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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汴京四月天的雨下得轻柔,站在纷纷细雨中,只能看到飘忽的水 气。京城里的人们习惯了这样的气候,仍旧忙着手边的事,没有注意到水气 润湿了衣衫。水珠在衣角凝结,之后缠绵的滴落。
润湿了春季的京城,润湿了京城里飘散的暖暖蒸气:那是寒食节前,
各家厨灶所传出的蒸饼香气。 雨水里凝了蒸麦的气味,落进汴何里,溶在缓慢流动的河水中。汴河
之上,精致的画舫里传来歌女甜美的歌声。悠悠荡荡的昼舫出了京城,来到 金明池,在宽阔的池面上饮酒作乐。
两岸依依的垂柳,以柳梢轻点着池面,岸边的草地柔软而芬芳。一摊
雨水汇集,在雨停后,映照着碧色的晴空。 穿着棉鞋的脚儿踩过这摊雨水,晴空粉碎了,雨水飞溅四散,甚至溅
湿了奔跑中、气喘吁吁的人儿。 娇小的人影跑到岸边,拂开堆烟砌玉的层层垂柳,跌坐在柔软微湿的
草地上。
她紧张的不停喘息,回头看看身后,确定四周无人后,小心翼翼的将 怀中的红漆描纹木盒放在裙上。
莫喜儿的双手正在发抖,谨慎的打开红漆描纹木盒,黑如点漆的眸千
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她实在忍不住了。
从葛家藏宝院出门前,娘才叮嘱过,吩咐她尽快将这木盒送往城内葛 家的宅邸,赶去参加葛家四小姐的及笄之礼,不但不能有半刻的耽搁,更不 能打开这木盆,以免毁损了木盒中的宝物。但是,从藏宝院到城里有好长的 一段路,她一直忍耐,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
掀开沉重的描纹盒盖,悠远的香气悄悄溢出,盒中是一条五尺长的古
老白色丝绢,上面写着娟秀的蝇头小楷。 喜儿叹息着,伸出颤抖的手,小心的捧出丝绢。一阵风吹来,丝绢被
展开,在风中舞动,甚至与柳条缠绕。
“就是这个了。”她喃喃的说,连声音都有些颤抖,千先在棉布裙上擦了 又擦,才小心的触摸丝绢上的文字。“白居易的“长恨歌”。”
这丝绢是葛老爷前不久硬向某个欠了债的穷书生夺来的,书生跪在葛 府前嚎啕大哭,说这块丝绢是从唐代留下来的传家宝,就算是饿死也不能卖, 老爷不耐烦,给了书生几十两的银子,派人把他撵走,算是将这块宝贝丝绸 买下来。
女孩家的及笄之礼当然不适合与“长恨歌”有何干系,但是商贾出身
的葛老爷亟欲向众人显示自家的风雅,也顾不得合不合宜,坚持要在这一天 献宝,顺便向众人暗示他的掌上明珠是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
葛家有多少风雅气质,喜儿是不知道,她只知道从一出生起,她一家 人就全是葛家的奴才。爹是老爷的车夫,而娘则是夫人的陪嫁丫鬟。爹娘是
奴才,所生的儿子女儿理所当然也是葛家的奴才。她从懂事起,就吃着葛府
的米粮。
奴才也是分等级的,她不是被挑选进房里、打扮得体的贴身丫鬟,只 是帮着跑腿打杂、挑水抹地等任何粗活都做尽的下等奴才。而从小有些调皮 的硬脾气,更是让她数不清有多少次吃总管鞭子的经验。
也曾偷偷羡慕过,葛府里养尊处优的小姐夫人们,娴静优雅,美得像 是潘楼街那些说书先生嘴里形容的天仙。同样是女孩儿,怎么总觉得小姐仍 是天上的云,而她就是地上的泥?
坐得久了,脚有些发麻,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裙上的红漆描纹盒千 滚落柔软的草地,套着棉布鞋的双脚从有些污渍的棉裙下露出。看到一双大
脚丫,她就想要叹气。 娘说穷人家的女孩儿没有资格缠足。但是女孩儿若是不缠足,根本不
会有人家前来提亲,她大概就只能许给别的奴才,然后生下更多的奴才。更 可怕的是,她也没有穿耳,住在破草庐的老婆婆告诉她,女孩家要是没有穿
耳,下辈千也仍旧会是奴仆。
想那个今天要及笄的四小姐,一双足缠得像是小小的弯月,走路时袅 袅的模样,侍儿扶起仍旧娇弱无力。而她莫喜儿,一双没有缠足的脚,怎么 看怎么碍眼??
云是云,泥是泥,她根本不该奢望什么。人家及笄有设宴款待达官贵 人,而她及笄那天,只有娘在她碗里偷加一颗圆圆的白煮蛋。
又叹了口气,她展开手中的丝绸,记忆中已经背得滚瓜烂熟的诗文从 口中流泄,“汉皇重包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 闺人未识。一朝选在君王侧,六宫粉党无颜色。”清脆的声音在柳枝间回荡, 她专心的读着,手指逐句逐字的在丝绸上移动。
她完全不识字,就连自个儿的名字都写不出来。会背这首“长恨歌”,
是小姐请西席延教时,她躲在窗棂下偷听偷学的,已经被那个山羊胡子师傅 用毛笔丢过好几次,她还是不死心的躲着偷听。心中有某种渴望,似乎多听 得一些,她就能有些许的改变。
就因为这样,当娘亲交代她护送这盒宝物到京城里时,她兴奋得心儿 怦怦跳。
她会念“长恨歌”呢,只要照着丝绸上的字念,她也能识字了。 心里的自卑让她罔顾娘的警告,找了块隐密的净土,偷偷展开丝绸看
着。是不是多识得一些字,她就能够跟小姐们一样,变得那么娴静美丽?
喜儿念得缓慢而专注,水葱般的指依着丝绢上的字临摹,没有注意到 由远而近的马蹄声。
一匹神骏的黑马以惊人的速度逼近,奔跑时卷起极强的风势,岸边的 柳条翻卷着,马背上的男人伏低身子,策马奔驰,铁蹄践踏柔软的湿地,男 人都没有减缓马匹的速度。
迎面而来的风锐利得像是会割人,柔软的柳条一瞬间全扑打在身上, 措手不及的她被打得好疼,直觉的伸出双手保护面容。这么一松手,那条五
尺丝绸飘上了半空,柔软的布料彷佛远古的幽魂,在半空中回旋几下,随即 落人澄澈的河水中。
喜儿惊骇的站起身来,尖锐的惨叫声从口中窜出。她愣愣的看着逐渐 被水润湿、墨迹缓慢晕开的丝绸。她连忙伸手捞起丝绸,娇小的身躯不停发
抖。
她握紧手中的丝绸,之后放声尖叫。
突如其来的女子叫声让马匹骇然,原本奔驰的前蹄高举,神骏的黑马 人立而起。
马背上的男子技术精湛的一扯缰绳,口中念着安抚的话语,很快的让
马儿安静下来。 黑马仍旧喘着气,站在原地甩头,男子不悦的瞇起眼晴,转头看去。 被风撩拨而纷飞的柳条间,一个年轻女子瞪大瞳眸,握紧双拳站在那
儿。柔软而有光泽的青丝被风吹乱,头上唯一的装饰是支朴素的木簪子,如 今也歪歪的料在发鬓边,女子一身粗布衣裙,虽然寒碜却也难掩清丽模样。
一双澄澈的眸子嵌在白皙的脸蛋上,小巧的鼻儿,衬着柔软的红唇,看来很 是动人。
卫殒星敛起眉间不悦的神色,感兴趣的看着这个差点用尖叫声吓坏他 胯下骏马的女子。
喜儿不停的发抖,是因为愤怒也是因为恐惧。丝绸掉进水里,墨迹全
晕开,白绸子变成了灰绸孑,这宝物算是毁了,葛家对下人一向严苛,如今 闯下大祸,她莫喜儿有几颗脑袋都不够葛老爷砍。
纵然她不该私自开了盒子窃看,但是她也只是想偷看一眼,马上就完 璧归赵。
若不是这个男人骑着马出现,惹出那阵该死的风,她也不会失手将丝
绸掉进水里。 说来说去,全是这个男人的错。怒火在胸间翻腾,她紧咬着唇。
“你赔我!”她大叫着,顾不得娘说过不许跟陌生男人说话的警告。她奋
力拖曳着丝绸上前,潮湿的布料沾湿了棉布裙。 那男人坐在那匹高大得吓人的黑马背上,又背着光,让喜儿难以看清
他的面目。 她只能看到男人身上所穿的衣裳,虽然因奔驰而凌乱,却是精致的上
好绣工,连马儿嘴中的衔枚都是黄瞪澄的金子,看起来似乎是富贵人家出身。
殒星挑高浓眉,弯下腰来逼近她的脸,男性的薄唇边带着邪魅的笑容。 “陪你?
你指的是现在吗?姑娘,就这么幕天席地?”他故意曲解她的意思。 她倒抽一口气,从不曾听过如此轻挑的话语,再怎么不解男女情事,
也明白自己被人调侃了。闷着气正想要骂人,一抬头却发现那人的脸靠得好
近好近,她心中没来由一慌,连连退了好几步,好不容易稳住身子,险些儿 摔在地上。
这才发现这男人比她想象的年轻些,一身的穿着没有分毫庄重。黑亮 的发并没有梳整,像野人似的披在肩上,落拓而不羁。黑绸衣衫上是简单的 银绣,让他看来格外高大,那身形与胯下黑马同样吓人。
“姑娘,傻了吗?”他又间,俊朗的脸庞逼近半尺。 薄唇微勾着,挺直的鼻梁上是一双深邃如午夜的眼眸,笑意没有到达
眼底,那双黑眸看来不但深,而且渗着冰冷的寒意。张狂的气势,玩世不恭 的戏玩着,不将任何人看在眼中。
喜儿又退了几步,几乎想转身逃走。纵然他的语气调侃,但是那双冰 冷的眼眸像是会将任何挡在他面前的人冻成冰根儿,森冷的眼光有着对所有
人的讥讽。
视线落在她的脚上,薄唇微弯又是一个谜般的笑。
她的心蓦地一疼,像是被人狠狠羞辱了一番。他看见了她没有缠足, 那抹笑该是嘲弄吧?从小到大,她已经不知因为这双没有缠足的大脚被嘲笑 过多少次,而此刻他嘲弄的笑就像是洒在伤口上的盐,疼得她眼眶微红。
用力眨眨眼睛,喜儿咬牙抬头,将手中滴着水的丝绸举高。“我指的是 这个,你毁了我家老爷的宝物,你若是不赔我,我怎么回去交差?”
“大脚姑娘,原来你要的是我的银子,不是我的人?”他缓慢的直起身 子,视线落在那块满是墨渍的绸子上。“不过话说回来,光凭着一块破绸子,
你就要我赔偿吗?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拦路诬赖人的骗子?”
喜儿急得频频跺脚。“你这个人怎么不讲道理,明明是因为你,我的宝 物才会掉进河里的,你怎么可以不负责任?”因为挫败,泪花在她眼中打转。 宝物被毁了,她回去会被葛老爷责打,而以老爷锱铢必较的铁公鸡性子,她 大概会被活活打死。
“你手中那块破布要真的是宝物,怎么可能会出现在河边,又怎么会在
你这个荆钗布裙的小丫头手上?”他一勒马缰,马蹄踢动几下。黑马从鼻孔 里喷气,傲慢的睨着眼前的娇小身影。
她的脸微微一红,气势马上弱了下来,若不是贪看丝绢,妄想着要识 字,宝物也不会被毁。“我只是想偷偷看一下,想看看白居易的“长恨
歌”??”痴心妄想的下场,就是万劫不复。想到此处,泪珠像是断了线的
珍珠,不听话的直往下掉,濡湿了柔软的草地。 云是云,泥是泥,她真的不该妄想什么,这辈子就只能是个奴才?? 殒星正准备策马奔驰,不打算再理会眼前的年轻女子,却因为她的喃
喃自语而停顿。 他再度瞇起黑眸,打量着莫喜儿。
“你是葛家的丫鬟?”看见她掉泪,他只是冷眼旁观。 她抽噎几下,用手背拭着脸蛋上的泪水,微微点头。 殒星冷笑几声。“葛家的财大气粗在汴京是有名的,今日大要宾客,早
就放出风声,除了展示葛家老爷最引以为傲的第四个女儿,还有不少宝贝。 不久前逼死一个书生,所夺来的“长恨歌”墨宝也在其中。这块绸子,大概
就是逼死良民的罪魁祸首了。” 喜儿诧异的瞪大眼睛,温润的唇儿微张。“那个人死了?”她小声的问,
突然觉得冷。泪水干了,她吓得忘了要哭。
她只记得书生在城里的葛宅门前跪了三天,那三天她正好待在那儿打 杂。不论白天晚上,都会听见书生嘶吼的声音,时间一久,慢慢变成可怕的 哭声。
殒星看着她的脸色逐渐苍白,单薄的身子摇摇晃晃,像是快要昏厥。 为了一块绸子,老爷可以逼死一个书生,那么她失手让绸子泡了水,
老爷会怎么处罚她? 喜儿终于颤抖着软坐在地上,愣愣的看着手上的丝绸,怀疑是否要找
棵柳树,直接自尽了事。用稀世宝贝给她这奴才陪葬,怕是还抬举了她呢。 “我死定了,老爷不会饶我的。”她紧抓着丝绸,脸儿苍白似雪。像是想 到什么,她又看向他。“你要负责啊,要不是个骑着那匹该死的马冲过来,
绸子也不会掉进水里。”她又气又急,眼看走投无路。 他在马背上冷眼看着她,剑眉却逐渐紧蹙。不是会轻易动善念的人,
长年来旁人所给予他的态度让他变得冷硬无情,就算是这丫头回去绝对只有
死路一条,那也与他无关。 她的指控他可以置之不理,只是看着她脸色苍白的模样,他无法狠下
心离开。
毕竟她的生死与他的态度有关,知道一名年轻女子即将会因他而被活 活打死,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看她的模样,似乎才及笄没多久,大约十七、 八岁,也还没出嫁。
抽出腰间的弯刀,他面无表情的瞄准,雪亮的刀子划破空气,发出刺 耳的声响,笔直的往前飞去——
弯刀笔直的插进柔软的泥土中,离跪在地上的莫喜儿只有一尺远。 喜儿吓得跳起来,求生的本能让她连退好几步。“你??你想杀我灭
口?”早该看出这个人不是善类,她是被逼急了,才有胆子向他讨什么赔偿。 那就像是跟老虎要皮一样,不被吞了才怪。
殒星冷冷看着她,原先的嘲弄消失殆尽。“大脚丫头,杀你还周不着我
的刀,就这么放你回去,你家老爷自然会把你碎尸万段。”再抽出弯刀的刀 辅,一挥手即丢在她面前。“拿这把弯刀回去,就当是赔礼。这把刀千价值 连城,抵偿那块破绸子是绰绰有余的了。”嵌满宝石的刀鞘,在阳光下散发 耀眼的光芒,看起来华贵美丽。
喜儿迟疑的伸出手,颤抖的握住插在泥土中的弯刀,费了好大的力气
才将刀刃拔出。 刀刃锐利得让人害怕,她紧握着刀柄,仰望着黑马上的男人。
“你是谁?总要留个名字给我,我才能向老爷交代。”她鼓起勇气开口,
双脚却仍旧不争气的发抖,怎么努力也站不起来,从死到生的摆荡让她全身 软弱。
他的薄唇弯成冷笑,没有再理会她,策动马缰,彷佛闪电般疾射而出, 黑马迈步往前飞奔,四周的柳条剧烈摆动间,他与坐骑很快的消失不见。
“等等,等等,”她徒劳无功的在后面喊着,“你不要逃,你要负责啊!”
喜儿好不容易站起身子,追不上他,只能愣愣的看着那人消失的方向。 柔软的丝绸随风漫卷,舞动在她的四周。许久之后,她终于死了心,
慢吞吞的走回岸边,将丝绸折了又折,重新放回红漆描纹木盒里,小心的把 弯刀放回刀鞘中。
她叹了一口气,用力拍拍脸蛋好振作精神。前往城里葛家宅邸的路上,
她不停不停的为自己的小命祈祷着。
※ ※ ※ 汴京的相国寺东门外,是京城内著名的龙蛇杂处之处,宽广的街道四
通八达,这儿各种吃的玩的花样奇多。人们穿梭在店面之间,三教九流的人 都会经过这条街道。
相国寺每月开放的日子,成为最热闹的庙集,各方的人来此互通有无, 有身分的人不会在此处流连,总是骑乘马匹迅速通过,对市井小民们流露些
许高傲。 人群间传来令人心怜的哀求声,众人纷纷放下手边的杂事,回头探看
发生了什么事。 原本拥挤的人群让开了一条道路,冰寒着脸的男人粗鲁的扯着手中的
麻绳,而绳索的彼端,是一名穿着粗布衣裳、小脸上泪痕交错的年轻女子。
“王大哥,求求你放过我,我不要到旖月楼去,我不要——”喜儿不停
的摇头,棉布鞋在地上踢动着,衣衫但因为挣扎而凌乱。 王拓对她的恳求充耳未闻,不耐于她的一再挣扎,奋力的一扯绳索,
逼得她前进。
“别不知好歹,你毁了老爷的宝贝,能保住一条小命,就该感谢老天了。 如今老爷宅心仁厚,只是把你卖去旖月楼,没将你责打到死,这样还不知心 怀感激吗?”
四小姐的及笄之礼上,喜儿送来的竟是一块烂绸子,让葛老爷在一堆 达官贵人面前丢尽了脸面。宴席之后,一顿毒打差点要了喜儿的小命,在她
捧出那把弯刀后,老爷的神色才稍微和缓了些。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老爷下命将她卖往旖月楼。
旖月楼是京城内的销金窝,男人们的温柔乡,喜儿不太清楚那里到底 是做什么的,只知道女孩家一淡旦踏进旖月楼的大门,这辈子就算完了,单
纯的她,无法想象青楼内、红帐里可怕的日子。
被绑出门时,娘哭得昏厥过去,爹则是一脸的木然,她好担心家里的 情形。
过度用力的一拉,让她摔跌在坚硬的石板地上,手腕仍被粗麻绳捆绑 着,如今这么一摔,腕间的疼痛像是有火在烧一般。
“王大哥,求你看在我们一起长大的份上,让我回去吧!”她哀求着,巨
大的恐惧让她不停喘息,旖月楼的门坊愈来愈近,就如同巨兽的血盆大口, 准备将她吞噬。
“喜儿,你认命点,这是你的命。老爷本来也不想将你卖入旖月楼,毕
竟有丫头在旖月楼里卖笑不是件光彩的事,但是你一双没缠足的大脚,谁看 了都摇头,哪家肯来买你做妾、做了鬟?看来就连穷人家都会嫌你不够格。
你身来就是奴才的命,要是连奴才都没资格当了,当然就只能卖进青楼。” 他实话实说,冷着一张脸。纵然对喜儿有些许的怜惜,但他也只是个奴才, 要是没完成老爷的交代,卖了喜儿领到银子,老爷不会饶他的。
喜儿不停的摇头,泪水从苍白的脸上滑落。前些日子的毒打,让她昏 迷了好些天,等到身子好不容易稍微恢复了些,老爷就急着将她卖出,她身
上还带着伤,连走路都会疼。 众人好奇的眼光落在她身上,她浑然不知,只是努力的在为下半生的
命运奋战。
心中不停的咒骂自己,竟愚笨的想识字,愚昧的以为自己能够脱离奴 才的身分。
这个称谓,就如同背上的伤痕,似乎会永远的跟着她。
“让我回去,我会努力工作的,让我再求求老爷,那柄弯刀不够抵偿损 失吗?
为什么还要把我卖出府?”她狂乱的说着,麻绳仍在扯动,她的身子 被拖着在地上移动,背上的伤口经过摩擦,简直痛彻心肺。
那个拿弯刀给她的男人明明说弯刀价值连城,可以抵偿损失的,怎么 老爷还会卖她?事端因那男人而起,他应该要负责啊,但是不知道他的身分 姓名,她脑海中只剩那人俊朗的外貌,以及谜般的诡笑,上哪里去找他来负 责?
王拓皱眉。“奴才没有资格问这个。”他狠心的扯着麻绳,对旁人的眼
光感到厌烦。
他也不是冷血的人,知道喜儿一被卖进青楼就完了,但是他也只是葛 家的奴才,有妻有儿要养,怎么敢违抗老爷的命令?
“那就算是把我随便卖给任何一户人家都好,就是不要让我进去旖月楼,
娘说那里是个可怕的地方,姑娘们都被逼着做可怕的事,不听话的就被杀了 丢进汴何里。”手腕因为擦伤而渗血,她咬着颤抖的唇儿,模样脆弱极了。 她求救的眼光四处游走,却只看到一双又一双冷漠的眼睛,看好戏似 的,看着她往火坑而去,没有一个人愿意伸出手拯救她,众人全都冷淡的看
着。
后方传来吆喝声,夹杂着牛只的哞叫。一名肤色黝黑的青年卖力的拉 着牛只,气喘吁吁的赶来,瘦弱的老牛禁不起如此的折腾,走三步停一步, 也不停的喘息着。
“王大哥,等一等。”江成恩叫唤着,因为奔走而脸色通红。 他跟喜儿从小一起长大,穷人家的孩子不太避讳什么男女有别,年龄
相仿的孩子们热络得像是自家兄妹,听见喜儿要被卖进青楼,他急得像是热 锅上的蚂蚁。
江成恩从破棚里拉出老牛,死拖活拉的追了出来,急着要赎回喜儿。“王 大哥,我娘说??我娘说??卖了这头牛赎喜儿。反正老爷要的只是银子,
卖到哪里不都一样了不如就把喜儿卖给我吧!”黝黑的皮肤下透着羞窘的红
晕。
喜儿的眼里蓄着泪,唇儿微微颤抖。“成恩,这牛是江家唯一的财产, 春耕时还要靠它犁田,要是卖了它来赎我,来年的春耕要怎么办?”
江成恩搔搔头,健壮的身子与瘦弱的牛只形成对比。“娘说先救人要 紧,春耕的事情可以再想办法。”
“傻小子,想媳妇想疯了吗?你也不看看,这头牛已经老得走都走不动 了,能值几两银子?旖月楼愿意出三十两买喜儿一辈子,这头牛怕是卖不到 五两。”王拓叹了口气,继续拖着喜儿往前走。
江成恩站在原处,气得全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王大哥,求求你, 不论如何都不能把喜儿卖进旖月楼,就算是随便把她卖给其它人家也行。”
转过身去,他求救的看着众人。“哪位大爷行行好,救救喜儿吧!”他抱着最 后一丝希望,看着四周的人,无奈接触到的只是一双又一双冷漠的眼。
王拓愤怒的一挥手,将江成恩推开。“不是我冷血,到底是喜儿自己命
不好,你看她这么一双没缠的大脚,哪个人会愿意买下?就算是买下,也是 做妾、做丫头,被人糟蹋的命。”四周看戏的人愈围愈多,他也觉得颜面无 光。
“我买,我买她回去做媳妇儿。”温和好听的声音,柔软而甜美,让喧闹 的人群霎时间静了下来。
四匹神骏的黑马停驻在街道上,白藤编饰的软轿四周飘飞着彩绣,一 个身形高大的严肃中年男人先下了轿,锐利如鹰的黑眸让人恐惧。他伸出手
扶出轿内的素衣女子,那是一个美得不可思议的妇人。 美妇人微笑着,轻软的绣鞋触地无声,松开丈夫扶持的手。她澄清如
秋水的眸子看着莫喜儿,缓慢走上前来解开她手腕间的绳索。 人群间传来尖锐的抽气声,软轿上的彩绣,绣的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黑
鹰。“老天爷,是魔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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彷佛是听到了最恶毒的诅咒,所有人都吓白了脸,许多围观的人纷纷 走避,没有走避的也退了好几步。带着小孩的母亲则是用手捂住孩子的眼, 匆忙抱着孩子离开。人群里弥漫着恐惧的沉默,每一双眸子里都是惧怕,以 及浓浓的好奇。
魔堡是京城人士最爱谈论的地方,传说那是一处秽乱淫邪之地,居住 在那里面的人们没有半分廉耻。他们自成一城,主人是富可敌国的商贾巨擘, 还深得当今皇上的关爱,连续十多年,汴河的整治全都交给了魔堡负责。
喜儿听过许多关于魔堡的传说,但是怎么也没办法将那些可怕的传闻, 与眼前这个眉目如画的美妇人联想在一起。
高大的中年男人蹙眉。“芙蓉,不要信口开河。”声调和缓,似乎包含 着无限宠溺。
云鬓花颜的美妇人淡淡一笑,转头看着丈夫。“我不是信口开河,没有 人是生来被糟蹋的命。另外,如果要我们儿子娶王家的小姐,倒不如要他娶
了这个小丫头。”她仔细的端详着吓得呆愣的莫喜儿,未了满意的笑道:“姑
娘,来做我的媳妇可好?” 当魔堡之人的媳妇儿?这简直是难以想象的事情,喜儿不假思索的摇
头。从小就听闻魔堡的可怕,说书先生把那里面的淫邪说得活灵活现,说魔
堡里的人不顾伦常、有违道德纲纪。
“不,我不进魔堡。”她连连摇头。 美妇人又是一笑。“你先别急着摇头,可要仔细想想,若是不当我的媳
妇儿,就要被卖进旖月楼。”
喜儿霎时停止了摇头的举动,俏脸变得更加苍白。她没有选择的余地, 进魔堡去,或许还有一条生路,而进了旖月楼,她的一生就真的毁了。不论 魔堡被人传说得有多可怕,这个美妇人毕竟是在她危难时,唯一肯伸出援手 的陌生人。
“芙蓉,你这只是把事情弄得更加复杂。”中年男人不悦的说。 美妇人像是打定了主意,从云鬓间拿下一支钿翠牡丹钗,替莫喜儿取
下发间的木簪子,换上华贵的钿翠牡丹钗。“不论你怎么说,我相中的是这 位姑娘。挑个好日子,派人以花轿迎她进堡。”轻拍几下莫喜儿的手,她和
蔼的询问,“你叫什么名字?会写吗?要是会的话,就写在小纸片上交给我, 我好回去请人写定帖。”赠头钗,写定帖,这门亲事几乎就算是说成了。
“我叫莫喜儿。”她吞吞吐吐的回答,轻提起破旧的棉布裙。“但是,夫 人,我没有缠足,不合礼俗规矩,不配当媳妇儿;另外,这么当街议论婚事
也是不合纲纪的。夫人买下我,收我做丫头就行了。”她嗫嚅的说道,虽然
是贫苦人家出身,礼教却也早早就根植于血肉中。 美妇人的笑容清浅,如玉一般的容貌上有着温柔的平静。“喜儿,魔堡
的人不理会所谓的规矩。这世间没有什么是配与不配,我们不将人当货物买 卖,所以不买丫鬟的。”转过身去,她在丈夫的搀扶下上了软轿,对于旁人
的指指点点似乎已经习以为常。
中年男人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也翻身上了软轿。车夫从口袋里拿出一
个皮袋子,交到王拓手里,倒出一看竟是白花花的银子。这包银千少说也有 五十两,表面上说是给喜儿办嫁妆,实际上却是给她救命,让葛府收了钱后 不会再将她送进旖月楼。
喜儿摸着手腕间的伤痕,还有些恍惚。那美妇人是她的救命恩人,看 模样像是魔堡里很有地位的人,出门还有华丽的软轿代步,一出手就是不凡 的,不提那包银子,光是送给她的这支钿翠牡丹钗恐怕就是不得了的珍宝。
“走了,回去跟老爷秉告去。”王拓半晌后才开口。
“王大哥,我不用进旖月楼了吧?”她小心翼翼的问,虽然有些惊慌,
但也庆幸能够逃过一劫。 一脸世故的摊贩严肃的摇摇头。“放心吧,小丫头,魔堡定下的人,是
没人敢动的。 你家老爷现在就算跟老天借胆,也不敢把你送进妓院勾栏里。”
魔堡的声名远播,而众人们从来只能猜测着、议论着,遥望着京城之
外那座暗灰色的堡垒。 细微的谈论声充斥在热闹的巷弄中,许多人还不太理解究竟发生了什
么事。只是那谈论的声音像是水面上的涟漪,逐渐的扩张,在京城里形成了 小小的震动。
※ ※ ※
魔堡的势力深入京城各处,虽然被卫道人士视为异端,但是在金钱的 诱惑下,还是有不少权贵迫不及待与魔堡攀交情。魔堡的权势与人脉惊人, 相较之下,葛府是微不足道的。
喜儿被带回葛府,葛老爷一听到是魔堡要买下她,松弛的胖睑马上变 得苍白。
有丫鬟被买进魔堡,这可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但是就算是心中有一 万个不愿意,他还是没有胆量与魔堡为敌。
给了喜儿十两,算是给她的嫁妆,当几天后简单的软轿停在门口,魔
堡前来要人时,她就被从侧门给送了出去,不像是在嫁媳妇,倒像是在卖婢 女。
娘还是哭个不停,喜儿将银子全留给了家里,穿着娘好不容易张罗来 的陈旧红绸衫,含着泪坐上软轿。扩在怀里的包袱中只有几件简单的换洗衣 裳,寒酸的模样让路人侧目。
这些天她总是在想,那位拿头钗给她的美妇人应该也不是真要收她做 媳妇儿,可能只是看不过她将被卖进妓院的悲惨模样,所以心生怜悯的打圆
场,说要娶她进门。 喜儿心里没有半点奢望,猜想进了魔堡,应该只是做那位夫人的婢女。
当简单的软轿——非迎娶媳妇儿的华丽花轿——前来迎接她时,她更坚定了 心中的想法。
不论如何,那位夫人肯出手相救,她就已经感激涕零了,就算是要她
一辈子做婢女都行。 只是,她对魔堡还心存一丝的恐惧。
那是一个秽乱淫邪的地方,里面的人应该都是可怕的,怎么在她最危 急,而众人都袖手旁观时,只有魔堡里的人愿意伸出援手?
软轿沿着汴河往前去,远远的就看到那座庞大的暗灰色堡垒。虽然比
不上汴京的富丽堂皇,但是魔堡看来更加沉稳,给众人无形的压迫感,在辽
阔的大地上,坚毅的耸立着。 喜儿掀开软轿上的绸子,忐忑的看着魔堡外都暗灰色的城墙,双手紧
握着唯一的包袱,猜想迎接自己的究竟是什么样的未来。
后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她心中有某个记忆被触动。她还来不及转过 头去,原本在后方的一人一骑已如闪电划过身旁,险险的停驻在软轿之前, 拦住轿子的去路。
心像是被不知名的绳索系得牢牢的,一时之间几乎要难以呼吸,她屏 住气息,瞪大眸子看着,等到看清对方的面目时,绷紧的身子因为失望而软
弱。握住绸子的手紧张得冒汗,只能愣愣的看着对方。 那是一张俊美无俦的面容,却也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容。身段修长的
白衣青年骑坐在高大的白马之上,双手轻握着缰绳,深邃的丹凤眼笔直的看 着莫喜儿,一身的白衣让他看来俊逸非凡。
那双深邃的丹凤眼儿明亮而灿烂,像是能看穿一切,在那双眼之前,
任何人与事都无法遁形,甚至是内心最私密的过去??
“这是怎么回事?”白衣青年开口问道,感兴趣的看着莫喜儿,目光接 触到软轿边缘的飞鹰刺绣,那双丹凤眼略微一瞇。
“是总管下命要我们去接这位姑娘进堡的。”轿夫恭敬的回答,其实对于 莫喜儿的来历也不是很清楚,但是总管给了一片魔堡绣旗,就代表了是主人
下的命令。 白衣青年淡淡一笑,喜儿几乎看得痴了,那笑容美得出奇。她不禁思
索着,怀疑曾在不久前见过同样美丽的微笑。
“姑娘,你是什么来历?”白衣青年随口问道,策马靠近软轿。 “我是个丫鬟,魔堡里一位夫人买下了我。”她急急的脱口而出。 “丫鬟?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娇贵的丫鬟,竟是用软轿抬进堡里去的。
另外,你大概弄错了,魔堡的人是不可能会将人当货物来买卖的。”再一扯 缰绳,马匹靠得更近了,白衣青年仔细的打量她,目光接触到她没有缠足的 脚时,露出谜一般的微笑。
正忙着在包袱里翻找的喜儿,并没有注意到那抹微笑,与金明池旁的
黑衣男人有多么神似。她慌乱的在包袱里找出那支钿翠牡丹钗,小心的捧到 白衣青年眼前。
“的确是你们堡里的一位夫人买下我的,她还给了我这么一把钗子。”她
急促的解释。 虽然不知道眼前这个白衣青年的身分,但是看轿夫们恭敬的模样,喜
儿猜测白衣青年的身分非比寻常。她手忙脚乱的下了软轿,笨拙的福了一福, 紧张的低垂着头,盯着脚上的破棉鞋。
“公子,请千万不要把我送回去,葛府已经容不下我了,再被送回去, 老爷绝对会把我转卖进旖月楼。”她紧抱着怀里的包袱,无助的发抖着。
一名轿夫听见莫喜儿的称谓,正想开口纠正她,却被白衣青年挥手制
止。骏马上的白衣青年接过那支钿翠牡丹钗,澄澈的丹凤眼里略过些许笑意, 缓慢的摩弄钗子半晌,笑意漾得更深。
“把她送进堡里去,跟其它人说我收地做丫鬟。也跟总管说一声,不要 派太重的事给她,小心的给我关照着。”白衣青年将钗子放进衣袖里,略显
轻薄的抬起喜儿的下颚。
喜儿吓得退后数步,却惹得白衣青年大笑数声。“另外,不准向任何人
提起这把钗子的事情,而你只要跟其它人说是我让你入堡的,知道吗?” 喜儿愣愣的点头,鼻端似乎闻到一股好闻的气味,类似姑娘家用的水
粉味儿。
淡淡的香气,与眼前这面如冠玉的白衣青年竟然意外的协调,喜儿忍 不住摸摸被触碰过的下颚,有些疑惑的想着,这个白衣青年的指尖竟然比她 还要细致柔软。
白衣青年扯下腰间随身绸布,递给了喜儿,那是绣着展翅黑鹰的白绸 子。“把这块绸子绑在腰上,所有人就会知道你是我的人。”他吩咐着,嘴角
仍旧带着那抹笑容。 一扯缰绳,神骏的白马四蹄齐飞,往魔堡的方向奔驰而去。 喜儿手里握着那块白绸子,脑海中闪过某个画面。在不久之前,她也
曾经遇过这么一个风驰电掣的男人,匆匆的来去,却留下一个难以收拾的烂 摊子,让她差点丢了性命。
坐回软轿中,她不知怎么的想起那个黑衣男人的笑容。手中的黑鹰白 绸看来如此精致美丽,她怎么舍得系在腰间上?她将黑鹰白绸收进包袱里, 动作是僵硬的。
回忆淹没了她,想起那个几乎要毁掉她一生的男人,除了埋怨,似乎 有更深刻而难解的情结深埋在心中。
“他毁了我的一生,是要负责的啊!”她喃喃的低语着,却又忍不住要骂 自己笨。
天下之大,她上哪里去找那个黑衣男人来负责?更何况她即将进入魔
堡,迎接她的将是未知的命运,她哪还有心思去多想什么。 深吸一口气,她紧抱着怀里的包袱,忐忑不安的看着愈来愈接近的魔
堡。
出人意料之外的,在那高耸的暗灰色城墙之后,是一个外人难以想象 的安和乐利景象。
打开那扇庞大沉重的石门,首先进人眼帘的是宽阔的街道,两旁是简 单而坚固的房屋,女人们在纺织,许多的小孩在路边玩着球,好奇的追着软
轿跑。与京城不同的,是这里的人们脸上都带着友善的微笑。 软轿停在一栋巍峨的楼房之前,喜儿在轿夫的带领之下,小心翼翼的
往前走着,经过好几处迷宫般的回廊后,终于来到偏厅。
偏厅里许多奴仆打扮的男女在走动着,忙得不可开交,搬着众多贵重 的家具,正在布置偏厅。
“丫头,不要在这里挡路。”捧著名册正在点东西的妇人说道,微胖的身 躯将瘦小的喜儿挤了开来。
她颠跛几下,几乎耍摔跌在地上,慌乱的喃喃道歉。 一名打扮得清丽的小女孩手中捧着食盒,甩着小辫子跑了进来,用童
稚的声音喊着:“周大娘,午膳做好了,厨房要你派个人端去给少爷。”
周大娘蹙着眉,翻翻名册。“这里没有人手,你端去就行了。”因为主 人与主母不在,而有贵客临时到访,她正忙得焦头烂额。
客人是与魔堡长年有生意来往的镇江府王家,但是主人似乎不是很在 乎,紧张的像是只有他们这些底下人。主人与主母本来就对世俗礼仪不是很
在意,明知王家要远从千里之外而来,仍旧出堡去采买丝绸锦缎,没有留在
魔堡内迎接。
王家也算是名门,这些年来努力与魔堡攀交情。那个精打细算的王富 商更是早早就把如花似玉的女儿送进魔堡,打算跟魔堡攀上亲戚。
想到王洁月可能成为下一任的当家主母,周大娘就忍不住打哆嗦。王
洁月美则美矣,但是总让人感觉不舒服。 小女孩把头摇得像是波浪鼓。“不要、不要,少爷房里有坏人。”她大
声的喊道,把食盒一放就溜得不见人影。
“小蹄子,溜得那么快。”周大娘骂道,又撞着了杵在一旁的喜儿。“丫 头,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怎么老是在挡路?”微胖的脸皱得像是包子。
喜儿转头寻找带路的轿夫,但轿夫们早被总管抓去搬运仓库里的翠玉 屏风。她深吸一口气,挤出紧张的微笑,双手捏紧手中的小包袱。
“我是新来的丫鬟。”她想起白衣青年给的黑鹰白绸,把小包袱放在桌上, 急急想要拿出白绸。
“叫什么名字了”
“喜儿。莫喜儿。”她恭敬的回答。 周大娘双眼发亮,像是看到救星。“今早就听总管吩咐要从堡里挑些丫
鬟过来,没想到我还没去办。总管就已经叫人进府来了。这正好,我这儿正 缺人手呢!”她伸手拿过喜儿的包袱,把食盒塞进喜儿的手里。“不要整理包
袱了,你先把午膳端去给少爷,要是误了时辰,饿着了少爷可不好。至于包
袱,我会帮你放在丫鬟们住的房间里。”这丫鬟眉清目秀,怎么看怎么顺眼。 喜儿点点头,手脚俐落的捧起食盒就往门外走,走投两步才想起什么,
有些羞报的回头,不好意思的笑笑。“大娘,我不知道少爷住哪儿。”
“穿过花园,还有两座回廊,少爷住在回廊之后的“落云居”。这屋子大, 小心别迷了路。还有记得手脚快些,少爷的脾气可不好。”周大娘叮嘱着, 把包袱随意一放,又忙起布置偏厅的事宜。
喜儿捧着沉重的食盒,照着周大娘所说的路线往府内走去,一路上对 精致而巍峨的建筑赞叹不已。从小她就时常到城内的葛府打杂跑腿,总以为 葛家已经是人间难得的富贵了,但是与此处一比较,葛府反而显得小家子气。 这儿的一处院落大概就有葛府的一半大,整座府院的气势更不是一般富贵人 家所能相比的。
食盒捧在手中颇为沉重,阵阵的香味让喜儿想起她早上只吃了一碗清 粥。现在时辰接近午时,她老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
来魔堡的路上,心中的忐忑让她忘了饥饿。一旦进入魔堡,发现当地 居民没有想象中的可怕,又顺利的开始干活儿,她不由自主的放松心情,觉
得饥肠辘辘。 这么善良的人们,以及淳善的地方,为什么会被外界传说得如此可怕?
疑惑不停的在心中盘桓难去,她好奇的四处张望。 喜儿捧着食盒走上回廊,远远的就看见气势磅磁的落云居。
少爷会是怎么样的人了她猜测着,突然想到进堡之前拦轿的白衣青年。
看那人的气度打扮,会不会就是周大娘口中的少爷?但是大娘说少爷脾气不 好啊,那白衣青年却又是笑容可掬,十分的友善。
她有些懊恼的略停下脚步,摸摸腰间,想起自己把那块黑鹰白绸放在 包袱里,忘了照吩咐系在腰间。那白绸上还有着白衣青年的淡淡香气,缥缈
的香气,难以掌握,像是一个没有说破的事实。
走到落云居之前,喜儿略略整理仪容,轻敲木雕门扉。“少爷,我是新
来的莫喜儿,给您送午膳来了。”简单告知后,她推门而入。 黑檀木的家具,实用价值多于装饰,暗示主人务实的性格。房内采光
良好,宽敞而明亮,花厅里只有简单的摆设,而墙上挂的不是字画,而是众
多名家的兵器。 一名蓝衣美女坐在椅上,灿烂如星的美目斜睨了喜儿一眼。
喜儿愣在原地不知该怎么办,半晌后才吞吞吐吐的问:“这里不是少爷 的屋子吗?”
王洁月微瞇起眼,甜润润的嗓音却语气不善。“你是在暗示我不该待在
这里?” 从没在魔堡内看过这个丫鬟,她的眼光往下移,看到那双没有缠过的
天足后,红唇扭曲的一笑。 喜儿能够清楚的感受到,对方笑容里的侮辱。她自卫的退了几步,却
不小心撞着了身后的人,她吓了一跳,没有注意到身后何时多了个人。那人
恍如鬼魅,脚步没有半点声息,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背后。 “殒星。”王洁月甜甜的唤着,原本讽刺的笑容变得柔情似水。 那轻轻的一撞,让喜儿感受到对方身上的体温,粉脸忍不住红了红。“少
爷,大娘吩咐我端午膳来。” 她喃喃说着,目光看着脚尖,不敢与对方接触。即使低垂着头,却还
是能够感受到锐利的目光闪烁着,她的心儿怦怦跳,直觉的知道这不是那位 白衣青年,眼前这个男人比白衣青年高大许多。
“放在案桌上就行了。”低沉的男声回答,目光追随着始终低着头的喜儿,
锐利的鹰眼略微瞇起,像是想证实什么。 喜儿的手发抖着,打开食盒把里面的食物摆在案桌上。食盒里有两副
碗筷,她偷偷看了一眼蓝衣美女,在接触到不甚友善的眼光后,匆匆避了开 来。这蓝衣美女是谁?会是少爷的妻子吗?不然怎么会待在少爷的房间里? “抬起头来。”那低沉的男声说道,语气里有着不容拒绝的命令意味。
喜儿愣了愣,这才发现从进门开始,她就一直垂着头。她听话的抬起 头来,看向声音的来源,却在与那双黑眸接触的瞬间,手中的小碟子因为震
惊而松落。 匡地一声,白瓷小碟在地上砸得粉碎。 “是你!”喜儿指控的喊着。
她吃惊的看着眼前的黑衣男人,激烈的情绪在胸口翻腾,就像是即将 决堤的洪水,在一瞬间淹没了所有理智。她全身发抖的看着他,不知道这是
不是老天对她的作弄。
“你怎么会在这里?”喜儿咬咬唇,用微小的疼痛证明此刻不是在作梦。 她胸臆间翻腾着愤怒,还有某种很微妙的情绪??
“大脚姑娘,这句话该是我问的吧?这里是我的居所。”殒星的目光细细 的打量她,敏锐的发现她消瘦许多,原本就瘦削的身子看来更显得单薄。
喜儿更用力的咬着唇,他的话证实了她最恐惧的臆测。 魔堡里的少爷,竟然就是金明池畔的那个黑衣男人,虽然事隔数月,
但她还是轻易的就认出他。他的一眉一目,还有邪气的冷笑,都在她的记忆 里烙印得太深刻。
内心里将他的容貌温习过数遍,她不停的告诉自己,牢记他面貌的原
因,是为了找到他后,要狠狠的报仇。
然而,现在可好了,毁了她下半生的男人竟然就是她的主子,别说要 报仇了,她还可能会被这个男人呼来喝去一辈子。
殒星缓慢的走回酸枝木椅旁,好整以暇的坐下,打量着眼前的年轻女
子。第一眼就认出她了,只是不太能够确定眼前的她是不是他的幻想。从金 明池畔后,他不时会想起她,那气得脸颊粉红、眼眸闪亮的模样,猜测地回 去后会遭到什么待遇。
只是没有想到竟然会在魔堡之内看见她的身影,在她捧着食盒进落云 届时,他诧异的在一旁观察着,目光游走到她的脚上,看见了那双破旧的棉
布鞋后,才能够确定她的身分。
“我是新来的丫鬟。”喜儿咬牙切齿的回答,今天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重 复这句话了。
“什么时候进府的?谁让你来落云居的?”低沉的嗓音发出一个又一个 的问题。
“刚刚进府,周大娘要我送午膳过来。”她强压着怒气,佯装乖顺的回答。 喜儿默默的收抬满地摔碎的白瓷,其实她好想大声的对他吼,是因为 他的冒失,才让她失手毁了那幅“长恨歌”;更是因为他的不负责任,丢下
一把弯刀就不见人影,老爷才会把罪全怪在她身上。 但是,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头?他以后就是她的主子,奴才有什么资
格向主子兴师问罪了她不停的忍耐,却也怀疑自己能够忍耐多久。 王洁月蹙着修整得弯而细的柳眉,不悦的看着眼前两人。她不喜欢这
个丫鬟,更不喜欢她跟卫殒星之间的对话,那些谈话代表着他们是旧识,而
一向冷漠的卫殒星竟会对她流露出某种程度的关怀。
“摆好午膳就出去了,不是听说我爹爹要来,所以偏厅里忙得很吗?别 在这里泥水摸鱼,赶快出去帮忙。”王洁月命令道,语气不善。
她住在魔堡已经有半年的时间,打定主意要嫁给卫殒星,成为魔堡的
下一任女主人。 但是卫殒星对她始终是可有可无的态度,虽然容许她时常赖在落云居,
但是偶尔流露出来的冷酷眼神,还是会让她恐惧。
手中的小丝绢握得死紧,王洁月看着莫喜儿,心中冉冉浮现敌意。 麾堡女主人是一个令人垂涎的位置,而卫殒星则是一项附加的惊喜。
他虽然冷漠而难以亲近,但是那俊朗的五官,以及高大的身形,都比她所熟
悉的江南男人好太多。 然而,处心积虑了半年多,没有半点成效。当王洁月发觉了卫殒星看
向莫喜儿的眼神,她感到某种程度的惊慌。就算是个丫鬟都不行,任何人都 不能来分散卫殒星的注意力。她不允许!
喜儿笨拙的福了一福,把食盒留在桌上,很快的走出落云居。再待得 久一些,她怕自己会忍不住扑过去找卫殒星报仇。
这是个什么样的巧合?毁掉她下半生的男人,竟就是她此后的主人。
冥冥之中是否有某种机缘巧合,将她带进了这个神秘的魔堡? 在走出落云居时,她没有发现身后有一双锐利的黑眸始终盯着她,直
到她娇小的身影愈走愈远。
3
七月的暖阳,烘得人全身酥软。
喜儿打着呵欠,漫不经心的窝在井边挑捡菜叶,偶尔觉得熬了,就将 双手沁入冰凉的水中,贪图那份清凉。刚刚吃了顿饱,肚皮撑得有些难过, 眼皮儿也不听使唤的往下掉。
这两天来住在魔堡内,简直称得上是享受。她是奴婢,当然还是必须 干活儿,但是比起从前在葛府的做牛做马,魔堡内的差事轻松得不象话。若
不是偶尔会想念娘,想念那些一同长大的玩伴,她几乎要沉溺在这样的日子 里。
以前偷听山羊胡先生教书,不是曾听过什么桃花源的故事吗?听说那 儿屋舍俨然,黄发垂髻怡然自得,彷佛人间仙境。她几乎要以为魔堡就是书
中所说的桃花源。
这是一个自成一城的堡垒,在京城之外的桃花源,而外界却用最恶毒 的言语,传说这里是淫邪之地。
“为什么会有人说这里是骯脏地方呢?”喜儿困惑的自言自语,将枯黄 的菜叶挑开。
“这里的人很和善,饭也很好吃,可以让所有人都吃得饱饱的。大娘人
很好,总管人也好,丫鬟姊妹们也都很好。”想到一双锐利的黑眸,她的眼 眸变得黯淡了,双眉轻蹙着。
“为什么皱眉了这里有惹你讨厌的人?”带着笑意的声音问道,就靠在
她的耳边。
“只有一个。”以为是其它来洗菜的丫鬟,喜儿想也不想的回答。 清脆的声音里有着更浓的笑意,还带着那曾经闻嗅过的淡淡香气。“你
说的该不是我吧?”
喜儿警觉的转过去,却看见当初拦轿那个俊美青年,仍旧一身白衣的 就坐在她身旁的假山上。他手上轻轻搧动着缎面折扇,俊美的五官上带着微 笑,手中的扇子也是难得的珍宝,红骨洒金,金钉铰川扇儿。
“少爷!”喜儿慌乱的站起身来,笨拙的行礼。
“你讨厌的该不是我吧?”白衣青年继续追问着。听见喜儿对他的称呼, 他眼里浮现恶作剧的神色。
喜儿猛摇头,简单扎整的发髻也凌乱了。“喜儿讨厌的当然不是您。” 她讨厌的,是另外一个毁了她下半生、有着邪气冷笑的男人。
“那就好。”温和的微笑没有改变,目光盯着喜儿打转。“你怎么没把我 给你的那块绸子系在身上?在进堡之前我不是已经跟你说过,你就算是我收 的丫鬟,直接在我房里伺候着就行了,而你却跑去跟一般丫鬟挤在一块儿。 我还是问了周大娘,才知道原来你窝在井边洗菜叶。”
“我还没来得及解释,一进府就看见大家都在忙,我进府来是当丫鬟,
不是吃闲饭的,当然要好好的干活儿。”喜儿又蹲口井边,专心的挑洗菜叶。 虽说男女授受不规,但是喜儿总觉得在白衣青年的身边能够很自在的 说话,并不会觉得别扭。或许是因为白衣青年温和的笑容会松懈所有人的防
卫,让旁人的心情也变得愉快。 好神奇的微笑,甚至比喜儿所见过的姑娘家都美,像极了那日在大街
上赠钗救了她的美妇人。
“住得还习惯吗?工作会辛苦吗?我听周大娘说你挺勤快的,一来就抢 着要做其它丫鬟的工作。”白衣青年关心的问,发觉才两日的光景,喜儿的 粉颊已经褪去原先的苍白,有了几分血色。
喜儿摇摇头。“这里的工作轻松极了,周大娘跟总管脾气好,不像是葛 府的人,会对丫鬟们呼来喝去,要是动作慢些还会挨鞭子。”想到鞭子打在 身上的疼痛,她忍不住瑟缩。有时候葛府的人甚至不用鞭子,还会用棍子, 把他们这些奴才当牲口般痛打。从小到大,她不知挨过多少次的鞭打。
“鞭子?”白衣青年瞇起眼眸,脑海里浮现些许不愉快的过往。一抹冷
笑跃上唇角,让那原本温润的唇变得扭曲。“原来京城里的人还是那么的野 蛮,仍旧不把人当人看。”
喜儿抬起头来,不解的看向白衣青年。“京城里的人不野蛮的,那里有 好多好多有学问的人,他们知书达礼,怎么会野蛮呢?”
“酷爱杀戮的人就是野蛮,更何况还是迫害同类,这样的行径不是野蛮
是什么?”低沉的嗓音从两人的身后传来,在宁静的午后显得格外刺耳。 喜儿马上认出声音的主人,吓得从地上跳起来,紧张得想要行礼,却
不小心踢着脚边的洗菜篮,娇小的身子往前倒,挣扎间双手只能在半空乱挥, 胡乱抓住任何能够掌握的东西。
无奈身子仍旧不听使唤的往前跌去,因为恐惧,十指凝聚了全身的力
量,在狠狠的撞上滑溜冰凉的青石地时,她听见一声响亮的帛裂之声。之后 额头重重的撞上青石地,她因为疼痛而发出呻吟。
白衣青年放声大笑,没有同情心的看着摔趴在地上的喜儿。“喜儿啊,
我发现你偏心,竟然比较喜欢大哥,不然怎么对他行如此的大礼,一看见他 就马上五体投地。”看见殒星胸前的衣襟还被喜儿扯裂,白衣青年笑得更大 声了。
殒星冷着一张脸,瞪视着大笑难止的白衣青年。“很高兴我们之中还有 人笑得出来。
王家的人就快到了,去把这身衣服换下来,别丢了爹娘的面子。”低头 看向挣扎着想站起身子、一身污泥的喜儿,他的黑眸略微一瞇。“叫这个送
饭的丫鬟去拿套象样的衣裳来。”他下令道。
“对不起,大哥,喜儿不是专门送饭的,她是我收在房里的贴身丫鬟。 那天替你送饭去,只是跟你打个照面,让你知道这个丫鬟可不比一般。”白 衣青年打哑谜似的说道,笑得很开心,从假山上俐落的跃下。
“有什么特别的?特别会闯祸,特别会惹是生非?”殒星不留情的问,
语气里带着几分讽刺。 白衣青年挑高眉,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你们之前见过?”只是
送顿饭,怎么大哥会对喜儿的反应如此奇特?
“去换衣裳。”殒星没有回答,锐利的目光扫过来,有着让人无法拒绝的 魔力。
白衣青年耸耸肩,很不情愿的往专属的院落走去。他还想要留下来看 看大哥与喜儿,这两人之间有很奇特的火光,让空气都紧绷了,勾起他的好 奇心。
“别担心我会让爹娘丢脸,所有人的眼光都会摆在你身上,没有心神来 关心我。
再说,爹娘不是一向对王家没什么好感吗?若不是碍于多年的生意来
往,我第一个赞成把王家的大小姐丢出魔堡,省得她待在这里,骂走了许多 好丫鬟。”白衣青年抱怨几声,还是认命的离开。
折扇合起,扇骨轻敲着下颚,白衣青年露出若有所思的微笑。他实在
很期待,要是大哥发现喜儿被带进府的真正原因,一向冷漠的面容上会出现 怎么样的表情?
最后又看了一眼在庭院中僵持的两人,他很愉快的回屋子里换装。
※ ※ ※ 七月的骄阳,现在热得让她想要逃开。 喜儿不安的收拾地上的菜叶,能够感觉到卫殒星的眼光仍追着她打转。
她忍不住低头看看自己,发现棉布衣已经沾满了污泥,此刻的她狼狈到极点。
“你是怎么进府来的?”殒星问道,双手横放在胸前,好整以暇的模样 与喜儿的狼狈恰成反比。
因为早些年的恩怨,魔堡一向不见容于京城的达官贵人,十多年前甚
至还有袭击魔堡的事情发生。基于保护的原则,魔堡的门禁一向森严,总管 的防护措施几乎做到滴水不漏,堡内的居民甚少与京城里来往。从京城里带 丫鬟进堡,更是不曾发生过的事情。
喜儿张口准备解释,却想起白衣青年说过,不准对任何人提起钿翠牡 丹钗的事情。
她的眼儿转了几圈,将实话全吞回肚子里。“葛老爷气我毁了他的宝 贝,打算把我卖进旖月楼。几经辗转,另一位少爷说要收我做了鬟,就让我 进魔堡了。”她说得十分模糊,只想着要快些离开。
虽然已经从其它丫鬟那里知道卫殒星是魔堡主人的儿子,是她此后的 主人之一,但是喜儿总还是在看见他时,会想起金明池畔的事情。她想要避
开他,是因为不知道自己能够忍耐到什么时候,不朝他大吼出心里的委屈。 他是魔堡内最惹人传诵的少爷,一个性格冷漠而接近无情的男人;而 她只是个被救回来的小丫鬟,有什么资格可以责问他?话说回来,打从第一 次照面起,她直觉的知道这个男人是危险的,只要看见他,或是接近他,她
的心儿就会怦怦的跳,猛烈得像是要从喉间跳出来。
仔细想想,她似乎还听潘楼街的说书先生们说过他的事情。传说魔堡 内的少爷有着俊美的外表,却到处欺凌良家妇女,只要是他看上的姑娘,没 有一个逃得过他的手掌心。
说书先生夸张的说,魔堡的少爷是被诅咒过的,见过他的姑娘,都会 被毁。
虽然打从进入魔堡之后,喜儿就对从前听过的那些传言开始质疑,但 是对于这则传言,她不知是否该相信。毕竟她仅见了他一面,就发生那些事 情,害她差点被卖进青楼里。
“另一个少爷?”殒星诧异的间,黑眸里闪过一丝困惑,半晌之后一抹 微笑跃上薄唇。
喜儿将菜叶全放回篮子里,正打算举步开溜,冷不防领子被他勾住, 她踏出去的步伐硬生生的停在半空中。
“想去哪里?”他看出喜儿急着想离开,然而心中有某种情绪,让他不 愿意放任她离开。
这个小丫鬟,从第一次见面起,就勾出了他不少的兴趣。除了她清丽
的容貌外,他能够感受到她性格中的压抑,初次见面时,她愤怒得双颊通红
的模样还记忆犹新,然而再次见到她,两人的身分已经不同。在魔堡里,她 始终低垂着头,用压抑的眼神与语气对待他。
虽说这是丫鬟应有的态度,但他就是隐约感到不悦。比起其它的丫鬟,
她似乎显得更加畏缩紧张,缺少了一份生气,就像是做任何事情都小心翼翼 的,深怕犯错。
“少爷,我要把这些菜叶送到厨房去。”衣领被勾住,她吓得心跳漏了半 拍。
喜儿几乎能够感觉他的体温从领缘处传来,熨烫了她的肌肤,如此违
背礼教的行为,如此陌生突兀的行为,如此让她慌乱的行为??
“你把我的衣襟扯裂,难道不必收拾善后吗?”他询问着,看见她清澈 如秋水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愤怒的火焰。
“少爷想要奴婢怎么做?”喜儿强压下心中的怒气,勉强温驯的问。从 前在葛府工作虽被粗暴的折磨,但她也不曾遇过像卫殒星这么爱主动找麻烦
的人。
他挑起残破的衣襟,端详了一会儿,灼灼的目光回到喜儿的面容上。 靠得这么近,他才发现她的肌肤柔滑得不可思议,几乎像是上好的玉石,正 等待有人细心的摩挲。
“我等会儿还要穿着这件衣裳到偏厅去,你就去找针线来,帮我把衣襟
缝补起来。”他缓慢的说道。
“请少爷将衣裳换下来,我马上缝补。”喜儿垂着眼回答,语气中有小小 的得意。
娘从小就教导她针线活儿,简单的缝补还难不倒她。 她的手伸到腰间,摸出简陋的针线包。穷苦人家没有银两可以买新衣,
一件衣裳通常缝缝补补的穿了好几年,针线包总随时带在身上。 殒星缓慢的摇头,黑眸里流泄嘲弄。他看得出她急着想要离开,而他
就偏偏不想让她如愿。“不用换下来,你就这样马上缝补吧!”
正在穿针引线的手停了下来,喜儿不确定的看着卫殒星,隐约的猜到 为何京城的人称此处为魔堡。这里的人似乎不在乎礼教的分界,她不曾与其 它的男人接触过,更不曾与其它男人靠得如此的近,她只知道男女有别,礼 教大防,没有想过会与一个男人有如此亲密的接触。
“少爷,还是请您——” “你这个新来的丫鬟似乎不是很听话。”他淡淡的说。 喜儿叹了一口气,咬牙拿起他胸前残破的衣襟,知道与他争辩是没有
结果的。 他毕竟是主子,而她只是一个丫鬟,没有拒绝的资格。她将破碎的布
料聚拢,略略翻出衣襟,从衣裳的内侧缝补。因为他拒绝脱下衣裳,所以两 人此刻靠得好近。
她的手不由自主的发抖,手心泛着汗水,细针因汗水而油滑,几乎难
以抽出。 站得太近了,能够感受到他平稳的呼吸,以及无时无刻都追寻着她的
锐利目光。 那锐利的黑眸让她想起东门外贵族们玩赏的凶狠鹰隼,而她就是放任
鹰隼追逐的猎物,任凭天宽地阔也无所遁形。
怎么解释他们之间奇异的缘分?若不是那日她贪看墨宝,在金明池畔
停驻;若不是他策马奔腾而过;若不是因为那一阵卷去丝绸的风,他们或许 一生一世都不会有所交集。
在暖阳之下,微风轻拂着,她在为他细细缝补衣衫,表面的宁静犹如
春江上的薄冰。 “进府来还习惯吗?”低沉的声音震动了耳膜,穿透沉默的迷雾。 喜儿的身躯略微一震,彷佛被吓着般。这才发现自己刚刚有片刻的恍
惚,手上的针不留神的刺着了他的胸膛,她喃喃的道歉,他却彷佛没事般一 点也不在意。
“比我以前好得多了,吃得饱睡得好,这里的人都很和善。”偷偷觑了他 一眼,猜测他是不是偷听到她跟白衣青年的对话。
“以前在葛府,他们连饭都不让你吃饱?”他问道,语气有些严厉。
“不乖的奴才是没有资格吃饭的。葛府要养好多的奴才,当然必须有管 奴才的方法,而饿肚子只是最轻微的处罚。”喜儿想起从前调皮时,还曾经
被关在漆黑的柴房里好几天,差点连命都没了。
“这里是魔堡,没有什么奴才不奴才的,魔堡里不会将人当货物或是牲 口买卖。”
喜儿无奈的叹了一口气,继续缝补着衣襟。她的手脚俐落,虽然称不 上完美,但是大体上还算过得去,缝补过的衣襟不仔细看是看不出破绽的。
“我的爹娘是奴才,我从小就不断被告戒,身为奴才不可以这样、不可以那 样。如今被带进这里做丫鬟的,自然也就是魔堡的奴才了。”
千年来的奴隶制度让人的心都被扭曲了,掌握钱财的人认为能够以银
两来买卖贫苦的人。而千年来都是如此,甚少有人质疑这项制度的正确性。 魔堡自有一套的想法与作法,也就是因为不与世俗相同,以至于被称
为异端。 京城里的众人,用最恶毒的话议论着魔堡里的人与事。
喜儿也曾对那犹如枷锁的身分感到厌恶,但是却怎么也挣脱不了。她
质疑过,却落得杵逆主人的罪名,被责打得差点丧命。日子久了,她变得认 命,无奈的接受了无形的枷锁。眼眸里的火焰,在一次又一次的责打之下, 变得黯然,为了保护自己,她逐渐变得沉默。
“你是被带进来帮忙的丫鬟,周大娘会按月支薪给你,或许还能够让你 回家去看看家人。”他简单的说道,对京城里达官贵人说的那套不敢苟同。
“真的吗?我可以再见到娘?” 她猛然抬起头来,诧异的看着他。听见能够再度见到亲人,她惊喜得
忘了手中还握着细针,锐利的针尖在不留神时戳刺进柔软的指腹,她忍不住 痛呼一声。
红滟滟的鲜血很快的从伤口涌出,她疼得眼中泪花乱转,松开了细针。 还来不及将手抽回来,纤细的手腕已经被黝黑的男性手掌握住,肌肤的接触,
让她的脸变得通红。
“疼吗?”他端详着她的伤口,用拇指抹去血迹,然而鲜血却继续涌出。 喜儿勉强的摇头,羞窘的想要抽回手腕,无奈两人的力气差距太大, 她用尽全身的力量,也不能撼动他分毫。她就像是落进陷阱里的动物,只能
在猎人面前无助的颤抖。 他怎么能够握她的手,他怎么能够碰她?这??这??这不合礼教啊!
“喜儿不疼,喜儿很好。请少爷放开我。”她小声的要求,声音细如蚊蚋。
殒星的笑容里添加了一丝邪魅,拇指轻柔的一再抹去她的血迹,却没 有放开她的打算。“伤口必须处理。”他缓慢的说道,却站在原地没有移动。 “怎么处理?”喜儿愣愣的回问,猜想他是不是要放开她,让她去敷药
包扎。
“这么处理。”他露出最邪气的微笑,迅速的将她拉得更近,随即将她受 伤的指放人口中,缓慢的吸吮她伤口上的血迹。
温热的触感让喜儿差点昏倒,像是被闪电击中般,她被吓着了,呆愣 的看着他舔去她指上的血迹,温暖潮湿的感觉在指上蔓延,让她禁不住战栗
不休,全身同时发冷与发热。两人的身躯是相贴着,隔着几件衣衫,她能够 感受到他身上的热力。
他的黑眸始终盯着她,享受着她的失魂落魄。 殒星也没有想到她的肌肤尝起来会如此美妙,柔软的指上还有几个因
为长年劳动而留下来的硬茧,但是她的身上透着一股令人迷醉的气息。开始
只是打算戏耍她,但是一旦接触了她,他反而舍不得放开。 她不同于他所见过的其它女子,没有一般富家小姐的娇态,也没有魔
堡内女孩儿的洒脱。眼里有着火焰,却一言一行都是小心翼翼的,防备着不 让真正的想法流泄,他好奇除了自己,还有人看出她潜藏在内心那烈火一般
的性子。
喜儿好半晌后才惊醒过来,像是被火烫着般,用力的抽回受伤的手。 指上还残留温暖濡湿的触感,她像是还能感受到他的舌轻轻的抚弄??
“少爷,请不要作弄我了。”她快速的往后退去,却又再次绊着洗菜篮。
以诡异的速度,殒星出手揽住她纤细的腰,制止她往后摔跌的倾向。 居高临下的,他俯视着她,黑眸深邃得有如无月黑夜里的星。
“大脚姑娘,我对你很感兴趣,或许我可以出面跟另一位“少爷”说一 声,把你订了来,收进我的房里做了鬟。”他缓慢的说,徐缓的口吻听不出 他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为什么?男人收房内丫鬟,不是都以美貌来挑选吗?我并不是美女, 而你房里不是已经有了洁月小姐了?”明知不应该,但是她就是忍不住出言
讽刺。
“很少听见女人承认自己并不美丽。”他好奇,为什么她会这么盲目,看 不见自己的美貌?
像是再度被针刺着般,她瑟缩了一下,彷佛被触动了内心深处的伤口。 “美女是需要一双小脚的,而我并没有缠足。”她小声的说,瞪视着自己那
双大得刺眼的脚。 殒星轻笑一声,原有的冷漠在她面前似乎慢慢融解了。“别忘了这里是
魔堡,京城里的标准并不适用于这里。再说,我若是真的要收你入房做丫鬟, 缠不缠足并不是重点。”
这年头没有缠足的女孩儿的确不多,礼俗上总爱将幼女的双足用绸带
牢牢绑紧,缠成弯月状,让女孩儿大门难出、二门难迈,而一些土大夫更私 下传诵着女子小巧金莲的妙处,读书人们更是非缠足女子不娶。
但是总有例外,像是贫苦人家的女儿,因为必须长年劳动,通常没有 缠足;而他家里那个让人头疼的年轻女孩儿,则是从小被宠坏,爹娘舍不得
让她受缠足之苦。
喜儿仍旧不领情。“我不要。一遇上你我就连连出错,之前金明池畔的
事情,差点让我丧命,你要是把我收进房里,我说不定真会死在你手上。” 她连忙拒绝,双手防卫的挡在胸前。如此看着他,总算能够理解为什么王洁 月会老是赖在他身边打转,以男人来说,他还真是好看得让人不敢置信。
不同于白衣少爷的俊美,卫殒星的俊朗是充满男性气息的。听厨娘说, 他已经年过二十八,遗传了老爷在生意上的精准眼光,性格冷静傲然却离经 叛道,与烟花女子有过几次纠缠,却不曾动过心。魔堡里的人都怕他,却也 全都爱戴他。
在视线交缠的时刻,他也同时在细细打量着怀中戒备得如同小鹿般的
女子。视线从她凌乱的发,落在她略带污泥的脸蛋上。 碍于魔堡的声名狼藉,京城里没有好人家的女儿敢接近他,而敢放胆
像是牛皮糖般黏上来的,又全是王洁月这般居心巨测的商贾家女儿。 喜儿是第一个敢对他吼、对他发脾气的女人,他似乎被她真实的情绪
反应迷住了。
而再度见到时,她温驯的丫鬟态度让他不悦。 她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石,没有人知道中心是什么,只有他稍稍窥探
了她心中的美丽。
“我不是给了你一把弯刀,难道你没拿给葛老头?”想到喜儿曾经受过 的惩罚,他的黑眸里翻腾着惊人的怒气。
提起那把弯刀,喜儿就一肚子的怒火。她已经对眼前的情况感到慌乱, 顾不得什么奴婢该有的态度,只忙着想要逃开,慌乱与愤怒已经让她失去理 智了。
“你还敢提那把弯刀?你给了我那把刀,说什么可以抵偿墨宝的损失, 但是老爷把弯刀收了,仍说不够赔偿,所以要将我卖进旖月楼。你这个骗徒,
我差点被你害死了。”很用力的,她拍开他的手掌,挣扎着想自己站好。“放 开我,你不许再作弄我了!”
“不够赔偿?”殒星诧异的皱眉。人的食欲就像是无底洞般,怎么也填
不满,他为人性的可悲而冷笑。“那把弯刀曾是成吉思汗的佩刀,别说抵偿 那块被你掉进水里的破绸子了,就算是买下葛府都是绰绰有余。”
“但是葛老爷要卖我是事实,若非我运气好,现在大概已经被卖进旖月 楼,等着被人竞价糟蹋了。”
“没有人应该被糟蹋。”殒星瞇起黑眸说道。
喜儿好不容易站起身子,疑惑的回想,感觉似乎曾经在不久之前听过 这句话。
她紧抱着洗菜篮,这次很小心脚下,告诫自己别再摔倒了。说来奇怪, 她一双大脚虽然让她能够奔跑,却也让她时常摔倒。她往后退了几步,在他 的目光下很不自在,只想着要快些离去。
他看穿她的意图,嘴角又勾起那抹邪笑,迈开步伐又想上前来。 她吓得差点大叫,几乎想去下洗菜篮逃跑。
在辽阔庭院的另一端,周大娘气喘吁吁的跑来,远远的就大呼小叫,“少 爷,快到偏厅去,王富商还没到,但是老爷跟夫人先回来了。”
4
偏厅约二十四扇黑檀雕花门全都打开,到处都被打扫得窗明几净,周 大娘恭敬的奉上香茗,几个管事站在一旁,手里捧着这些日子来的交易纪录, 准备让仇烈过目。主人不在府内,仆人们仍不敢有半分松懈。
殒星走进偏厅,高大的身形让人难以忽视,一身黑衣银绣,格外的显 眼。仆人们全让了开来,恭敬的弯腰为礼。
“殒星,没想到你竟在堡内,我还在猜你又上哪儿替你爹处理生意去了。” 素衣淡妆的水芙蓉微笑着,将手中的清单交给一旁的周大娘。“派些人去把
绣品拿进仓库里,然后仔细清点一次。再送两百匹各色丝绢到绣巷去,记得
按照清单,把绣品的钱付给那些人家。若是去年欠下的丝绢货银,就让师傅 们先欠着,等手头宽裕了再还。”她仔细吩咐着,端起案桌上的香茗,优雅 的轻啜。
“我半个月前才从洛阳回来,去年新开张的四间酒楼、六间绣品铺千经 营得很顺利。
至于原本的一些生意,都还能维持不错的利润。”殒星简单的说道,朝 仇烈略微点头。
十年前他已经开始接手府内的生意,他的手法与父亲不尽相同,却仍 能顺利的扩张魔堡的商业版图。
“说到绣品,今年绣巷的师傅们做出的,可是难得的精品。先留些最好
的下来,要是遇着喜事,自家也可以拿来做衣裳,其余的再分送到全国的各 家绣品铺子去。”
水芙蓉愉快的微笑着,将冰瓷茶碗放回案桌。
仇烈听出话中的含意,不赞同的看着妻子,在发现妻子刻意避开目光 时,徐缓的摇摇头,之后继续翻阅手中的帐簿,并没有说话。
殒星沉稳的走向母亲身边,足上的皮履触地没有平分声息,长年的武 术训练让他的动作犹如野生动物般,在任何时刻都是寂静无声的。父亲之前 是武将出身,从商后也没有松懈一双儿女的武艺训练,再加上魔堡的地位特 殊,危机总在四处潜伏着,若不是有这一身的武艺,他或许活不到现在。
“为什么非得要你亲自去绣巷?收绣品的工作可以交给其它人,用不着
让你每年进汴京奔波。”殒星蹙起浓眉,很是不悦。 水芙蓉对儿子露出宠溺的微笑,如此花容月貌,与殒星站在一起,简
直像是姊弟。
旁人往往因为她的微笑,就失了神魂,没有心思去猜测地的年龄。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进汴京去,怕那些人再伤害我。但是一切已经事过 境迁那么多年,汴京里的人顶多是在背地里传说着一些荒谬的流言,不会再 像以前那样,非置我于死地不可。再说,有个爹爹陪在我身边,我是绝对安 全的,汴京里的人大多看到魔堡的绣旗,就惊慌的主动让路了。”她的手轻 覆上丈夫黝黑的掌,轻拍几下安抚他。
仇烈深幽的黑眸看向妻子,缓慢的开口,“我也不赞成她入京,但是总
也不能让她整年都待在魔堡里。而绣品的事情,没有人比你娘更懂,几十间 绣品铺子都要她来打点,货品总要先让她过目。”反手握住妻子纤细的手, 他给予她全都的支持。
“是啊,你别因为担心我的安危,就想要把我关在堡内。出门一趟可好 玩了,不但可以挑选出色的绣品,还可以帮你选到媳妇儿。”水芙蓉脸上笑
意盎然,转头四处张望着。“对娘挑的媳妇可还满意?别的不说,比王家的
女儿好多了吧?”她低声问道。
“什么媳妇?”殒星蹙眉看着水芙蓉。 水芙蓉的秀眉也略微微蹙起,疑惑的看向仇烈。“你不是已经派总管把
她接进魔堡来了?” 仇烈点点头,神色有些不自在。两鬓的银丝加添他的威严,从以前到
现在,任何人见到他都会心怀敬畏,而他就单单对水芙蓉没办法。
“是接进魔堡没错,但不是给殒星做媳妇,我要总管派些工作给她,好 好安顿她。”他缓慢的说,看见妻子一双美目里逐渐凝聚的怒火。
水芙蓉的手再度伸向案桌上的冰瓷茶碗,优雅的啜茶。“周大娘,这几 天可有女孩持着我的钿翠牡丹钗进府来?”
“没有,若是持着夫人的钿翠牡丹钗,我自然不敢怠慢。”脑海里浮现一 张清丽的容貌,周大娘匆匆喊道:“不过倒是一个女孩儿前几天刚进府,手
脚挺俐落的,被收去做丫鬟了。”
“去唤那女孩来偏厅。”水芙蓉简单的说道,挥退仆人们,自家人要好好 谈谈。
众人都知道夫人脾气好,对待下人十分和善,曾经有不懂事的丫鬟失 手打坏她的宝贝绣屏,也没见她发怒,反倒是先询问丫鬟是否受伤。有一个
这么好心肠的当家主母,是魔堡里众人的福气,但是所有人也心知肚明,夫
人的脾气虽好,模样柔弱如柳,但却是外柔内刚,一旦与主人争吵起来,也 是不得了的。
看看偏厅里的气氛,所有仆人都聪明的知道要火速退离。
“仇烈,你这次骗了我。”她淡淡的说,目光不与丈夫接触。
“这不是欺骗而是谨慎,我不能接受你随意在街上看中了个女孩,就带
回魔堡,说要给殒星做媳妇。”仇烈对妻子的荒谬行径摇头。 水芙蓉略微用力的将冰瓷茶碗放回案桌。“你还是要让殒星娶王家的女
儿?这样就可以跟王家成为亲戚,好增加生意上的人脉。”她不喜欢王洁月,
那外表骄矜、内心却有着深深城府的女郎,若是短暂作客还好,最多视而不 见,但是看王洁月似乎打定主意要嫁入魔堡,她只好自己先帮儿子物色媳妇 人选。
殒星缓慢的摇头,大略知道父母在争吵些什么。魔堡里的这对夫妻, 不理会旁人所说的“夫妻要相敬如宾”的准则,他们恩爱逾恒,却也时常争 吵,但争吵过后却更离不开对方。
“娘,魔堡做生意不需要人脉,也不需要与其它商家攀关系。”他审视着
父母,双手环抱在胸前,眼角却瞄见窈窕的身影在黑檀雕花门旁探头探脑, 迟疑着不敢进来。
水芙蓉也看见了,她一扫眼中的阴霾,愉快的挥手。“喜儿,快些进来。” 喜儿紧张得手心直冒汗,不停的在棉布裙上擦拭着。她只听周大娘说
魔堡的主人要见她,来到偏厅却看见那日在大街上救了她的夫妇。从来没有
想过救她的会是魔堡的夫人,她以为贵为夫人不会随意到街上拋头露面。 “夫人。”她笨拙的福了一福,能够感觉卫殒星灼灼的目光。 “你是我娘送进府来的,而你却一声不吭?”他瞇起黑眸,压低声量询
问。
喜儿猛摇头,用同样的声量回答,“我也是刚刚才知道救我的是你娘, 我本以为她只是一般的管事大人。”她双手绞着棉布裙,忍住逃出偏厅的冲
动。
“喜儿,进府来这几天可习惯了”水芙蓉拉起年轻女孩的手,浅笑轻拍 着。不论怎么看,就是觉得这个女孩儿合她的意。仔细端详着,却发现喜儿 还一身棉布衣裙,全然是丫鬟的打扮,她不悦的蹙眉。“你为什么没把牡丹 钗拿给周大娘,却宁愿当丫鬟?是不是老爷派去接你的人把我给你的牡丹钗 给夺去了?”她斜睨了丈夫一眼。
“不是、不是,喜儿知道夫人那日在大街上说要收我做媳妇儿只是随口 说出的,将我接进魔堡已经是大恩大德了,我会一辈子做丫鬟来报答——” 喜儿急促的说,却不安的发现夫人的脸色愈来愈难看。纤细的指点住她的唇, 不让她继续说下去。
“我给你的牡丹钗呢?”
“进府前被另一位少爷拿去了,他叮嘱我只消告诉其它人我是他带进府 要收做房内丫鬟的。”喜儿照实回答。
偏厅里其它三个人疑惑的皱眉,半晌后终于明白喜儿说的是谁,全都 不约而同的喃喃骂了几声。
“之后你不再是丫鬟,就跟在我身边,等到跟殒星的感情好些了,我再 挑个日子让你们成亲。”水芙蓉打着如意算盘,怜惜的将喜儿凌乱的发略略
理了理。
“芙蓉。”仇烈警告似的唤着妻子的名。 殒星则是坐在椅上不发一语,仔细观察着。他大抵上能够猜出眼前混
乱的情况全是因为娘的一时兴起,在大街上买下了喜儿。不过话说回来,若
不是因为金明池畔的那一面之缘,喜儿也不会落得被人当街议价。 他对整件事情的巧合感到诧异,却也无法接受娘荒谬的提议。虽然这
个丫鬟有着一双让他感兴趣的眼眸,还有着旁人无法匹敌的勇气,胆敢对他 吼叫??
思绪转到前不久在花园里的那一幕,他的薄唇勾起邪魅的微笑。或许
娶这么一个有趣的大脚姑娘为妻,会比娶王洁月那心怀城府的女人好得多。 “夫人,不行的。”喜儿匆忙的拒绝。 “为什么不行?殒星可是我的宝贝儿子,你哪里不喜欢了”水芙蓉完全
罔顾丈夫的反应。
“不,是喜儿??不配??”她小声的说,在卫殒星锐利的目光下,简 直想挖个地洞钻进去。因为他的视线,她的指尖变得格外灼热,不是因为被 针刺伤的伤口在疼痛,而是因为想起了他在花园里替她吮血的景况。
如火般灼烫的唇轻触着她的指,之后他的舌轻抚过受伤的指尖,将上 面的血迹吮尽,她的血流进他的口中——
喜儿的脸庞变得酡红,全身不由自主的发烫。她在心中狠狠的训斥自 己,站在夫人、老爷的身边,她竟然还敢胡思乱想。
都是该死的卫殒星,他混乱了她的理智与神魂,竟然对她做出如此荒
唐的行径,轻易的就夺去她少得可怜的理智。她快要不能思考了,他轻易的 毁去她原本的生活,然后用最可怕的行为影响了她的思绪。
水芙蓉拉起喜儿的手,温和的笑着。“魔堡里没有什么配不配的,只要 你们培养出感情,两情相悦了,自然就能成亲。”
“娘,你是不是该听听我的意见?”殒星懒懒的开口,对娘亲积极的行
为,他只能苦笑。
水芙蓉的眼眸里有着些微怒火,从小的良好教养,让她即使愤怒,也 难得开口训斥。
“你能有什么好意见?若是有意见,在王家女儿大摇大摆的搬进魔堡时,
你就该表明立场了。你跟你爹一样,全副心思都放在生意上,而此你爹更糟 的,是因为你自己闯出来的惊世骇俗名声,根本没有好姑娘敢接近你,而那 些刻意接近你的,摆明就是觊觎魔堡的财富。”
殒星看向父亲,却发现父亲已经放弃,埋首于帐册之中。遇上娘固执 的时候,家里通常无人敢发言。
“爹,你不说说话吗?”他不抱希望的问。 仇烈从帐册中抬起头来,威严的五官上有着无奈的表情。“你的婚事我
并不想插手,也没有抱定主意要你要王家的女儿,你我都清楚,魔堡不需要 王家的支持。
我只是不太能接受你娘的主意,硬逼你要一个陌生女子,所以没有让
总管以花轿迎她进来。” “好啊,原来你不相信我看人的眼光。”水芙蓉不悦的质问。 仇烈耸耸肩,又将目光调回帐册,不再参与讨论。 喜儿瞪大了眼睛,看着一家人为了她的问题争论着。她想要偷偷的溜
出去,但是碍于卫殒星锐利的目光老像是鹰隼般盯着她不放,而夫人又紧握
着她的手,她只能呆站在原处。
“夫人,喜儿想告退了。”她小声的说,不太知道该如何与这么尊贵的夫 人应对。
她从小都只是打杂的下等丫鬟,不曾服侍过夫人或是小姐,一遇着大 场面,她就直觉的想开溜。
水芙蓉也站起身来,睨了一眼丈夫与儿子。“也好,我也不想留在这 儿。”她牵着喜儿的手不放,头也不回的住回廊走去。“我们一同告退,把偏 厅留给他们父子俩吧!”
穿过洞开的黑檀木门,喜儿被牵着往前走去,在离开偏厅前,忍不住 回头看了一眼。
卫殒星坐在原处,静默的看着她,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错,同时都想 起金明池畔初次见面的景况。
一阵轻柔的风吹过,晃动窗棂上的飞鹰彩绣,像极了那一日的熏风。
他们的缘分被一阵风牢牢的系在一块,从此纠缠难断了。
※ ※ ※ 水芙蓉将衣橱打开,细细挑选着,嘴里还叨叨念着。 “不相信我看人的眼光吗?我选中的姑娘,可比那位骄矜的王家女儿好
太多了。 男人就是男人,在魔堡主事了二十多年,竟然还用外表来评断女人。”
她亲自挑选着衣裳,橱柜里全是上好的绫罗衣衫。魔堡的绣品铺千独霸全国,
女主人所穿的衣衫都比宫内的嫔妃更好,甚至比等量的黄金更珍贵。 喜儿被带进华贵的屋子里,身上的衣衫就被两个房内丫鬟给褪了下来。
夫人逼着她坐进木盆里,木盆里的浴水散发着温和的香气,甚至还洒上花瓣。 她坐在木盆里,让温暖的香汤沁人肌肤,两个丫鬟则是忙着帮她打扮,用合
着冰麝的细粉匀在面容上。
简单的木簪子被取下,乌黑的长发被细心的梳整,污泥被洗净,露出
玉一般洁润的肌肤。
“我这儿有的都是妇人的衣衫,倒没有适合年轻姑娘穿的,上好的绣品 料子是有,但是现在要裁缝过来又嫌太赶了些。”水芙蓉喃喃说着,有些懊 恼。
“拿我的衣服过来如何?喜儿虽然比我矮了些,但是仔细打点一番,应 该还是过得去。”椅子上端坐着白衣青年,优闲的玩弄手中折扇,带着好整 以暇的微笑,看着浴水中的喜儿。
喜儿发出一声轻微的叫声,整个人滑进浴水中,一旁的丫鬟连忙把她
拉出浴水,免得她呛着。喝了几口水,她呛个不停,明眸里有着些微晶莹的 泪水。
水芙蓉走到木盆旁,轻轻拍抚着喜儿的背,转头责备道:“仇茴茴,这 样耍喜儿很好玩吗?她到现在还以为你是男儿身呢!还不快去把这身衣服换
下来,姑娘家怎么能成天都打扮成男孩子?”
仇茴茴? 双颊羞红的喜儿瞪大眼睛,困惑的看着白衣青年。
听夫人的口吻,这个俊美得过分的白衣青年似乎不是男儿身,而是个 酷爱男装的美娇娘,也难怪她每次提起白衣青年为少爷时,所有人的脸色都
有些奇异。
真不愧是魔堡,少爷离经叛道也就罢了,竟然连小姐也如此独特。女 子穿男装,这在京城里是绝无可能的事情,稍微体面的人家,女儿从小到大 都是关在房里的,怎么可能会随她穿着男装,像是男孩般四处骑马奔驰。
“算是我不好,但是喜儿一见面就喊我少爷,很少有人会认不出我的身 分,怪不得我会想要戏耍她啊!”仇茴茴脸上的微笑与母亲极为神似,她遗
传到母亲惊人的美貌,也有着父亲的傲然气质。 “你真是女的?”喜儿好奇的问,连丫鬟将她从浴水中扶出都没有发觉。 “如假包换,我只是从小野惯了,而魔堡的规矩没有京城里严,才容得
我穿着男装四处招摇。”仇茴茴喝了口热茶,愉快的回答。
“我看你是太欠管教了,都那么大的人了,还如此调皮。”水芙蓉责怪着。 她本身深受礼教之苦,甚至险些被礼教里的残酷面给吞噬,所以自然不会用 严苛的礼教规范女儿,而魔堡里与世俗不合的气氛,教育出茴茴独特的性格。 “算是我不对,我已经派人去搬一些适合喜儿的衣衫来,就算是给喜儿 赔罪用的,娘就饶了我吧!”仇茴茴放下折扇,端茶就口的模样娴雅温静,
那气质甚至超过京城里的大家闺秀。
水芙蓉无奈的对女儿叹气,伸手拿出首饰盒中的钿翠面花儿,像是想 起什么似的,又抬起头来。“喜儿说你拿了那支钿翠牡丹钗,还说要收她做 房内丫鬟?”
仇茴茴挥挥手,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笑意。“喔,那个啊,那个只是缓兵 之计,用来制衡大哥的。我一看到娘的钿翠牡丹钗,就大概猜到喜儿的身分
了。除了定亲外,那么贵重的头钗怎么会给人?但要是让大哥知道喜儿是娘 带进府来,要给他当媳妇的,他一定会先把喜儿远远的送走。我收喜儿做丫 鬟,要她骗住所有人,也是为了在爹娘回来前,让喜儿与大哥有相处的机会 嘛!”她长篇大论的解释着。
“我不是来做少爷的媳妇的,我只想做丫鬟。”喜儿开口说道,一想起卫
殒星的双眸,她的心中就一阵骚动。
她不是讨厌卫殒星,虽然他毁去了她原本平静的生活,但是能离开葛 府,或许也是上天给她的慈悲。她难以确定对卫殒星的感觉,她应该是惧怕 他的吧!不然怎么一见着他,她就心慌意乱,慌忙得只想逃开。
指尖是烫热的,又想起花园的那一幕。她无意识的咬着指尖,却发现 咬的是他吮过的指,连忙松口。像是被人窥见心中最不为人知的秘密,她的 粉颊变得通红,在细粉之下,仍旧透着艳丽的色彩。
怎么能够奢求什么?她只是个丫鬟,被救进了魔堡,就该一生一世的 为魔堡尽心。
云是云,泥是泥,她高攀不上魔堡,能够在这里当一辈予的丫鬟,她 已经心满意足。
“不是来做媳妇儿?”仇茴茴嘴角带着神秘的微笑。“怎么我在花园里看 到的,却足以让我脸红心跳,那景况可不像是主子跟丫鬟之间该有的。”
“那是因为我的指头给针刺着了??”喜儿的声音愈说愈小,面容始终
低垂着,一旁的丫鬟在偷笑。 仇茴茴笑得更坏,夸张的直叹气。“哎哟,想当初我学刺绣时,也是十
指被刺得全是伤,也没看见我那大哥对我如此体贴过。大哥素来是以冷酷闻 名的,说起魔堡里的冷血少主,京城里谁人不知。何时他也长了良心,对丫
鬟如此的温柔了?”
喜儿羞得全身都泛红,低垂着头,没有发现夫人满脸欣喜的笑。两个 丫鬟轻敲门扉,捧着小山般高的绸缎衣衫进屋。
“喜儿,过来。”水芙蓉招呼着,亲自替喜儿打扮。
她打从第一眼起,就喜欢这个女孩。当初前去绣巷收货,她与仇烈在 软轿中为了王洁月的事情有所争论,听闻窗外人声鼎沸,这才掀帘探看,竟
看见被人拖拉在地上的喜儿。 时光冉褪,水芙蓉想起了许久之前的一幕,心中不由得对喜儿有了深
深的怜惜。
“夫人,不要这样,喜儿只是个丫鬟??”她有些慌,不知该如何反应。 她是粗鄙惯了,怎有幸能得到如此对待?
“什么丫鬟,我在大街上就说过了,我定下你是要来当媳妇的。就算是 你跟殒星真的看不对眼,当不成我的媳妇,我也会收你当义女。”仔细挑选 了适合喜儿的衣衫,水芙蓉拿过柳木梳,梳整着喜儿的黑发。
在光影滟滟的铜镜之前,水芙蓉将喜儿的头发梳理好,打了个盘鬈的 髻,结成款款香云,周围簪上翠梅银钿钗,排草梳儿后押定型,斜戴着罗绢
通草制成的荷花。 仇茴茴赞叹几声,虽然原本就看出喜儿天生丽质,荆钗布裙也难掩清
丽,但是这么一打扮下来,她的容貌简直出色得不可思议。别说是自恃美貌 的王洁月看了要自惭形秽,怕就是连京城里的富贵小姐都会妒恨的。
喜儿有些手足无措,但是一件件美丽的衣衫往身上穿来,她的心紧张
而兴奋。 铜镜里的那个女人会是自己吗?弯弯的眉,清澈的眼,红馥馥的唇,
眉目如同画中的美女,正愣愣的回望她。 水芙蓉替喜儿穿上衣衫,站在她的身后,做最后的梳整。两人的目光
在铜镜里相遇,水芙蓉清澈如秋水的眼眸带着笑,以及某种深沉的情绪。
“你让我不由自主的想到年轻的时候,那双眼睛跟我那么的相似,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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