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刚从县城开发展乡镇企业研讨会回来,没歇脚就来了。”吴干部说;“忙得 连家属都有意见。”老甘支书说:“你这戏看了,就回去抱婆娘。”说着这些 话,先明对着挤在门口的人说:“吴干部来了。”村人见吴干部来了,都自动 让出条路,祠堂里空着几个座位,专留着给吴干部和老甘支书几个的。几个 头头脑脑落座,戏台的闹台锣鼓更加火猛起来。
闹台锣鼓嘎然而止,老甘支书就请吴干部上戏台讲话,吴干部腆着个 肚子,说。
“村民们,今天我很高兴地说几句话。我就说村办厂。村里办算盘厂是
为了让全村人奔小康。”台下有些村民叽叽喳喳问:“啥叫奔小康?”吴干部 说:“小康生活,形象地说,就是村民人人手里有票子,坐在家里看电视, 闲来没事打电话,出门坐的是小车子。”台下又是一片唏嘘,说:“做梦罗做 梦罗!”吴干部说:“不是做梦,村里算盘厂办好了,就可以实现,今天大家
不是活生生看到了,正是办了厂,村里请了戏班子,发红包。因此,全村村
民一定要同心同德、齐心协力办好算盘厂,早日奔小康。”吴干部说完,下 到台下位置上,他要老甘支书也说几句。老甘支书想想,没上台,就立在原 位上,说:“大家铆劲儿看戏,看完了给红包。”没说完,就一片鼓掌声。戏 班子就开始演戏,戏是出老戏,《秦香莲和陈世美》,可村民都伸脖颈,卯劲
看。开演前,裘老板就说:“这种老掉牙的戏的,没看头。”可开始演出后,
裘老板嘴里叼着支烟,却在台前站站转转,并说;“这种戏还看,太落后了。” 他见他的看法引不起共鸣,就找到烂棍的女儿小彩,到他的房间,一起唱《纤 夫的爱》去了。
紧坐在老甘支书旁边的吴干部,戏没开演多长时间,呼呼打起了鼾, 老甘支书却看得人迷,涎水都滴去。先明一旁一个劲地给老甘支书递烟,揣
摸着老甘支书的表情,他生怕这戏班子戏演得不合老甘支书的心意。 戏演着,临近包大人铡陈世美,台上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喔喔”地
吼起来,吴干部才迷糊地睁开眼。说:“咋戏还没完。”老甘支书说:“包大
人铡陈世美了。”吴干部才打起精神看了几眼戏。戏也就结束了。老甘支书 喜孜孜地说:“这戏很有教育意义。”吴干部笑笑,没说什么。一旁的先明听 了这话,悬在心上的一块石头总算落地,老甘支书满意这戏。
接着,吴干部、老甘支书和孙老板一起上戏台发红包,村民便在戏台 前排起长龙,一个个接红包,这阵势就像城里人排队买带鱼。
红包发到最后,多出一个,先明一查账,说:“村长德贵没来要!”老 甘支书有点气地对吴干部说:“你看德贵多小人。”吴干部说:“这红包充公
了,给大家买包烟抽。” 村民散尽,祠堂里空荡荡的,孙老板下去一看,就叫:“他妈的,机器
都踩坏了!”大家一看,整个祠堂就像日本人扫荡过似的,一片狼籍,孙老 板心疼得眼珠子要弹出来,说:“这机器还咋修!”
几个村干部看着踩得不像样的机器,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六
裘老板在修理让看戏的村民踩得散架的机器,修修,火气上来,就摔 板钳出气。
出了气,又修。孙老板一声不吭,脸青青的,只埋头如足劲修。没日 没夜搞了一个星期,算盘厂才恢复元气,开始生产。裘老板气还未消,对着
轰鸣转动着的机器,说:“下回再这样弄,老子打道回府!”
裘老板正恨恨地想踩一脚机器,不想,乡里的张乡长、吴干部、乡信 用社白主任、老甘支书、先明和几个干部簇拥着进来,裘老板把脚收了回来。
老甘支书说:“乡长,你太官僚,今日才到厂里来指导。”
张乡长说:“现在都说要简政放权,好让你们放手大胆去干。”又说,“你 看,放手了,你们不就几个月把厂搞上去了。”
他们说着这些,厂里做着活计的人,都被引了过来,惊奇地看着。袭 老板骂了一声,“看猴子戏啊。”这时,孙老板过来,先明把张乡长介绍给了
孙老板。孙老板便带着到厂办公室,孙老板把大大小小几十面算盘摆到桌子
上,张乡长瞥了一眼,很内行地问:“这木头经过深度开发,增加附加值多 少?”先明吱吱唔唔地答不上来,孙老板说:“这算盘。已是把木头从头吃 到脚!”张乡长说:“你讲来听,怎么个吃法?”孙老板说:“树尾车算盘珠, 下段全部作档!我们算了一下,一株木头经过深度加工,增加附加值 500%。”
张乡长说:“对,这样开发,等于十块钱,变成五十块钱,很有开发前途。”
孙老板有点受宠若惊。张乡长又转过话题问“算盘销往那些市场?”孙老板 说:“主要是国内市场。”张乡长说:“光国内市场不行,要有高起点,瞄准 国际市场,要办成一个地道的创汇企业!”张乡长和孙老板的这些话,直把 老甘支书、先明与几个村干部,弄得鸭听雷样,不知所措。孙老板说:“要
出口,关键是手头没资金。”张乡长笑笑拍着乡信用社自主任的肩膀,说:“我
把财神爷给请来了。”老甘支书及几个村干部,直叹:“乡长想得真周到。” 张乡长点头说:“领导就是服务嘛。”张乡长转上了正题,说:“我有一个设 想,想以这个村为龙头,技术、销路、配件由龙头厂提供,带动全乡其他村 办起算盘厂,通过滚雪球,组建算盘企业集团。”话一出,四座皆惊。老甘
支书及村干部只晓得林彪反革命集团,郑晓得算盘也能搞集团,如坠云里雾
里。孙老板毕竟见过世面,说:“可现在组建企业集团,条件还不成熟。”张 乡长反对说:“先把牌子打出去,现在是牌子也能卖钱,知道不?”孙老板 设话。吴干部对老甘支书说:“老甘,你真要成为个富翁书记了。衣裳角抖 死人!”老甘支书一脸的喜色。张乡长说:“组建企业集团,名称都给想好了,
我看就叫远东算盘集团发展公司。”顿了顿,张乡长说。“到时,我出面请个
县上的头头给牌子题字。”说完,一看表,便说:“中午到了。” 于是,大家便簇拥着到老甘支书家吃中午饭。走在曲里拐弯的村道上,
张乡长一副愁眉苦脸相,还在寻思着组建企业集团的事,转过几个村道,张
乡长想出了主意,说;“老甘,我看要把全乡各村的村干部集中到村里开个 现场会,推广村办厂的经验。”老甘支书一听这话,面露难色,说:开现场 会是个好事,是否放在明年开。”张乡长说:“不行,过几日就开。”老甘支 书说:“前几日村里刚请过戏班子,厂里没钱了。”张乡长说:“老甘,这就
是你的思想不解放了。知道不,你村里办厂的经验,既是宝贵的精神财富, 又是宝贵的物质财富。推广出去,以一带十,以十带百,那效益你说有多可 观。你老甘的贡献可大了。”老甘支书说:“又开现场会,怕村民有看法。” 张乡长说:“老甘,我们这种地方是该落后了。人家经济发达地区的吃喝观 念就是不一样。人家群众是见领导喝得脸红彤彤的,就高兴,倘若脸白白的, 群众就说没戏了。你看看。”老甘支书听了,就摊牌,说:“乡长,实话实说, 不是村里干部群众不同意,是孙裘老板不同意,前几日请戏班子,他俩就很 反对。”张乡长放重口气,说:“你就说我张乡长定的。”听了这话,老甘支 书想了想,叫先明去说,好让自己有个退步。先明去说涨乡长一帮就到了老
甘支书家。老甘支书家已满眼是算盘珠,窗帘、门帘、座垫等都是用算盘珠 子串辍起来。
张乡长用眼睃巡了一圈,说:“这算盘珠装饰起来漂亮嘛。”话未说完,
先明匆匆上来,说是孙老板裘老板一听这事,不仅不同意,裘老板还砸了个 玻璃杯。张乡长听了,就火,说:“老甘,你去就说张乡长说定了要开!问 他们这办厂的贷款是谁出面的。”
无奈,老甘支书只好亲自出马,去找孙老板商量,孙老板脸青青的不 说话,裘老板气鼓鼓地说:“这鸟地方没法干,干脆回去。”老甘支书忍着气,
耐着性子开导说:“张乡长出面,这点面子恐怕要给他。要不,日后厂里贷 款的路子就会断。”又补了句,“张乡长说现场会开了,再增加十万贷款。” 裘老板说:“这贷款可要还得起。”孙老板一看这样下去,要闹翻脸,就说: “管他,开就开。”
老甘支书把话传回去,张乡长脸色才透出些血色,交代说;“现场会过
三日就开。吴干部留下搞总负责。一定要把现场会开得隆重热烈。” 张乡长交代完这些事,吃了中午饭,便一溜烟回乡里去了。 开现场会,要准备的工作很多。吴干部与老甘支书、先明几个一掰指
头,光吃饭全乡党员干部合拢来,近三百号人,至少要开三十桌。一村里不 像城里有餐馆、大酒店什么的。这三十桌的桌凳碗盏筷都得挨家挨户去借出
来。先明没当厂长前,革里每逢婚丧宴请都是他管的局,桌凳碗益一概由他 借。开现场会还要举行欢迎、开幕、闭幕等仪式,吴干部就会组织小学生的 锣鼓欢迎队。老甘支书去发动村里的妇女清理茅境和村道。几个人议到发纪 念品,都说要节省点,每人发面算盘做纪念算了。
分了工,几个分头去干。先明把一篓的碗盏往学堂里搬。村里唯独学
堂场面大些,才能摆下十桌。吴干部胸前挂着个“嘟嘟”,一、二、一地在 把小学生集中起来操练欢迎仪式。老甘支书也提着个畚箕,亲自带领妇女清 扫茅坑。
开现场会,使天头岗村沉浸在一片节日的气氛中,转眼就到了开现场 会的日子。
一早,村口路道上的野草还挂着露珠。吴干部便带着全村的小学生, 立着队,候着。已是春夏交替的季节,山村却还是寒意刺人,学生仔们被冻 得挂着蚯蚓样的鼻涕,半日,到了山凹里托起一轮圆滚滚的红日,才有些村 的党员干部来,到一伙,吴干部指挥着学生们敲一阵锣鼓,敲敲歇歇。到了
日中午,人才陆陆续续到齐。
现场会在祠堂里开。张乡长、吴干部、老甘支书、孙老板等一溜坐在 戏台上,张乡长叫吴干部点人头,吴干部点了一圈,到得差不多了。张乡长 便站起来宣布:“大力发展村办企业暨天头岗村远东算盘企业集团成立现场 会现在开始!第一项,实行挂牌仪式。”
刹时,祠堂里锣鼓声、鞭炮声大作,戏台上两位礼仪小姐款款抬出一
块扎着红绸的木牌子,张乡长和老甘支书便上去,揭开牌子上的红绸,牌子 上歪歪扭扭写着“远东算盘企业集团”字样。过了一歇,锣鼓声、鞭炮声嘎 然而止,张乡长解释说:“这牌子是县长的题字!”台下一片唏嘘声。又解释 说:”县长是书法协会顾问。”这一说,台下三百多号人就拥到台前。有的说:
“远东两个字写得最有力。”有的说:“书法这东西真看不来。”有的笑笑,
说:“这叫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老甘支书听着这些,也仔仔细细地把
牌子看了遍,直感那字是鸭掌子爬出来的。 看了一阵,台下许多村干就直喊:“好吃中午饭。”许多村千都知道现
场会嘬一顿,因此,早间饿着肚皮来,留着日中午派用场。张乡长一听大家
都说饿肚皮了,宣布。“中午吃了再听介绍经验。” 哄地三百多号人就潮水般涌到学堂吃中午饭,顿时,碗碟声、开酒瓶
声、碰杯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张乡长说:“大家酒要喝,但更要紧的是要回去办起厂。”
随即,就你一杯,我一杯,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老甘支书这桌,都是些村主要头头--村支书或村委主任。日常在乡里 开会都凑到一起,很相熟,相互干了几杯下肚后,开始敬老甘支书。邻村一 位村支书。端起杯,说:“老甘你是眼睛一眨,老鸭变凤凰。干!”干完了, 又一位村支书接过来,说:“想不到你老甘以前乡里开会,摔个错角子要找
半日的人,如今这样大方,有气魄。干。”
干了几杯,老甘支书没多大酒量,就有点醉熏熏,说;“你们这批鬼, 往日都嫌我村穷,我敬你们酒都不吃!今日,我要多喝几杯。”尸咕嘟”又 干了一杯下肚,重重把个杯顿在桌上。
“老甘,人富了就痛快,连喝酒的水平都提高了。”一个村头头说。全桌 人响应说:“财大气粗,来,再敬几杯。”又给老甘支书斟满了酒,他说:“本
来要跟你们干个底朝天,可??下午还要介绍经验。” 老甘支书酒没来泼去,把杯子里的酒干了下去。其他干部立马站起来,
说老甘喝酒赖皮,把酒倒了半杯,说着就把老甘支书的头按倒桌上,他像水
牛喝水样把溅在桌上的酒吮了个光。 喝着,大家就有了许多酒意,有了酒意,相互间就随便起来。一个村
干部问:“老甘支书吃是排场了,只是会开了到底给点啥名件当纪念品?” 其他干部附和说:“对,吃得好还得发得好。那现场会才开得有意思。”老甘 支书答“慌啥。早准备好了。每人带面算盘回去。”听了这话,大家扑哧笑 出来,说:“老甘亏你拿得出手。”有的讲得更白:“老甘你妈,还这样小气。”
还直叫:“太没气魄了。”老甘支书说:“你们说有气魄,发啥东西好?”这
一问,倒把大家僵住了,这山村真没啥东西好发。 桌上闹着,桌下六、七条大黄狗绕来绕去争啃骨头,一村干部一看,
灵机一动,说:“发的货色有了。”大家问:“发啥?”村干部说:“就发狗肉。”
大家一看满堂桌下都是狗,说:“纪念品还是发狗向好。”有几个村干部还向 老甘支书补充说:“现在吃狗肉还是时候,迟了太热就不敢吃了。”老甘支书 被缠得逼上了路,表态说;“发就发,一人一条狗腿吧。”大家直呼老甘支书 爽快、大方。于是,老甘支书找来先明去落实杀狗的事。先明脑子里一算计,
三百来号人,一人一腿,要三百多只腿,有些为难地说:“这放哪里开支?” 老甘支书说:“开支了再说。”先明看看老甘的神色,没说什么就去组织人员 杀狗去了。
大家酒足饭饱后,张乡长又招呼大家到祠堂开会。下午开会的主要议 程是听老甘支书介绍创办算盘厂的经验。老甘支书介绍经验,不时被村里杀 狗的此起彼伏声打断,村干部的心思却被这声音引了过去,注意力很不集中。 日头偏西的时候,老甘支书终于介绍完了经验。会场只剩下稀稀拉拉的一些 人。人都偷偷溜出去看杀狗去了。张乡长一看,就叫吴干部把溜出去的人叫 回来。村干们被叫回来后,张乡长对这次现场会作了小结,要求“各村干部
回去后迅速把现场会精神贯彻到全体村民,并付诸行动,每个村办起一至二 个算盘厂,以尽早脱贫致富奔小康。”提了要求后,张乡长说:“现场会以此 结束。”于是,大家就哄地散去。先明已把狗肉一腿一腿分好摆在祠堂门口。 来开会的人喜孜孜地一人一腿拎去,并说:“纪念品发得真有意思。”把个村 道淋得鲜红,都是狗血。
送走了人,先明在老甘支书面前叫苦,说:“腰都累折了。”老甘支书 说:“那到我家喝杯茶,歇歇气。”到了老甘支书家,老甘支书叫婆娘沏茶, 不想婆娘脸肿肿的嘴歪到耳朵边。原来,中午饭大家吃散后,留下许多残菜 剩饭,先明的婆娘水凤手脚快些,就把残菜剩饭全端到家里去了。等到老甘 支书的婆娘赶来,只有些肉骨头之类的东西,村里的妇女也很不服气地向支 书婆娘拌嘴,说:“先明婆娘丈夫当厂长就稀罕了,根本不把支书放在眼里, 换作以前他那敢把这样多东西端回去。”听了这话,老甘支书的婆娘就装满 了一肚子气回来。老甘支书见婆娘屁股扭扭到灶间去,就说:“先明你自己 沏茶,等我酒醒了再收拾她。”先明一听这茶断断不能喝,喝了就要喝出问 题,便说:“口不渴,改日再喝。”就起身回家去。
先明刚抬脚回家,不想孙老板、裘老板脸铁青青地来,先明一看楞怔 了一下,本想溜之大吉,但又怕溜了老甘支书要说话,只好硬着头皮留着。 裘老板火气十足地在老甘支书的厅堂里唏哩哗啦地嚷:“这鬼地方没结 果,账算了回去。”顿了顿,又嚷,“这次上了他妈的吴干部的当,来了这个 鸟地方。”裘老板嚷着。孙老板脸青了白了,很痛苦样,牙缝里挤出句话:“不
干了。”
老甘支书看了这阵势,酒醒了一大半,说:“咋又变卦了。” 裘老板又嚷了一通,老甘支韦才明白,孙、裘老板发这么大的火,是
冲着开现场会每人发一腿狗肉,两老板框算了一下,厂里要付二万多元。老 甘支书闷闷地说:“这狗肉账??”
裘老板说:“今日就得算。”
老甘支书瞥了眼裘老板,没说什么。 孙老板说;“账算算,就走。”态度很坚决样。 这阵势,把坐在角落里的先明看得目瞪口呆,心里直捣皮鼓,一点也
插不进言。 场面,很难堪。
老甘支书心里明白,总不能现场会的热气还未散尽,算盘厂就散伙, 不但乡里交不了账,就是这脸也没处搁,心里嘀咕着这些,突然心生一计,
笑笑说:“这狗肉不要厂里村里一分钱。”孙、裘老板一脸的疑问。老甘支书 说:“县里乡里搞小康村建设,打狗是头件事,这狗杀是自杀,就权当村民 为奔小康作贡献。”孙、裘老板想不到老甘支书来这一手,搞得一脸的尴尬, 十分的没趣。
此言一出,先明心里直叹老甘支书有办法。
其实,孙、裘两老板,在发这通火前,串好气,今日要给点颜色让村 里看看,叫他们知道,不要把算盘厂当儿戏。孙、裘老板也是狗脚夹篱笆, 是拔也拔不出--全部投资在厂里。倘若真的一走了之,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老甘支书说:“厂里的事就你们几个作主,我也少插手,你们放胆干
去。”
因发狗腿而引起的小风波,终于平息了过去。
七
先明从老甘支书家出来,心里又腾生起对老甘支书的赞叹:“真有办 法,真有法子。”便到了自家里,只见婆娘水凤忙着侍弄着一大桶一大桶的 莱,足足有十几大木盆,先明瞄了一圈,便知是开现场会留下的残菜剩饭。 水凤一见先明,便撩起根猪头的牙齿根,给光明嚼。先明塞进嘴里嚼,便问:
“你把现场会留下的全端来了?”水凤说:“全靠我手脚快,要不你有屁个 牙齿根嚼。”说完,一脸的得意。
先明却腾地心里一惊,把嚼在嘴里的牙齿根呸呸吐在地上,说:“你闯
祸了。”
“展个祸。”水凤头也不抬,顾自侍弄着残莱剩饭。 先明一把拖起水凤,说:“老甘支书的婆娘可拿到这剩菜剩饭?” 水凤说:“谁叫她迟到了。” 先明说:“你看是吧。老甘支书婆娘生气了,连杯茶都不泡给我吃。” 水凤说;“谁稀罕那杯茶,我倒桶饭你吃。”把先明的手甩了,顾自又
去侍弄。 先明却犯邪了,水凤这事让老甘支书的婆娘吃了亏,她就会向老甘支
书吹床头风。这无异把老甘支书得罪了。先明被这事搞得没魂没魄,水凤却 笑话他,说:“堂堂男子汉,没点主心骨,还当屁个厂长。”先明气起来,就
想去把摆在桌上那十几大桶,端去饲猪去。水凤双手叉腰说:“你敢动动, 就修了你!”先明见水凤从未这般火过,又软下来。水凤说:“你这个没心没 骨的,难怪一辈子让人当狗使,夹着尾巴做人。”先明回敬她,说:“前回, 你也不是为甘支书婆娘搓面毛。”老甘支书婆娘有个习惯,每年到春天,都
要用麻丝搓一回脸上的面毛,因为一年一次,机会难得,每逢这辰光,村里
的妇女都争着要给她搓面毛。水凤听了说:“那不都是为了你争当这算盘厂 长,要不然我不会去搓面毛。不是我给她搓了面毛,你还有厂长当?”这一 说,先明没了话。一直到上床,先明都被水凤弄回来的这些残羹残饭,弄得 左不是右不是,不知如何在老甘支书面前把这事顺过去。直到天麻麻亮,先
明还睁着眼看天花板。这时,房外便有个村民来,说是老甘支书叫先明去一
趟。
先明嗖地从床上跳下地,边套衣裳边埋怨,说:“你看看,都是你,老 甘支书来叫了。”婆娘水凤还睡得迷迷糊糊没听清。先明提高了嗓门,说:“你 犯的事,还得让我受罪。’冰凤听清了,从床上扑下地,操起只鞋向先明扇 来,先明头一蹴,偏了过去。水凤还不解恨,说;“谁叫你窝囊,活该!”先
明见理不出头,便重重地带了门,到灶屋挑了桶好些的菜,拎着到老曾支书 家赔不是去了。
老甘支书婆娘正在猪栏里饲猪,眼光一触到先明,便收回去,把饲猪 桶弄得劈劈啪啪响,搞得先明手中拎着的木桶铅一样沉,没滋没味地进了厅
堂,老甘支书正微合着双眼,听见先明的脚步声,说:“你来了。”
先明说:“来了。” 老甘支书说:“你坐。” 先明说:“这菜。” 老甘支书说:“喂猪去。”
先明便把铅一样重的木桶放到地上。手放得很不自在。老甘支书说:“找
你讲个事。”先明找条木凳坐下。老甘支书说:“昨日孙老板、裘老板那样子
你看到了?”先明说:“外地人就这样子,难弄得很。我是有苦说不出。”老 甘支书说:“难弄倒不怕,只是厂里的生产、技术、销路什么的都掌握在他 们手里,弄不好厂就要塌下来。”先明说;“是这样。昨日要不是你甘支书把 关,厂就塌了。”
说着,老甘支书有点激动起来,脖子上的青筋又蚯蚓样爬动着,重重 地吐出口浓痰,问:“你跟他俩处了这些时间,可摸到了脾性?”先明便把 孙老板、裘老板的脾性分析给老甘支书听。听完,老甘支书也就想出了点子, 交代先明去做工作。
先明从老甘支书家出来,悬在心上的一块石头才算落下了地,老甘支 书没为残羹剩菜的事生他的气。而还是同先前一样相信他,让他去做重要工 作。先明望着山田里爬出的红彤彤的朝阳,心里欢欢畅畅,口里吹了阵唿哨, 脑子里便寻思着如何按老甘支书的点子去做。
做工作,先明都挑在夜里厢。夜阑人静,工作起来方便。先明从孙老
板身上先下手。这日,狗牙样的月亮挂上山头,先明把孙老板叫到家里。水 凤已摆上几样下酒菜。孙老板看了先明叫他喝酒总有意思,便问:“就喝 酒?”
先明给孙老板斟了酒,便说:“吃。”孙老板就干,干了几杯酒下肚, 孙老板耐不住问:“今日光喝酒?”先明说:“你知道不,裘老板想独吞这
厂!”孙老板有些吃惊,说:“有这事?”先明说:“你相信不?”孙老板说: “谅他也不敢。”先明笑,说:“好马让人骑,好人让人欺。你孙老板蒙在鼓 里罗。”孙老板说:“你说。”先明没说,又给孙老板斟上杯酒,说:“你干了 这杯,我说。”孙老板顺势喝下。先明说:“裘老板已偷偷到老甘支书那里,
想包这厂,把你一脚踹了。”孙老板听了,脸青起来,说:“他妈的裘老板这
样缺德。”先明又进言:“裘老板说你干涉他同小彩姑娘的事,心里恨透了 你。”孙老板一听,便想起前段时间,曾说过裘老板,话是说重了些,想不 到好心得不到好报,裘老板反倒背后杀一刀,孙老板操起桌上的一杯酒,倒 下肚,说;“我倒要看他裘老板把姑娘肚子玩大起来。”孙老板火气上来,便
把裘老板在别的地方摘姑娘让人赶了的事都倒了出来。并说:“我这次不想
同他来,他却硬要来,就让他来了。”先明接过话,说;“孙老板你是引狼入 室。”孙老板说:“我是前世瞎了眼。”先明见机又交代说:“孙老板,这事你 心里有数。”孙老板点点头。先明说:“我向你透个底,老甘支书叫我传话给 你,等过段时间,让你当厂长,我当副厂长,这厂才会办得好。”孙老板听
村里这般信任他,说;“裘老板有举动,我会通气给你们。”先明说:“到时
我们一起来收拾他。” 讲了这些,俩人相互又敬了些酒,孙老板便回祠堂里去了。先明关了
门,喜孜孜地上床,想和婆娘水凤亲热,水凤却不理睬,把身转了过去,先 明用手去扳,水凤忽地抬手说。“让人当狗使了,还开心。”这话戳得先明没
点兴致。先明慢慢地在床上翻来翻去,把床板搞得山响。
“笃笃”??一阵敲门声,接着送来一句话:“有情况。”一听是孙老板 的声音,先明立马下床开了门,只见孙老板一脸的神秘,说:“裘老板有情 况。”
“到老甘支书家去说。”先明带上门,便和孙老板到老甘支书家,他俩慌 兮兮把老甘支书弄起床。老甘支书听了孙老板的叙述,对先明说:“你去把
村支委、村委两套班子叫来,就说要开紧急会。”
没多少功夫,村里的头脑都拢到老甘支书家。大家一脸的疑惑,不知 深更半夜了还有啥急事。老甘支书看人到齐了,便叫孙老板去睡,避一避。 孙老板去了些时间,老甘支书便说:“村委干部到祠堂把守各个出口, 支部党员跟我进去。”这一说,有些干部弄不懂老甘支书葫芦里卖的是什么 药,便问:“守啥?”老甘支书说:“去干了就知道。”随后,老甘支书交代 先明带上手电筒,全村干部便开到祠堂去,路上有些干部磕磕绊绊发出些脚 步声。老甘支书喝道:“狗脚放轻声。”于是,大家便鬼鬼祟祟去,到了祠堂, 村委干部一溜散去,把个饲堂围得严严实实。老甘支书看做得差不多,便对 全体党员说:“捉奸!”党员们一听捉奸,便来了精神,耳朵竖了起来。有些 干部还争着要去破门。老甘支书说:“别争,支委以上干部破门,其他党员 守窗子。”分工停当,全村党员蹑手蹑脚进祠堂,又鬼鬼祟祟直抵裘老板的
住处。
先明冲在最前头,一脚蹬门,那门堵得死牢,没点松动,房间里一阵 响动,几个支委看不过门,便一齐“砰砰”蹬去,最后老甘支书又补了一脚, 门才打开,先明立即亮了电简,只见烂棍的女儿小彩赤条条蜷缩在床角里, 一个支委眼明手快,把乱堆床头的衣服抢在了手里,老甘支书瞪了一阵眼, 说:“让她穿上。”抢着堆衣服的那名支委有点不舍得地丢了几件衣服过去。
小彩乱套了衣服,奶子还露了半个,老甘支书补上一句:“扣上。”
“裘老板逃了。”先明叫,屋里的党员才醒过来一般,立即去把祠堂各个 角落搜了个遍。却没见半点裘老板的踪迹,党员干部们个个面面相觑,垂头 丧气,都把目光投到老甘支书身上。老甘支书说:“到房间再看看。”
砰地,大家又拢到裘老板的房间,先明眼快些,扑到床底下,亮了下 电筒,叫:“婊子儿,在床底下。”先明一叫,几个党员就七手八脚把裘老板
从床底下拖了出来。平日趾高气扬的裘老板,眼下却软塌塌像条丧家犬。有 几个干部手脚痒痒想动手给裘老板吃拳头,老甘支书说:“莫动。”随后又说: “去把烂棍叫来。”
一党员便去叫烂棍,这时孙老板进来,很气样,裘老板垂着头,房间 里闷闷得没点声响,连针掉地也能发出响声。
“婊子儿,婊子儿!”烂棍和婆娘边骂边冲进来。烂棍二话没说:“劈劈 啪啪”就给裘老板吃了两巴掌。“婊子儿,贼老板!”烂棍婆娘一把泪一把鼻 涕地骂,越骂越伤心,就冲上去把裘老板的脸抓得稀烂。
裘老板纹丝不动,任抓任打。老甘支书有些看不下去,说:“烂棍你养 女不教,坏了村风,把女儿领去,好好教养。”烂根和婆娘一听老甘支书这
般说,便慌兮兮把小彩拉回去,一路“婊子围,婊子囡”骂去。 剩下的事,就是如何处理裘老板。党员和村干部义愤地磨拳擦掌,都
很想动手。 有的说:“村里几十年没出过这种丢脸事,要剥了裘老板这婊子儿的
皮。”有的说:“反正他有钱,罚他一万、二万。”有的建议:“先绑了裘老板,
游了村,再来处理他。”这般说着话,老甘支书没听人耳,说:“大家都去睡, 明日再说。”
于是,大家就乌样散去。一夜无话。 第二日绝早,先明满脸惊慌地到老曾支书家。老甘支书还未起床,听
到慌笃笃的敲门声,披衣下床,眼迷迷地开门,先明喘着气说:“裘老板进
了。”
老甘支书听了,没点反应,像是意料之中的事,说:“逃了就逃了。” 说完,吱呀把门关了,顾自上床去。先明被弄得懵懵懂懂,心里直骂骂:“裘 老板婊子儿,没剥了他的皮,便宜了他。”一路骂着回去。
八
村里打发了裘老板,算盘厂厂长还是先明当。孙老板照旧当副厂长。 又过了些时间,孙老板见老甘支书没点让他当厂长的意思,耐不住向老甘支 书摸底,老甘支书给他一句话:“急性子吃不了热粥,这厂长迟早让你当, 再等等。”
无奈,孙老板耐心等待着。期间,厂里却弄出了件意想不到的事。 老甘支书的婆娘对先明婆娘水凤那日把现场会的残羹剩菜端了个光,
一直气恨在心里,伺机给点颜色给水凤。起初,两个婆娘相互不弄眼,谁也 不睬谁。过了段时间,又觉不过总发展到两个碰到面就”呸呸”地往地上吐
痰星。这样相持了些时间,谁也出不了气。水凤私下里留意着。一日,老甘
支书的婆娘总算让先明的婆娘水凤逮住了,当老甘支书婆娘偷偷地把一大包 算盘珠子塞到肚兜里带回去串沙发垫子时,候在祠堂门口的先明婆娘水凤就 大喊大叫起来:“有贼!有人偷厂里的东西。”引得全厂的人都过来看热闹。 这时,老甘支书婆娘死赖,先明婆娘不甘示弱,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抓了几把
老甘支书婆娘,“哗”地算盘子散了一地。老甘支书婆娘当众让先明婆娘丢
了丑,也咬牙上前抓先明婆娘的头发,相互撕巴斯巴地抓,老甘支书婆娘力 气大些,没几下就把先明婆娘小鸡样压在地上。围观的人,见是龙虎争斗, 都不敢拦手,有人脑子灵清些,就去叫先明。老甘支书婆娘还不解恨,脱下 脚上的鞋,“啪啪”地往先明婆娘的嘴巴子上扇了几鞋,才歇手,并说:“烂
婆娘,臭 X!
你烂,再让你吃鞋子。” 这时,先明被人找来,见了这场面,慌得丢了魂儿,只是没魂没魄地
一个劲向老甘支书婆娘赔不是,半拉半推地把老甘支书婆娘送回家。
等到先明从老甘支书家回到自家屋子,婆娘水凤已是把家里能敲的家 什都敲了个净光,满地都是碎碎片片。婆娘一见先明来,就嚷着用头撞来要 和先明拼命,并一连串地骂嫁了先明这个五八蛋,才受这窝囊气,老甘支书 的婆娘是先明的大老婆,才这样护着她,她连小老婆都不如云云。
骂饱了话,婆娘还不解气,气鼓鼓回娘家去了。 先明看着满地的碎碎片片,心里先是骂老甘支书的婆娘,骂她是烂货、
多事的 X、千人哭万人 X!从头至尾骂了个遍,可还不解恨,骂着又咒起了
老甘支书。 这时,老甘支书派了个村民来叫先明到老甘支书家吃夜饭,来的村民
见先明一身的火气,应不出声,把叫吃饭的事传达完,就走。 先明本想死也不去,可左想右想,不去吃饭,对老甘支书的疙瘩越搅
越大,弄不好这厂长就没得当。一想到这份上,先明抬脚到老甘支书家吃饭
去了。
老甘支书家的堂屋上一锅的菜。被风炉上的炭火弄得热气腾腾。老甘 支书一脸没事样候着先明。先明一进屋,老甘支书给光明递过双筷,说:“婆 娘们头发长、见识短,别睬她。”先明说:“我婆娘我已教训她,可她生气抖 着回娘家去了。”老甘支书脸上漾出笑,说:“过几日等她气生完了,你接她
回家。”先明很气地说:“臭婆娘闲着生是非,这回我断断不接了。’呛甘支
书说:“这就你的不是了,水凤总归是你婆娘。”先明说:“这回的事,弄得 你老甘支书都不好。”老甘支书说:“先明这就是你多心了。这回事怨我家婆 娘,怨不得水凤。”这一说先明耳一热,说:“我婆娘下回再七七八八,就休 了她!”老甘支书说:“休了,你先明那东西往那接?”先明说:“我这党的 人,还经不住这点考验。”他俩说着,对了这些话,气氛缓了过来,就开始 吃饭。老甘支书照旧啃猪蹄,啃着,又问:“你婆娘把家里的家什砸了?” 先明答:“砸光就砸光。”老甘支书说:“过些时间叫厂里补上。”先明说:“算 了。”老甘支书说:“不能算,这得叫厂里赔钱,是厂里发生的事。”
吃罢了夜饭,先明又和老甘支书说了些厂里的事,便回家上床,婆娘 不在,显得空落落,可先明想着老甘支书还叫他吃饭,又这般信任他,就安 安稳稳地合上眼睡了去。
又过了些日子,算盘厂的人事发生了变动,搞得先明措手不及。老甘 支书没透点口风。突然召集全村干部开会,说是按照形势的发展,按社会主
义市场经济的要求,要给企业松绑放权,算盘厂的厂长让孙老板当,先明当 副厂长。虽没把先明全免,可老甘支书其中意图,先明也看得明明白白。这 事一宣布,先明像是当头敲了一问棍,亚巴吃黄莲,有苦叫不出。先明自知 不是老甘支书的对手,只能忍气吞声,夹尾巴做人。先明一当副厂长,村人
就在背后笑话他,说先明是拍马屁不成,还让马狠狠地踢了一脚。话传到先
明耳朵里,气得他一头恨不得撞在自家的柱子上。 这辰光,村长德贵便露脸,找先明说话。先明一见村长德贵,木木讷
讷,有些慌兮,心里忖度德贵是来笑话他,可德贵很诚恳,为先明抱不平,
说:“先明这厂长你当好,别人当就得塌台,老甘支书这人就心胸窄,容不 得人。”先明对德贵不放心,说:“当不当厂长;一个样。”德贵说:“我早就 猜到,老甘支书先弄了我,再弄你。”先明睁大眼,问:“你咋猜到?”德贵 嘿嘿笑,说:“死卵,你还看不出老甘支书武大郎开店,你先明比他能,到
不好使时,就韭菜样割了。”先明听了,自言自语说;“我咋比老甘支书能?” 德贵说:“你能算,能当厂长。老甘支书能当吗?”先明听了这话,怔怔地 看着德贵。德贵见机又说:“其实,老甘支书霸着不但你我遭殃,连全村子 都跟着当倒霉蛋。”先明眼珠弹着看德贵。德贵继续说:“为了全村人的利益, 得摘掉老甘这狗东西。”听着,先明吓得忽地从凳子上弹起来,说:“你胆敢!” 德贵说:“咋不敢?”一副不在乎样。先明沉思了一阵,说:“这种缺德事我 不干。”德贵说:“难怪你提巴捏巴让人捏着干。”先明说:“你当村长不也是 让老甘捏巴捏巴?”德贵脸一黑,说:“现在他那敢把我捏巴?我倒要捏巴 他。”先明说:“你咋个提法?”德贵想开口,先明立马探出头把门外看了眼, 见没人;才放心地说:“你说。”于是,德贵便把捏巴老甘支书的事端了出来。 先明听完了,说:“敢这样捏巴?”德贵说:“一不做,二不休。”先明 吱吱唔唔地说:“这和林彪、四人帮做法一个样。”德贵反对说:“这是为全 村的利益着想,豁出去了。”先明说:“我得想想。”德贵说:“这事只你知道,
想通了回个话。 想不通就吞在肚里了。”德贵去了,先明躺上床,翻来覆去,踢了一夜
的被,脑子里一现老甘支书的脸,那念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二日,先明没提夜里的事,拎着二只老母鸡,去叫婆娘水凤口家。
水凤的娘家离村只有三、四里山路,先明翻过几个岙岗,到了一片有些开阔
的盆地,就是丈母娘的村。先明心想水凤的气该消了,便抱着老母鸡放胆走
进丈母娘的家。不料,水凤的娘劈头盖脸把先明骂了一顿,说;“先明你吃 里扒外,婆娘让人欺侮得吃了鞋了,还不出来打。”骂着,丈母娘还觉不服 气,提起先明拎来的两只鸡,说:一我没福气吃。”顺手摔出了门外。两只 老母鸡惊慌得咯咯窜去。先明的两个舅子,见母亲这般说,也动了手,要给 先明吃拳头,先明一看阵势不妙,别转身就逃,逃得慌了些,没魂没魄的, 把只鞋也弄丢在丈母的村子里,一口气逃到村外,一摸脚才知道。
先明灰头灰脸地走在回家的路上,一直没露脸的婆娘水凤却追来,丢 给他一句话:“你不当那厂长,不让老甘支书当狗使,我才会回家。”说完, 水凤扭扭屁股又去了。回村的路上,先明念叨着婆娘的话,不觉到了村祠堂 的算盘厂,见老甘支书狗样蹲在门口的石阶上,先明走过去,老甘支书看也 不看地问:“你咋不到厂里?”先明一听这话,火上加油,说:“这厂我不蹲 了。”老甘支书露出眼珠子,有些惊奇说:“你说不蹲就不蹲,这厂是锣鼓, 任你乱敲?”先明说:“我不蹲就不蹲。”老甘支书从石阶上窜起来,手指指 着先明说:“你心黑,良心挂背瘠,你娘个先明。”先明见老甘支书发怒,眼 也不敢看,麻麻木本地转身就把个背影留给老甘支书看。
老甘支书看着先明的背影,脸上露出一丝不经意的笑,心里说:“你还 嫩呢!”
这一刻,先明终于定下了心,和村长德贵合手,弄掉老甘支书。先明
眼巴巴候着天黑,便钻到村长德贵家,送给德贵一句话:“明日就进县城。” 第二日,先明为了不显眼,就起早上路,到乡里搭了辆中巴车到县城,
找在县森林派出所工作的表哥去了。这都是他和村长德贵事先策划好的。
县城的街道变宽了,楼层也笋样越长越高,街道上满眼是花花绿绿的 人,景色儿煞是好看。可先明没心思看,下了车直接去找县林业派出所。先 明找到地点,探头进去,一看一堆人围着在打扑克儿,有几个脸上挂满了纸 条儿,像是做道场的道士。先明见人忙着,想让他们牌打得放手了再去问表
哥。过了一会,打完一副牌,却又是贴纸条、洗牌、打牌总是不歇手。先明 看等不了打牌歇手的时候。就放胆上前去,先明刚想开口问,正在打着牌的 表哥却认出了先明,便牌一摊,说:“我表弟来了,不打了。”说着,表哥的 牌又让另一个干警拣起来,继续革命下去。表哥边把脸上的纸撕了边走出门 外,先明一看表哥脸上的纸条贴得最多。先明说:“表哥你这纸条贴起来, 我咋认得出来。”表哥说:“今日摸的都是臭牌。全靠你来找,否则挂得还要 多。”到了门外,表哥用手擦着脸上的浆糊垢,边问:“你找我有事?”先明 神秘秘地把表哥拉到一个偏静处,便按照和村长德贵事先商量好的话反映给 表哥,说是村里借口开放搞活,办算盘厂用了上千方木头,没有一方木头计 划,严重违犯森林法。眼下还想扩大规模,破坏还要继续严重。表哥听了, 说:“你说的是真的?”先明说:“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表哥说;“案件 有典型意义。所里正想抓这样的典型,刹刹破坏山林风。”先明又有些不放 心地问:“你们真的来处理?”表哥说二“对这种案件上头重视得很。你知 道不?西方国家老攻击中国不重视生态环境,你村里破坏山林就是破坏生态 环境,让老外知道捅出去,村里的头头非杀头不可。”先明一听要杀头,有 些慌张地说:“你们”查查把算盘厂关了算了,杀头就免了。”表哥说:“等 查了再定性。”先明见达到目的,便说要走了,表哥客气地留他吃饭,先明 借口田里活忙要赶回去。可他没走出几步,又回转头找表哥,表哥正在弄里 撒了泡尿拉了裤裆出来。先明交代表哥,“你到村里,不要当我是你的表弟。
否则村人要给你表弟戳脊梁骨。”表哥一脸的笑,说:“我这老查案了,这点 还没数,你放心去。”
九
那日,先明回到村里和村长德贵暗地里又碰了回头,说:“这下有戏 了!”村长德贵说:“看他老甘兔子尾巴有多长。”俩个乐乐地在德贵家喝了 一夜的酒。
可十天半月过去,没点动静,村长德贵耐不住催先明再去趟县城,说 是时下办案也要送东西。先明不高兴地说:“表兄弟不讲这东西。”德贵说。
现在是认钱不认人了。”先明说:“他敢这样我就不认这表哥,当他死了。” 再过了十多天,果然,先明的表哥领着四、五个穿警服的,开着辆警
车“呜呜”地到天头岗村。他们到村后,没找老甘支书,而是分几伙到厂里, 户里调查取证,同撒得很大样。先明一听村人说有公安来村里,心中很有数
地上山砍柴火去了,一副事不关己样。
林业派出所的干警调查取证了半日多,在算盘厂的祠堂里碰了面后, 便叫孙老板去把老甘支书叫来。这日,林业派出所进村后,老甘支书就生了 口很大的气。往日,县上、乡上来的干部到村,都是找老甘支书,而派出所 来村后不打个招呼,就擅自大动干戈,太不把老甘放在眼里。老甘支书心里
想:“我屁也不理睬。”因而,派出所几个干警到村后连中午饭也没人敢出面
招待,只好自己掏腰包,在小商店买了些饼干之类当中餐吃。孙老板来叫老 甘支书,老甘支书生气地躺在床上,说:“你说我病了。”孙老板说:“不见 面恐怕不好。”老甘支书说:“日他娘的,他们敢动我一根毫毛。”无奈孙老 板回到祠堂里只好回话,说:“甘支书病了起不来。”几个干警一听,中午饭
不招待吃饼干不说,到这时还不露面,很有些义愤填膺,不管三七甘一,让
老甘吃铐子,倒是先明的表哥冷静些,说:“先不要打草惊蛇,到时再来收 拾。”孙老板看了这阵势,要留他们吃了再走,几个干警说:“气都吃饱了, 还吃?”呜呜地开着警车走了。
孙老板丢了魂儿似地到老甘支书家,慌得半日才说清话,老甘支书听 了,说:“慌个屁!”接着又说:“我到乡里走一趟。”
去乡里的路上,老甘支书一路盘算着如何对付这件事,可直到乡政府 还没理出个头绪来。只好先找张乡长。可一问,才知张乡长已到县上停职交 代去了,说是他挪用公款到县上购买商品房,为个人“筑窝”,让人告倒了。 吴干部提起来当代乡长,主持乡里工作,一听这事,老甘支书的心就放宽去。
吴干部老相熟了好说话。
张乡长毕竟隔层皮。老甘支书满乡找吴干部,问了四个乡干部,才弄 清吴干部吴代乡长陪县上计划生育检查组到村里去了。无奈老甘支书只好干 等,等着没事,就蹲在乡政府的院子里看蚂蚁牵龙,直看得蚂蚁都散伙到洞 里去,吴干部才从村里回来。
吴干部一见老甘支书,说:“我正想找你,算盘厂办得怎样了?”老甘
支书便把林业派出所来查木头的事说了一遍。吴干部听完,说:“咋乡里一 点都不知道。”老甘支书说。“这帮贼一进村,就去调查什么的。”吴干部说: “那他查好了。”老甘支书说:“他们还要来收拾我。”吴干部一听,问题有 些严重起来,说。“老甘你先回村里去,过几日我到县上摸一下情况再说。”
老甘支书说:“他们这是冲着你我来的。”吴干部心里格顿了一下,弄不好真
的要把自己扯进去,便说:“发展工业没罪,你放心好了。”老甘支书本还想
说什么,这时文书来叫吴干部吃饭,吴干部说:“老甘你先回村,过几日我 到村里来看看。”老甘支书听吴干部在打发他走,只好饿着咕咕叫的肚皮回 到村里来,心里直骂:“吴千部当乡长就也变了,连顿饭也不肯留吃。”其实, 吴干部这时根本没心思想到留老甘支书吃饭,他的心已被算盘厂的事扯了 去。他心里明白,这厂是他一手操弄起来的,用木头计划没批过是事实,认 真起来也要拔出罗卜带出泥,也要把他和稀泥。弄不好这代乡长的位置屁股 未坐暖,就要像张乡长那样去停职交代去了。想到这一层,吴干部的心思就 用到如何把自己从办算盘厂的事里脱出来。哪里还有心思留老甘吃饭。
老甘支书一边骂着吴干部不是人,一边走回村,不想在半路上和乡信 用社白主任打了个照面。白主任脸上挤出了尴尴尬尬的笑,像避瘟疫似地就 岔开了。老甘支书本想和他说几句话,都说不上。老甘支书心里想:“莫非 今日的人,都神经病了。”
可老甘支书一回到村里的祠堂门前,就被那场面惊住了。只见祠堂大
门已贴着两张白封条(老甘支书一看就明白是自主任封的条)祠堂门口黑压 压挤满了村民,领头的烂棍叫嚷着要砸祠堂门,要把厂里的东西分了,村民 被烂棍鼓动起来,拿着厂里收本头的白条,要孙老板兑现。那阵势孙老板都 要被村民争吃了。老甘支书回过神来,走上去,喝了一声,说:“厂谁敢抢?”
人群静了一下,烂棍看了几眼老甘支书,说:“给村干部吃冤枉,不如大家
吃一口。”老甘支书说:“烂棍你逞能啊?”烂棍头一摇,说:“我今日就逞 给你看。”说完,跳过去抓起块石头,“咣当”把柯堂大门砸了。这一砸,村 民便哄地拥了进去,祠堂门外只孤零零地站着霜打了茄子似的老甘支书和孙 老板。
没一会,一些村民便把木头、算盘、算盘珠一捆。一篓地抢了回去。
可迟些进去的村民什么都没捞到,很不心甘,烂棍教唆说:“把机器拆了打 小铁。”这一点拨,村民便“叮叮当当”开始砸机器,孙老板一看,机器是 他的命根子啊!他冲上去死命抱住机器,嘴里嚷着;“你们要砸砸我。”烂棍 跳上来,一把拖开孙老板,说:“都是你这个婊子儿,害得我女儿身败名裂。”
骂着,烂棍不解恨,就给狗样躺在地上的孙老板狠狠地吃了几脚,直到孙老
板的脸,抽搐得发不出声才歇了手。 这时,先明的婆娘水凤也来拆了一些机器去,当着老甘支书的面,还
狠狠地“呸”了几口痰水。虾样弓在祠堂门口的老甘支书,连看一眼先明婆
娘的力气都没有了。老甘支书像只斗败的公鸡,可怜巴巴的,有些让人寒心。 这日夜,孙老板带着一身伤,说是去治伤就再也没到村子里来。 村办算盘厂,这般作弄了一场,最后被村民瓜分一光。村里也就什么
事都没发生过似的,倒反平静了。只是老甘支书自此也就失去了往日的威严, 日渐苍老了。
不久,乡里来了个文件,把老甘支书的支书免了去,乡里派了干部当 支书。老甘自己倒没啥不通,只是婆娘骂了几天街。
又是到了村里树儿的枝枝桠桠挂冰棍的时候,吴干部(这时已是正式 当上乡长)领着几个外地老板来到天头岗村办厂。这次还是办算盘厂,但换 了个方法--实行租赁经营。用村人的话说:“就是清水包。村里一年干拿几 万元。”村里干部和村民说:“这方法好。”村里又开始办厂。
这次,吴干部私下里去看了老甘,透给老甘一个秘密,说本来按县林
业派出所的意思是要抓他去坐牢,后来是吴干部去疏通,村办厂都让人抢光
了,还抓人去坐牢,太讲不过去。这样,县林业派出所也就歇手了。最后, 吴干部拍着老甘的肩膀说:“你老甘是因祸得福罗。”老甘不服气,说:“你 当乡长才是福。”
体味生活 韦晓光
《清明》文学杂志今年第三期刊出我写的中篇小说《乡长老田》之后, 又在第六期刊出我的另一个中篇《村办厂》,对于我这样一个新作者来说,
真有点受宠若惊。
《村办厂》是源于自己较长生活积累的“小结”。我就出生在《村办厂》 所写的“天头岗”那样的穷山僻壤,不过,那时不叫村,叫大队。我在十四 岁前都在“大队”里长大。参加工作后,我又下派到一个镇当一年的“头头 脑脑”,对于《村办厂》中的吴干部、老甘支书、会计先明、村长德贵等人
物,可以说是耳闻目染。正是长时间体味了这些生活,才结出了《村办厂》
这个“果”。我总认为,文学作品是作者对生活体味后,再付诸文字表达出 来(表达的方式因人不同)。没有体味生活而写出的“文学作品”,难称其为 文学作品。即使有,也是一时的媚俗,短命的。
创作《村办厂》的念头,却萌发于我对企业的系列调查。近几年来, 我先是对国有、集体企业进行调查,在调查中我发现,一些国有、集体企业
不知什么原因,处于“面黄饥瘦”,“步履维艰”,“不死不活”的窘态。我通 过请教行家和对照有关企业转制的政策,得到的答案是:产权关系没有理顺。 接着,我又到了些乡、村集体办的企业调查,发现原先一些办得红红火火的 企业,由于人们的“瞎折腾”,最后倒闭破产。一位工商所所长还告诉我:“即
是个体私营企业,是合伙办的,十有九家也是倒闭的。”听了这句话,我心
头沉沉的。入夜,久久不能成眠,想了许多许多。我感到,企业搞不上去, 既有体制问题,更有人的问题。于是,我就把这些思考,用村办厂这个“躯 壳”来体现出来。在写作时,我只是实实在在地按生活写来,写得十分顺畅。 其实,《村办厂》中所写的事,作者是有所隐喻的。在行文中,我故意用了
貌似轻松的笔调,却隐藏着我一种焦灼--一现实生活中“些带根本性的问题
不解决,《村办厂》所写的事,还会不断地发生。一些衣村的农民奔小康, 将会落空。对此,文学应有所关注和警示。文学再不能只讲“我爷爷我奶奶” 的故事了。
在我这个初涉文学的作者看来,当今文坛,各种文体、流派,令人眼 花缘乱,也令人困惑,不知所措。但我始终这样认为,写小说没有定律,一
百个人就有一百种的写法。但要写自己熟悉的生活,这却是一个“定律”, 我们不妨对一些名家的作品进行比较,同是现代派的卡夫卡和福克纳;为何 两人的作品在主题、选材、语言等,都天差地别,关键是各自的生活不同。 正是他们写透了自己“吃透”的生活,才写出了精品。
最后,我要写一下与《清明》的“缘份”。因为自己爱好写点文章,经
常关注全国各类文学期刊和选刊,发现《清明》经常有佳作入选全国各类权 威选刊。即使我工作的丽水地区(属浙江经济欠发达地区),《清明》在读者 中都很有声望,都认为《清明》是全国期刊中的“大哥大”。正缘于此,去
年 8 月我写完中篇《乡长老田》,我冒昧一试,寄给了《清明》,素不相识的 编辑张宁诚老师从众多的自然来稿中,却看中了《乡长老田》。此后,张守
诚老师又多次来信给我创作上鼓励和指导,更使我受益非浅。在当前一些期
刊“市侩气”十足的情况下,《清明》的编辑和领导这种办刊作风和精神, 着实令人钦佩。
我愿为《清明》这样的杂志,当一名忠实的作者、读者和宣传者。
1995.9.8 于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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