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国之魂



  五月四日晚六时,日军快速纵队一部数百人扮作难民,车载步行,悄 悄接近了怒江大桥。
时值黄昏,暮色苍茫,车过松山,怒江大峡谷便赫然出现在眼前。举
目四望,群山如黛,关山千重:大江如练,气象万千。一座铁索桥扼天险于 一线,凌空飞架:江对岸,保山重镇的灯火隐约可见。
这就是滇西通往内地地道道咽喉通道??-惠通桥。 保山古称永昌府,人口十万,为边关重镇。历代朝廷都在保山设置郡、
府、县,辖制滇西乃至密支那以远大片边土。民国二十七年,滇缅公路修通
后,这里又成为滇西最大的商业集散地和物资中转站。 公元一九四二年五月四日,星期日。对于许多从未有过战争体验的保
山民众来说,这一天注定是该城历史上一个最悲惨和最黑暗的日子。 上午十时,省立保山中学与县立师范学校师生千余人在保岫公园内举
行“五·四”庆祝集会,发表抗日演说,朗诵诗歌,演出形象生动的歌舞话
剧,吸引城内数千群众踊跃观看。集会后,学生又举行田径运动会,意在鼓 舞国人强健体质,拯救中华。
  同日,保山逢街,四乡民众云集县城,肩挑车载,熙熙攘攘。尽管日 前不断有小道消息从畹町、瑞丽传来,但是对于闭目塞听惯了的老百姓来说,
只要战争不打到家门口,一切生活照旧。因此集市的生意依然做得十分火红。
  十一时,婆海山防空监视哨发现西南天空出现大批飞机,于是连忙向 县政府报告。
但是电话铃响了许久无人理睬,原因是唯一一个防空警报员早早下班
赶街了。 十一时十五分,第一批日本轰炸机二十七架,排着整齐的三角队形飞
临保山上空。 飞机隆隆的马达声引起人们的注意。由于事先无人报警,加上最近城
里一直传闻美国飞机将进驻保山机场,因此民众都以为美机光临,欢欣鼓舞,
孩子们向空中欢呼雀跃。 只有运动场内一名教师认出飞机的太阳机徽,连忙将学生山坡下隐蔽,
避免了许多无知的牺牲。 日机在保山上空盘旋一周,然后不慌不忙低飞投弹。第一批重磅炸弹
准确地落在了县城中心的大街上,炸坍了百货商号和南洋大旅社。由于街上
汇聚了太多南来北往的车辆和行人,因此炸弹几乎无一例外地落进人堆里爆 炸,把地上炸出许多触目惊心的大坑。
  紧接着第二轮呼啸的炸弹又炸坍了无数民房,炸起了许多粉红色的肉 末和血雾。保山城到处黑烟冲天,死尸壅道,天崩地裂的巨响不绝于耳。尽 管侥幸活着的人群大梦初醒,鬼哭狼嚎地往城外逃命,然而日本飞机仍然不 肯放过他们,飞机到处追逐人群,把雨点般的炸弹和机枪子弹往他们头上倾
泻。
  亲自参加轰炸的日本第五飞行师团少将团长河原利明在拍给南方军总 司令的电报中称:
 “…… 我确信轰炸(保山)已达到动摇和摧毁怒江守军意志之目的,该 城至少在半年之内不能被用作敌人的屯兵之地。”(引自《缅甸作战》)
保山惨遭轰炸,全城夷为焦土。史志载:“??城中原有一条小河,河
水变色,数日不见清澈。”据统计,全城百分之九十民房被毁,民众死伤逾

数万人。五月的滇西,气候炎热,大量死尸腐烂,无人掩埋,于是野狗当道, 瘟疫流行。当地人先后死于瘟疫者甚众。后来瘟疫又扩散到云南全省和四川、 贵州、广西等地。有确切资料表明,这年全国瘟疫肆虐,死人多达数十万。 保山大轰炸当晚,一支驻扎在城外的滇军部队“息烽旅”开进城来。 他们不是来救民于水火,而是趁着月黑风高兵荒马乱,将全城幸免的商号钱 庄统统洗劫一空,将死人及未死之人的金银钱财席卷而去。乱兵还扮作蒙面
盗匪,奸淫妇女,杀人纵火。保山再经洗劫,终于沦为一座死城。 公然纵兵洗劫保山的罪魁祸首是“息烽旅”旅长、云南省主席龙云的
公子龙奎亘。 后来保山官员和乡绅联名将龙公子告到重庆中央政府,龙云为了平息
民愤,将恶棍儿子软禁了三个月,然后调到一处未打仗的地方当师长。
 “五·四”保山大轰炸只是日本帝国主义欠下中国人民无数血债中的一 笔,它距离美机轰炸东京只有两周。需要特别指出的是:战后远东国际军事 法庭试图以“下令处死被俘美国飞行员”一事对日本天皇起诉。日本政府辩 解说,那些飞行员轰炸东京时确曾犯有屠杀平民罪。起诉无效。
  循例追究,日本方面应该有多少人应该为发生在中国土地上的惨绝人 寰的大屠杀负责呢?从东北“九·一八”事变算起,在长达十四年的日本侵 华战争中,中国方面死难同胞逾三千万人,其中百分之九十是手无寸铁的平 民。即使以三十比一的不公平比例计算,日本方面应受到追究和起诉的战争 罪犯都该在百万人以上,其中最大的战犯就是日本天皇。日本政府还应当对 中国的战争损失和经济破坏支付巨额战争赔款。
可是我们没能看到这样的审判。 已故日本裕仁天皇在世时,依然高高在上。他的双手沾满了中国人民
的鲜血。据说中国人主动放弃了战争赔款要求。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只判处七 名战犯死刑,十八人监禁。
这就是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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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惠通桥始建于明朝末年,初为铁链索桥。它位于滇缅公路(中国段) 六百公里处,是联接怒江两岸的唯一通道。民国二十五年,新加坡华侨梁金 山先生慷慨捐资,将旧桥改建为新式柔型钢索大吊桥。吊桥全长二百零五米, 跨径一百九十米,由十七根巨型德国钢缆飞架而成,最大负重七吨。至一九 七七年新建钢骨水泥大桥落成通车,吊桥始废弃不用。
进入公元一九四二年五月,缅甸前线风声日紧。从西岸涌来的败兵和
难民队伍骤然增多,人们代来的全是坏消息,大桥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五月二日,远征军工兵总指挥马崇六将军从畹町撤往昆明,途经惠通
桥,给大桥留下一队宪兵和工兵。马将军授权宪兵队长张祖武接管大桥,一 旦情况紧急立即炸桥。
张祖武,广西人,行伍出身,军阶少校,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
当地史志资料为其立传,仅留一言,云:“??身量短小,善使枪,勇猛机 智。”五月二日,形势更趋紧张,西岸的盘山公路上,等待过桥的车流和人 流一眼望不到头。未经证实的消息说,日本人的坦克已经开进芒市。
  整整一上午,张队长觉得右眼皮跳个不停。俗话说:“左跳财,右跳崖”, 右眼跳终归不是好兆头。芒市距惠通桥不到一百公里,如果日本人高兴,他
们只需半天功夫就能把坦克开到江边来。如果他们事先派便衣混过桥来,张

队长和他手下几十个弟兄就只好乖乖地举手当俘虏或者提着脑袋回去交差。 难道区区一队宪兵能挡住成千上万的日本大军么?
好在惠通桥是座天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张队长命令工兵提前
在桥上装好炸药,宪兵把守桥头,严防日本便衣混过桥来。 采取了措施,心头才觉得稳当。于是张队长命人搬来一把藤椅,亲自
坐镇桥头检查过桥行人。 中午,日军轰炸保山,消息传来,人群哗然。下午二时,一架涂膏药
旗的飞机反复掠过惠通桥,既未扫射,亦未投弹。四时,又有三架飞机掠过。
受惊的人群只想快快过桥,涌来挤去,吊桥被压得剧烈摇晃,竟有好几个人 被晃下江里去。好容易恢复了过桥秩序,时间已经临近那个危机四伏的黄昏。 六时许,一辆灰尘仆仆的破卡车从保山开到桥头,欲与人流逆行过桥。 宪兵不许,令其返回。车主何树鹏,自恃与“息烽旅”有瓜葛,出言不迅,
被宪兵当众重赏两嘴巴。
  何车主受了委屈,只好忿忿然将汽车掉头。不料操作过猛,车头与另 一车相撞,至使大桥阻塞。
  张队长大怒,命令宪兵将卡车推下江去。何车主不允,呼天抢地,以 身护车。队长火上浇油,以“妨碍执行军务罪”将何拖到江边抢毙。车主始
惧,然为时已晚,一排枪打得他翻滚着跌进陡峭的怒江中。
  骤起的枪声在暮色苍茫的峡谷中引起一连串巨大的回响。受惊的人群 涌来涌去,粗打的钢索吊桥发出嘎嘎的呻吟。宪兵为了平息骚动,再次对空 鸣枪。
  枪声骤起时,日军敢死队数百人扮作难民,潜械暗行,其尖兵小队距 大桥已经不到两百米。钢索吊桥近在咫尺,过桥车辆人群历历在目。暮色掩
护了阴险的日本人,也掩护了他们的紧张与不安。西岸的人们只巴望快快过 桥,谁也没有觉察到一个巨大的阴谋已经悄悄迫近。
时间再往前延伸一刻钟,不,也许再有十分钟,伟大的日本军队就将
像神话传说中的天兵天将一样出现在桥头,把中国人像捏虫子一样一个个掐 死,然后占领这座通往胜利的战略要道。几小时后,坂口将军的坦克和步兵 纵队将通过大桥进攻保山,然后再进攻昆明、贵阳,直至重庆。那时候,士 气低落的中国人将无险可据,重庆政府将腹背受敌,四面楚歌,没有人能够
挽救他们的失败,就像没有人能够阻挡日本人的胜利一样。 历史的长河在这里凝固了一刹那。 夜幕在降临,军队在潜行,巨大的邪恶与阴谋在黑暗中悄悄露出了狰
狞。
但是偶然性帮了中国人的忙。 桥头骤起的枪声不仅震惊了西岸的难民,同时也扯断了日本人内心绷
紧的神经之弦。 日本指挥官并不知道此刻大桥正在上演一幕微不足道的悲喜剧,他仅
仅凭着军人的直觉,以为有人暴露目标,敌人已经戒备,于是在经过半秒钟 思考和犹豫之后,就下令敢死队冲锋。一时间怒江西岸枪声大作,飞蝗般的 弹雨将桥头的宪兵打得晕头转向,中弹的人群好像下饺子一样纷纷坠入江 中。
历史的走向在这里发生了改变。上帝在最后一刻钟抛弃了大和民族的
勇士。

  张队长被突如其来的枪声打懵了几秒钟。他伏在地上,倾听凶猛的机 枪子弹带着哨音从头顶掠过,心里充满恐惧和绝望。但是时间帮助他恢复了 本能。当他终于判断出日本人尚未过桥时,后背上才渗出许多冷汗来。他暗 暗庆幸那个倒霉的乡巴佬帮了他的忙,致使日本人提前暴露目标。
  导火索点燃了,一溜淡蓝色火花嗤嗤响着,像一条扭动的小青蛇速疾 地向大桥爬去。
  日本人意识到情况不妙,冲在前面的敢死队员全部都端着刺刀奋不顾 身往桥上冲。
  他们呐喊着,眼睛冒着火恨不得立刻扭断那条企图使他们前功尽弃的 毒蛇。然而他们的步伐毕竟迟了。他们面前隔着一条宽阔的大江,一道峡窄 的吊桥,一段无法逾越又无法缩短的距离。因此当第一名勇敢的日本士兵刚 刚来得及踏上大桥桥板,一个无比壮观的景象便在他们面前猛然展现开来。
一只橙黄色的大火球从桥头轰然升腾起,耀眼的弧光和迸射的火焰将
峡谷和大江映得雪亮。紧接着巨大爆烈和猛烈的气浪将吊桥高高抛起,然后 像一架破碎的玩具那样慢慢跌落下来,坠入黑沉沉的峡谷。高大的桥柱也被 摇撼得站立不稳,终于好像喝多了酒的醉汉一样慢慢载进江水里,激起高高 的水柱。
心如刀饺的日本人眼睁睁看着奇迹从他们面前消失,江水复又无情地
挡住去路,只好把仇恨和怒火发泄在尚未过江的中国老百姓身上。一连数日, 西岸枪声不断,日本人大开戒,滥杀中国难民百姓数千。
历史终于将日本人在一九四二年辉煌胜利的句号划在了怒江西岸的废
墟上。
  由于惠通桥守军张祖武少校临危不惧及时炸毁大桥,阻挡了日军前进, 因此有关部门提出予以嘉奖。不料在荣誉面前又有许多人站出来竞争,个个 都有许多充足的理由和过硬的后台。于是这个功劳几经辗转,先是被工兵总 指挥马崇六将军摘取,后来又被另一位军衔更高的肖毅肃将军夺走。再后来 重庆政府颁奖时,领奖人又变成两名:高参林蔚和肖毅肃二位将军共同分享。
他们各领得一枚云麾勋章和一大笔奖金。肖将军后来果然身手不凡,在台湾
做到国防部次长。新闻记者不辨是非,只管摄下功臣的大幅照片到处宣传。 张队长从此消声匿迹。
五月七日,日军步兵一个中队,携机关枪四挺,掷弹筒三具,沿腾龙
公路向滇西名城腾冲进发。腾冲为当时腾龙边区行政公署所在地,驻军为“息 烽旅”一部及海关警察一千五百余人,另有地方团练若干。闻日军来犯,号 称“滇西王”的边区行政大员龙绳武仓惶出逃,携带烟土银钱数十驮,大小 老婆十余人。各级官员纷纷闻风而动,宪兵不战自乱。百姓入地无门,只好
听天由命。
  《腾冲地方志》载:“??民国三十一年五月十日午后二时许,敌兵一 百九十二人,不费一枪一弹,大步扬扬,把臂欢笑,直入腾冲。腾冲城内囤 集甚丰??敌尤喜出望外。”云云。
腾冲陷落。


第六章 上帝的声音

…… 美国将军的气焰很高。史迪威虽然没有指挥联合军的名义,却以 中英联合军指挥自居,指手划脚,不可一世??最后他和罗卓英两人丢下大 军,只身逃往印度,造成中国远征军的惨败。
  史迪威逃到印度,还幻想凑合一部分兵力打通滇缅公路,一九四二年 七月曾草拟了一个“反攻缅甸计划”,作为他在缅甸指挥无方遭到惨败的遮 羞布??这也说明史迪威只凭主观愿望,不顾当时中美英具体条件,在失败 后还写了一纸废文。??-摘自杜聿明回忆录《中国远征军入缅对日作战述 略》

缅甸盟军的堤坝不可挽回地崩溃了。 一九四二年五月二日傍晚,也就是日军攻陷畹町的当天,一架被盟军
飞行员戏称为“信天翁”的DC-3型运输机在缅甸中部一片甘蔗园里颠颠 簸簸地着陆了。
  飞机上跳下来两个神色十足的美国飞行员。他们嘴里衔着雪茄烟,肩 上佩戴上校军衔,高个叫罗伯特·斯科特,稍矮的叫剀莱布·海恩斯。他们 奉美国总统之命,专程从印度飞往缅甸瑞冒接应史迪威脱险。
  但是当他们被领进一座用作临时司令部的庄园时,两位上校吃惊地发 现将军手下只有几十名士兵,而将军本人正在全神贯注地写日记。将军头戴
上次世界大战时的旧时战斗帽,没有佩带军衔和领章。只有那头花白的短发 和威严的气派使人对这个瘦老头的身份不敢轻视。斯科特用一种大大咧咧的 口气提醒这位穷途末路的总司令:“嗨,先生,总统派我们来搭救您来啦!” 史迪威抬起头,楞了几秒钟。经过这段呕心沥血的日子,他变得面容憔悴,
身体虚弱,眼睛布满血丝。但是他的目光仍然十分严厉。当他弄明白飞行员
的使命时,便断然谢绝了总统的关心。
 “不,先生,还是让我自己来对付这里的麻烦好了。”他朝飞行员挥挥手, 然后又埋下头来继续写作。
  飞行员楞住了。他们不得不打断将军的思路,再三向他解释,在离这 座庄园不到二十英里的地方已经发现了日本人的坦克。
 “我说过,他们会来的,这没有什么了不起。”将军厉声说道。他站起来, 向两位飞行员下了逐客令:“你们马上回去,把文件带走。请转告总统,我 的事还没有做完。
  我会走到印度去,在那里重新收拾残局。那时我会写一份详细的报告 给他。”将军的固执使飞行员十分尴尬,他们不知道眼下还有什么事情比安
全撤退更重要。 对于冒着危险专程飞来执行总统命令的飞行员来说,面前这位性情古
怪的将军简直不可思议,他们甚至疑心史迪威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或者精神 不大正常。
斯科特上校用一种惊慌不安的语调结结巴巴地说:“将军,请原谅,倘
若因为我刚才对您有所冒犯,那么我??向您道歉。请您跟我们走吧。”史 迪威突然大为光火地训斥他们:“你以为我会计较你们的态度吗?你这个大 傻瓜!
  我是指挥官,我有我的职责和任务。你们难道没有看见,我的那些中 国军队正在前面逃跑吗?日本人要撵上并且消灭他们,我得把他们带到安全
的地方去。带到印度,训练他们,把他们变成第一流的军队。可是现在他们

都怕日本人,你们懂吗?”由于激动,将军的嘴角微微颤抖。
 “请允许我问一句,将军,”海恩斯上校插言道,“您能追得上中国人吗? 据我所知,他们已经到了一百英里外的科林。”
“在我确信无法赶上他们之前,我决不会放弃他们。”史迪威断然说。 “那么您打算走到印度去?” “我想在日本人打断我的双腿之前,我还是有这个信心的。”将军回答。 飞行员只好悻悻地退出来。他们虽然坚持认为史迪威在干一件得不偿
失的傻事,但是将军的意志和品格却使他们感到钦佩。
 “凯迪,把飞机摇起来。”斯科特说。摇飞机是飞行员的行话,相当于轮 船鸣笛或者军队鸣炮礼,表示致敬和祝福的意思。
  信天翁飞起来。飞机带走了多余的文件,也带走地面人们的最后一线 希望。将军走出屋门,目送这只钢铁大鸟掠过屋顶,掠过庄园,摇着翅膀在
空中翱翔一周,然后迎着残破的夕阳朝西北天边飞去。马达渐渐消失,大地
重归宁静,天空一片空旷。黑暗的潮水从森林和房屋四周渐渐渗出来,慢慢 挤压着人的心脏。史迪威感到一丝淡淡的孤独和惆怅。他深恐感伤情绪会影 响自己的信心和意志力,就深深地吸进一口潮湿的夜空气,然后回到屋子里 继续写日记。
夜幕降临,庄园里到处燃起篝火。值日军官传达将军命令:准备转移,
半夜登车出发。现在史迪威指挥的队伍一共还剩四十个人,包括十八名美国 军官六名美国士兵,一个中国警卫班,一名传教士和一名美国新闻记者。
这天晚上,史迪威给华盛顿马歇尔总参谋长发去一份急电,报告自己
的去向和方位。 电报首次提到在印度建立基地训练中国军和反攻缅甸的设想。这个设
想后来经过进一步补充完善,正式定为“X-Y计划”(即“人猿泰山”计 划)呈报白宫。美国总统批准于当年执行。于是后来才有了著名的科学家兰 姆伽训练基地,有了十万学生大从军和气壮山河的缅甸大反攻。
这份计划就是后来被人斥为“一纸废文”的东西。

缅北温佐。 两天后,史迪威又见到因铁路中断而终于没能逃远的中国总司令罗卓
英。这头衣冠不整的“脏猪”正在大发雷霆,责令部下弄几辆汽车,并忠告
史迪威跟他们一道去密支那乘飞机回国。孰料两小时后史迪威再去车站找 他,这位总司令已经不知去向。
  在从温佐到英多的公路上,沿途都能看见中国军队乱糟糟溃败的景象: 丢弃的汽车,武器,笨重的大炮翻倒在路旁,还有许多损坏的坦克和装甲车。 一群群绝望的伤兵坐在路边上强行拦车,互相火并。在那些掉队的卡车上, 连车头引擎盖上都爬满了中国士兵,好像一只只摇摇欲坠的马蜂窝。中国人
全都用惊慌和仇恨的目光盯着坐在汽车里的美国大官。
史迪威扭过头去,他为此内疚。 尽管史迪威一行拼命追赶,但是始终没能赶上杜聿明和他的大部队。
电台同他们联系不上,坏消息却不断传来:遮放失陷,八莫失守;日军第五 十六师团主力已经渡过依洛瓦底江上游,密支那危在旦夕。再往前将无路可
走。密支那以北是一片荒无人烟的沼泽地,沼泽被夹峙在耸入云霄的野人山
脉和无边无际的原始森林中间,北端则横亘着另一堵不可逾越的高墙??-

“世界屋脊”喜马拉雅山。 五月六日,史迪威赶到英多,然而杜聿明的大队人马已经离去整整一
天。
  英多是缅北山区公路上一个小镇。它距密支那还有三天路程,与印度 英帕尔隔着两架大山,中间有条赶马人小道可通。现在,摆在史迪威和他那 一小队人马面前的选择只有两个:向北,继续追赶杜聿明;或者向西,赶在 雨季到来和日本人封锁边境之前翻过大山,撤退到印度去。
向北是条可怕的死胡同,日本人一旦抢占密支那,中国人不仅无法回
国,那时候想撤退到印度也为时已晚。 杜聿明为什么看不到这个危险呢? 史迪威仰望天空中翻滚的浓云,百思不得其解。
  美国将军在英多小镇上盘桓了四十分钟,最终决定放弃继续追赶中国 人的徒劳举动。
  关于美国将军丢下大军只身逃到印度的非议便从这里开始。其实这正 是美国人的明智之处。
当天,小队伍得到命令补偿给养,然后转向西进的小路。 早晨起来,史迪威清点人数,意外发现队伍里增加了许多陌生的面孔:
有丢盔卸甲的英军突击队员,有疲惫不堪的基督教医院护士,也有一些歪歪
倒倒的逃难者和他们的家属。其中还有人挺着大肚子,竟是个缅甸孕妇! 上帝!他心里嘀咕道:这不是成了难民收容队了吗?!清点人数的结
果,他的队伍整整扩大了两倍半,一共一百一十五人,包括那个即将出世的
小战士。 史迪威皱起眉头。
  首先是粮食将出现恐慌。原先准备的半个月干粮只够维持五天,药品 早已没有补充,更重要的是,他们必须赶在雨季到来前翻过大山。敌人一旦 封锁边境,他们就会被洪水、饥饿和疾病困死在原始森林中。
  一名中尉提议,将干粮分一半给那些平民,让他们各自逃命。另一名 英国军官则坚持:应当让所有的缅甸人离开,跟缅甸人同行是危险的和有害
的。
史迪威把队伍集合起来,自己站在一块大石头上训话。
 “你们听着,谁要是想走,就领上一份干粮给我滚蛋!”将军生气地环视 人群,粗大的喉结上下滚动,“谁要是想跟着队伍,就跟我闭上你的臭嘴!” 队伍鸦雀无声,只有美国将军怒气冲冲的声音在训斥那些垂头丧气的下级军 官。
 “你们想抛弃妇女吗?还有这个快要做母亲的孕妇?!你们想扔下平民 不管,只顾自私自利地逃跑吗?嘿,你们这些当兵的真不害臊!你们想到过 犹大没有?抛弃妇女和儿童的人不是同犹大一样可耻吗?!”
他面色灰白,威胁地朝人群挥动拳头咆哮。
 “这里还有陆军中将没有?举起手来——大概没有了。有六十岁的老头 儿吗?举起手来——大概没有了。好吧,这里只有一个陆军中将和一个老头 子说话算数,那就是我。
  我宣布,从今天起,你们中间每个人都是这支队伍中的一员,不管军 人还是平民,全都一样,除非他自动要求离开。
“告诉你们,我们已经是个整体。只要我这个老头子走得动,你们都该

走得动;我能走到印度,你们都能走到印度。你们只有一个权利,就是一直 往前走。不许掉队!不许躺下!不许说长道短三心二意,更不许违抗命令! 对我来说,不管你是白种人还是黄种人,军官还是平民,你们的身份都一样, 都是我的士兵。如果谁违抗命令,我就枪毙他。
 “不同意的人可以马上离开——好,没有人离开,你们都同意了。要是 我再听到哪个混蛋敢在背后嘀咕,我就把他赶出去,让他尝尝在森林里跟野 兽过夜的滋味??”
过了好一阵,将军的怒气才渐渐平息下来。
 “别怪我脾气不好,先生们。”他摇摇头,感慨地说,“困难当然会有的, 但是我们不会屈服。粮食不够,我们总会想到办法,我已经给印度拍了电报, 叫他们到边境来接应。如果有人生病或者掉队,我们要帮助他,就像帮助自 己的兄弟姐妹。你们知道,并不是每个掉队的人都愿意成为别人的负担的。 “军人们,你们干嘛不打起精神来?难道我们已经无路可走了吗?你们 的任务是帮助每一个人战胜死亡,妇女,平民,儿童,还有你们自己。将来,
等我们全都走出森林。 你们中间一定会有人记恨我今天或者以後还会有的无礼。坦白地说,
我的确不是个招人喜欢的好老头,脾气暴躁,并且非常固执,不过我可以起 誓,我会是个好军官,好上司,只要我不倒下,那么我一定会把大家带出这
片森林。这就是我今天要告诉大家的话。” 将军用他的权威和意志力量统一了这支四分五裂的行军队伍。粮食被
统一分配,行军序列重新安排,每个人除了行军还兼任其他职责。牧师梅里
尔走出对列,带领缅甸护士唱起《赞美上主歌》。 庄严神圣的颂歌伴随队伍缓慢沉重的脚步在阴暗潮湿的大森林边缘回
荡。从男人到女人,从军人到平民,每个人的灵魂渐渐都被这歌声感动了, 人们自动加入了牧师的合唱。
史迪威心中猛然划过一道亮光。他先前的急躁和不安统统消失了,代
之以一片净土般广袤恬静的宇宙之声。这个来自上天的冥冥无声感动着他, 净化他的心灵。
这天晚上,史迪威给马歇尔将军发去离开缅甸之前的最后一份电报。
 “我的位置在英多西北八十英里的班毛。有武器和地图,只有少量食物 和药品。我将沿运盐小道前往霍马林,再从那里到英帕尔。请转告印度方面, 立即派人往英帕尔以东接应,最要紧的是想法救济粮食和药品。相信我能克 服一切困难??电池用完,这是短期内我的最后一份电报。胜利等待我们。 史迪威。”发报毕,报务员砸毁电台,烧掉密码本,背起冲锋枪加入警卫队 的行列。
  从这天起,这支由六种国籍,五种语言和三种肤色的人们组成的小队 伍便与外界失去联系,消失在那加山脉的黛黑色林海中。走在队伍前面的始 终是个老头儿,头戴老式战斗帽,身背冲锋枪和行军背囊。他身体瘦弱,走 得吃力,但是很坚定,没有什么困难能够阻挡他的步伐。他的军衔是美国三 星中将,名字叫约瑟夫·W·史迪威。

  史迪威拄着一根木棍,挪动长腿吃力地在树林里行走。腐烂潮湿的落 叶在脚下发出嘎吱的响声,密密的树枝,藤蔓和野草不时挡住去路,他几乎 每走一段路就要停下来歇一歇。肝区疼痛和胃溃疡折磨着这位老人,使他本
  
来就不大强壮的身体更加虚弱,体力快要消耗殆尽。 他们在这片遮天敝日的大森林里已经走过了整整十二天。 对史迪威来说,这不单单是一次艰苦的越野行军,这更是一次胜利的
逃亡,一次失败的体验。 他们正被日本人不光彩地赶出缅甸。
  队伍的行进速度越来越慢,伤员和病号与日俱增。干粮快要吃完,人 们主要靠采掘植物块茎和猎取动物充饥。由于山路崎岖难行和常常迷路,队
伍有时一天只能前进五公里。
  史迪威喘息着。他内心无比焦急:如果照此下去,雨季前赶出森林的 希望将越来越渺茫。
  森林里不时响起凌乱的枪声,那是士兵在射击树上的猴群。有时饥饿 的人们为了猎取一支松鸡或者灰鼠,往往不惜消耗许多弹药。史迪威愠怒地
停下来,他决心再次告诫军人物必节省子弹。
  平民队伍跚跚走过来。平民们互相搀扶,虽然走得艰难,却毫无怨言。 担架队也走过来。担架兵个个累得好像喝醉酒,头重脚轻,站立不稳。将军 规定只有重伤员和重病号才能坐担架。参谋长赫思少将患了回归热,昏迷不 醒,史迪威摸摸他滚烫的手,轻轻叹了一口气。
两个年轻的护士努力帮助那个叫金玛果的缅甸孕妇在山道上挪动,孕
妇满脸菜色,挺着沉重的大肚子,走的前仰后合气喘吁吁。 “雅普罗(长官),我能走到印度去吗?”孕妇愁容满面地队史迪威说。 “你放心,我们会把你和孩子一起抬到印度去,”将军满怀信心地安慰她。 孕妇困难地走远了,将军的心情更加沉重。他仰起头来望望头顶。虽
然天空中洒下许多阳光的破碎光斑,但是空气里分明也有浓重的腥湿气息在
悄悄弥漫,南方天际时时有隐隐的雷声传来。 这一切预示雨季已经不远。
过了好一阵,那些担任后卫警戒和收容任务的军官们才乱糟糟地走过
来。他们全都空着手,吹着口哨,走得步履轻松自在。在他们身后,倒霉的 士兵好像囚犯一样光着膀子,背负着小山一样沉重的行军背囊。
  史迪威挡在路上,鼻孔呼哧呼哧往外喘粗气,好像一头发怒的棕熊。 军官们一看见将军,立刻傻眼了。
“将、将军,”一个英军上尉结结巴巴地解释:“我是说,我们只不过想
给队伍改善一下生活??”
 “所以你就有权利把自己那份行李加在他们身上对不对,上尉?”他的 手指着士兵说。受压迫着都是黄种人,有缅甸兵,也有中国兵,他们有的扛 了双份,有的甚至扛了三个行军背囊。
 “你们听着,军官先生。”将军仰制住自己的愤怒,“鉴于你们的表现, 我宣布,从现在起你们已经被解除了军官职务。如果你们还想继续留在这支
队伍里,你们就必须去抬担架,否则我就把你们赶走。”军官们垂头丧气地
服从了命令。士兵得到解放,积极性高涨,于是这一天行军速度加快了一倍。 宿营时,史迪威病倒了。助手弗兰克·多恩准将和医官曼尼少校赶到
病人身边。
“请您明天一定要坐担架。”医官给病人服下最后一粒止痛药片。
“明天再看吧。我这个老头子,也许并不如你想象的那么糟糕。”将军疲
倦地说。

他脸色腊黄,眼珠深陷,看上去十分苍老。 医官报告说,病号还在增加,有人已经出现危险。 “我们会得到援助的,一定会的!”将军用手按住腹部,声音坚定不移:
“告诉他们,必须坚持住,停下来就意味着死亡。”“还有那个孕妇,我看她 随时都有可能把孩子生在路上。”医官忧心忡忡地说。
 “没关系,让她生好了。咱们不是还有几十个身强力壮的男子汉 吗???”将军咕哝着,一会儿就歪在火堆旁边睡着了。
浓重的夜色好像一幅巨大的帷幕,低低地覆盖着缅北的大森林。黑暗
压迫着森林里这群濒临绝境的人们。没有人知道自己的出路和未来,甚至不 知道明天的命运。但是每个人都必须服从一个钢铁意志,那就是往前走,直 到胜利或者死亡。
第十三天拂晓,在松鸡的啼鸣声中揭开了面莎。 然而“十三”的确是个不吉利的数字,它从一开始就表明学者这天会
有一连串打击和倒霉的事情落到这一小队濒临绝境的人群头上。 一觉醒来,史迪威感到有了精神,但是他惊讶地发现头上的帽子不翼
而飞,接着又发现了眼镜、怀表和烟斗。开始他以为有人同自己捣乱,后来 士兵们在一棵树上发现那顶老式战斗帽,他才恍然大悟,原来恶作剧的是那
些报复人类的猴群。
  没有了眼镜,走路自然不大方便。但是将军始终很固执,既拒绝接受 帮助。中午,队伍被一道激流挡住去路。激流宽十余丈,泡沫飞溅,只有一 条晃晃悠悠的藤索悬在半空中。
  这是森林中土著的渡河工具,过河着须像壁虎那样四肢攀援。好在藤 索尚结实,先过去几个人,用绑腿带子将对岸的人一个个拉过去。事有凑巧,
轮到史迪威,那根带子竟中途断开,将军身不由己地从三四米的空中跌下河 去。
人们惊呆了。妇女尖声叫嚷,弗兰克·多恩准将大叫救人,士兵奋不
顾身跳进水里,还有更多的人往下流奔去,企图拦住在激流中挣扎的将军。 好在这个惊险的场面没有持续多久。人们尚未赶到,将军却从浅滩上
跌跌撞撞爬起来。
 “…… 嗨,这样真不坏!”将军一边打着喷嚏,一边狼狈地叫道:“孩子 们,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吧,也许洗个澡更痛快些。”山谷里热闹起来。
  男人们穿着裤衩跳进水中,英国绅士抓紧时机修面和刮胡子,中国人 像孩子一样吵吵闹闹,女人们则安静地浸泡在水中沐浴洗发,让清亮的溪水
冲刷多日积累的疲劳和污垢,护士姑娘又唱起赞美主的圣歌?? 温暖的太阳照耀着这群历尽艰辛的人们,优美的歌唱使他们暂时忘却
劳累和忧伤。 史迪威湿淋淋地坐在石头上注视这个动人的场面,他觉得这是他几个
月来度过的最美好的时光。
“将军,你看他们有多快活。”弗兰克·多恩说。
 “为什么不呢,弗兰克?”将军回答,他伸手去取烟斗,才发现衣兜里 空空如也,“我想,等他们走出森林,他们都会感谢这里的一切的。”事实上, 他们的确应当感谢这条小河,因为河水给他们带来了运气。中午过后,一架
巡逻的美国飞机在山谷里发现了他们。当飞行员确信下面这群人就是那支失
踪已久的小队伍,就擦着山尖投下两只沉甸甸的降落伞,降落伞随风飘荡,

一只不幸落在激流中,很快被吼声如雷的激流冲得不见踪影了;另一只倒挂 在一棵高高的大树上,好像一只茁壮的大蘑菇。
然而没等欣喜若狂的人们跑到跟前,森林里就出现几个皮肤黝黑的土
著人。他们好像猴子一样动作敏捷地爬上树去,眨眼功夫就摘走那只蘑菇, 然后迅速逃进树林中不见了。
  幸运如同它的到来一样倏然消失。人们依然两手空空,重新变得垂头 丧气。史迪威却信心百倍得宣布:
“我们的苦难快要到头了。”将军眼睛里放出光彩:“飞机还会来的,地
面的人也会出动接应我们。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他们会给带来粮食、药品, 还有我们最需要的通讯工具。先生们,女士们,今天的意外算不了什么,我 是说我们大家都得救了。”
  果然,天黑的时候,第一架来接应的队伍找到他们。他们不仅给这群 东倒西歪的历险者带来帐篷、食物、药品和电台,而且给他们带来了一个令
人鼓舞的消息。 原来他们离印度边境只剩下四十英里路程了。
  事情往往就是这样:当你已经绝望的时候,其实你已经站在了成功的 门口。
这天晚上,金玛果在帐篷里生下了一个哭声嘹亮的男婴,整个营地为
之沸腾。虚弱的母亲按照缅甸的民族风俗,请在场的每位长者用肉汤和米酒 为婴儿祝福。
“雅普罗,赐给孩子一个愿望吧,神永远保佑你。”母亲这样恳求史迪威。
  将军庄严地凝视面前这个在襁褓中缓缓蠕动的新生命,这个在苦难中 顽强降生的人类之子,心中涌出一股巨大的感动和柔情。但是他是一个军人,
军人的天职是打仗,是以创造苦难的方式来结束苦难,以战争结束战争。想 到这里,他的心情为之黯然。
“让梅里尔牧师来为孩子祝福吧。”他真诚地对母亲说,“如果我有什么
愿望的话,我想我愿意看到牧师成为这个孩子的教父。”

  五月二十日下午,在印度边城英帕尔,史迪威面对一大群新闻官员和 记者召开一个新闻发布会。将军在会上发表了一个简短的声明:
先生们:
  我声明,我们遭到了一次沉重打击。正如大家所看到的,我们不得不 撤出了缅甸,这是盟军也是我个人的奇耻大辱。我认为,我们必须找出失败 的原因,重整旗鼓,才能重新返回缅甸。
  请记住我的话,我们一定要胜利地返回缅甸。(引自《史迪威出使中 国》)
  一九四二年五月,美国人约瑟夫·W·史迪威中将在缅甸的失败途中 度过了他人生中第六十个诞生日。


第七章 孤旅




…… 中国远征军惨败的原因,归结起来有三点:

一、 中英战略矛盾,英方别有阴谋。(略)
二、 中国迁就英美,放弃指挥权,蒋介石应负最大责任。(略)
  三、 中国远征军将领的失职。罗卓英和我都有责任,罗卓英的责任更 大??我的最大责任是未与史迪威、罗卓英彻底闹翻,未能独断专行??—
—摘自杜聿明回忆录《中国远征军入缅对日作战述略》

缅北的五月,烈日当空。 在曼德勒通往缅北密支那的公路上,沥青被太阳烤化了,车轮碾过,
路面泛起许多深深浅浅和许多凌乱不堪的车辙印。对于大势已去的中国远征 军来说,只有回国才能使他们感到安全。士兵头顶烈日,背负沉重的武器, 队伍好像一条精疲力竭的灰色河流,沿着河谷公路缓缓行进。
  起初,中国大军每天都能遇上一两次向西转进的机会,例如“IND IAIMPHAL(印度英帕尔)——215KM”,“INDIAKOHI
MA(印度科西玛)——278KM”,等等。越往北进,三岔路口便越少, 类似的路标牌也越稀落,但是默默行进的中国大军对这样的机会仿佛视而不 见。士兵们全都步履蹒跚表情冷漠,他们毫不停留地越过这些路口继续北进。 没有什么力量能够阻止中国人回国的步伐。促使中国人铤而走险的精
神动力不仅源于传统的民族向心力,还来自某个强大的长官意志。此刻,驱
动这条灰色河流汹涌北进的长官正埋在吉普车的后座上昏昏欲睡。 对远征军副总司令兼第五军长杜聿明来说,在他已经度过的二十年戎
马生涯中,再没有比此刻心境更加复杂、更加凄惶的时候了。同古之战坐失
良机,曼德勒会战化为泡影,腊戌失守,史迪威又屡屡电令远征军撤往印度。 一九四二年四月三十日,蒋介石又电询杜聿明,撤回国门有无把握?杜答, 已令第五军主力抢占密支那,可望成功。
  其实,杜长官并非不知道形势的险恶,他之所以这样报告委员长,是 因为他明白,委员长能够容忍打败仗的将军,却不能容忍部下对他有哪怕一 丝一毫的不忠诚。在去向问题上,只要他表现出一丝犹豫或者不坚定,那么 第二天坐在就不在是他而是别的什么人了。
  但是,如果日本人抢占密支那,他将往何处立足?或者真的只有到印 度去,做英国人的难民?他一想到亚历山大和史迪威盛气凌人的脸,一股不 甘寄人篱下之感便油然而生??
突然,空袭警报响了。 吉普车猛地转向路边一片丛林,杜长官的头撞在车窗上,痛得直咧嘴。
很快空中传来飞机呼啸和机枪的扫射声。三架“零式”飞机在公路上空追逐 车辆和人群,来不及隐蔽的士兵好像割禾一样纷纷栽倒。受惊的骡马四处狂 奔,好几辆汽车翻下山沟,燃起大火来。
公路上一片混乱。 当队伍重新聚拢来,公路上已经增加了许多横七竖八的死尸和打坏的
车辆。人们小心地绕开障碍物前进。士兵的眼睛直直地瞪着吉普车里的长官, 仿佛警告他此路不通。
  队伍默默行进,人们表情麻木,脸色沮丧。杜聿明突然大光其火。他 派人找来九十六师师长余韶,命令他立即清除路障,掩埋所有的尸体。杜长
官讨厌死人,他从死者灰白的眼睛里分明看见许多凝固的嘲笑和怨怒。
前方出现一个小镇。

参谋长余又伦轻轻提醒他:“长官,温佐到了。” 杜聿明睁开沉重的眼皮,茫然四顾。车窗外,夕阳西下,一片浓云正
从山背后涌出来。公路前方,山坡上矗立着一些高高低低的红砖墙,树林背
后露出教堂的尖顶。吉普车停下来,一块红白相间的路标牌醒目地立在路边, 上面那些英文不用翻译他也知道,温佐,这是缅甸同往印度的最后一条岔路 口。
  空中又传来飞机马达声,一架涂了红膏药的侦察机盘旋几圈就飞走了。 这说明日本人每时每刻都在监视着中国大军的动向。与此相比,中国人对敌
人的动静却知之甚少,难怪杜长官心中老是感到不踏实和恐慌。 一辆摩托车飞快赶来,把一份电报送给杜长官。电报是盟军总部拍来
的,通报日军今晨已经占领八莫,并且继续向北开进。杜聿明一震,打了个 哆嗦。
“今晚长官部在温佐宿营。”他命令参谋长:“通知所有师、团长马上来
司令部见我。”夜色覆盖着缅中盆地,也笼罩着死气沉沉的温佐小镇。远征 军紧急会议在教堂召开。
  参谋们点亮防风灯,桌子上铺开军用地图。出席会议的军官个个表情 肃然,会议气氛异常沉重。
杜聿明先宣读重庆来电。委员长指示远征军不惜一切代价坚守八莫,
掩护主力经密支那片马回国。杜聿明经过短暂犹豫,还是决定隐瞒盟军总部 的电报。他当心八莫失守的消息会动摇军心。
但是新三十八师师长孙立人少将当即提出质疑。
 “有消息说八莫今天已经失守。如果敌人先我而占领密支那,我军出路 何在?”孙立人大声发问。此间各师团均属第五军部下,唯独新三十八师是 宋子文旧部,归六十六军建制。此时军长张轸远遁保山,所以孙立人并不肯 对杜聿明唯命是从。
 “孙师长消息确实么?”杜聿明装作十分惊讶地反问。他的内心非常恼 火,只是碍于不是孙的直接上司,不便马上发作罢了。
“我刚刚收到史迪威参谋部通报,盟军在密支那以南已经发现日本人的
坦克,他们预料日本人将先于我军占领密支那。”孙立人立即把史迪威的电 报念了一遍,这个举动大大激怒了杜长官。
“孙师长有何高见?”杜聿明冷笑着问。
 “我认为立即向西转进还来得及。倘若错过机会,我军必将陷入绝境。” 孙立人并不示弱,挺起胸膛回答。
杜聿明扫视部下:“你们中间,还有谁打算赞成孙师长的高见?” 静场片刻,戴安澜、廖耀湘站起来,大声回答:“我们决心遵从蒋委员
长的意志,誓死北进,别无二心。” 孙立人不以为然,讥讽道:“莫非二位师长决心留在缅甸开辟根据
地?”戴安澜凛然驳斥:“我生为中华军人,死为中华雄鬼,决不到印度去
听洋人使唤。”“即使无路可走,也不肯去吗?”
 “你说对了,我戴某人宁愿于日寇战死,决不苟且偷生!”戴安澜不愧是 威武军人,横眉立目,铿锵有声地回答。
孙立人不打算同他们争辩,只是呵呵冷笑。 杜聿明感到些许报复的快意,他拿眼睛再次扫视会场:“还有谁愿意效
法戴师长?”

所有军官起立,大声回答: “愿随杜长官,誓死北进。” 杜聿明转向孙立人:“孙师长何去何从?” 孙立人晃了晃史迪威的电报: “我很遗憾,杜长官。”
  杜聿明怒火中烧,这个孙立人太狂妄了,竟敢抬出史迪威来同他对抗! 孙立人一到缅甸就同美国人大得火热,这在杜长官看来与叛逆无二,因此他
决心好好教训一下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师长。
 “孙师长,你的史迪威将军恐怕早就坐飞机逃到印度去了。请不要忘记, 只有我才是这里的最高行政长官。”杜聿明毫不掩饰一脸蔑视。他根本不容 孙立人分辨,厉声下达命令:
 “奉委座电谕,至此国家危亡之际,我全体军人同心同德,返回国门。 本长官命令:第二百师戴师长担任后卫,在温佐以东阻滞敌人。第九十六师
余师长担任先头部队,三日内必须抢占密支那并掩护长官部顺利通过。新二 十二师廖师长和新三十八师孙师长,还有军部直属部队为行军中路,随长官 部行动。各部队须遵命行事,不得贻误,违抗命令者,一律按军法从事。”
  次日,中国大军以新编成的战斗序列向北开进。他们汹涌地越过温佐 小镇,越过最后一个向西转进的三岔路口,一直向着凶多吉少的北方涌去。
孙立人被夹在队伍中间,牢牢看管起来。当晚,一股尾随而至的敌人同第二 百师发生战斗,戴安澜为了给军主力争取时间,主动将战斗引往科林以东地 区。
  又过了一日,紧迫不舍的史迪威才率领他的小队伍赶到温佐。种种迹 象表明,中国大军决心继续北进。于是美国将军摘下他那顶著名的老式战斗
帽,遥望北方重重叠叠的山峦,迷惑不解地喃喃自语:
“莫非杜??真的不相信,密支那已经是个陷阱?”
2密支那位于中缅边境西侧,紧领云南腾冲,为仰(光)——密(支 那)铁路终点,也是北缅第一大城市。
一九四二年五月八日凌晨,一支日军坦克部队出现在密支那郊区公路。
与此同时,日军步兵开始强渡伊洛瓦底江。上午七时,日军占领火车站,九 时占领飞机场,又过了三个小时,一面太阳旗高高升起在市政府大楼顶上。 密支那宣告陷落。
  九日,中国远征军第九十六师余韶部星夜兼程赶到密只那以西五十公 里的孟拱,当即遭到日军阻击。他们比敌人整整晚到了一天。
  十日,九十六师猛攻孟拱,未获进展。日军第五十六师团增援部队开 到,一批批日本飞机俯冲扫射,远征军继续受阻,杜聿明惊慌之中又犯了一 个错误,他命令随后跟进的各师团及军直属队紧急通过第九十六师侧翼,饶 过孟拱,“弃车上山,进入山地与敌进行游击战,伺机进入国境。”(引自《中
国远征军人缅对日作战述略》)
  根据情报,密支那仅有日军第五十六师团两个联队。日军长途奔袭, 人困马乏,杜聿明麾下有中国远征军四个主力师及直属部队约六万人,以绝 对优势兵力拼死一战或许能够突出重围求得生路。但是杜长官下不了这个决 心。因为进攻需要冒险和勇气,而杜长官本宁愿选择安全的防守和撤退。
抗战以来“恐日症”的种子深深地埋在中国官兵的心里。
命令一下达,中国大军不战自乱。官兵们争相逃入山林,武器辎重扔

弃在公路上,比比皆是。 中国军队的主动撤离使严阵以待的日本人很是纳闷了一阵。本来,渡
边师团长并没有完全的把握挡住中国人,但是几天过后,中国大军的身影却
不可思议地消失在胡康河谷。日本人松了一口气,他们为中国人积极主动的 撤退精神深感庆幸和鼓舞。
  十六日,九十六师余韶部也脱离战斗,退入胡康河谷,日军立即用重 兵封锁出口。
这样,中国大军好像一头慌不择路的巨兽,自动钻进了猎手为它设下
的机关里。 面对杜长官如此明显的惊慌和指挥失误,忍无可忍的新三十八师师长
孙立人终于奋起抗命了。 十日下午,正当远征军各部纷纷丢弃战车辎重,在第九十六师掩护下
向胡康河谷的深山老林撤退的时候,杜聿明接到新二十二师廖师长报告:孙
立人的队伍没有跟上来。 杜聿明大吃一惊。他举起望远镜,朝着炮火连天的孟拱公路望去。他
清楚地看见新三十八师的队伍非但没有服从命令弃车上山,却反而在公路上 重新集结,然后掉头朝相反的来路开去。公路上浓烟滚滚,坦克、装甲车、
炮车及军部丢弃的汽车上满载新三十八师的步兵,他们好像一群群脱缰的野
马,不顾一切与大部队背道而驰。 杜聿明当然明白孙立人要干什么。他扔下望远镜,要通三十八师电台,
对着话筒气急败坏地吼道:
 “孙师长吗???喂喂,我命令你马上停止擅自行动,立即向我靠拢。 你听见了吗?新二十二师担任你的接应??我命令你停止后撤,不惜一切代 价返回国门!”
  孙立人故作惊讶的声音从嘈杂的话筒里传来,那声音轻松得好像是个 局外人。
 “喂??杜副长官吗?我并没有擅自行动??是向南开进,不是后撤?? 我已经接到史迪威将军和罗长官的命令,他们要我把队伍和装备撤到印度
去。”
  杜聿明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刺痛,血直往头上涌。他恨不得毙了孙 立人。只是眼下奈何不得,所以只好强压怒气央告道:“孙师长还是以党国 利益为重,立即随军部回国吧。我是这里的最高行政长官,请孙师长务必不 要再自作主张了。”
  孙立人根本不打算把他的队伍重新归入杜副长官麾下。他的回答干脆 利落:
 “既然杜副长官决心弃车上山,我看就不必强求了。再说史迪威将军和 罗长官有令在先,我这个当小师长的想抗命也抗不起呵。缅甸的雨季眼看要
到,我得马上登程。也祝杜副长官保重,一路顺风。”
  电台咔嚓挂断了,话筒里剩下一串串单调的电频回声。杜聿明气得手 直发抖,他完全能够想象出孙立人那张得意洋洋的马脸。孙立人口口声声不 敢违抗史、罗之命,莫非他偏偏就敢违抗他杜副长官之命么?!
孙、杜两人从此结下不解之怨。他们这段官司一直打了许多年。 孙立人心情并不平静。
孙立人,字仲伦,安徽庐江人,生于官宦之家。自幼受过良好教育。

毕业于清华大学,同年赴美,就读于普渡大学土木工程系,获理学士。后考 入西点军校,与美国著名将领乔治·马歇尔,艾森豪威尔,麦克·阿瑟,小 乔治·巴顿以及史迪威等同为校友。
  一九二七年毕业,应邀游历欧洲,考察英、法、德、日诸国军事,为 当时国民党将领中为数不多的洋务派军人之一。
  新三十八师前身为财政部长宋子文一手创建的中国税务警察总团,武 器从美国购买,排以上军官大部分由留美学生但任。由于这支部队装备精良
武器先进,一直受到军统头子戴笠的垂涎,试图将其吞并。师长孙立人一度
被迫离队。这个教训他始终铭记心中。 他再也不能任意受人摆布了。
  顶撞杜聿明的结果使他面临两种风险选择:如果突围失败,他将以抗 命罪受到审判;即使突围成功,他仍然可能受到来自上面的非难而被撤职。
因为抗拒杜长官同样意味着对委员长不忠。
  孙立人是这样一种军人:他受西方影响甚深,看重荣誉,崇拜拿破仑, 注重发展个性和自我意识。他主动性极强,这一点往往使他的上司不大满意。 淞沪抗战和武汉会战,他指挥部队不仅完成防守任务,还常常主动出击,多 次取得局部胜利。
他同时也多次受到军长申斥。
  经验告诉他,此次大胆抗命,把队伍拉到印度去,是要付出代价的, 但现实逼迫他这样做,生死攸关,他别无选择。
铁骑呼啸,战车隆隆。
  在孟拱至温佐三百公里干线公路上,孙立人亲率新三十八师万余官兵 向南疾进。他们冒着空中敌机轰炸扫射和地面日军围追堵截,以决死的勇气 和破釜成舟的决心迅猛突围。
  一九四二年五月十一日晚,孙师先头营在南马与日军一个搜索大队迎 面相遇。日军将车辆阻塞于道,并占据房屋强行阻击。孙立人一面指挥战车 向敌人猛轰,一面下车率领士兵排除路障。全师只用了四十分钟就杀开一条 血路,然后毫不停留地向南开进。
  十二日,该师再次与日军一个联队相遇。日军依仗炮火优势气势汹汹 地扑来。孙立人衣衫已破,胳膊上缠着绷带。他跳下坦克,端起一枝冲锋枪, 向士兵喊道:
“狭路相逢勇者胜。生死存亡,在此一战——冲啊!” 坦克装甲车喷吐火舌,上万名决死一战的中国士兵呐喊着,紧随他们
的师长向敌人发起反冲锋。两军短兵相接,激战一整天,日军被击馈。天黑 下来,中国军队留下一千多具不及掩埋的官兵尸体,踏着夜色悲壮地越过战 场继续南进。此后两日,他们一连打垮日军多次阻击,终于赶在敌人主力合 围前到达温佐,然后一个干净利落的急转弯甩掉追兵,便踏上通往印度的道
路疾驰而去。
  孙立人终于以前所未有的勇气主宰了自己的命运。他不仅挽救了全师 人,也挽救了自己。
  半月后,新三十八师到达印度边境锡邦,沿途收容了数以千计的缅甸 难民和印度散兵。不料印度守军竟然如临大敌,拒绝该师入境。英国边境官
员提出中国军队必须解除武装,以难民身份才能进入印度。孙立人换上一身
崭新的少将军服前往谈判。当他踏进锡邦镇驻军师部时,不禁喜出望外,原

来这支部队就是新三十八师在仁安羌为之解围的英印军第一师。大胡子英国 师长惊奇地跳起来拥抱他,并连声大呼,“Sorry!Sorry!(抱 歉)”
  次日,新三十八师全体官兵经过擦洗车辆整理军容,精神饱满地开进 印度。英印军仪仗队列队奏乐,鸣炮十响以表欢迎。
  至此,参加缅甸作战的盟军队伍,包括中国远征军三个军,英印缅三 个师和五个独立旅,均遭到程度不同的失败。只有新三十八师未打一次败仗,
紧要关头果断突围,安全撤离,得大于失。
  师长孙立人指挥有方,受到亚洲盟军总司令麦克阿瑟将军的高度赞扬, 并获得美国国会勋章一枚。

与新三十八师命运截然相反的是中国军的骄子第二百师。 北撤一开始,第二百师就被赋予担当后卫的重任。师长戴安澜是坚定
不移的回国派,全师官兵上下齐心,跟随师长回国。黄埔三期出身的戴安澜 与美国留学的孙立人不同,他不懂外语,对外国人不感兴趣。他是委员长嫡 系,一直为委员长所倚重,除了效忠委员长他别无二心。
  同古战役后,蒋介石从重庆飞到腊戌布置曼德勒会战。老头子一下飞 机就把戴安澜置于左右,留他共进晚餐。最使戴安澜受宠若惊的是,校长是
夜留他同宿,抵足长谈,有幸领受此种恩宠的人在国民党将领中实属不多。 毋庸讳言,国民党军人是在内战和御侮(不是侵略!)的双重夹缝中成 长起来的,他们虽然不具有西方军人的荣誉感和对外扩张的激情,却对官场 倾轧和权力之道有着更加深刻的领悟和体验。中国的历史和现实没有教会他
们如何富国强兵,却把他们变成一群大大小小的军阀和野心家。这就是中国
军队为什么内战内行外战外行的原因所在。 一九四二年五月十日,远征军主力被迫遁入胡康河谷后,第二百师被
敌人分割开来,与军部失去联系。戴师长毅然决定另辟蹊径,转进缅甸中北
部山区打游击,伺机进入国境。 但是事实很快证明,缅甸不是中国,在缅甸打游击的想法是根本行不
通的。
  首先中国军队人地两生,语言不通。其次,缅甸独立运动蓬勃发展, 如火如荼。缅甸人仇恨英国佬,自然也仇恨英国佬的帮凶中国人。中国人不 仅得不到帮助,他们的行踪还处处被报给日军,因此他们几乎从一开始就陷 入被动挨打的困境中。
  五月十八日,第二百师分兵两路通过细(胞)抹(谷)公路,前卫部 队突然遭到伏击。
戴安澜命令副官:“传我的命令,分散突围,到八莫以北尖高山会合。”
“师座!”副师长郑庭籍急忙劝阻:“白天突围目标太大,是不是等到夜间再 行动?”戴安澜猛地转过身来,郑庭籍看见师长竟然满脸泪光。
 “庭籍兄,现在我戴安澜是虎落平阳,不得不闯了。”戴安澜仰天长啸, 悲怆欲绝:“想当年关云长败走麦城,也不过这般光景,我堂堂第二百师竟 落到这步田地,真是天亡我也!缅甸非久留之地,今天不是鱼死,就是网破!” 冲锋号吹响了,数以千计的中国士兵端起刺刀勇敢地冲向公路和山头。日本
人的机枪、步枪和炮火织成一道道浓密的火网,灼热的弹雨好像一把巨大的
镰刀呼呼作响,把成群的中国士兵拦腰割倒,再也爬不起来。激战一天,第

二百师伤亡过半,才从东面山坡撕开一条缺口,残余官兵得以死里逃生。 戴安澜在突围时不幸负了重伤,一梭机枪子弹击中了他的腹部。郑庭
籍及时带人赶来救起师长,掩护他边打边撤。日落后,第二百师残部终于摆
脱敌人追赶,抬着昏迷不醒的师长,举着弹洞累累的军旗,乘着暮色悲壮地 消失在八莫以西的森林和峡谷中。在他们身后的战场上,留下了一堆堆血肉 模糊的尸体。日本人屠杀伤兵的野蛮嗥叫阵阵传来。这些悲惨景象变成一个 噩梦永远留在中国士兵的记忆中。
三天之后,东京电台宣布:战无不胜的帝国皇军在缅甸北部全歼中国
王牌部队第二百师。击毙师长戴安澜,消灭该师官兵五千人,俘获枪械骡马 弹药无数,云云。
  五月下旬,分散突围的第二百师官兵陆续到达中缅边境集合地点,全 师仅剩不足三千人。这支遍体鳞伤的队伍抬着他们奄奄一息的师长,在缅北
大山里同日本人捉迷藏。
  史载:“??全师食粮早已断绝,一位营长向当地村民寻得一碗粥糜, 送与戴安澜,他仅仅喝了一口,左顾右盼,潸然泪下。”(引自《戴安澜列传》) 五月下旬,第二百师到达一个名叫茅邦的克钦山寨。戴安澜神志突然清醒起 来。他嘱部下替他整理衣冠,扶起他向北了望,并喃喃说了许多含混不清的
话。有人试图告诉他,国境在东方而不是北方,但是没有用,因为他什么也
听不进去。 戴安澜回光返照。
傍晚,一代抗日名将凋谢在缅甸的荒山丛中。时年仅三十八岁。
  无独有偶,这一天恰好是另一支中国军队新三十八师安全抵达印度边 境的日子。两相对照,命运天壤之别,令人感慨系之。
  此后,第二百师残部始终抬着师长遗体,历尽千辛万苦,在中缅边境 的高山峡谷和原始森林中转来转去,沿途又留下无数死难者的骸骨。一个月 后,他们终于翻越高黎贡雪山进入国境,然后被游击队接应回国。
  戴安澜师长壮烈殉国的事迹在国内激起很大反响。对于执掌权柄的国 民党来说,他们需要时时给民众注射兴奋剂,使民众振奋情绪,具体地说就
是需要树立一些英雄榜样来鼓舞士气,从而激发起精忠报国的民族精神和壮 志豪情来。对民众来说,英雄人物是他们抗战的信心和希望所在。于是经过 新闻媒介和报纸的广泛宣传,戴师长的亡灵就作为抗日英雄的样板和典范受 到万民景仰。
自云南保山起,沿途各区、乡、县直至省城昆明,政府动员了数以千
计的人群迎送英雄的灵柩,当地官员一律佩戴黑纱,亲往大路恭候。这样, 第二百师的官兵也在人们的心目中变成了英雄。这种声势浩大的仪式愈演愈 烈,到了安顺、贵阳、柳州、桂林,城市万人空巷,仪仗队越摆越阔气。人 们脸上喜气洋洋,全不见半点悲痛的表情。
戴师长终于厝葬于全州。
美国政府于当年十月由罗斯福总统向戴氏遗孀颁发国会勋章一枚。 翌年,重庆政府在广西全州举行规模空前的追悼大会,后方各界均派
代表参加。中共领导人毛泽东、周恩来、朱德、彭德怀、邓颖超等亦撰写挽 诗、词、联致哀。毛泽东挽诗云:
海鸥将军千古
外侮需人御,将军赋采薇。

师称机械化,勇夺熊罴威。 浴血东爪守,驱倭裳吉归。 沙场竟殒命,壮志也无违。 周恩来挽词:黄埔之英,民族之雄。
  蒋介石在追悼大会上训词曰:“戴故师长为国殉难,其身虽死,精神则 永垂宇宙,为中国军人之楷模。”
  重庆政府颁布命令,批准戴氏由陆军少将追认为陆军中将,准其英名 入祀首都忠烈祠,同时入祀省、市、县忠烈祠。
公元一九五六年九月,中央人民政府内务部追认戴安澜为革命烈士。 戴安澜将军名垂青史。

  胡康河谷,缅语意为“魔鬼居住的地方”。它位于缅甸最北方,再北是 冰雪皑皑的喜马拉雅山,东西皆为高耸入云的和横断山脉所夹峙。由于胡康 河谷山大林密,瘴疬横行,据说原来曾有野人出没,因此当地人将这片方圆 数百里的无人区统称为“野人山”。
  五月,远征军长官部偕直属部队遁入野人山数天后,担任前卫阻击的 第九十六师也摆脱孟拱之敌,弃车上山。但是他们很快便迷失方向,与长官 部失去联络。他们踩着野兽走过的小路在阴暗潮湿的大森林里走了整整十 天,后来居然来到一个神话般与世隔绝的地方。这里只有几户土著,四周都 被白雪皑皑的雪山包围。天高云淡,仿佛来到了世界尽头。地图上查不到地 名,同土著语言不通,于是只能猜测他们已经来到了喜马拉雅山脚下。这支 队伍别无选择,只好在这个世外桃源里住下来,依靠打猎,捕鱼和采集野果, 勉强维持半饥半饱的原始人生活。
  幸运的是,半个多月后,一架路过的美军飞机偶然在这个世界屋脊的 折褶里发现了这些衣衫褴褛的中国人。很快,从印度机场起飞的运输机便赶 到这里,投下大批食品、药品、帐篷和御寒物。饥肠辘辘的中国官兵抓住天 上掉下来的美国罐头和压缩饼干,结果一下子胀死许多人。此后,飞机定期 向这里空投食物和补给,有次还投下三名勇敢的美军联络官,他们带来电台 和通讯密码,使这支部队得以同总部保持联系。
  后来,这支部队一直靠着空中支援熬过可怕的雨季,然后在藏族向导 带领下翻过白马大雪山,经西藏边缘返回国内。
  这样,被困在野人山里听天由命的便只有杜副长官及其麾下大约三万 五千名中国官兵了。
  不管怎么说,逃进深山老林总算获得一个喘息之机。日本人被甩在山 外,危险暂时消除,现在杜长官可以从容考虑怎样走出这些大山回国了。
  不幸的是,危机频频降临:粮食告罄,药品用光,饥饿开始威胁这支 三万多人的队伍。唯一一架电台连同报务员一同坠入深渊,从此他们同外界
断绝了一切联系。
  但是俗话说,“天无绝人之路”。向导从当地人那里打听到,野人山有 条小路可通印度。雨季尚未来临,如果抓紧赶路,大约一个多月可望抵达印 度边境。
杜长官大发雷霆。 如果现在投奔印度,当初何必坚持北进?再说委员长会怎样看待他杜
聿明呢?杜长官一发怒,从此再也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一提“印度”两个字。

于是无路可走的中国大军只好徒劳地在野人山里转来转去,企图从魔鬼的宫 殿里找到一条缝隙钻出去。
奇迹始终没有出现。
  开始有人倒毙。粮食恐慌动摇了军心,士兵们为了填饱肚子,纷纷离 开队伍去寻找粮食。在一处叫做布帕布姆的山谷里,士兵们发现一个土著部 落的山寨,他们放枪轰跑了吓得半死的土人,然后雀巢鸠占,把部落里一切 能够下肚的东西吃得精光。许多人为了争夺一口食物而大打出手。
杜长官无计可施,只好委曲求全,暂时住上山去充当部落首领。
但是区区小寨如何养得起几万饥饿大军? 不出几天,饿得发昏的人们就像那些沙漠里的蝗虫一样漫山遍野去觅
食。
 “饥不择食”。白天,饥肠辘辘的士兵在山沟和森林里寻找一切可以被称 作食物的东西:野果、菌类、植物块茎、野芭蕉。人们捕杀飞鸟、青蛙、老 鼠、蛇,掏蜂窝、蚂蚁窝,还有饿极的人吞食动物粪便。总之,计较这些食 物是否可口或者卫生,但凡能够下肚的东西都成为人们寻觅和争夺的对象。 入夜,天地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在动物出没的树林里,溪水旁,到 处都埋伏着幽灵般的憧憧人影。人们端着上膛的步枪,眼睛里闪动着野兽的 饿光,焦急地期待着猎物撞上枪口。当骤起的枪声打破山林的寂静时,运气 好的猎手果然能够碰上一头野猪或者麂子,于是人们就兴高采烈地簇拥着猎 物下山去。可是不多久,人们就不愿意同寨子里的人分享胜利果实了。因为 山上猎物越来越少。后来枪声一响,人们就在山上燃起篝火,将血淋淋的猎 物分成无数份,然后连皮带肉吞得精光。当山寨里的人们发现山上不再有兽 肉抬下来的时候,就派出许多军官上山,监督并严惩那些敢于擅自私分猎物
的士兵。 弱肉强食和生存竞争的冲突由此迅速升级。
有时枪声一响,士兵还没来得及把猎物藏起来,军官就赶到了。士兵
两手空空,眼睁睁看着猎物被抢走,自然不肯罢休。于是山上天天都有冲突 发生,互相火并和军官失踪的事件也层出不穷。
即使这样的日子也维持不久。更大的不幸很快就要到来。 六月,当地人谈虎变色的雨季降临了。 在印度洋高空积集了整整一冬的暖湿气流被强劲的西南季风搅动着,
像一万艘浩浩荡荡的无敌舰队,气势汹汹地闯入南亚次大陆的万里晴空,缅 甸的太阳顷刻消失了,翻滚的浓云犹如一座座沉重的大山低低地挤压着城市
和乡村的屋顶。凶猛的雨丝像呼啸的长鞭不停地抽打大地和河流。道路被冲 断,桥梁被卷走,低洼地变成一片汪洋。在胡康河谷,洪水一夜间吞没了所 有的山谷和平地,不及逃跑的人畜转眼间就被浊浪席卷而去。
  雷声像战鼓轰鸣,球形闪电一次又一次地轰击古老的原始森林,将千 年古木拦腰劈成两段。
大自然露出了狞恶的面目。 布帕布尔的土著山寨,一幢简陋的竹楼里,杜聿明半卧在火塘边,昏
昏欲睡。不到一个月,威风凛凛的杜长官看上去判若两人:形容枯槁,精神 萎靡,磨破的衣衫肮脏不堪。在火塘的吊锅里,煨着一碗粗糙的野猪肉和芭
蕉根。朝湿的柴草不时腾起浓烟,呛得长官虚弱的肺部爆发出一阵阵猛咳。
他患了可怕的回归热。

  雨季一到,凶恶的疟蚊就不分白天黑夜地向人类发起进攻,把病毒和 疟原虫散播在他们的血液中。一连数日,高热和高寒轮番地折磨着这位长官, 时而如熬炎夏,时而如坠冰窟。他不吃不喝,并开始出现谵语和昏迷。医官 们全都焦急万分束手无策,部下们唯一能够表达的忠诚是:让长官面前那口 吊锅里始终煨着最好的食物。
现在,大难临头的杜长官只好听天由命。他喘息着,同病魔苦苦搏斗。 暴风雨还在猛烈地摇撼着这幢简陋的竹楼,仿佛要把它连根拔起。 突然轰隆隆一声巨响,外面传来许多乱糟糟的奔走和喊叫声,仿佛世
界末日来临一般。杜聿明蓦然一惊,清醒过来。 卫队长常恩国水淋淋地奔进来,报告说医院竹楼倒坍,压死许多伤病
员。杜聿明听了,黯然神伤,吩咐把幸存的伤病员搬进自己的竹楼来。 常队长面有难色,劝阻道:“长官,那些伤员有好几百,再说你自己的
病也不轻呀。”
参谋长和医官也纷纷劝阻。杜聿明神色凄凉,仰天长叹: “莫非我第五军注定要葬身这片不毛之地么?”语罢大哭。 常队长捧起那只碗,小心翼翼劝道“长官,请你务必保重身体,还是
吃一口东西吧。 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如果派出的人和那边联系上??”
 “我不吃,不吃!这算什么饭,看了都让人恶心!”杜长官猛一抬手打翻 了碗,然后恨恨地咆哮道:“那个美国佬巴不得我死了,好把你们都拉到印 度去听他指挥!——我偏不去!我宁可死在这里也不去!”
  人们噤若寒蝉。只有那碗野猪肉在火堆里烧着了,散发出一阵阵焦糊 的香味。
杜聿明又发起高烧来。 军官们焦急地围在昏迷不醒的杜长官身边。 参谋长问军医:“还能找到什么药品吗?”
军医摇头:“奎宁早没有了,连最后一针镇静剂也给长官注射了。” 参谋长:“难道无法可想了吗?”
军医:“办法倒有一个,可是危险很大??放血!” 参谋长看一眼骨瘦如柴的杜长官,毅然决定道:“干吧,只好试一试??
天命难为啊。”
  军医给病人手腕割开一条口,放出许多污血,然后又从别人身上抽出 健康血液源源输进病人血管。这种换血的土方法果然起了作用,暂时延缓了 杜长官的性命。两天后,当他从死亡边缘挣扎回来时,那位忠心耿耿的常队 长却因抽血后不幸染上了败血症,瘁然死亡。
雨季给孤立无援的人群带来更加巨大的灾难。 滂沱大雨使天地改变了模样,到处山洪暴发,道路断绝。动物都躲起
来,鸟兽绝迹,人们只好天天蹲在山洞里,靠着剥树皮挖草根填塞肚皮。
  每天都有人倒毙,死亡和失踪人数直线上升。魔鬼慢慢扼住了中国人 的喉咙,要把他们化为一摊血水。
5
一个暂短的晴天无意中将幸运之神的目光投向困在野人山的受难者。 一架执行任务的美军侦察机偶然在丛林上空发现了烟火,那是一群中
国士兵正在熏马蜂。于是天黑之前,一队美军运输机急急忙忙飞到布帕布姆

山投下许多降落伞。这些物品中不仅有食物和药品,还有雨衣,帐篷和一架 电台。受尽磨难的人们绝处逢生,这天晚上,这支失踪已久的孤旅终于同外 界恢复了联系。
重庆。 蒋介石正在陪宋氏姐妹打麻将。他手气不错,兴致勃勃地把象牙骨牌
碰得哗啦啦响。 侍从室主任钱大钧悄悄进来,附耳低语:“委座,杜聿明找到了。”
蒋介石无动于衷。他摸起一只“东风”刚要出,突然又缩手回来。宋
美龄叫道: “大令,打的牌可不许赖呀!” 蒋介石呵呵大笑,把牌推倒:
“我搁牌了。三元会——满贯。你们不信?” 他转向钱大钧,不耐烦地说:
“叫他到印度去。告诉他,我不愿意看到他们埋在缅甸。” 灰色的大军终于又开始移动起来。但是这次不是朝北而是向西。 一阵阵凄厉的军号像喇嘛招魂一样将一群群衣衫褴褛的幸存者从四面
八方的山洞和树林里召唤出来。他们全都半死不活骨瘦如柴,走路摇摇晃晃。 但是他们还是听从了来自重庆的命令,顶着暴风雨踏上通往印度的苦难历
程。
  美国飞机的出现无疑改变了中国军队的命运。每逢天空短暂放晴或者 云层稀薄的时候,大批美军运输机就循着电台的指引蜂拥而至。有次飞机还 投下几名美国军医,他们也加入徒步行军的队列,并且有效地帮助中国官兵 打退疾病的猖狂进攻。
然而形势未见乐观。 对行军者来说,雨季翻越凶险无比的野人山的确是件冒险的事。没有
道路,队伍劈路前进,日行二三英里;洪水阻道,有时一连数日皆不能行。
行军极大地消耗人们的体力,磨蚀他们的意志。虚弱的士兵常常往路边一坐, 就再也战不起来。
  军部某卫士班,散宿于林中,次日晨起,皆不见归队。连长觉得不妙, 急忙派人寻找,只找到白骨若干。原来一班人皆成过路巨蚁之肉俎。巨蚁者, 热带丛林之灾星也。
食肉,性凶猛,猛兽蛇蝎皆避之唯恐不及。 机枪兵许某,腹痛,循入草丛大便,半日不出。同乡者呼之,不应。
赫然看见许某枯缩于地,已被蚂蟥吸干多时。 某工兵排,奉命搭桥,皆无踪影。营长闻讯大惊,亲往察看。原来工
兵误入沼泽,蚂蟥翻涌,成千上万,工兵尽成骷髅矣。热带蚂蟥为世界所罕 见者,体长盈尺,粗若棒槌,附于牛马之躯,一次可吸血斤许。
相传杜聿明为瘴气熏倒,昏迷不醒,全军官兵因此延误行军二日。“瘴
气”者并非气体,而是由亿万细小毒蚊组成的灰黑雾阵,远看如烟,如霭, 常麇集于水洼潮湿之地,遇有人畜惊动,便群起而攻之。后来有人发明采集 野艾扎制的火把驱蚊,队伍才免遭伤害??
  当最后一名东倒西歪的中国士兵在一九四二年八月的亚热带太阳照耀 下走出丛林,走出苦难的胡康河谷和野人山,走进和平宁静的印度小镇利多
时,历时半年的缅甸之战才以盟军免遭覆灭和千难万险的撤退终告成功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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