把老 甘支书的气平下来。换一个人,是死也不要这几张白纸了,可老甘支书说: “我既然出口,就要!”这次老甘支书带回白纸,就少了往日那种得意的神 情,对全村干部说:“这白纸是用气换来的!”
吴干部不知其中缘故,倒叫会计多拿几张去,会计一叠连声说:“我有
了,我有了!”自己找了角落,不声不响落了坐。接着,又来了几个七老八 十的老党员,老甘支书的婆娘。摊开桌上的洋花碗,开始冲茶水,边冲边抱 怨说;“开会开会,一年误工费拿不到不说,还要我贴茶水。”老甘支书感到 这话失面子,说:“你不泡我泡!”婆娘说:“你有气不要往我身上倒。”吴干
部一看这场面不对头,说:“这茶还是我泡。”说完,吴干部开始给大家找乐。
可这次,他没用茶杯盖玩女人奶奶的把戏,而是说了句城里时髦的话让大家 请。他问:“城里人说打洞,是什么意思。”他一说,大家就猜,有的说是穿 山甲打洞,有的说是地道战??猜了老半天,大家猜的都不到点子上。吴干 部笑着收场,说:“这话,会开完了带回去和婆娘在被窝里猜去!”接下来,
又等了些时间,村长德贵最后一个到。老甘支书有些不高兴地说:“以后开
会不要让其他干部等我们主要干部!”村长德贵忙解释,说:“我又去通知第
二遍。”老甘支书看也不看一眼德贵,说:“今天请大家来开个会是干部大会, 主要是听吴干部传达乡里奔小康、办厂的事。请吴干部先说说。”吴干部接 过老甘支书的话,说了一大通奔小康的重要意义,并说全乡要提前到 97 年 奔小康,为了便于记忆,大家只要记住香港回归祖国的日了,大家就要过上 小康生活。
但小康要落到实处,落到实处就是村里要办厂。吴干部说着,有些村 干部党员呼呼地打起了鼾,村会计逮着老甘支书的脸色不大好看,就悄悄地 把一个个打鼾的村干推醒。这时吴干部的话也讲得差不多,说:“大家围绕 村里办厂的事,议一议”
过了老半天,没个人开口,大家的眼神投在老甘支书的身上。老甘支 书胀起蚯蚓样的脖子筋,说:“奔小康是大事,村办厂也不是小事,大伙放 开说说。”
老甘支书开了口,村长德贵就好说话:“村里经济这样困难,是要找门
路,要不穷死了!”村会计插言说:“乡信用社前几日又来催还贷款了。”吴 干部很不满地看了眼村会计说;“这又不是讨论还款的事,是讨论村办厂。” 会场里没了声响。过了一歇,有几个党员干部说:“村办厂可以,但不
能办一个败一个,弄得村子一团糟。” 吴干部见大家论来论去,都是反对村办厂,心里就火起来,说:“我看
大家还是死脑筋,过几日,全村党员干部都到外头开开眼界。” 大家一听说要到外头参观考察,来了兴致,直叫:“是该到外头取经
了。”可老甘支书却一副愁眉苦脸相,说:“村里是再也拿不出钱交学费。”
吴干部爽快答应:“先用上头来的扶贫款。” 落实了出去的资金问题,老甘支书又提出;“德贵带人出去,我这把年
纪是不出门了。” 在里间的老甘婆娘听了,探出头来,说:“你还不去,也该出去给我提
几件新衣裳!”
村党员干部也附和说:“甘支书不去,我们也不去!” 吴干部也说:“老甘一起出去走走了!”
二
吴干部要带天头岗的头头脑脑开眼界的地方,是个叫洋州的地区所在 地,说是那里的乡镇企业发达得很,有经可取。
天头岗村要去的连同吴干部在内,有二十多个。吴干部干脆包了辆中 巴车。嘟嘟开到村口,又是嘟嘟按了一阵喇叭,村里的干部便一个个山鬼样
冒出来,钻进了中巴车。该去的都到了,只剩先明还不见影子。村长德贵埋 怨说:“先明做事就是磨蹭,拖山拖水的。”老甘支书坐在车头,一声不吭。 又是嘟嘟接了一阵喇叭,先明才赶到上车。村长德贵说;“你这么拖拉,
让大家死等。”先明说:“放牛草就放迟了。” 老甘支书不高兴地说:“你不会把婆娘的 X 侍弄了再来。”
“哗”地满车人都笑出声,可老甘支书却没笑。只说:“开车!” 村干们都是头一遭到洋州这么大的地方,大家的脸上露出抑制不住的
兴奋和好奇。一路上说说笑笑,下午四点多便到了洋州。 中巴车无头苍蝇样撞了几家旅馆,都说客满,最后,总算找到一家可
落脚。先明是会计,老甘支书便叫他去登记。这家旅馆在洋州并不起眼,可
登记的大厅却也一溜铺着鲜红的红地毯。先明去登记,一踏踩上地毯,就急
速地跳出红地毯,忙把脚下的解放鞋脱了夹在胳肢下,光脚板踩着地毯去登 记。登记的服务员见了先明的举动,被弄得忍俊不住,吃吃地笑。先明以为 服务员是态度好,就一个劲地向服务员说:“谢谢。”先明登好记,大家就进 大厅,吴干部眼尖些,见先明光着脚板踩地毯,说:“先明这次让你出尽霉 头了。”先明回不过神来,一个劲地向大家分房间的钥匙。大家到了房间, 吴干部又说:“先明你真是个乡巴佬。”先明说:“我咋了?”吴干部说:“你 看你,那地毯是任人踩的,你脱鞋作啥?”忽地先明脸红红的。村干们就取 笑先明不老到,这点常识都不懂。村长德贵还补充说:“亏你还当会计。”大 家都笑话他,先明只是不服气地一个劲往房间的红地毯吐痰水。德贵忙端来 个痰盂,说:“先明,这痰倒是要吐在痰盂的。”
说了这些,吴干部便把二十多号人集中起来,到附近一家餐馆吃了顿 便饭。吃罢饭,老甘支书交代说:“总结先明光脚走红地毯的教训,夜里出 动不要单个儿。”
回到旅馆,先明给光脚踩红地毯的事弄得不高兴,一个人闷闷地上床 了。德贵嗜看武打的录像片,他每每到乡里、县上开会,夜里都要自个到录 像室看他一、二部片子。这日夜,德贵头件事就是想去过过录像片的瘾。他 本想独个儿去,可怕人生地不熟,一个人让人宰了。于是,德贵便约了几个 村干一道去看录像片。
几个人转了半条街,找到家放录像的厅。一看每人要 5 块钱,几个村 干缩头缩脑地退到后面不肯摸口袋,个别村干推脱说:“录像没看头。还是 稳稳困一觉好。”德贵一眼看透了他们的心思,说:“今日破个例,这票回村 里报销。”于是,大家便进去看录像。没看多时,几个眼都看得绿去。这里 的录像厅演的不是武打片,而都是黄片。
两部片子看下来,德贵和几个村干看得气都喘不过来。散场出来,几 个还余兴未尽。
一个说:“真过瘾。X 毛都数得清。”一个说:“外国人比中国人能,那
乌鸡巴比手电还粗。”德贵听了,脸一黑说;“莫乱说,回去后老甘支书、吴 干部问起,就说在街上转。”几个回到旅馆房间,吴干部、老甘支书等已是 鼾声此起彼伏了。
几个连口气也未歇,便贼样钻进被窝。德贵团在被窝里,片子里的镜 头老在眼前晃来动去,抹也抹不去,到后半夜总算迷迷糊糊地睡去。却让一 个甜甜美美的梦弄醒过来。德贵便感到裤裆里紧紧的想撒尿。可住的房间没 卫生间,他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找个黑暗的地方,对着楼下的过道撒起了 尿。可他半泡尿未撒完,楼下便叫“有贼!有贼!”慌得德贵把半泡尿忍在 肚里就窜回到房间。
原来,这家旅馆的锅炉工要交接班,德贵撒尿时,正好路过过道。锅 炉工头上被撒了几滴尿,就冲到楼上,找到德贵的房间,非要德贵给他撒一 泡尿回去不可。
这事弄得全旅馆的人都出来看热闹。最后,吴干部、老甘支书出面向 这家旅馆的头儿好说歹说,德贵向锅炉工赔了 100 元损失费,才算把事情平 息下来。
德贵撒尿出了事,先明幸灾乐祸地说:“村长,这是城市。哪像在村里 随地都好撒尿?”德贵不眼气地说:“我那像你光脚踩地毯。”一旁的吴干部
听了,有些火地说:“地道的乡巴佬:”接着又补了句,“换旅馆。”
吴千部看在这旅馆连出了两件洋相,实在没脸面住下去,便带着大伙 乘早去换个住处。把大家安排停当,吴干部便去联系参观的地方。这次出来, 没人打前站,到底到什么地方参观,直到现在还没着落。吴干部揣着张介绍 信,找到一个叫丽东村的单位。这村的头头一看是张乡里介绍信,便说没空 接待。吴干部死乞白赖地磨了半日,而东村的头头总算答应同意给看看。
吴干部赶回旅馆,把二十号人水牛样牵到丽东村。村里头头就叫个老 头带他们看了几栋造得有些洋气的居民住房。个别村干以为老头是村里的支 书,就支书支书的叫,老头连连摆手,说:“我是守门的。”弄了半日,连这 个村的村干的影子都见不着,一些村干部又耐不住拉吴干部的衣角问:“咋 这里的干部也不出来见个面?”吴干部说:“这种村的干部稀罕得很。连村 民见村支书比当年见毛主席还难。”这一说,村干部便没了话。可一旁的老 甘支书听了这句话,心里就定下诺:“回村死也办个厂。”
守门的老头还算热情,又带他们到了投资一干多万元的村办公大楼转 了一圈。
老甘支书边看边感叹说:“比比真没人做。”吴干部接过话,说:“这叫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转完了大楼,就算参观完毕。大家回到旅馆,吴干部的意思是既然出 来取经,总得再看个把地方,村干们就反对,说:“这样让人当水牛牵,没
意思,还不如去看几个风景点。”吴干部一听大家都有这意思,就顺了,一 连几日,把洋州能看的几个地方,都看了个遍。乐得村干部都说:“没枉来 这一趟。”还说:“吴干部是人民的好干部。比焦裕禄还焦裕禄。”
本来再想转个把地方,先明一结账,说:“钱差不多了。连回去的汽油 费都紧得很。”为了省几个钱买汽油,吴干部又决定换个档次低的旅馆去住,
第二日打道回府。这日夜,因为是第二日要早起回村,老甘支书看了回电视 便用热水洗了脚,准备上床。
“笃笃”有人敲门,老甘支书开门一看,门外立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
描眉画眼,满脸粉嘟嘟的,老甘支书以为是演戏的戏子,说:“戏不看。”随 手想把门带了上去,那姑娘却门了进来,晃了晃手上的钥匙,说:“打洞打
洞。”老甘支书一听“打洞打洞”,那日吴干部做过谜语让大家猎,就吴干部 知道打洞。这样想着,对姑娘说:“我带你找吴干部。”
老甘支书把这姑娘带到吴干部的房间,吴干部正穿着个短裤权从卫生
间里出来。 老曾支书说:“吴干部,这姑娘叫打洞。”吴干部以为听错了话,说;“什
么?”老甘支书又重复了一句:“这姑娘叫打洞。”等吴干部明白过来,吴干 部便急忙躲进卫生间,把门堵上,直叫:“老甘你叫她出去。”没等老甘支书 开口,那姑娘见这情景,就气咻咻地去了。
过了一阵,吴干部见外面没什么动静,才脸青青地出来,说:“老甘, 你吃错药了。这种玩笑都开。”老甘支书还摸不着头脑。说:“你那日不是把
打洞做谜语猜?”吴干部说:“打洞啥意思知道不?就是嫖。这姑娘是婊子。” 可这时,没等吴干部对老甘支书说透意思,那姑娘却带着六、七个青年冲进 房间里来。吴干部见这几个青年胳膊、手上都刺着青龙,知道惹事了。果然, 那姑娘乘势对着老甘支书骂:“你这老东西,竟敢耍到老娘头上来。”边骂边
还想给老甘支书吃巴掌,吴干部拦了拦,那六、七个青年呼地伸手过来,把
吴干部推到一边去,并说:“是要来硬的还是来软的?”吴干部说:“有话好
说,有话好说。”那姑娘说:“那好,赔偿损失费三百元,就放你们一马。” 一旁愣着的老甘支书一听,忙从口袋里摸出三百元递了过去。那姑娘拿过钱, 在老甘支书的头上拍拍,说:“老东西,今日便宜你一回。”说完,一伙就一 阵风卷了去。老甘支书哭丧着脸说;“吴干部,我摸也没摸一把,就赔了三 百元。”吴干部说:“你还说,听见了非剥了皮不可。”弄得没魂没魄的吴干 部、老甘支书忙把大家叫起,连夜开着中巴逃出洋州。这举动,弄得其他千 部莫名其妙。直到了乡里的地界,吴干部才开口说:“昨夜住的是黑店,不 连夜逃出来,大家性命难保。”
听完,大家连拍胸脯,说:“命大,命大。” 老甘支书回到家后,吃罢饭,早早上床,就把“打洞”的意思讲给了
婆娘听。 婆娘听了,很生气,说:“你们参观就打洞?”
老甘支书说:“有这个胆,也出不起钱,那里敢。”
婆娘说:“这才差不多,如果打洞,这辈子我就不让你沾到身子。” 说着,老甘支书抱紧婆娘,好好乐了一回。
三
惊蛰一过,天气放暖,山上的树芽儿毛茸茸地抽出来,吴干部便带着 两个外地老板到老甘支书家商议办厂的事。
吴干部带来的两个老板,瘦些高些那个姓孙;矮些胖些那个姓裘。他 们仁一到老甘支书家,老甘支书就叫婆娘把村长德贵和先明会计唤来。德贵 和先明会计一到,吴干部又把孙老板和裘老板向大家介绍了一遍。
村长德贵说:“吴干部真能,这么几天,就帮村里引进能人办厂。” 村会计也说:“吴干部神通广大。”’
吴干部说:“二位大老板是洋州人。” 村长德贵一听是洋州人,说:“前些日子,我们在旅馆里差点让人剥了
裤子。”
孙老板说,“洋州是乱得很,有些还是警察和妓女内外勾结斩外地客。” 裘老板接过话,说:“有我们在,你们就没事了,地痞我们混得都是哥
儿们。” 先明插言说:“那时,我们又不认识。” 孙老板说:“是这样。”
老甘支书没说话,他的心里被裘老板一头的卷毛引过去。老甘支书头 眼看到裘老板,就感到有说不出的不舒服,他仔细观察了一阵,不舒服就不
舒服在裘老板的一头卷毛。老甘支书恍过一个念头:不如理光头来得舒服。 吴干部说:“老甘支书你说说!”这话打断了老甘支书的念头,老甘支 书回过神来,说;“老板先说说。”裘老板叫孙老板说。孙老板从纸袋里摸出 几面漆得油光的算盘,摆在桌上。村会计先明伸过手指拨了几个珠子,说:
“这珠子沉实,好打。”老甘支书看得有点不舒服,说:“别弄算盘,听老板
说。”村会计把手缩了回来。 孙老板把投资办厂的要求说了出来,村里开办算盘厂总投资 30 万元,
除带资 10 万,村里须贷款 20 万。一年收回投资,第二年村里就可干收 20 万元。??孙老板介绍办厂的要求,双手配合着动作,戴在他手指上几个钢
钢般大的金戒指,显得特别耀眼,先明的眼珠子就被金戒指引得门来闪去。
孙老板介绍完了投资办算盘厂的情况,吴干部接过话,说:“这次,我
带老板来办算盘厂,可以说是因地制宜,就地取材。做算盘主要是木头,木 头村里有的是,光一年的柴火烧了的零头,就可以做几年算盘。”德贵说:“做 算盘好,前几日,我儿子读书要算盘都没处买!”裘老板淡淡一笑,说:“算 盘紧俏得很。”说着这句话,村会计先明手又痒痒地想去摸算盘珠子,一看 老甘支书的眼神,腾出的手又收了回来。
几个说了这些,老甘支书不紧不慢地伸出手,抓起面算盘,抖得“劈 劈啪啪”,说:“算盘厂办就办吧。”
这一说,吴干部悬着的心,才落了下来。吴干部知底,村办厂没老甘
支书定准,是咋也办不成的。老甘支书又说:“扶贫贷款着落没?”吴干部 说:“我已做好联系,用村里的山林抵押。”
定下办厂的事,就要议厂长的人选。因为牵涉到人头关系,吴干部就 叫孙、裘两老板到村里转转。他们几个便接着商议厂长的人选。按吴干部的
想法,厂长最好是请外地老板当,村里派个副厂长。可老甘支书不同意,说:
“村里出大头,这厂长就得村人当。要不,村里就成了殖民地。”吴干部看 拗不过,便也同意厂长让村人当。可村人谁来当厂长?老甘支书说:“先莫 急,大家先物色物色,推选推选再定。”说完,大家便鸟样散伙。
厂长谁当?吴干部想来想去,村里几个干部比来比去,横挑竖挑,矮 子里挑长子,只能让村长德贵当。吴干部正寻思着厂长人选的事,村长德贵
来叫吴干部去吃中饭。村长单叫吴干部,没叫老甘支书。因此,孙老板和裘 老板就留在老甘支书家吃。
村长叫吴干部吃中饭有意图。村长德贵想当厂长。德贵对吴干部反映,
他虽是老甘支书一手培养,可老甘支书总不放手,捏巴捏巴着干,时间长了, 总不是滋味,德贵还说:村里搞得这样死穷,和老甘支书捏巴捏巴和稀泥有 关系。他想当厂长把村里的厂搞上去,好让村人早日奔小康。吴干部一听, 正中意,说:“我正想让你当厂长。”德贵有些担心说:“老甘支书会作梗。”
吴干部说:“你别放风声,我先同老甘支书通个气。” 吴干部从村长德贵家用完了中饭,回到老甘支书家。老甘支书正在与
孙、裘老板对杯。他们仁一见吴干部,就要他再来几杯,吴干部推不了,就
咕嘟嘟干了几杯下肚才落座。老甘支书顾自啃猪蹄。吴干部知道,老甘支书 顶嗜猪蹄儿,他啃猪蹄特别。先把猪蹄白生生放锅里煮得半生半熟,撸上来, 外加一小洋花碗酱油,就抓起猪蹄。啃一口,醮一回酱油,吃得津津有味。 吴干部仔细一看,现在老甘支书啃猪蹄,比以前讲究了些,酱油是放了些大
蒜和麻花油。老甘支书东拉西扯地啃着猪蹄,吴干部看着,很有些耽心,生
怕老甘支书啃来啃去把嘴巴子上几颗焦黄的牙齿啃下来,便说;“老甘,你 啃猪蹄,也应该换种吃法了。”老甘支书嘴巴子让猪蹄筋扯住,老半天才答 出话说:“就这好吃,啃着有味。”说得孙、裘老板都有点忍不止,吃吃地放 肚里笑。
吃着,大家正在劲上,不想老甘支书家的一头大肥猪,晃悠悠地拱进
来,一脚踩在了裘老板的脚板上,“啊”地裘老板叫出了声。老甘支书喊:“把 猪拉出去!”老甘支书的婆娘呼呼把猪唤了去。
孙老板和裘老板被大肥猪弄得吃不下去,推说:“吃饱了吃饱了。”离 座,又转悠去了。
吴干部便和老甘支书通气,商议厂长的人选,说:“厂长谁当合适?”
老甘支书说:“你看看!”把话投了回来。吴干部说:“难拣!”老甘支书答:
“山头木偶山头牵!总有人!”吴干部想了想,说:村长德贵咋样?”老甘 支书又拿起猪蹄、啃着。吱唔着,说:“德贵得看看!”吴干部心里嘀咕,果 然老甘支书要作梗。吴干部盘算着如何说通老甘支书,说:“德贵可是你一 手培养的啊!”老甘支书一听这话,反倒脸沉下来,说:“提到培养我心里就 气。”吴干部问:“气啥?”老甘支书说;“我瞎了眼,培养了个离心离德的 阴谋家。”吴干部有些吃惊样,说:“德贵敢跟你离心离德?”老甘支书横着 脸说:“我都快要被他推翻了。”于是,他乘着酒意,就把烂事一古脑儿倒了 出来,第一件,是去年村里分救济衣救济款,村长德贵从乡里领来,不同他 通个气,就自个儿作主,一件件一笔笔分到户里去;第二件,是猪蹄的事, 德贵以前每逢过年,都得提几个猪蹄到他家,去年以来,他非但自己不提, 还在背后叫人也别送猪蹄。这话是村会计先明亲口反映的,人证物证俱在; 第三件,是吃中饭,以前德贵哪会只请你一个,他根本就没把支书放在眼里。 临了,老甘支书还补了句:“全靠没让他成了气候!”
吴干部听老甘支书说了这几件没头没脑的事,心里被挖弄得哭笑不得, 可他表面上却和着,说:“德贵不行,谁行?”老甘支书没马上答,用手指 拾掇完了牙齿上猪蹄筋说:“我看村会计先明是裸苗子。”吴干部说:“先明 糯米团一个,能管住厂?”老甘支书说:“先明嫩是嫩点,我在背后可以指 点指点,出不了事!”
老甘这般说,吴干部说不出话语来。他心里明白,倘若让先明当这厂 长,这厂非倒灶不可,不但村里头遭殃,就连自己也是吃不到羊肉还会弄来 一身羊膻。如何让德贵当厂长,吴干部不愧是老基层,立马来了主意,便说: “老甘,你我都别专断,讲点民主,开个村党员干部大会,让大伙选厂长!”
“中!”老甘支书没半点犹豫地回答。
这时,孙、裘老板转悠回来。孙老板晃着手里的戒指,喜滋滋地说:“这 里木头资源特丰富,前几年不开发太可惜!”
吴干部笑笑,说:“前几年开发了就轮不到你孙老板来开发了!”
裘老板杀出一句话,说:“这村子大落后了,连个漂亮姑娘都见不到!” 这话说得老甘支书很不舒服,像口里呛进了只苍蝇,便脸沉沉地说:“这
回村里一塘血杀在办厂上,你们可不能踩蒲瓜。” 孙老板一看不对味,向老甘支书灿着脸笑,说:“我们一定让村里赚
钱!”
说着这些,吴干部想:村里选厂长的事,不能让孙、裘两老板知道。 不要厂还未办,就给人留下个村班子不团结的印象,把刚刚引来的“鸟”吓 跑了。于是,他同老甘支书通了个气,叫两老板先回去准备准备,过几日就 来村里。
送走了外地老板,接下来的事便是选厂长。选厂长,同样放在老甘支 书的厅堂。
全村的党员干部到得特别齐,不像平常那样稀拉,个个都像是到人家
那里吃孩儿满月酒那么积极。 吴干部一看这场面,就感到有些不对头,说:“大家都是党员干部,要
讲党性原则,要按照四化标准和全村今后经济发展的大局来选厂长。既不能 马虎,也不能有私心。”说完,看了看老甘支书。老甘支书说:“按吴干部说
的去选,定准。”
村里选举有些别致,桌上摆着二个米斗,中间撒着把米,左边个米斗
代表村长德贵,右边的代表村会计先明。选举开始,当事人村长和村会计就 到里间,好让大家放下面子选。
吴干部先拾起米粒。可他没投下,捏在手心里先看大家选。一看眼都
有些花去;大家都把米粒往代表村会计的米斗里投。村长德贵的米斗没半粒 米,吴干部举起手,有些抖地把米投在了村会计的米斗里。
这个结果是吴干部料想不到和不愿看到的,可它却成了铁实实,摆在 了面前。
厅堂里气氛闷闷的。吴干部心里骂:“操,老甘你还来这一手!”
老甘支书用手翻过两个米斗,说:“根据民意,这厂长就会计先明当!” 吴干部只见村长德贵脸青青,双眼狠狠地盯着米斗,心里也很不是滋
味。
老甘却对着德贵,很大度地说:“德贵,你我日后都要帮着先明当厂 长!”顿了顿,又说;“村里谁拆台,我就跟谁过不去!”
“嚯”地,村长德贵拔腿就走了,留下在场的人一脸的尴尬。吴千部追 出来,追了一段村道,才一把揪住怒得个气的村长德贵。吴干部露出和事佬 的相,说:“德贵德贵,你太沉不住气了!”德贵又是脸青青,说不出话,吴 干部又劝,说:“想开些,老甘支书也到年龄,你就让他几分,有啥不可!”
德贵脸对着天,说:“你不要以为培养了我当村长,就可以把我当孙子,我
不是你家的狗!我是人!”说完,软塌塌地蹲下来,双手捧住脸,指缝间像 是渗出了泪水。
吴干部劝了些时间,才把德贵劝回家。
吴干部重新回到老甘支书的厅堂,村干部党员还在候着。老甘支书有 点火地对吴干部说;“你看看,村长德贵这个德性 2”村会计先明插嘴说:“村 长今日就是四人帮的做法!”接着,又有些村党员干部直后悔,说:“当初瞎 眼选了他当村长。”
吴干部心里被搅得乱乱的,也火起来,说:“别婆婆妈妈了,先把厂办 上去再说。”
大家一看弥陀也发火了,也不再说什么,散去。
四
村长德贵跟老甘支书斗气。老甘支书也跟村长德贵斗气。一斗气,老 甘支书就铁定心,要把厂办个样儿给村长看看。
村办厂确也不易,为贷款,就费了些神。
吴干部说的 20 万元贷款他已疏通好关系,实际上只疏通了一半。起初, 乡信用社白主任是答应了。不巧,县信用社一个副主任到乡信用社检查工作。 这主任在落实承包制时,到天头岗村分过田。一看这村子要贷 20 万元款办 厂,便说,这村死穷,连女人都穷得买不起裤权穿。只能贷 10 万元,这还 是看在他在村子里蹲过点,有些感情的份上。临走,他还吩咐乡信用社自主
任,最多只能贷 10 万,再也不能开口子了。
乡信用社白主任把这事告诉吴干部,吴干部先是一惊,愣怔之后便镇 定下来,以为是自主任要意思,说:“贷款的事,我知道,村里到时会感谢 的。”白主任连连摆手,说:“你错了错了,是上头总社领导的意思,不是我 的意思!”吴干部说:“那我就叫村里到上头去意思。”白主任说:“你听错我
的意思。”便把总社副主任到这里检查工作的事说出来。吴干部听完,感到
问题棘手,说:“自主任,有没有补救的法子?”白主任说:“这回是没工作
好做了!” 这事,搅得吴干部猴急。无奈,他只得到天头岗村一趟,把这事先露
个底再说。
到村时,老甘支书和村会计先明正在岗坪上晒日头,一见吴干部,会 计先明开日说:“吴干部,老甘支书正同我议着落实办厂场地的事。”
吴干部很气地说:“贷款只落实了一半!” 老甘支书问:“讲得好好的,怎又变化了?”
吴干部问:“你们可记得,落实责任制时县上头蹲在村里有个副主
任?”
先明说:“记得,这副主任很喜欢吃糯团。还在我家做过糯团吃。” 吴干部说:“对,就是这位好吃糯团的副主任,把贷款划了一半。”接
下来,吴干部把前后经过原原本本的学了一遍。 先明听了,说:“知道这样没良心,我是断断不会做糯团给他吃。”
吴干部说:“糯团吃了就吃了。先不说这些,看看这款子如何落实。” 先明说着,把双眼投在老甘支书的脸上。老甘支书问:“你没法子了?”
吴干部说:“我吃奶的力气都使上了。” 停了一歇,老甘支书说:“那我到乡里看看。”
于是,老甘支书带上村会计先明和吴干部一起,到乡里去。一路上,
吴干部总猜不透老甘支书到底使啥法子弄贷款。 到了乡里,老甘支书直抵张乡长家。乡书记到地委党校进修一年去了,
乡里就乡长当家。虽是临近日中午,可张乡长还在床上迷糊着打呼。老甘支
书弄起张乡长。 张乡长迷糊着眼说:“他娘的,抓了一夜的赌,刚阖上眼,又让你老甘
搅弄了。”说完,随口把口浓痰吐了出来。吴干部知底,张乡长昨夜是没阖 过眼,可没抓赌,是和村上的地痞子搓麻将。
先明忙说:“乡长难当。”
张乡长说:“当乡长的德性跟婊子差不多!” 老甘支书听了说:“你乡长是婊子,我们这些村干部就是婊子儿了!”
说完就去摸张乡长的口袋,摸烟抽。张乡长掏出烟,说:“老甘,你进贡点 差不多,还向我揩油。”说完,撤了圈烟。老甘支书接过烟,吹了吹,说;“我 这当支书的是在为你乡长卖命!”
先明插言:“甘支书快六十的人还在赔老命办厂。”这话一出,老甘脸 色不大好看,先明忙把话止住。
一提办厂,张乡长顺着问:“厂办的啥样子啦?” 老甘支书答:“快流产了!” 张乡长笑着说:“老甘,这几年你都变幽默了。” 老甘支书说:“全靠你们的影响。”
“真的,厂办的怎样了?”张乡长放下脸问。
吴干部说:“我们就为这事找你。” 老甘支书火气十足地说:“他娘个头,这几年到处都变死了。” 张乡长说:“老甘你别火,说说。”老甘支书说:“反正我讲不清爽,你
听吴干部说。” 于是,吴干部又从头至尾把贷款的事说了一遍。
张乡长听了,说:“老甘,你面子比乡里还大,贷了 10 万,乡里我去
还一毛都贷不来。” 吴干部听了,知是张乡长在迷糊老甘支书,他明明知道,前几日乡里
还向信用社贷了 30 万元,到县城购置商品房,为乡头头安窝。
老甘支书是一棵老姜,没有被张乡长糊住,说:“张乡长,这笔款子乡 里不解决,过几日乡里开人代会选乡长,我们村就弃权了。”
老甘支书这一说,事情就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张乡长说:“老甘,你 也太急,我还未把话说完。’帘甘支书说:“你说。”张乡长说:“我当乡长,
对村办厂哪会不支持。”老甘支书说:“支持就把这贷款解决了。”张乡长说:
“老甘,你不是逼得我要跳楼啊 2”老甘支书笑着,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 说:“跳楼了我当你的乡长。”张乡长说:“你这样,我就不跳楼了,贷款我 给白主任打个电话看。”说完随手操起摆在桌上的电话。
先明厌着耳朵细听,老甘支书放松地坐在木沙发上,阖着眼,吴干部 脸上绽着和善的笑,弥陀样。
这时,张乡长与乡信用社白主任接通了电话。先是说了几句“婊子儿” 饭吃了没有之类的哈哈,张乡长才转上了正题,说:“天头岗村这贷款,是 关系到全乡九七年能不能奔小康的问题,你要贷给他!”
“这贷款不贷不是我的意见,上头说不能贷。”白主任在电话里说。 张乡里说:“你就没变通的法子了?”
“好变通,还要你张乡长出面!” 张乡长沉下脸,说:“这款不贷,你那信用大楼也是盖不上去的!” 张乡长盘算好,这款不贷,就在乡信用社大楼的征地上卡它。电话里
掺了一下声音,又接上。
“张乡长,你别急。这款我同上面通个气,一定贷。” 张乡长脸上放出笑,说:“自主任,够朋友!”便撂下电话。 在座的吴干部、老甘支书和村会计先明都松了口气。老甘支书说。“我
早就知道张乡长有法。”吴干部说;“白主任就要张乡长收拾。’‘先明也附言
说:“倒是乡长面子大。”又弄得老甘支书脸不大好看。 张乡长说:“今日这款不贷,你老甘要把我生吞活剥了。”说完,张乡
长一看已到了吃中饭的时间,便拉几个到餐馆嘬一顿。乡长也知道老甘支书 嗜猪蹄,便点了一大盘猪蹄让他啃。
几个吃着、喝着,张乡长便有些酒意,说:“我出面,乡信用社不敢不
贷款。
它那大楼还非得求我出面征地不可。不过,这次为天头岗村贷款,我 可卖尽面子。”
老甘支书啃着猪蹄说:“全村人民记着。” 先明说:“喝水不忘掘井人。” 吴干部说:“张乡长就是体谅基层。”
吃了些时间,几个便各自忙各自去了。
村会计先明回到村子,逢人便把老甘支书弄贷款的事说上一遍,直听 得村民都感叹,说“老甘支书有路”,“生委还是老的辣”之类的话,有些话 传到村长德贵的耳朵里,德贵说:“贷款算什么本事!有本事给村子赚 10 万 来!”
果然,没过几天,另外 10 万元也贷下来,村里落实了贷款,做算盘的
孙、裘两老板,便带着七、八个技术人员,外加些机器,到天头岗村,吴干
部也跟着来。 他们是中午到,吃罢中午饭,老甘支书就把全村的干部叫来,从村干
的神色可以看出,对裘老板的一头卷发很看不惯,而对孙老板手背上两个铜
细般大的戒指,却生出许多惊奇。 老甘当着全村干部的面,给孙、裘老板立规矩:第一条是厂长由村会
计先明当,要服从他的统一领导,孙、裘老板当副厂长。第二条是要尽力办 好厂,好让村里早日奔小康。第三条是在本村办厂要有做人的规矩,不能找
妇女寻姑娘。老甘支书讲到这一条,村干部吃吃地笑。老甘支书咳嗽了几声
后,说:“我就讲这几条,吴干部你看?” 吴干部说:“这几条讲得好,村办厂是不要让苍蝇带进来。”说完,问
孙老板有话要说否。 孙老板说了几句,“我们出门在外,靠朋友。在村里就要靠在座的村干
部,我和裘老板既要为自己赚到钱,更要为村里赚到钱”之类的话。接着老
甘支书宣布村干部散去,留下吴干部、村会计先明,老甘支书、孙、裘老板 商量落实场地的事。
吴干部的意见:要把门口的田贩开进去,才像样办厂。孙老板说:“目 前要把资金化在刀刃上,找个!日场地先用用。”老甘支书认为孙老板说得
在理,说:“厂就办在祠堂里。”
村里有个大树堂,只是破旧些,除了每年正月,请戏班子演上一、二 台戏,其他的月份都闲着没用。正好用来当厂房。
落实了办厂场地,吴干部指出:“来的老板和六、七个师傅吃饭怎么解
决?”孙老板和裘老板的意思,他们自己开伙。老甘支书反对:“万事开头 难,这阵子不能分他们的精力,村子里派饭。”
村里派饭,就是全村各户轮着做饭,张三吃了吃李四,以此循环往复。 定下吃派饭,先明就到各户去落实。孙、裘老板便把祠堂打开,搬弄机器去 了。孙老板带来的人,干活很卖力。村里吃派饭,特别是早餐,要 8 点多才 能开饭,吃完到干活就半日过去了,孙老板见这样下去干不了活,就每日早
早起来先干一阵子,到了农户来叫才去吃饭。饭一吃,就接着干。每日干到
半夜里。天天如此。老甘支书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对先明说:“人家外地人 干事就像样,那像村人懒惰,办事拖泥带水的!”先明说:“我都被他们搞得 吃不消。”老甘支书说。“吃不消才好!”
没几日,破旧的祠堂,被孙老板他们侍弄得像模像样地成了个厂。一 天,日近中午,老甘支书又转悠到祠堂去。自从外地老板进到村,老甘支书
每日都要来祠堂转上几趟。连婆娘都笑他,魂都被厂勾去了。这日,裘老板 一见老甘支书进来,就很火地把手中的板钳往地上一摔,说:“不干了!”老 甘支书以为是干吃力了,说:“日日干到半夜,是该歇歇了!”裘老板吃一惊, 说:“是肚子不干了!”在一旁的孙老板见这样下去会弄僵了,马上给老甘支
书递过支“阿诗玛”,并把他叫到祠堂外,说:“今日早没人来叫吃派饭,大
家都是饿肚皮干活。”老甘支书一听没人来叫吃派饭,说:“这事我得查个水 落石出!”带着一身的火气去找先明。因为,派饭是先明一手落实的。老甘 支书到先明家,他的婆娘水凤才钮扣儿一扣一扣地从内屋出来,脸蛋子上还 有席子印。老甘支书一看便知道先明还未起床,火得话都说不出来,全仗先
明的婆娘水凤是个善察颜观色,能说会道的妇人,看了老甘支书这神气,说:
“甘支书,先明昨日夜陪外地老师傅千到天亮,这才刚刚合上眼。”躺在床
上的先明,一听老甘支书来了,忽地起来,慌手慌脚,把裤子反穿了个儿, 再翻过来,裤裆口还大开着就出来。
“老??甘”先明结巴得话未说出。
“你挺尸,孙老板他们在饿肚皮。”老甘支书说。 “我昨日派好的饭,今日早是轮到烂棍家。”先明说。 “那咋没饭吃?”老甘支书板着脸问。 “我去看。”说完,先明赶到烂棍家。
没过多少功夫,先明脸青青地回来,说:“烂根说中央国务院三申三令
禁止向农民搞摊派,村里派饭是违犯中央精神,他才不做这派饭!” 水凤说:“甘支书,你想到没,烂棍是村长德贵的本家,肯定是村长做
他的后台,没当厂长气没地方出,就撒到这上面。” 先明说:“烂棍把上头的精神说得滚瓜烂熟,没村长教唆,是讲不出这
样有水平的话。”
水凤说:“头几日。我看到村长老是到烂棍家,肯定在搞鬼!” 老甘支书听了这些活,脖子筋又蚯蚓样蠕动,牙缝里挤出句话:“你带
几个干部把烂棍家的锅给端了。” 这话一出,水凤给先明使眼色,意即这种端锅得罪人的事别去,而先
明一看老甘支书板着脸,想了想,转过身去了。
老甘支书在厅室上转着双手,说:“管不了这事,我这支书就不当了!” 过了一歇,烂棍婆娘就哭啼啼地叫来:“老甘支书这锅不能端。”先明
和几个村干部尾随着来,村人有个说法,端了锅要倒运气,惹来祸。
“今日这锅非端不可!”老甘支书铁青着脸说。 烂棍婆娘抹了把泪说。“这事不关烂棍,是我到娘家去了,没人做饭!” 老甘支书看了眼烂棍婆娘,问:“那你说怎样处理?” “我认罚。”烂棍婆娘答。
“那好,你家轮三天的饭。”老甘支书说。 烂棍婆娘千感万谢去了。解决了派饭的事,老甘支书心静下来,对先
明说,当厂长不能只抓派饭这种鸡毛毛的事,要把技术业务掌握起来,派饭
叫别人搞去。先明也说是这样,派饭再另外找个人。议来议去,先明说,派 饭也不是一般人派得下去的。先明就提议,老甘支书的婆娘派饭合适。老甘 支书吱唔了些时间,同意下来。
自此,老甘支书的婆娘作为厂里的职工身份去派饭,先明把心思扑在 厂里的事上。
没几日,算盘厂就开始向村民收做算盘的木料。 先明候在祠堂的门口,腿上放着面旧算盘,耳朵上夹着支圆珠笔,手
里拿着本账本,在收村民送来的木料。村民背着木头,一拨一拨来,搞得先 明满头是汗。
村长德贵的大儿子也背了捆木头来,让先明收,先明想了想,没说什
么,收了下来。先明正记帐,不想村长德贵火气冲冲地来,当着先明的面, “啪啪”扇了儿子两个巴掌,说:“绝种!你敢背着我卖木头。”说完,转过 身,对着先明的面,说:“这木头我要背回去当棺材板烧。背去!”
吃了两巴掌的儿子,还木愣着,村长又扇了巴掌,才背起木头走。村 长尾随着儿子,“绝种绝种”地骂去,把个先明呛得翻白眼。
五
算盘的样品终于做出来。大大小小有十多面,摆在了老甘支书的面前 头。
老甘支书操起面算盘,抖得“劈劈啪啪”响,一脸的喜,说:“这东
西??” “能赚大钱!”孙老板不失时机地给老甘支书递过去支烟。 “算盘销路好得很。”裘老板说。
先明走到桌前,放出胆,用手拨拉了几下一算盘珠子说:“我当会计, 还从未打过这么沉实的算盘。
老甘支书点起孙老板递来的烟,说:“得安排人做去!”说着话,徐徐 吐出口烟。
先明接过话,说:“我和孙老板、裘老板就是为厂里的人员安排,和你 讨个主意。”
其实,先明说的人员安排,其他人员的安排都没问题,就是先明想把
婆娘水凤安排到厂里当出纳,好多得份工资。可他自己提出来,又吃不准老 甘支书有啥想法,于是,他花了点心机,和孙老板私下做好工作,叫外地老 板向老甘支书提出,好让他有个退步。这时,先明说完话,给孙老板使了个 眼色,孙老板便心领神会地说:“甘支书,厂里其他人员你看,名单在这。”
接着又说:“只是出纳这个位置重要,要找个妥当点的人。”
老甘支书拿过来,眯了几眼,说:“先明你念来听听。” 先明把村里安排的人员念了一遍。听了,老甘支书说;“其他没意见,
只是前回烂棍家多派了几日饭,恐怕得安排一个进厂做做。”
先明答:“烂棍婆娘太老了,叫他女儿小彩来做倒可以。” 老甘支书说:“那就小彩。” 孙老板和裘老板没说什么,表示同意。
定下烂棍的女儿小彩到厂里做工。剩下先明婆娘当出纳的事,先明见 老甘支书没吭声,心里有点急,一个劲给孙老板递眼色。
孙老板这才开口说;“甘支书,厂里的出纳,先明家里的当,是否合 适?”
老甘支书吱唔了点时间,说:“先明的婆娘当不是不可以,只是一个当 厂长,一个当出纳,都是一家子,村人要说闲话。”
裘老板说:“是这样。”
这一说,把先明搞得心里直捣鼓,眼傻得没主意。水凤有话给先明: 当厂长连个婆娘都塞不进去做工,你就不要当厂长。倒是孙老板灵机一动, 说:“水凤当出纳不合适,是否当仓库保管员?”
老甘支书一听,爽快地拍板下来,说;“水凤当仓库保管员”。出纳让 其他人当去了。
村办厂,定下人员,就正式上马,没日没夜地干起来,机器的轰鸣声, 把个小山村震得天翻地覆。
先明和孙老板很忙,恨不得头当脚。可裘老板却不一样,只管验收和 跑外销。
在厂里时就显得空闲。闲了,感到无聊,他便带来自带图像的卡拉 OK, 空下来,就哼上几段,裘老板嗓门又大又破,老甘支书的婆娘和先明的婆娘
水凤听了他唱卡拉 OK 都说是水牛在叫。可裘老板,不在乎,照样水牛叫。
卡拉 OK 毕竟有魅力,老甘支书的婆娘和水凤,起初是说裘老板在牛叫,可
到后来,也被弄得心痒痒,想去 OKOK。 正巧,裘老板感到一个人独唱,唱久也感到乏味,他见了这两个婆娘
的心思,就拉她俩来试着唱,一唱,就歇不下手。
老甘支书的婆娘眼裘老板搞质量验收员,水凤当仓库保管员,二人都 坐办公室,没下车间。一日中,没多少活儿好忙,于是,他俩一有空,就用 裘老板的卡拉 OK,唱《洪湖水浪打浪》。水凤年轻时,在村里戏台上唱过《红 灯记》中的李铁梅的选段,有点唱的基础,唱卡拉 OK 时,总能跟上调。老
甘支书的婆娘,毕竟年龄大了,年轻时只唱过山歌,因此,她只能跟着水凤
哼《洪湖水浪打浪》。白天,裘老板的卡拉 OK 几乎是让她俩全包了。可到夜 里,她俩却要忙活家里的事,不来唱。裘老板就叫烂棍的女儿小彩来唱,小 彩以前到城里餐馆端过盘子,空时也学唱过卡拉 OK。
小彩一唱就唱《小芳》。唱完了,再与裘老板唱《纤夫的爱》。小彩唱 得甜甜的,村人听了,都说小彩不该在算盘厂做工,该去文工团唱歌,裘老
板听了,笑笑说:“不唱了!”关了卡拉 OK,搞得听歌的村民们很失望。 算盘一批批地做出来,又由裘老板一批批地送出去。裘老板搞外销是
单个跑,跑了些时间,起了贪心,吃回扣,这事被精明的孙老板逮住。裘老 板露了馅,没事样,倒要串通孙老板一起合吃。孙老板说:“做这种事缺德。”
自此,孙老板对裘老板多了一只眼。算盘厂款子也一笔笔地带口来,把村人
乐得眉开眼笑。 一些村干部和村民,见村办厂赚来了钱,窝到老甘支书家,要求发算
盘厂的红包包。老甘支书听了,说:“到年终一次性发大红包!”村干部就说:
“到手的麻雀会飞去的。”老甘支书脸一横,说:“我当支书怎会飞了?!” 村干部们一看这样说老甘支书睑色不好,又说:“老甘支书这厂是你一手操 办起来,当然赚来的钱不会少了。我们意思是现在发个红包,让村民尝点甜 头,给那些反对办厂的人打一个响亮的巴掌。”这一次,老甘支书心就被说
动起来,说:“我得合计合计。”村干部一听他这话,便知道发红包的事八九 不离十了,乐颠颠散去。
发红包,老甘支书先找先明通气,先明在老甘支书手下,是个软泥人,
老甘支书一开口,先明便说:“甘支书你说了算。”还对老甘支书说:“账上 已有 7 万元。”与先明通好了气,心里有了底,老甘支书才找孙老板。孙老 板一听要发红包,不敢直接反对,就委婉地说:“这点钱要采购原料,是否 可以到年终一次结账。”老甘支书说:“群众有这个要求!”孙老板支支吾吾
地说不出话来。老甘支书开导说:“发红包还可以进一步把村民积极性调动
起来,让厂办得更红火。”孙老板听老甘支书的口气,这发红包是非发不可 了,便说:“要发也只能发 2 万元!”老甘支书同意,说:“就这个数。”
老甘支书去了后,到夜里,孙老板将村里要向村民发红包的事说给裘 老板听。
裘老板一听,跳起来,说:“这鸡还未长毛,就拔毛!天下哪有这种事。”
说了,裘老板还一个劲儿地要找老甘支书说去。孙老板死命拦住。他知道裘 老板的脾性,没说上两句,弄不好就要把事搞僵,便用“强龙压不住地头蛇” 之类的话。劝他,好说歹说终把裘老板的火气压下来。
定下要发红包,如何把红包发得有意思些?老甘支书冥思苦想了几天。 婆娘见他老是眉头打结,说:“你丢魂了。”老甘支书说:“与你婆娘无关。”
婆娘说:“你说。”老甘支书就把发红包的事说了。婆娘笑,说:“那你不去
请个戏班子,让村人乐乐,再把红包发了。”老甘支书听了,认为这点子好, 说;“看不出蹲了几天厂,脑子活络了。”婆娘不服气,说:“你没发现我的 价值嘛!”
说了这些,老甘支书背着双手,转悠到厂里,找先明去请戏班子。先 明同孙老板、裘老板通了气,放下活就到外地去请戏班子。
先明找戏班子,先到县城找。他记得以前县里有个越剧团,一问,才 知道越剧团已散伙,人员都去办舞厅、摆馄饨摊去了。他又到邻近几个县城,
遇到的情况大多类似,剧团名存实亡。先明还不死心,又到了个县城;正巧
碰上一个中外合资歌舞团在演出。先明化了二十元,进去看,穿的都是三点 式,先明看完了,脑子里尽留的是女人的光胳膊光大腿,抹也抹不去。越回 味越感到婆娘水凤土了些。不过,先明花了二十元,看了这场戏,他心里清 楚,这种光胳膊光大腿的戏班子请去,老甘支书断断不欢喜。
无奈,先明只好又去找,找了几个地方都落空。最后,先明有些灰头
丧气打道回府,路过一个村子,正碰上一个戏班子在收摊子。先明与戏头一 谈,便以包吃包住 3000 元一场,把戏班子带回了村子。
先明向老甘支书叹苦,把找戏班子的前前后后经过,学了一遍。说到 看歌舞晚会,先明说得隐晦、含蓄,只是说偷偷进去看了几眼,露得不入眼,
就不敢再看下去。老甘支书听了,反倒说:“你可请来,让村民开开洋荤嘛!”
这一说,先明直后悔当时自己胆小,没决定下来,说实在的,他倒真想再看 看那种歌舞戏。比这戏班子里三层外三层包着,有看头得多。说着这些,先 明还未把气顺过来,老甘支书又说:“你得还要跑乡里一趟,把吴干部请来 看戏。”先明说:“我刚从外面回来,厂里可能还有点事。”老甘支书说:“别
人去请,没这厂面子,弄不好吴干部就不来。”这样说了,先明只好马不停
蹄地去了。 村里发红包的戏,放在办厂的祠堂里演。起初,孙老板反对,说是人
多了,会把厂里的机器弄坏了。可村里几个干部找来找去没地方演,唯独祠
堂里有个老戏台,只好放在这里演,为了保护机器派几个基干民兵把守。 戏班子进来,可把个小山村闹开了。以前村里穷,连连几年没这样请
过戏班子。 村民感到分外的新鲜,加之邻近几个村的人,一听天头岗村请了戏班
子唱戏不算,还要发红包,更感觉新奇。
天一落黑,戏班子的闹台锣鼓还未开锣,四面八方拥来的人就把个祠 堂鼓塞得像个大气球。早已吃罢晚饭,就狗儿样候在祠堂门口的老甘支书, 见了这场面,喜孜孜地对旁边陪着的几个村千部说:“叫班子把闹台锣鼓敲 起来!”
“咚咚呛,咚咚呛??”戏班子闹台锣鼓一起,被人塞得水泄不通的祠 堂,像黄蜂在闹桶。
天已绝黑,老甘支书还伸着脖儿劲,等着先明和乡里的吴干部,快要
开台了,还没见个影儿。闹台锣鼓敲了三巡,有个村干部来说:“戏班子说 要开台了!”老甘支书说:“吴干部没来,不能开台,叫他接着敲。”村干部 又进去,老甘支书自言自语说。“先明办事就磨蹭,到要开台了,还是不见 个影子。”正怨着,先明和吴干部就来了。
老甘支书迎上前去,说:“吴干部,真难请。”吴干部抱怨说:“从村里
回去后被抓去搞计划生育,出去参观,忙得不可开交。”先明插言说:“吴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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