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翼天使



第一章




  日本京都近郊山城。 夹在古雅小铺中间的青石路逐渐倾斜变窄,最后转成一条石阶小径,
是山路的开始。 四月天,应是美丽的春季,但因为在山的北面,树叶百草浓浓绿着,
花朵却形象得不多也不鲜艳,在一片阴翠中,感觉是悲凉的。 月柔穿着黑洋装及鞋子,长发系黑带,露出一张苍白细致的瓜子脸,
开头美好的杏形眼盈着波光,带着遥远的悉绪,一眇一眇地拾级而上。 神社是木造的古建筑,前面有刻着“常夜灯”汉字的石柱子,月柔站
在山泉池前,用竹瓢汲水,清洗手脸。
  穿过拜神的妇人,踏过木桥,来到竹林中,她脱了鞋进入一座木屋, 里面是干净的榻榻米和室,供桌上列着数不清的牌位,都是川久家故去的人。
其中有三尊是借放的。 沈绍宏,是月柔的父亲。原为台湾甸家沈嘉伯的长子,从事外交工作,
却因执意娶日本妻子,而终生不得返家。四十三岁丧妻,矢志复仇,加入反
恐怖组织,几度出生入死。 前年圣诞节,病故于旧金山附近横滨太平洋的住宅中,享年五十五岁。 沈铃子,是月柔的母亲。原名叫川久铃子,是温柔秀美的京都女孩,
在赏樱的花见会上,与英挺的绍宏一见钟情,不顾家人反对而嫁到台湾。在 台湾九年,谦卑努力,始终不见容于夫家,最后只好带着女儿,随夫婿流浪
天涯。三十八岁那一年,在中东沙漠讷中,遭恐怖份子袭击而惨死。其冤之 深、哀之痛,令人永铭在心。
沈翔太,是月柔的??她跑在媾,泪珠快堤般流焉。算什么呢?翔太
是她十七岁时意外的孩子,只在她的肚子里存活三个月,未见天日,就被迫 死亡。
  那是她人生最黑暗的时期,母丧你离、感情被骗、尝试自杀。推动孩 子后,白日做心理治疗,夜晚则恶习梦连连。有时是一群婴儿在她身上、床 上爬来爬去,每个都空洞无生气地笑有时只有一个婴儿,胖而巨大,从湖中 跳出,要拉她回去那黑水中。
外婆说那是含怨的婴灵。她带着月柔到很多神社去祈谅祈福,求了解
牌位和姓名,第一季每一节都不敢忘,夏虫冬雪换移,直到月柔赴美读书为 止。
十年前的往事了,她始终不能、不愿、也不敢去想。 还有一个需要拜别的是外婆:川久保惠。
外婆是唯一知道翔太秘密的人,当年要不是她接纳由台湾奔逃而来的
月柔,给月柔一个止痛疗伤的地方,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所以,在处理完父亲的丧礼后,便直载日本,照顾身患重病的外婆,
陪她走完人生的最后一段落路程。 月柔叩首再拜,久久不忍起身。
回程的半山腰,月柔碰见刚由京都樱花祭回来的明雪,明雪一身花俏
的打扮,手里牵着四岁的小雪,母女两人一脸笑意,似乎玩得非常开心。

 “你应该来的!”明雪一看见她就说:“从大孤来的藤间禄惠社表演樱祭 音头舞踊,那些扇舞真是漂亮极了。还有平野杂子鼓团的日本大喜;宫琦县 派出的战舞踊。每个人背后都插有二公尺的柳条,跳得好壮观。又高又大的 神船舆,小雪都看呆了。有名的阿波舞,可是一年比一年热情,我记得刚结 婚的那年八月,还和勤光特别赶到罗德岛去看??”明雪突然停下,脸上掠 过一抹哀伤。勤光是明雪的丈夫,两年前死于车祸,留下年轻的妻子和幼小 的女儿,当时月柔仍在美国,花了昂贵的电话费来安慰衣痛欲绝的明雪,两 人常隔着太平洋,在电话两头的旧金山及台北哭成一团。
  为了怕明雪太过伤情,月柔忙把注意力转到小雪身上。小雪手上握着 一个木偶娃娃,贺贺的脸上有着乌黑刘海和微笑的眼睛,身体是简洁的红木, 画着饰潢樱花的和服。
“这是什么?”月柔用中文问。
“小芥子。”小雪张着大眼,用日文回答。
“你讲得很不旬呀!”月柔称赞她说。
 “看在小芥子的份上,她就说那么一句。”明雪说:“在台湾,去托儿所 讲中文,和祖父祖母也讲中文,日文都不太肯说了。”“我以前也一样。”月 柔说:“本来跟我说得好好的,有一天被同学骂日本鬼子后,就好几年不说
日文,还装做听不懂。”“我是不肯和父亲学中文,深怕我的朋友发现我有中
国血统,会掩护我,叫我支那人。 明雪回忆着。月柔是日本母亲嫁到台湾,明雪是台湾父亲入赘到日本。
两个混血儿,在高中同班,就成为莫逆之交。
“想想以前真傻!”月柔摇摇头说。
“人家说混血儿占优势我看才麻烦呢!常弄得两边不是人,恨不得有第
三国来收容我们。”明雪说。
 “我们才混两种布局,那我在大学认识的朋友阿默怎么办?他可有七种 血统呢!”月柔数着:“土耳其、希腊语言都有精通,他说他是父母特意安排, 请亲人轮流教他,我才明白混血儿有那么积极的作用!”“那么说,我应该加 强小雪的日文,顺便请我公公、婆婆传授台语罗!”明雪说。
  这时她们走到一个平台,有专为旅人设的小亭子,可俯望一片碧绿起 伏的高尔夫球声。
往西去是浩水无边的湖,经常飘着雾气,淡渺虚幻得不似人间景象,
再远有几座山,应是高大的,但在湖气的淹湮下,反像用水泼弄上去的,层 层渲染,连在晴朗的日子,都不太真切。
 “那些打高尔夫的人,会不会打到一半找不到球,或者看到一个长发女 鬼呢?”明雪旨着矮丘说:“我记得以前这儿是大片阴郁诡怪的森林,曾有 上百个青春正盛的失恋少女,走进去上吊自杀,所以又叫自杀林或胭脂林, 流传了好多鬼故事呢!”“现在树木都砍得没剩几株了。”月柔叹息说。
“那时候,我连看到那高大的铁丝围栏都害怕。”明雪打着寒噤。“有人
说看到许多白衣飘飘身影,夜里会跟着你回家,连大白天都可以听见少女的 哭声,呜咽不绝,政府严令看守后,仍有不少失意女孩跑来,没办法入自杀 林,就往湖中一跳??”“别说了!”月柔脸上十分惨白,她再也听不下去, 定定神又说:“当心吓着小雪。”小雪辫子有些散掉,正由妈妈袋子里翻出“键
善良房”的烤番薯饼,小小一个,吃得津津有味。
“你又去习一堆了呀?”月柔问。

 “对呀!瞧!草饼、茨城县的蕨叶饼、柳樱堂的山里柿、中松屋的羊羹。 番薯饼本来想找儿岛的,但找不到,京都的也将就。”明雪说。“我在台湾可 想死了!我妈妈寄来都不够,这回就狠狠买个痛快!”“你使我想到母亲。” 月柔忍不住说:“以前她天天等柴鱼,说宜兰、花莲的不道地。
  还指明我外婆,要某家鱼市场的,柴鱼来了后,她就熬高汤,过滤, 再和味噌调匀,再过滤,好象是什么慎重仪式,可以弄一下午。”“那就是乡 愁。”明雪说。“其实我们应该算是台湾人,对不对?因为我们的父亲都来自 台湾。”“你爸爸妈妈,他们好吗?”月柔想到问。
 “一样在东京经营家族事业。”明雪说:“我妈一直叫我回东京,怕我孤 独。
  但我想小雪有四分之三的中国血统,留在台湾比较好,也可以和祖父 母在一起。”“明雪,你真不容易。”月柔由衷地说。
“别说我了。”明雪站起来说。“我们快回去整理行李。我在东京习的三
宅一生、山本耀司设计的衣服,不知道塞得下去吗?”“天呀!那可是很贵 的!”月柔说。
 “要谢谢你呀!”明雪说:“你投资的店面连住宅、花圃地,替我省了好 多钱。所以我不忍一个人独享,一定要叫人回来,我们的花坊生意相当好呢!
尤其你那一招健康花卉推展,极受欢迎呢!”“说实在的,我有点怕回去。”
月柔说:“台北对我而言,已经是陌生的城市了。”“台北是变很多,许多你 记忆中的建筑都不见了。人比以前拥挤,交通理乱,有时令人烦躁,但也生 气勃勃!”明雪:“反正和世界各大都市一样,有它的优点,也有它的缺点。 你这走遍世界的人,应该很快适应的。”说着说着,她们已走到山下。
天色近昏灰,很多店家早已献上灯,照在青石板上,也照在路灯杆斜斜插着
彩条枝柳上。 黄昏看似静甯,但没多久寻夜欢的人就要出来了。



第二章




  台北近郊山区。 阴雨了许多天,阳光终于冲破云层,露出笑脸,使大地一片明亮,温
度也提升不少。 山坡上原本沉暗的绿,像换上一件新衣,变得青翠,在风中缓缓摆动
着。
月柔回到台北已经两个星期了。 最初她的确有些不习惯,壅塞的街道、快速的节奏、焦燥的人群、污
染的天空、杂乱的内容,整天在她耳边眼前闹烘烘的,与她过去所住的美国 西岸临海小镇和日本中部的湖畔山城截然不同。
  然而台北有一股年轻的活力和令人振奋的魅力,使她忍不住加主湍湍 的潮流中。只可惜她天生好静,没多久就有些厌倦花坊紧张节奏及附近来来
往往的人潮,因此有事没事就喜欢往山上的花圃跑。
“这株大概不会开花了。空气太潮。”负责花圃的王老师几乎贴在地上,

审视着由大陆移来的药草花。 王老师是刚从大学退休的园艺系教授,她曾去明雪日本的插花学校讲
学过,因而结下一段师生缘,如今是双月花坊的顾问及合伙人。
  月柔穿着长手套和胶鞋也蹲在濡湿的黑土中,努力学习着。她陪王老 师检视每个花苞,看是否受到霪雨影响,而误了花期。
 “也许还有机会呢!”月柔摸摸那绿的叶子,“这花苞看起来奶健康密实, 颜色也很好。”月柔唯唯应着。她们已经工作了一上午了,光是把需要阳光
的植物搬到适中的位置,就花了好长的一段时间。奏是育种期,每朵花都如
新生儿般,需要悉心照顾。 电话铃远远响了,月柔忙跑回小木屋接听。
 “喂!快来帮忙。”明雪叫着:“我这儿忙死了,今天有个餐会。我得亲 自去。周末还有你家沈氏和盛南的大生意,你怎么还能躲在山上纳凉呢?”
“我也很忙呀!”月柔说:“天气好不容易放晴,我和王老师有一大堆事情要
做呢!”“花不会一下全开,却会马上凋谢!”明雪声音忽远忽近,像在前后 奔跑:“生意是前线,别让我当炮灰。我五点还得去托儿所接小雪,总不能 再叫楼上的林妈妈代我去接了吧?”“好吧!”月柔叹一口气,优闲的生活过 惯了,一下子真觉得负担太重了些。
才放下电话,铃声又响。
“月柔吗?我是小叔叔。”沈绍扬的声音传过来。
 “小叔叔!”她开心地叫。“你的飞机到了呀?!”“早到了。才和你大叔 叔吃完饭,想到你的花圃参观一下,可以吗?”他问。
 “当然啦!没有你在林氏的游说,就没有双月花坊和花圃的诞生。我们 也算你一份呢!”她说。
 “别算我,这些本来就是你应得的。”绍扬说:“事实上,属于你的不只 是这一些,只怪我人微言轻,说服力不够。沈氏企业,你大叔作主太久了, 没人敢争。”“小叔叔,别这样。我已很满足了。”月柔真心地说:“爸爸自己 留给我的,够我有了。”“好了,我们待会儿见面再谈。”绍扬说。
月柔央求王老师代替她回花坊。她在山上和几个工人继续忙着。
  绍扬在半个小时后出现,他虽我为叔辈,但只比月柔大九岁,已经三 十六岁的他看起来仍年轻英俊,一点也不显老。
“哇!小叔叔,一年多不见,你好象更帅了!看起来婚姻生活很适合你!”
月柔开心地说。
 “你也更漂亮了,只不过瘦了一些。”绍扬说。“照顾完你父亲,再来是 你外婆,真是辛苦了。很高兴你能过自己的生活。”“我一点都不觉得很苦。” 月柔微笑:“莎拉好吗?上次电话,她说超音波照片出来是个女儿。”“是呀! 我们当场都很兴奋。”绍扬一脸的笑:“再过四个礼拜就生了,我比她还紧张。 若非你大叔催得急,我还真不愿意离开一步呢!”莎拉是褐发蓝眼的美
国女孩,来自肯塔基乡下,十分单纯可爱。原是绍扬的秘密,两人日久生情,
在一年半前走进结婚礼堂。 月柔陪绍扬四处看看,一路听他赞美声不断。
 “真没想到你做得那么有声有色。”绍扬有感而发。“说实在,你一直是 我看过最善良、最坚强的女孩子,有时想照顾你,都无从照顾起。”“我已经
是大人了,而且独立惯了,根本不用操心我。”月柔说:“现在你最要关切的
人是莎拉和未出世的女儿才对。”叔侄两人走累了,不坐在回廊饮茶,茶中

的茉莉花和空气中的百花香,令人心旷神怡。
 “一直没有机会去祭拜你的父母。”绍扬喝一口茶说:“有没有考虑将他 们移回台湾?”“我一回来,奶奶就问过我了。”月柔说:“我也想过。但是 严格说来,沈家祖坟并不在台湾,不是吗?”“祖坟在杭州附近,文革时早 被毁掉了,要找也没个影子。”绍扬无奈地说。
“所以爸妈葬在哪儿都一样罗。”月柔说。
 “就是你奶奶心里有疙瘩,当初她就一直反对你对父亲用火葬的方式。” 绍扬又喝一口茶。
 “但那是爸爸的吩咐。”月柔有些哀伤。“他说妈妈用什么方式,他就用 什么方式,两个人一定要在一起。”“他们是我看过最恩爱的一对夫妻。你父 亲的痴情及你母亲的温柔,都是世间少有的。”绍扬喃喃自语地说。
“可惜命运捉弄人,他们无法白头偕老。”她低语。
“你还在怪爷爷的分日情结吗?”见她不答,绍扬又说:“我当年年纪还
小,但也感受到家里激烈的争吵,我其实非常喜欢你母亲,无论环境多险恶, 她总是一张温柔的笑脸。
  我高中时还偷偷去看过你们,记得吗?你妈最爱风铃,挂了满檐都是。 还有,你爸一下班,你妈就跪着拿拖鞋迎接,你爸说不必,一急也跪下来。
两人就又跪又拜地在那儿礼让半天,我印象非常深刻。”“我和莎拉之间也有
类似的文化冲击。”绐扬望着远方说:“想想看,就一个沈家,你爷爷葬在台 湾,你父亲骨灰在日本,我也许会葬在美国墓园,像不像控中国人飘流的悲 哀?处处为家,又处处不是家。”气氛太过悲凉,月柔忙转换话题:“这次沈 氏和盛南的合并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也相当意外。”绍扬说:“刚才
和你大叔谈一会儿,似乎周转有些不灵,股票又失利,并入盛南日子好过些。”
“会影响花坊和花圃的生意吗?”她担心地问。
 “花坊和花圃只是沈氏外围的小支系。盛南是大财团,应该没兴趣。”绍 扬安抚她说:“晚上到大叔家开家族会议,亲自问一下,不就安心了?”月 柔并不担心自己,只是双月现在是明雪的精神安慰和生活保障,她几乎将全 副心力投注进去,还有王老师的退休基金及计划也许放在里面。万一受到合 并案影响,明雪怎么办?王老师怎么办?也许她应该多花些心思在生意上, 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散漫无心了,虽然无心的日子会比较简单容易,但她不是 那种绝情的人。
  盛南大楼位于台北地价最高的地段,每一坪都是天价。这三十层建筑 刚盖好时,曾引起一阵轰动,在讲座引起家外资的同时,东南亚矿业大王林 总江发迹的故事及其外甥郑荣轩在电脑业的一夜致富,都有为人绘声绘色地 津津乐道着,于是盛南集团更带着神秘的色彩。
  十七楼的大片玻璃,让阳光毫不吝啬地洒进来,把墨绿色地毯及灰色 墙的办公室照得格外有气派,大理石矮几上,姬百合大朵怒放着。
阳光及有创意的设计让坐在桌子后的于亚珍心情愉快。快到踵了,打
完这两封信,就能吃饭了。希望天气一直维持这样,别再下雨。 有人哼一声,亚珍抬起头来,看见身材瘦高,满头卷发,打扮得像个
模特儿般的女孩,冷着面孔站在那儿。亚珍认得她,是沈氏董事长的女儿沈 端仪,正在倒追盛南的郑副总裁。
“郑先生,沈小姐到了!”亚珍接下内线电话说,并请沈端仪坐。“你稍
候,副总裁马上出来。”这个“马上”可能只有五分钟,也可能要半个小时,

端看来客重不重要。这些整日无所事事的千金小姐,自然没有公司事务来得 紧急。亚珍虽然才升为郑荣轩的秘书一年多,早清楚他对女人的习惯,有鲜 花、礼物、烛光晚餐,却没有一个真心的微笑,这个沈端仪也不例外。
  亚珍一考进盛南,就加入爱慕郑荣轩的女员工之一,因为他是那么年 轻英俊有为,每到一处就牢牢吸引住众人的眼光。
  当人事室外宣布调升她为副总裁秘书时,亚珍的兴奋之情至今难忘, 不管人前人后的嫉妒或羡慕,她很明白是自己应得的,她曾如此尽心努力,
还因为没时间约会,牺牲掉一段恋情呢!
  能接近郑荣町,做什么都心甘情愿,但从当他秘书的第一天起,心中 白马列一下子形象就如泡沫般破灭。因为在他那迷人的外表下,竞是一颗严 苛无情的心,自己每天如机器人般工作十多个小时,也要求亚珍昼夜不分, 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
以前亚珍以为三十一岁不能掌控那么大的企业,郑荣轩是全靠总裁外
甥的关系。现在她完全不会这样想,他的确有这能力,也足以担这重任,于 是她的盲目崇拜转为绝对值的中心与敬重,不想有非份之想。
  当然,她不会多事到对盛南的女同仁泄露真相,如果她们知道郑荣轩 是个乏味、没有情趣、极端无聊的工作狂,岂不毁人美梦?亚珍是真的很屿
那些围绕在他身边的女人,像蒙眼驴子吃萝卜,什么都构不着。若真有幸将
他诱至结婚礼堂,和他这种个性的人生活在一起,也要有很大的耐力?!这 沈端仪挺会打发时间,一个水粉饼的镜子能够瞧半天。十五分钟后,郑荣轩 出现了,他穿着浅灰色西装和深蓝领带,那轮廓分明、极端男性化的脸,亚 珍已经不像初来般,一看不脸红心跳,但他实在太帅了,尤其加上他冷峻的
表情,简直酷毙了!他真应该去演个电影,才不辜负上天的厚爱!
 “荣轩!”端仪如花般娇滴滴地迎上去:“人家肚子饿死了。”“对不起。” 他淡淡应一声,回头对亚珍说:“我两点钟回来。”这一讲提醒亚珍,她连忙 说:“刚才金鼎装潢公司、亚洲家具公司都来支取款项,我不记得您批过这 笔款呀?”“如数照给。”他简短地说。
“可是??”亚珍需要更清楚的解释。
 “以后有关新城山庄的一切事宜,我会处理。你不必过问!”他抛下这句 话就带着端仪离去。
亚珍在位置上呆了好久,她处理郑荣轩的一切事务,包括他母亲的、
女友的,这是第一件他不允许她插手的事。 她知道新城山庄,那是新盖的富家别墅,是一年前购进的。但郑家和
林家都没有人去住,为什么最近又开始装潢?难道真如传言,是要给郑荣轩 结婚用的?可是他的新娘怎么一点迹象都没有?如果是沈端仪,亚珍一定会 当场昏倒,表示她根本不了解郑荣轩,而且永远看不透。
  亚珍才好信件,正要开始她的午膳时间,她的前一任秘书连晓真穿着 孕妇装出现,虽然已经六个月了,肚子还不显得大,听说吐得很厉害。
  亚珍一进公司,晓真就一直是荣轩的机要秘书,两人同进同出,交情 非比寻常,一度有结婚之说,结果两年前晓真宣布与荣轩的第一助手林仰德 订婚后,就跌破不少的眼镜。
其后晓真升为开发部经理,亚珍就坐在她的位置。 受孕吐折腾,晓真似瘦了不少。十分秀气的脸庞笑着:“亚珍,老板在
吗?”“他和沈小姐出去了,两点会回来。”亚珍回答。

“沈小姐?哪个沈小姐?”晓真脸色微微一变。
“沈氏的沈端仪。”亚珍说。 这时林仰德走进来,他没有荣轩那么高那么醒目,但也是风度翩翩,
青年才俊型的,是电脑界的奇才。 “你不在家躺着,又跑来做什么?”仰德皱眉说。 “我都躺腻了。”晓真说。“我只是放心不下兼并沈氏的事??”“放心不
下也没有用。”仰德说。“早上已经完成签约仪式,大势已定了。”“唉!”晓 真叹一口气。“你知道吗?他和沈绍光的女儿沈端仪又出双入对了。”“是又
如何?”仰德的脸变得十分严谨。
“另一个沈家的女儿呀!”晓真有些失控地说。
 “你千万不能管。”仰德口气异常坚决:“你受的教训和伤害还不够吗?” 他们看了亚珍一眼,闭上嘴,双双走出去。
亚珍有些莫名其妙,兼并沈氏的案子已经在台面下进行了好几年,集
团内部有人反对,认为要就买断,因为盛南的确需要土地;但荣轩坚持纳沈 氏为公司的一部分,他很顽固,最后是大老板投他一票,这才拍板定案。
  以她所见所闻,这次兼并的内情并不单纯。她虽然很好奇,但也不敢 多问一声,只能静观期变。
这个餐厅是有名的商业午餐场所,装潢讲究,气氛也不错。虽人来人
往,还能保持相当的隐私,荣轩和端仪就坐在一排红黄雏兰后的角落里。
 “合并案都签了,你怎么还是那一副脸色,好象不怎么高兴?”端仪噘 着嘴说。
“合并是你们沈氏有好处,我高兴什么?”荣轩说。
“你们没好处,你会签?”端仪甜甜一笑。“你最阴险啦!我沈家全在你
的掌握中,还不够吗?不过,我就喜欢你这调调,无止尽的野心,有气魄!” 荣轩嘴角微微一牵:“你产你家晚上要开家族会议?”“也没什么,只是形式 上的,反正公司一向都由我爸做主,他就了就算。”端仪说。
“你小叔回来了?”他看她一眼,不经意地说。
“嗯!”端仪岔开话题,对他大送秋波。“你别忘了,你答应要让我拓展
模特公司哟!”“你父亲说,你只是玩票而已。”荣轩淡淡地说。
 “乱讲,我是很认真的。”端仪不服:“他呀,就是太顽固了,一直不放 手,把我们当三岁孩子,不加训练。现在再叹公司没人,去求助你们,自己 砸自己的脚嘛!”“你们这一辈,除了你、你弟弟??”荣轩顿了一下:“不 是还有你大伯的女儿吗?”“你怎么知道的?”端仪意外地问:“她一向不算 在我们沈家人之内。”“为什么?”荣轩瞅眼问。
 “我爷爷说她是日本鬼子的杂种,会衰到沈家??”“她姓沈,她的双月 共坊,也是沈家的产业之一,不是吗?”他突兀地打断她说。
 “她呀!一点也不重要。”端仪摆摆手:“要不是她半个月前跑回来,我 差点忘掉有这一号人物了。”“她也来家族会议吗?”他继续问。
 “大概吧!别提她了。”端仪兴奋地说:“还是谈谈我的公司吧!我有一 个新的宣传计划??”她滔滔不绝地说,完全没有注意到荣轩的心不在焉。 他看看表,还有半小时,他很有耐心地把牛排队一口一口吃完,牛排的滋味 如何,他并不知道。
  
第三章




    沈绍光的家在一栋警卫森严的高级大厦内,与许多名流政要为邻, 是从梦寐以求的华宅。但沈家老奶奶杨意秋并不满意,她一直惦记着外表古 香古色,有大花园及大果园的赤溪大宅,可惜前几年公司财务危机,不得不 卖掉。月柔人在美国,不太清楚详情,只常听意秋叨念。
 “好在嘉伯先走一步,不然他有多痛心呀!”那栋位于邻县的赤溪大宅, 原也不是沈家的,是沈家趁人之危买下来的。大宅混合着泉州古典形成及荷 兰的欧洲殖民风味,红白相间,前面有个大荷花池,十分美丽雅致,是一栋 名建筑,也是赤溪的大指标。
大宅是铃子和月柔的禁区,因为她们是日本血统,爸爸在八年抗战期
间,丧失许多亲朋好友,父母都是死在日本人的手中,所以他对日本恨之入 骨。不但厌恶铃子母女,也不准在花鞠里樱属的植物,及日本的国花----菊 花。
  月柔仍去了几次,但只在大厅站过,其余部分都不曾见过。里面虽然 豪华体面,贵重物品陈列,却给人一种阴森感,连窗口透进的阳光都无法多
增一分生气。 失去大宅,月柔并不难过,反而松了一口气。
听奶奶说,大陆上的祖宅面目全非,难再寻回。叹什么呢?世事总是
沧海桑田,物极了必反,不是吗?通过警卫室来到七楼,李嫂已在门口迎接, 她向月柔问好,又赶回厨房。
  端仪、端伟就窝在沙发上无聊地看录影带,见到月柔,只懒懒嗨一声。 不见绍光、绍扬、意秋其他人。
婶婶芙玲一身华丽的浅红色洋装,正尖着嗓子在厨房指挥着,仍不忘
探头和月柔打声招呼:“坐一会儿,看个电视,十分钟后就开饭了。”月柔乖 乖坐进沙发,整日的奔波忙碌,一股倦意不由得袭来。
 “你的花卖得怎么样了?”小她一岁的端仪一边擦脚趾甲一边问,大红 的颜色在黑色椅上很醒目。
“还好。”月柔客气地说:“你的模特儿公司呢?”“供不应求。”端仪把
她修长的腿换个姿势。 一旁的端伟,突然用嚼着口香糖的嘴说:“那种模样德行,算了吧!用
她们,不如找月柔,成熟中带着清纯,有味道又有气质。”“你懂个屁!”端 仪给弟弟一个白眼:“她二十七岁,老太婆一个啦!不懂就别装内行,笑掉 人家大牙!”“别的我或许不行,但女孩子我最有经验,一眼就看穿。”端伟 大笃定地说:“你旗下那些女孩子全是 BITCH,当街头流莺还差不多。”“胡
说八道。”端仪作势要打他:“他自己呢?大色狼一个,天天不是犯桃花,就
是冲太岁,我们沈家迟早会被你败光。”“嘿,你可不能含血喷人乱诅咒 呀!??”端仪和端伟还是和以前一样爱斗嘴。月柔十三岁失去母亲后,曾 寄住在大叔家两年,常被这情况拖下水,还成为替罪羊,当时真连辨白的能 力都没有。
其实沈家的背景与家教,应该可以把这两个堂弟妹栽培得很好,可惜
家族内部纠纷太多,长辈顽固又失之公允,家不和就人心散,小辈有样学样,

不懂得忠厚待人,反而沾染富家子弟的坏习性。 端仪是带刺的红玫瑰,自幼便十分娇蛮,没有得不到的东西,月柔只
能敬而远之。
  端伟小时候常恶作剧,但现在对月柔却很友善,有事没事就到花坊洒 一把钞票买花送女朋友,虽然有点纨裤个性,心地还算好。
  姐弟两人一直吵到绍光出现才噤声,接着绍扬也陪母亲意秋由楼上走 下来。
月柔一一行礼问好。
“习惯台北生活了吗?”意秋问。 “你看月柔是不是长得和铃子一模一样?”意秋问身旁的绍扬。 铃子在沈家是不寻常的题目,每个人脸色都怪怪的。 “别紧张,我的话是赞美。”意秋摇摇头说:“人老了,很多事才看透,
我早不介意异族通婚了,否则也不会同意绍扬娶莎拉,只是铃子还是黑发黑
眼珠,这个莎拉褐发蓝眼珠,知道会出个什么来?”“奶奶,这你就有所不 知了。”最受宠的端伟凑上去说:“混血儿才漂亮,尤其是东西方混出来的女 娃儿??”“端伟!”绍光对儿子使个严厉的眼神,要他闭嘴。
  绍光和绍扬兄弟足足隔了十二岁,长相愈差愈远。绍扬高瘦,脸长而 斯文,很像嘉伯年轻时;绍光已过盛年,人变矮胖,和意秋有几分相似。
芙玲喊开饭,满满一桌丰盛的菜肴。 饭后,桌子清好,人人面前一杯茶,都没有离开座位,就像开股东大
会一般。
  绍光清清喉咙说:“我想大家都知道了,从今天起我们正式成为盛南的 一份子。呃,这些年来爸爸、大哥相继去世,绍扬又远在美国,全靠我一个 人张罗,不免有孤军奋战、力不从心之感。比起别的家族人丁旺盛,齐齐一 条心,真是差太多了。这几年盛南帮我们渡过几次难关,这回合并的条件也
很宽厚,除了失去沈氏名号,其他都没什么改变。 我同意的原因,一方面是省操一份心,一方面是替小一辈的铺好一条
路子,希望你们全力支持我,也全心归向盛南。”这些话意秋听了不少遍,
但她仍心有不甘:“我还是觉得他们没安好心眼,从买赤溪大宅开始,一步 一步进高。一下抢我们生意,一下来分一杯羹。我和老爸那么多年,什么阵 战没见过?叫你们要有忧患意识都有不听,现在连沈氏的名字都没有了。” 一听到赤溪大宅亦是落在盛南手里,月柔背脊莫名其妙地发冷,心中爬上一
股不祥的预感。
 “妈,现在做生意,要以大取小,团结才是力量。合并有时反而是好事。” 绍光极力辩解:“名号是个空壳,并不重要。”“不重要?”意秋激动地说:“沈 氏可是你父亲一手亲自建立的!从上海到台湾,下了多少苦心,历经人所不 能,你竟轻易就拱手让人?”“妈,别生气。”芙玲忙打圆场:“沈氏还在的, 只是利用盛南稳固和扩大地盘。
  现在台湾经济转型,市场千变万化,以前所有的政商关系都不可靠了, 绍光必须自己想办法,为他和孩子拉新的人脉,盛南只是第一步而已。”“是 哓,妈,我不都讲过了吗?”绍光静下心来说:“有合必有分,只要端伟他 们争一口气,沈工还会再起来,而且比现在更好。”“只愿我还能活着看到。” 意秋恨恨地说。
“妈,这些事就让小辈去操心吧!”芙玲一边过来说:“您的连续剧来了,

今天正精彩,我陪您去看。”意秋、芙玲离去后,大家一阵沉默。
 “大叔,以后我的花坊是要向您还是向盛南负责?”月柔提出了心中的 疑问。
 “你们每一个人都要直接与盛南接洽。”绍光说:“这是盛南坚持的条件, 他们说要免除家族企业的弊病。
 “这么一来,我们沈家股权不都分散了?”绍扬皱着眉说:“个人力量单 薄,如何东山再起?”“我们连现在都撑不下去了,还谈什么未来?”绍光
想说什么又止住,似有难言之隐。
 “我还是不懂。”月柔忧心地说:“盛南是大企业,会在意小小的花坊, 总觉得有些诡异。”“这点也是我今天要强调的。”绍光说:“只要你们好好 做,盛南绝对是你们强有力的后盾。绍扬的电脑公司、月柔的花坊。甚至端 仪的模特儿公司、端伟的 KTV、都会上轨道。”“我爸说得没错。”端仪挑挑 她精致的细眉。“盛南的野心和抱负,是你们都没有办法想像到的。他们的 副总裁,我熟得很,他年轻有为,魄力十足,我们沈家跟了他,保证可以直 奔国际舞台。他就答应我,让我的模特儿公司横扫五大洲。”“算了吧!”端 伟一脸的不以为然。“他头脑坏了,才会让你这么搞!我看呀,你顶好当上
副总裁夫人,你的公司正好是他陛下的三宫七十二院。”“端伟,你惹的祸还 不够吗?”绍光吼他一声:“从今天起,你给我远离那些狐群狗党,每天去 盛南好好的上班。我已经和郑荣轩说过了,打骂杀剐都不拘,看看能雕出人 什么东西来!”月柔脑袋轰了一声,“郑荣轩”三个字如同炸药,炸得她五雷 轰顶,她脸色发白,失神丧志地想:会是他吗?一旁的绍扬仿佛受到极大的 惊吓,脸上的肌肉几乎失控地颤抖起来,他结巴地问:“那个郑??荣轩, 他和盛南是什么关系?”“他就端仪每天死缠的大副总裁呀!”回答的是端 伟:“就凭他是盛南总裁林聪江的外甥,平步青云,万人之上。其实靠的不 过是裙带关系,才能减少奋斗三十年!”“胡说八道。”端仪立即反驳:“人家 荣轩本来就是电脑奇才、生意高手,本身不只有两把刷子。加上他的聪明智 慧、领袖气质、有远见魄力,早就领先群伦,我看是他舅舅沾他的光。”“笑 话。”端伟哼了一声:“如果没有老舅大把大把银子供他无限制取用,他能够 爬升那么快吗?说不定今天还在一间破办公室里,老板兼职员工友,苦哈哈 地混日子而已。我端伟就缺乏这种靠山,否则??”“少来!”端仪冷笑一声: “你呀?就是有十个林聪明才智江当后盾,也是扶不起的阿斗?”“嘿,你 少看扁人!我??”端伟站了起来。
 “好了,你们两个静一静,除了吵架又会什么?”绍光说:“端伟,你姐 姐说的没错,你是该好好彻底的检讨自己!”绍扬关心的不是这些,他慢慢 恢复神智,心中有着最坏的猜测,他问:“那个郑荣轩是来自赤溪吗?”“是 呀!说来真巧。”绍光说:“以前我们的赤溪大宅原来就是他家的。郑荣轩的 祖父因受政治牵连,不得不将祖宅卖给沈家。郑荣轩真有办法,从一穷二白,
白手起家至买回祖宅,那种决心毅力,教我万分钦佩。真可我们沈家没有这
各争气的子孙。”“天啊!”绍扬磕着牙说:“他就这样掌控了沈家的企业?! 二哥,你确定每个环节都没有问题吗?”月柔再听不下去,她的肚子绞人地 痛,胸口有欲呕的感觉。她匆匆说声对不起,就冲到厕所。
  她这毛病已经许久不犯了,为什么听到郑荣轩的名字,又立刻发作呢? 她在马桶上干呕着,心口的痛仍然压着,郑家复仇之爪十年来始终没有停过
吗?镜中的她惨无人色,那几乎失去焦点的双眸茫然地瞪视着,恍惚又回到

十七岁那年夏天的凄惶无助。 回到饭厅,第一眼就看见绍扬急躁地走来走去说:“当年为大宅的事,
郑家颇怨我们,合并沈氏的事根本是他们报复的计划之一。”“无稽之谈!”
绍光不相信。“卖祖客厅之事,是他们心甘情愿,我们又不偷不抢,郑家凭 什么怨?况且真有的话,大宅也买回去了呀!这几年来,与盛南的生意往来, 彼此都是客客气气的,荣轩还很多次帮我渡过难关,一点也看不出报复之 心。”“二哥,你不明白??”绍扬沮丧地问:“妈知不知道郑荣轩是盛南的
头头之一?”“不知道。”绍光反问。“这有关系吗?”绍扬答不上来。月柔
很清楚,他有更多可怕的事情不敢说出来,那才是郑荣轩如此处心积虑的真 正原因。
 “好了,如今争辨都太迟了,约早已签好,一切都有成定局。”绍光严肃 地说:“现在盛南的第一个要求,就是星期六的庆祝酒会,每一个人都务必
到,做最初步的沟通与认识。”“我没有办法。”绍扬说:“莎拉就要生了,我
预定星期六一早就回美国了。”“有差那半天吗?”绍光有些不耐烦。“你一 定要来!合并,人人都有份,别一开始就表现得没有诚意,连新老板都不见, 生意还要做吗?现在可不像从前,叫哥哥爸爸都有没有用了。”“合并的事根 本是你一个人自作主张,我连反对的机会都没有。”绍扬白着脸说。
“是没有,因为沈氏没有更好的选择!”绍光干脆说:“你能有什么意见?
你有本钱反对吗?你的公子哥儿时代已经结束了。”“二哥,我只是要你提防 郑荣轩。”绍扬做最后通牒的努力:“千万别小看他??”“我从来没有小看 他。”绍光失去耐性:“要知道,盛南若有什么不轨之心,影响最大的是我。 我都不紧张,你还怕什么呢?”大家不再说话。月柔在依旧震撼的情绪中告
辞。
  一走到大街上,黑夜如巨大的鬼魅般袭来,一寸寸地吞噬她,郑荣轩 毁了她还不够,还要毁沈家每一个人吗?她曾可以远离过去,距离不行,时 间可以。她那么努力避开,不闻不问,没想到长长的十年后,历经几番生死, 猛回头,他仍阴魂不散地在原地,恨意仍在,力量加倍,她的人生真的摆脱
不了那段过去吗?月柔此刻只有一个强烈的念头,就是逃!就和十年前她逃
到日本去一样,这是免于伤害的唯一方法,但她能这么做吗?她无法丢下明 雪和王老师一走了之,还有奶奶、大叔、小叔这些亲人。何况她已经二十七 岁了,再不适合懦夫的逃避行为了。
  但过去的伤害太大了,耻辱太深,她用重重锁禁锢着,她甚至到现在, 都没有打开的勇气。
※※※ 隔几条长巷,有另一簇新的大厦,豪华现代的外观,电脑智慧型的管
理,户户灯火中是新起的候门贵族,在离月柔不远处,享受人生的尊荣与奢 华。
荣轩站在阳台上,一手拿着酒,静静地看着天边的月,银勾弯弯,薄
纱般云来了又去,几番遮掩,外面车马俱寂,只有他母亲林雅惠的祝祷声由 屋内清晰传来。
 “和德,沈家终于签约了。沈氏有了,漫长的十一年,你可瞑目了?荣 美,我的可怜短命的女儿,沈绍扬欠你的债,我们会一一教他偿还,让你冤
魂平静。沈家的每个人,我们都有不会放过。”雅惠早餐对丈夫及女儿的祭
拜,已成为她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没多久,她站在荣轩的身后,看他高大的身材,浓厚的发覆在领际, 宽厚壮实的肩膀令她想起屈死的丈夫,她轻轻问:“要不要对你阿爸和姐姐 说一些话?”他走进去,屋子右边是宽敞的客厅,左边是书房。书房旁是母 亲的佛堂和父亲姐姐的供桌,终年香烟缭绕,清水花果不断。和室的纸门若 不关上,可以看到整个房间格局,让人感觉他们的存在。
  一炷香,他静静立着,直视父亲及永远二十十岁的美丽姐姐,把青春 换成永恒的死寂。
他用母亲听得到的声音说:“凡事都有了结的时候,爸、姐姐,我努力
所做的一切,都是为求你们灵魂的安宁,你们满意吗?”荣轩插好香,又合 十默祷,回过头,雅惠站在那儿,他深不可测的眼泪神并没有她所想的得意 与快乐。她忍不住问:“你想好怎么做了吗?”“妈,您别心急。”荣轩说:“这 只是开始,鱼儿方入网,等收到网的时候,才是好戏上场。”“我真等不及星
期六了。”雅惠望着那两张黑白照说:“我要看到沈家束手无策,跪地求饶的
样子,把他们加诸郑家的痛苦一并奉还,沈扬意秋再也嚣张不起来,沈绍扬 再也逃不负心绝情的报应;毁了沈绍光,让沈嘉伯在坟墓进而也要跳舞。”“雅 惠呀!”林聪江由书房走出来:“没想到你年纪愈大,性子愈烈,这样诅咒人 的?亏你天天吃斋念佛,要修个慈眉善目,却连脾气也改不了。”“大哥,你
明知道这件事不可以开我玩笑。”雅惠直接说:“我一生只有这个心愿,完成
不了,我死都不甘心。”“就这个心愿?”聪江不愿意和妹妹冲突,放松语气 说:“还有另外一个吧?荣轩都快三十二岁了,也该成个家,让我们有孙辈 可以抱呀!”“这件事,我何尝不争?”雅惠看了儿子一眼说:“我不知提了 多少次,也介绍很多名门闺秀给他,秀外慧中、才貌双全的都有。他就是有
那么多看不中意的理由。”“妈,沈家的事不解决,我没有心情。”荣轩放下
酒杯说。
 “沈家的事也算告一段落了。”聪江说:“你不急,我们急,刚才我和燕 玲通电话,她也提到你的婚事。我们都对你寄予厚望,希望将来把盛南传给 你。虽然我和菩玲两家都有一些外甥、侄儿在公司,但都不如你聪明才干, 你虽然叫我舅舅,我可是私心把你当儿子看呢!”燕玲是聪江的妻子,马来 西亚的富商之女。聪江能顺利崛起,一半也靠岳家的提拔资助,再靠夫妻俩 合作无间,才创立了矿业王国,唯一遗憾的是,他们的独生子承平在十八岁 那年车祸丧生,除了尝到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外,同时也恐慌偌大的事业 没有继承人。
所以聪江回台湾投资,看见这个成器的外甥,就一心想栽培他。 “舅舅,您的用心,我都了解。”荣轩说。 “了解没有用,要行动。”聪江说。“刚才燕玲提起她大姐的女儿嘉敏,
人漂亮又能干,刚从英国念书回来,还待字闺中,若你们能配成对,我就太 满意了。”“嘉敏?”雅惠想一想:“是不是燕玲说过的新加坡娱乐业巨子梁
家女儿?”“是呀!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好亲家。”聪江说。
 “那太好了。”雅惠露出笑容说:“不如这次荣轩就和你回去,双方见个 面,认识一下,怎么样?”“妈。”荣轩马上开口。“我还是先处理沈家的事, 免得夜长梦多。”雅惠沉吟半晌,笑容又逐渐消失。
 “雅惠,你折腾荣轩还不够吗?”聪江摇头说:“看看这几年他过的什么 日子?没有自己的生活娱乐,没有一个知心女友,简直被复仇计划压得喘不
过气来。”“不是我不放。”雅惠猛抬头。“你没看见荣美死时七孔流血的惨

状,你没看见和德死时双目不肯阖上的恨意,我到现在都还梦见。而沈家人 呢?他们依然过得逍遥自在,毫无忏悔之心,连一声对不起没有。你说天理 何在?公道何在?”“雅惠,你的心情,我绝对了解。”聪江耐心地说:“我 也曾失去生命中最挚爱的人呀!
  承平死时,我内心也充满恨,想惩罚全世界,但有用吗?承平依旧不 能活过来,而我只造成更大的痛苦而已。我以过来人的身份告诉你,要从悲 剧中解脱,只有一种方法,就是宽恕两个字。”“宽恕?”雅惠双眼睁圆:“我 何尝不懂宽恕?但对那些不认为自己做错事的人,我宽恕什么?他们只会笑 我愚蠢白痴、头脑发癫。沈家全是没心没肝没良知的人!”“天理自有昭彰的 时候。”聪江仍劝着:“依我看,沈家没有荣轩的一推,也迟早会倒。
  我们又何必去沾上刽子手的血腥味呢?”“大哥,这你就不懂了。”雅 惠冷笑一声:“我就是要沈家看看什么叫恶有恶报!
当他们走投无路时,与天作孽无关,完完全全是自作孽的结果,明白
吗?”荣轩在一旁,始终不发一言,只瞪着杯子发呆。 聪江走过去,按按他的肩膀说:“舅舅只有两句话,公私恩怨分明,得
饶人处且饶人。”“大哥。”雅惠声音又扬起。
 “舅舅,你放心,我不会妨碍生意的。”荣轩转向母亲:“妈,我会做我 该做的事。”夜寂寂,荣轩坐在书桌前,白衬衫有些零乱。他翻着桌上的一 叠文件,全是沈氏企业的历史,由沈嘉伯大陆迁移来台的纱厂起,一一陈列, 再一一划掉,十足可悲的家族衰败史。如今只剩下沈氏兄弟的旅馆业及电脑 业,在那儿苟延残喘,苦撑大局。沈端仪和沈端伟的公司,不过是两只可笑 的小蚂蚁,还有??双月花坊。电脑字体在最后一行整齐地印出:负责人, 沈月柔。
  沈月柔??他伸出右手,用指尖轻轻触摸那三个字,原本阴郁严肃的 脸孔不自觉地眨出一抹古怪的笑容,在俊逸的五官上产生许多阴影,像地狱 使者,充满着致命的危险性。连书柜角落,雅惠养的小白猫,也如梦见鬼魇 般,突然惊醒。
关上灯,荣轩将自己深深地埋在全然的黑暗中,远方有隐隐的风铃声
传来,他分不清是自屋檐下或来自他内心深处的。



第四章




    月柔、明雪和小雪就住在花店的楼上。小小的公寓除了家具外, 还有一些花材药具及小孩的玩具。月柔很喜欢那种家常的感觉,,明雪爽朗 的笑声与小雪的童稚声,尤不可少。
  但此刻她必须努力地克制自己,以免崩溃。在站口站了一会儿她才开 门进去。
  小雪已睡,室内十分安静,电视小声开着,明雪坐在沙发椅上,一边 等她,一面策划明天的事。
“支开得臬?”明雪看月柔的脸色问:“是坏消息吗?”比坏消息更坏,
月柔心里想,但表面上仍轻描淡写:“从今天起,双月不归沈氏管,而归盛

南集团。我大叔将沈氏有条件地并入盛南了。”“盛南?东南亚来的盛南?” 明雪关上电视,一脸兴奋地说:“那太好了。”“什么太好了?”月柔不解她 的反应:“你难道不怕盛南强迫我们关门?把店门坡地都收回去吗?”“合约 上有这一条吗?”明雪问。
月柔摇摇头。
 “那就对啦!”明雪说:“一切按近合约来。只要我们做得好,他们没有 权利结束双月。
况且要关门,你堂妹堂弟的公司还要排在我们前面呢!”“事情没那简
单。”月柔有说不出的苦处。
“难不成有什么内幕交易?”明雪问。
 “我??”月柔内心一团混乱。“我只是担心盛南不会夏我们这种小生 意。如果哪一天他们借口关掉双月,你和王教师怎么办?”“不会吧?!”明
雪眉间只皱一下,又笑着说:“我有十足的信心,双月的前景看好,我会让
他们找不到借口的。月柔,我们要由光明面来看,盛南是股市的新贵,资金 多得吓人,据说他们的副总裁年轻有为,一定很好沟通,说不定还让我们扩 大营业呢!”“你怎么知道有关盛南的事?”月柔惊讶地问。
 “多看财经新闻、人物特写的杂志就知道了呀!”明雪说:“嘿,别那一 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你一向比我坚强,我可是依赖你的哟!”回到房间,月
柔方由震撼中慢慢回来,心情愈来愈寒。她呆坐着,想办法高速自己的心态。 她在大学念了四年的心理系,学会种种纾解方式。但有些事,创痛太深,治 疗半天,不如全盘失忆算了。
  若说刺激太大,人脑会自动选择遗忘,她的十七岁为什么无法由内心 抹去呢?甚至希望跌一跤或撞到什么,若能因此得到失忆症,也算是上天的
仁慈了。 长夜漫漫,睡神不至,往事如潮水肌席卷而来。
她九岁,和年轻美丽的母亲会在台北宿舍的屋檐下,听风铃声,共七
个,叮叮当当。 母亲说,这是碧海波涛,这是沙漠驼铃,这是空山灵雨,这是古寺梵
钟,这是晚霞久照,这是晓风残月。 她十三岁,在中东的沙漠小国,市集爆炸后,人们慌乱地哭着跑着,
在一片烟硝残墟中,她看见父亲抱着母亲,母亲浑身是血,沿着白巾缓缓地
滴下来。 母亲的棺木在地下室,总有细细的脚步声在俳徊,喀喀喀喀??停住
楼梯口,喀喀喀喀??又停在楼梯口,如此反覆,魂魄不舍,却无法回到人 世间。
  捧着母亲的骨灰回日本,在跨出石门的那瞬间,一个女子极为凄厉的 哀嚎声伟来,似痛彻心肺,父亲低愁着眉,轻抚着骨灰坛子,用日文说:“我
会替你复仇的。”她被送回台湾,过了两年寄人篱下的生活,父亲在出生入
死,她在沈家受尽煎熬。 她十五岁,被安置在离赤溪不远的县城内,一个叫玉梅的山地女孩陪
她住,奶奶一周来看她一次。 完全被孤立的女孩呀!在茫茫的人海中,浑然不知命运的魔爪不舍,
断她臂断她中仍不够,这一次要直插她的心口,带她往恐怖惨绝的地狱走一
遍。

地狱之站不可开。 她硬生生地跳过了十六和十七岁。
她十八岁,回到学校已变了一个人,不再温柔清纯,而是沉默孤僻且
有点忧郁早熟,明雪是她唯一的朋友,也是唯一与青春连系。她很讶异,经 过彻底的毁灭,她没化成碎片,还能维持形体,继续工大成人。
  她二十岁,赴美读书,异乡的生活使她更容易重建自己,整日埋首书 堆,待人接物恢复正常。内心千疮百孔的小月柔,被她愈推愈远。
她二十三岁,父亲歼灭仇家,身负重伤,与她团聚,父女两人在滨太
平洋的小镇,过着一生最平静的日子。 说到仇恨她问:“父亲,您报仇了,觉得快乐了吗?”“杀人哪有快乐
的?”父亲望着远方说:“只是让我的恨宣泄而已。你知道吗?那恐怖份子 至死都不认为滥杀无辜有错,他们称作是民族正义下的必然牺牲,就和祭祀
的动物一般。和他们是廉洁通的。”“难道复仇是唯一的一条路吗?”她忍不
住问。
 “当然不!”父亲毫不犹疑地说:“这是最蠢笨的方法,复仇中会引来更 多的仇恨。
  中国有一句古老的谚语说‘冤冤相报何时了?’这种恶性循环不是灭 绝人类最快速的方法。”“那您为什么靛要走上这条路呢?”她声音很低。
 “我克制不了。月柔,我也因此痛苦呀!”父亲惨然一笑;“两千年前, 基督耶苏已提出一个解决仇恨的答案,就是宽恕。宽恕你的仇人,甚至爱你 的仇人。但是能做到的有几个人呢?”“所以仇恨是很难化解开的吗?”她 感觉悲哀。
“只有爱,月柔。无止尽的爱。”父亲闭上眼。“我现在也是祈宽恕的人,
但谁来宽恕我呢?!”她从一生出,就与仇恨为伍。民族的、家族的、上一 代的、个人的、亲情的、爱情的??那么多受着煎熬的心灵,她以为走出来 了,却桑进去了。彼此复仇,又彼此寻求宽恕,何时是了结呢?怎么办呢? 无眠的月柔,望着窗外的一出斜月问。
※※※
星期六早上,占门未开,月柔心不在焉地整理花束。 有人敲着二楼的小门,打开一看,是楼上林妈妈的儿子致文。他一身
整齐,手上拿着公事包,看来正要去上班。
 “早。”他每次看到月柔都有些不自在:“我妈要我来转告明雪,她知道 你们今天很忙,中午她会去接小雪,下午带她回我家睡午觉。”“我会对她 说。”月柔微笑着说:“她现在送小雪去学校了,待会儿才回来。”月柔一回 台湾,就听到明雪猛夸楼上林妈妈和她的儿子林致文。说林妈妈如何疼爱小 雪,林致文如何帮忙明雪处理店里较粗重的工作。
这还不够,明雪还拼命要凑合月柔和致文,弄得两人见面都有些尴尬。 明雪回来,月柔告诉她致文交代的事。 “我早就知道了。”明雪嘻皮笑脸地说:“他只是借口来向你道早安的。
喔嗨哦!”明雪还行了一个九十度的礼,加上一句日文的早安。 “明雪,我千万拜托,你别瞎起哄了。”月柔很正经地说。 “我真不懂你。致文有什么不好?”明雪说:“他人老实又称重,有一份
她工作,长得也英俊斯文,绝对是个好丈夫,你还挑什么呢?”“我没有在
挑。”月柔说。“我只是没这个心情而已。”“你什么时候会有心情?”明雪说:

“想想你都二十七岁了,连个男朋友都没有,生活跟修女差不多。我看,照 顾你爸爸、外婆那么多年,把你都弄得不正常了!”“别再说这些浪费时间的 事了!”月柔有更烦恼的:“我说真的,今天晚上盛南大楼的酒会,你代表双 月出席,好吗?”这件事,月柔已经提了好几次了。
“我是想。但我不是沈家人呀!”明雪迟疑着。
 “他们要的不是沈家人,而是双月我负责人。”月柔骗她:“你比我了解 双月的一切,淡起来比较进入状况。而且你可以趁机拉关系,把你的展望说
出来,不是很她吗?”月柔努力说服。这也是救双月的一个微波机会,郑家
发现花坊的头头其实是明雪,也许会放她们一马。 明雪最后终于答应。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下午小雪突然发了高烧,又上吐下泻,明雪送她 去急诊室,到黄昏仍无法脱身。
月柔,只好你自己去了。“明雪在电话中说。
月柔实在不想见郑家,她甚至把脑筋动到王老师身上。 “再半小时就有插花课,我哪能放学生鸽子?“这是王老师的回答。 月柔还在那儿绞尽脑汁时,端仪来电话,劈头就说:“喂!你怎么还在
家?你不来,要害死我们吗?”端仪永远习惯在嘴上不饶人,月柔冷静地问: “小叔叔来了吗?”“没有,连个鬼影子都不见,所以我们才急。”端仪不耐
烦地说:“奶奶一直等他。 他没到,硬不肯进场。”“奶奶去酒会做什么?”月柔吓得话筒差点掉
下来。
 “是郑家特别指名邀请的。”端仪说:“荣轩的母亲也要来耶。听说是要 拉拢两家的情谊,更进一步巩固两家未来的合作关系。”“奶奶知道盛南的副 总裁是郑荣轩吗?”月柔茫然无措地说。
 “已经知道了。邀请卡上写得清清楚楚。”端仪又急急催着。“快点来。 我还奉命找小叔叔呢!你们两个真是大牌,搞什么嘛!”“天呀!今天送家根 本是冲是奶奶和小叔叔来的。
不能再躲了。郑家的回击的第一球是她接的,又狠又重,打得她几乎
站不起来。她要告诉郑家,她月柔没有崩溃。她不能让郑荣轩看到她的眼泪 与内心的伤痕。
她要像小雪最喜欢的小芥子娃娃,脸上永远带着甜美的微笑。
  时间快要来不及了,月柔三步并两步地穿衣理妆,她放下垂肩的长发, 梳得直亮;穿上一袭日本带来的,在领口袖口有银丝中成小结的黑色礼服, 怕太清素,又加上母亲的珍珠耳环及项链,五分钟薄施脂粉,就匆匆出门。 一路上,她不断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她已经二十七岁了,再不是昔日
那个无知脆弱的小女孩,岁月早为她做了一副坚强的盔甲,没什么好恐惧了。
  ※※※酒会人潮已聚,都是两边公司的员工,美酒佳肴排满桌,采西 式自助餐方式,可增加人与人之间的交流。会场处处是香鬓衣影,处处世哲 学双月精心设计的团花摆设,香气阵阵,月柔却无心欣赏。
  她一眼望,就看见端仪穿一身火红薄纱的漂亮礼服,像花蝴蝶四处穿 梭,忙碌得有如女主人一般,端伟则站在一角,手持香槟酒,在一堆时髦高 挑的年轻女孩间,想必是端仪手下的模特儿们。
月柔好不容易才追到端仪问:“奶奶呢?”“在那里呢!”端仪嘴一噘,
还不忘上下打量她。

远远角落有几套沙发,绍扬也在座,两人表情怪异满怀心事。 意秋穿着非常隆重,身上是墨黑有枣红线牡丹的绿绒旗袍,戴一套名
贵的镶钻翡翠为饰。
但这特意的妆扮仍掩不住她的苍白与不安。 “奶奶!”月柔走过去,坐在意秋旁边。 “我正在劝奶奶回家呢!”绍扬额上多了几条皱纹,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人家指名要我出席,我能走吗?”意秋挣开儿子扶她的手:“我杨意秋
出身将门,又和你们老爷东迁西移,再困难的时局都度过,今天这种场面算
什么?一个小小的郑家,我才不怕。”“妈,郑家有备而来。不是您意气之镅 的时候。”绍扬焦虑地说。
※※※ “但也不是我藏头缩尾的时候。”意秋挺直着背说:“我知道郑家为什
么而来,冤有头债有主,一人做事一人当。和人或是其他人都没有关系。我
心意已决,不用再劝我了。”“妈,今日的郑家已非昔日的郑家,您心脏又不 她。还是由我出面就好。”绍扬看了月柔一眼说:“我来也是一样的。”“奶奶, 小叔叔说得对。”月柔说,她无法想像郑家人会有什么举动:“千万别轻视郑 家。”月柔说完,意秋和绍扬都用讶异的眼光看她。
这时人群中起了骚动,端仪鲜明的红色身影,如芭蕾舞中优雅的人,
飞奔到会场入口,全场人都有拍手鼓掌。 尽管有一段距离,又有许多人的阻隔,月柔仍一眼就认出荣轩,他整
个人都有变了,如雕刻的五官更深刻、更男性化,身材更挺拔出众,成功的
架式、精明的眼神、冷静世故的态度,加上昂贵的西装衬托,在月柔眼前的 根本是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那个二十一岁,大学三年级,老是牛仔裤 T 恤,骑着摩托车乱着头发 跑来跑去的荣轩已经不存在了。不再有瘦直青涩、不再有莽撞冲动、不再有 忘了刮的青须、不再有梳不平的鬓角、不再有说话的时候结巴及手脚的快速 移动??曾经,在月柔十七岁的眼睛里,荣轩成熟教练得令人无法捉摸,但
比现在的三十一岁,十年前的他明显是个手长脚长、毛毛燥燥的小伙子。
  这些年来,她经历许多,长大了;荣轩也同样经历许多,是否恨更深、 杀伤力也更强了?无可否认的,他比以前更具有吸引力,他反自己天生的魅 力、才干、领导力都发挥得淋漓尽致。
  而对众人的仰慕、奉承、巴结,他都是深不可测的冷然,一举手一提 足都看不出情绪。这样的他,更教她由内心不自主地颤抖着。因为塑造出今
日的他,仇恨占了极大的因素。 他是否还记得他的第一个祭品呢?她没有死,正会在黑暗的角落中静
静地看着他。 许久,月柔才把目光移向其他人,随他进来的,除了绍光夫妇,还有
一个很有派头,身材矮胖的中年男子,在大家谦卑讨好的问候中,想必是盛
南大老板林聪江。 另外一个突出的目标就是荣轩的母亲林雅惠。她和当年失去丈夫女儿,
悲伤得疯狂,见月柔就乱棒打下的妇人已迥然不同。今天的雅惠,打扮得一 如贵夫人,身上专人设计的改良工旗袍,深紫描金凤镶黑银丝绒滚边,少不
了的珠围玉绕,在耳垂胸前手上闪着人眼花缭乱。
这场酒会的主角不是盛南和沈氏,而是雅惠,她等这一天已经太久了。

  月柔他们因为在较远灯影后,一直不以为人所察觉。林聪江上台致辞 时,她转眼看绍扬和意秋,他们却努力地维持镇静,只有紧闭的唇及微皱的 眉,显示出他们内心的冲击。
  此时,端伟请他们三个人站在台前。该来的,躲不掉了,每跨出一步 都有如千斤重。
月柔尽量落在后面,甚至想找个花丛当屏障,来避过这可怕的一刻。 她轻抚有些发疼的胃。怕什么呢?郑荣轩是陌生人,沈月柔也是陌生
人,十年换时空换世代,早不相识了。
  林聪江以幽默口吻,在众人的笑声中结束演讲,然后开始双方重要人 物。先是沈绍光,绍光挥手致意;再是郑荣轩,荣轩仅礼貌点头,十分内敛; 轮到沈绍扬,绍扬笑不出来,额头微微冒汗,颇为狼狈。
  当聪江转向沈老夫人时,意秋身体特意挺直,眼光从容向前。在对大 家微笑时,月柔很清楚看见她的肩如秋风中的落叶,抖了两下。
  月柔反射性地扶住奶奶,一下把自己暴露在聚光圈里。荣轩发现她了, 双眼直直射过来,原来的厉害精光瞬时不见,不!应该说被一层浓浓的雾霭 遮住,像黑夜里两口不见底的深潭。所有的客套浅笑完全消失,嘴角叠成一 线,月柔就掉进那潭水中,任意被蛊惑吞噬,每一个挣扎都化为无力的颤动。
她睫毛轻轻垂一下,关注一切。是陌生人,眼神不应该有交缠纠结。
月柔不知道现场还有两个人惊讶地看着她。
 “那真是沈月柔??”晓真喃喃地说:“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她 也是沈家的一份子,不是吗?”仰德一向比较实际,很快就恢复正常。
 “我是说??”晓真轻轻地说:“我以为她再也不会回来了??”晓真对 月柔只有满脸的惭愧与内疚,多年来一直是她心里除不去阴影。
一切过往始于荣轩。 从晓真懂事以来,她就爱着荣轩,每日在镇上,随他上山下海,游戏
时她抢着做他的压寨夫人,日记中立志要当他贤慧的妻子。同学朋友也视他
们为一对。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随着年龄愈长,晓真爱愈深。荣轩一直有着广
阔的天地任他遨游,对儿女私情,他表现得非常平淡,有情又似无情,让晓 真充满了不安全感。
上了大学,本以为可以变成真正的情侣,郑家却发生了一场大悲剧,
使荣轩性情大变,把自己关在仇恨之中,与任何人都疏远。不但在外面划出 一条无形的界线,内心更形成一块寒彻冻骨的千年冰山,教人碰着就痛。
  然后月柔出现了,一个好清纯好娇柔的小女孩,像不食人间烟火,未 尝人世辛酸。
  尽管晓真知道一切是为复仇,但看见他们两个人甜甜蜜蜜地出双入对, 仍忍不住受嫉妒的啃蚀折磨。
她耐心忠实在在荣轩身边十多年,却得不到这种费心追求与相伴,她
几乎希望自己也被他恨着。 表面上,她可怜月柔,要解救月柔,实际上巴不得月柔快点消失。 是她揭发了荣轩的真实身份与目的,并且月柔亲自去赤溪郑家,证实
一切,但她真的想不到事情会发展成那么不堪,郑妈妈打月柔,荣轩推月柔, 月柔惊惶地带伤带血逃脱,从此再没有出现。
晓直当场哭出来,她好后悔带月柔来。一个十七岁的女孩,一日之内

看尽初恋情人的残忍丑陋,那等于是世界末日。若是晓真,她不知道自己是 否还能活下去。
但眼前的月柔不仅活着,而且变成一个非常美丽的女人。她的态度那
么优雅自若,眼波流露着沉静与智慧,真出乎晓真的意料之外。 为了那可怕的一日,晓真深受良心谴责,十年过得并不好,也因此想
像月柔会被击得体无完肤,一蹶不振;没想到她还出落得如此高雅秀丽,完 美得像一休养在温室中长大的兰花,没受过一点风吹雨打,仿佛不曾有任何
仇恨丑恶在她身上荼毒过。
“我一直想对她说一声对不起。”晓真叹口气说。
 “别自责了。”仰德轻拥住她:“罪魁祸首是荣轩,该说对不起的是他。” 他们同时看向荣轩,荣轩的亮线仍胶着在月柔身上,尽管月柔早转过头去。 他的表面冷静淡淡,眼内却闪着不易为人所察觉的火花。知他甚久的晓真,
明白这是愤怒的讯号。
  她心一惊,这些年来荣轩不曾再提沈月柔三个字,无论他对月柔什么 感觉,都不应该是愤怒呀!
  双方重要人物介绍完毕,员工各自散开,有大快朵颐的,有攀淡交情 的,有畅言合作的,气氛似乎相当融洽。
雅惠一点不浪费时间,马上大刺刺地向沈家人走来。气势昂扬,仿佛
身后有千军万马随行。
“我母亲沈杨意秋女士。”绍光有礼地再介绍一次。
 “我们也算老邻居了,对不对?”雅惠皮笑肉不笑地说:“只不过当年您 是高高在上的董事长夫人,我们是没钱没势的小老百姓,见一面都困难。哪
知道命运捉弄人,今天您的儿孙都成为盛南旗下的一份子,要称我儿子一声
副总裁,这滋味不好受吧!”“生意场上原本就是起起落落。我的儿孙都能屈 能伸,没什么不可以受的。”意秋保持大家风范的微笑着。
“我可没有那么肯定,您家公子小姐都锦衣玉食惯了,还不知道三餐不
继之苦呢!”不等回答,雅惠又转向绍扬:“沈少爷,好久不见了!记得以前 你还常往我家跑,左一声伯母,右一声伯母,叫得好亲热。怎么去了美国就
躲得不敢回来,像欠了我们郑家不少债似的。看来,你也是绝情绝义没心肝 的人。”绍扬根本不敢回话,怕更刺激雅惠。
这些话,明就里的人知道她句句夹棒带棍,不明内情的人也觉气氛髭
尴尬诡。
 “喔,对了!沈老夫人,我们近日正准备把赤溪大宅开放成民俗博物馆。 以前您住的时候,是毫不可侵犯,现在则人人都可进去参观,您有什么意 见?”雅惠不怀好意地说。
 “这原来是你们郑家祖上盖的,现在又归于你们,我怎么公有意见?” 意秋回答,脸色有些惨白。
“赤溪大宅是郑家祖宅,但被你们沈家住了几十年,味道都变了,不如
捐出去!”雅惠不客气地说:“民俗博物馆开幕那日,你们真该来,大家还可 以在花园里聚餐烤肉呢!”“好,有机会的。”绍光怕这个话题,忙打圆场。
“是呀!来日方长。”林聪江也插上一句。 雅惠突然转向一直扶着意秋的月柔说:“我差点忘了还有您的孙女儿月
柔小姐,和我们郑家也挺有缘的,还去过??”“妈,够了!”荣轩用冷硬的
口吻打断母亲:“让大家去吃点东西吧!”“我还没叙完旧呢!”雅惠瞪了儿子

一眼。
 “爱叙旧,以后有的是机会。”聪江说:“先吃饭,我肚子饿了。”目送沈 家人离去的背影,雅惠目光如火,满心不甘。
 “好一副母慈子孝,一家和乐!”雅惠咬着牙说:“我们却被他们弄得家 破人亡。”“雅惠,这是生意场合,又何必逞一时口舌之快呢?”聪江说。
 “我受不了。”雅惠说:“看到沈杨意秋和沈绍扬,我就想到和德及荣美 的惨死,而他们还能好好站在这里。连法律都没制裁没胡良心这一条,太没
公道了。”“你看看沈老夫人,她已经风烛残年了,你又何必呢!”林聪江安
抚说:“念几声佛号消消自己的气吧!”雅惠看着心事重重的儿子,不禁埋怨: “你怎么不来帮腔,反而还阻止我呢?”“正如舅舅所说,何必逞一时口舌 之快呢?”荣轩淡淡回答:“他们已是网中之鱼了。”他的视线又飘向月柔。 月柔的胃愈来愈不舒服了,意秋坚持不退缩,再留一阵子,绍扬只好
相陪,月柔却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有人走过来,定睛一看,竟是晓真和
仰德,她真没想到会看见他们,手中的果汁差点打翻。 “嗨!沈月柔,还记得我们吗?”仰德友善的笑着。 怎么忘得了?一个是荣轩的女朋友,一个是荣轩的好朋友。 仰德几乎没什么变,只换了一副眼镜,胖了一些,晓真则多一份少妇
的滋味,长发烫成短发,最教人吃惊的是她的孕妇装,她怀孕了?她和荣轩
结婚了?“你们好?”月柔发挥最大的自制力。
 “真的好久不见。”晓真诚恳地微笑:“我看起来很好。”“她也是,而且 要做妈妈了,预产期是几月?”月柔把话题扯离自己。
“九月。肚子还很小,对不对?”晓真像每个准妈妈一样,最爱这话题。
“这是你的第一个宝宝吗?”月柔决心守住这个安全的题目。
 “是呀!”晓真掩不住高兴:“我和仰德都过三十岁了,一直都期待有个 孩子。”晓真和仰德?真教人意外?晓真没嫁给荣轩,又是怎么一回事?月 柔满必迷惑,表面仍很镇静。
“听说第一胎都比较小。”“我也听说,但还忍不住担心。”晓真说。
“爸爸和妈妈身体健康,宝宝都会很好的。”月柔说。
  她和晓直能这样亲切话家常,似乎很不可思议,过去也许没有那么难 以面对。
“我在想,或许哪一天我们应该聚聚??”晓真话说到一半,倏然而止。
月柔感觉后面有人,看晓真怪异的表情,她马上想到荣轩,颈背不禁发毛。
 “荣轩!”仰德的招呼很勉强:“今天宴会很成功。你试过那道鲑鱼派吗? 很不错的。”他已经站在她身边,如此之近。月柔可以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既陌生又熟悉。只要一转头,就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她曾亲密地触摸过的每一 个线条,每一寸肌肤??她再也无法忍受,几乎想也不想地说:“对不起, 你们聊!我失陪了。”不等到任何人反应,月柔旋风式地离开。即使是那么
快,她仍能感觉荣轩谋略抓住她的指尖动作。走到奶奶那儿只有几步之遥,
她却如攀过千山万水一般。 晓真和仰德就站在原地瞪着荣轩,荣轩两颊僵直,仍故作冷静说:“你
们聊什么?双月花坊吗?”“只谈到孩子的事。”晓真护着肚子说。
“你应该和她谈谈双月的评估报告。”荣轩话中有话地说。
“报告结果很好。”晓真知道他的用心:“你很清楚以投资报酬率而言,
双月是沈氏中利润最大,也是最看好的。”“我说的是另一份报告。”荣轩冷

冷地说:“房屋改建及山坡地开发。”“沈月柔不是该排除在你的复仇计划之 外吗?”晓真忍不住说,不顾仰德的暗示。
“你弄错了,我是用生意的角度来看,而非复仇的角度。”荣轩眼锐利地
说:“还有,我一直以为你是站在我这一边的。”这时一个火红的身影,端仪 抓着荣轩的手说:“你在这里呀!我找到你最爱吃的鲑鱼派了。”荣轩随端仪 走后,仰德对晓真说:“你不是答应我,不再插手他们的事吗?”“我??我 只是觉得对沈月柔有一份责任??”晓真说。
“你知道荣轩的脾气。插手只会火上加油,而且还惹火上身。”仰德郑重
地对妻子说:“保持距离,好吗?”另一端的月柔,远离荣轩,却不时偷看 他,也看到老在身边打转的端仪,心中五味杂陈。
  尽管端仪一心想做副总裁夫人,但荣轩绝不会对她认真。他和她会做 到什么程度呢?端仪是很开放的情场老将,全碰到城府极深又狠心而无情的
荣轩,只怕也要受伤害的。
  胃又一阵抽搐,才喝下去的果汁全涌上来,塞在喉间,难受欲呕。月 柔走出会场,外面是铺着深蓝色地毯的长廊,围着镂空大理石柱子,可俯看 盛南宏伟的大厅堂。
  她找到洗手间,冲进去就一阵呕吐,酸汁全冒出来。她抚着作痛的心 口,努力整理容颜。
  镜子照出的她并没有想像中的不堪,脸有些苍白脆弱,但黑眸中有着 极亮的光彩,让她反而有种凄绝的夺人之美。是的,她并没有崩溃。
再次武装自己,月柔走了出来。脸上面具尚未戴齐,就看见荣轩靠在
栏杆上,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面无表情地在等她。 两人就站在长廊上对峙着,久久不说话。月柔想从他身边冲过去,但
知道逃不过他的手掌心。她庆幸方吐过,否则现在会吐他一身,毁了他的昂 贵西装。不!也许这是他应得的,想像他沾满酸臭的狼狈,她内心渐渐平静 下来。
“你要做什么?”月柔问。
“问候而已。”他仍不动。“我不能装做不认识你,你能吗?”“为什么不
能?”月柔声调不变:“对我而言,你根本是个陌生人。”“是吗?”这句话 终于触动他,他站直身体说:“有哪一种陌生人会像我们一样,如此亲密地 了解对方呢?”“闭嘴!”月柔几乎沈不住气:“我才回来台湾不过一个月, 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我懂了!”荣轩走近一步:“你想否认十年前
的事,你强迫自己认为那个月柔是不存在的,对不对?”“不!那个月柔是
存在的。”月柔退后一步:“但她早被她的天真无知,不解人间险恶杀死人 了!”荣轩一愣,有刹那间回到年轻时代不设防的样子,他眉头一皱说:“你 长大了,也变了。以前的月柔总是很温柔可爱,整日带着微笑,从不大声说 话,更不话里带刺。”月柔再也受不了,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揭她疮疤。旱灾
不了会场,她就掉头往另一边走,荣轩几个大步就抓住她,力量之猛,她一
转身就撞到他绷得紧硬的身体。 “我们的话还没有说完!”他的呼吸在她脸上。 “我和你之间没什么说的!”她在手下挣扎着。
 “是吗?你还想再逃吗?”她柔软的身体每动一下就更刺激他,他忍不 住一手握住她的纤腰:“这一次,你再也逃不过了。”“放开我!”他一握她的
腰,她就不能踢他捶他。

  放开我?她在开玩笑吗?现在他满怀是月柔特有的清香,还加上列令 他心迷神醉的女人香气,多年来深深埋在他体内那种渴求灵肉合一、身心交 缠的欲望又被唤醒,他根本舍不得放。
为什么还是她?! 荣轩忘了自己要说什么,长长的十年只化成眼前那凝脂的肌肤、吐气
如兰的樱唇。 他正觉得如丝绒滑冷、混合着烈焰火烫的接触时,有人突然叫了一声:
“郑先生!”荣轩一个迟疑,月柔就推开他,奔回会场了。
“对不起??”是出来上厕所的秘书小姐亚珍。 荣轩似乎不闻不见,脸上亚珍不曾见过的复杂情绪,像是痛苦的。她
从没见过他如此失控,他一向冷冷傲傲的,简直无法想像他也有七情六欲的 一面。
当长廊只剩下亚珍一个人时,她仍然好尴尬,真不知道明天如何面对
郑荣轩。但她没错呀!是他不该自失形象,在毫无遮掩、灯火通明、人来人 往的女厕所外,就吻起女人来,任何人都可能看到的。
  那女人她知道,是沈月柔,长得很美很高雅,很难相信和沈端仪是堂 姐妹。晓真的话迅速掠过她脑海:“另一个沈家的女儿呀!”郑荣轩到底在玩
什么把戏呢?!




第五章




    这是一个街角随意都可以看到的咖啡厅,有轻柔的音乐、香醇的 咖啡,陪伴着谈情的爱侣,谈心的朋友,或孤独落单的人。
  绍扬送意秋回家,又约着月柔四处晃晃。四月晚上的台北街头,有隐 隐的花香,在空气里飘着。
月柔知道他有话要说,两人的心都还在酒会上。
 “我现在又有想抽烟的冲动。我已经好多年不碰香烟了。”绍扬摸摸身上, 很不自在地说。
“要不要我去问问老板娘?”月柔问。
“不用。”绍扬忙阻止她,说:“月柔。你老实告诉叔叔,沈郑两家恩怨,
除了那栋大宅,你还知道什么?”“我知道你和郑荣轩姐姐的事,爷爷奶奶 对他们的羞辱,对荣轩父亲的死。两条人命,要我们偿还。”月柔静静地说。 “什么!你都知道了?”绍扬惊愕地说:“这么多年,你竟连吭都没有吭 一声?!”我有我的理由,但月柔只说:“我以为一切都过去了,所以没有说。”
“那你一定一直以为我是个狼心狗肺的负心汉,对不对?”绍扬痛苦地说。
 “刚开始吧!”月柔承认:“但和你相处久后,就不这么想了。我虽然不 知道悲剧发生的原因,但我想念你绝不会是个始乱终弃的花花公子。”“这有 什么差别!”绍扬长叹一声:“我依然负了她,她仍是为我自杀身亡的。”“这 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呢?”她问。
绍扬低头半晌说:“我和荣美是在回赤溪的火车上认识的。当时我在念
研究所,她是一个护士,美丽又善良。我们深深地相爱,计划未来,准备携

手共度一生。她的父母很喜欢我,而你爷爷奶奶虽然对她身世背景有些微辞, 你爷爷基于你父母的教训,这次不用明的来,而是趁我服兵役时暗中破坏。” 绍扬声音哽咽,久久不语。
 “然后呢?”月柔轻声地问。她知道绍扬需要发泄,他的罪恶感不比真 正背叛荣美少。
 “你爷爷利用他在军队的关系,阻隔了我和荣美的电话和信件。我得不 到她的消息,她也得不到我消息。”绍扬停顿一下:“我以为她变心了,她也
以为我背弃她了。她找过爷爷奶奶,肯定她的名份,她万万没想到一向对她
和蔼可亲,如此有地位有名望的沈家人会欺骗她。个性多情刚烈的她,一时 想不开,竟上吊自杀了!”上吊自杀??,月柔的心紧绷着。
 “到如今,每次回想,都觉得是命运之神开过最恶劣的玩笑。这种老掉 牙的门不当户不对的故事,竟会发生在我和荣美身上。我真懦弱无能,连自
己心爱女人都保护不了!”绍扬捏紧拳头:“我真恨自己,真恨自己!”“小叔
叔,你并不负心,该怪的人太多,但绝不是你,你也是受害者呀!”月柔急 急地安慰他。
 “怎么不怪我?”绍扬一句句出自肺腑:“我曾控诉父母、控诉苍天、控 诉命运,甚至怨荣美的痴傻,但都不如怪罪自己来得痛快有力。沈家三兄弟
中,我没有你父亲的决绝果断,能自求生路;也没有你大步的干脆理智。我
不齿沈家又依赖沈家,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郑荣轩若要打垮我,也 是我罪有应得。”“郑荣轩知道你是被蒙在鼓里的吗?”月柔问。
“我曾试着向郑家解释,但却挨了一顿揍。”绍扬说:“后来想想有什么
用?说清楚了,还是挽回不了荣美和郑伯父的生命。而且错在沈家,我无法 摆脱关系,毕竟两条人命是为我而死的。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浪迹天涯,过
着孤独的日子来赎罪。你知道吗?如果莎拉不是美国人,我也不敢娶她。因 为所有东方女子都有让我想到荣美联社!”“可惜郑家不明白也不能谅解。” 月柔忧心地说:“这次沈家落入郑家的手中,他们恐怕不会轻易地放过我 们。”“这也是我找你出来的原因。”绍扬说:“你奶奶年纪大又有心脏病,为
郑家的事也内疚好多年了,不曾安宁过。你大叔不明就里,可能会把事情弄
得更糟。我决定留下来,亲自求郑家,把一切帐算到我头上好了。莎拉那儿, 可不可以请你跑一趟,照顾她到顺利生产?”“不!莎拉需要你,你不能在 节骨眼中缺席。”月柔说:“郑家若有行动,也不是在一时。况且大叔一向精 明,不肯吃亏,他多少可以挡一阵子。”“我不能在这样连累大家以后,就一
走了之呀!”绍扬进退两难地说:“郑家要对付的是我呀!”“我觉得郑家的计
划,包括全部沈家人在内,你留下来并没有帮助。”月柔客观的分析:“你还 不如回美国,陪伴莎拉,并且为你的公司做最坏的打算,另谋出路。”绍扬 看着她有好一会儿,然后泛出一抹苦笑:“你真是像你的母亲,再苦的环境 都能带着微笑度过。你父亲生前屡次提到,你失去母亲以后,被迫四处流浪
寄读,还能保有这么温柔甜美的个性,真是不空易。”月柔不语,望着她手
中的咖啡,心中塞满了不出口的苦涩。如果她可以选择,她宁可在一个平凡 的家庭,有父母兄弟姐妹、无灾无难地过一生。
※※※ 月柔作了一个梦。
她梦见一股深蓝色的龙卷风起自大海,到处窜走。撞到山边、悬崖、
屋宇、田野,最后直冲眼前,把她吓醒了。

深深的夜,暗影幢幢,这是鬼魅出没的时分。 撞开地狱之门,有人在她耳边喊着。 不必了,门已开。过去的魂一个个列队出来,带着被禁锢已久的苍白
表情,死寂的眼瞪着她。 十六岁的二八年华,月柔隐瞒日本身统,但仍掩不住的东洋美少女的
气质。于是有人趁她走校门之际,偷偷拍下一张她秀发轻扬、双眼迷蒙的艺 术照片,整整放大一页地登在省中校刊上,不知风靡多少城里的中学男生。
因为照片风波,月柔认识了黎音,也认识了黎音的家教郑荣轩。
  荣轩当时是大三学生,名校名系的天之骄子。黎音形容他是“高帅、 聪明、幽默、机智、有魅力、教人心跳、有深度内涵”。月柔一见他,立刻 意乱情迷,所有少女情怀、爱情幻想全都绕着他来打转。
  每个星期一、三、五,月柔和黎音由荣轩补飞英数。周六下午,他再 私下为月柔上她最头痛的国文课,尤其是诘屈聱牙的文言文。
  荣轩不只为她讲解课文,还带领她念中外的文学名著。他们看红楼梦、 约翰克利斯多夫、徐志摩的诗、三岛由纪夫的忧国、卡缪的荒谬广义??反 正他说什么,她就如奉旨般照单全收。
  他不但是她的偶像、导师,而且还是她的天神、她的世界、她的至爱, 甚至是比她自己生命还珍贵的人。她可以匍匐在他脚下,吻他走过的泥土地;
他说东,她绝不会向西,完完全全的百依百顺,没有自我。 少女情怀总是诗呵!以为天上的星星可以攀摘,以为刹那可以变成永
恒,以为残废是浪费。一旦爱起来,就又痴又傻,让天地俱翻腾。
  他们在教堂前,对着细长银白的十字架及最亮的北极星订情,荣轩问 她:“你愿意为我生,为我死吗?”她害羞地点头。一个高高在上的大学生 竟会看上她这念二流学校的高中女生,不是一个好美丽的神话吗?之所以是 神话,因为它不是真的,只是月柔不明白。
  在温度上升的初夏,他们在月柔独居的小楼中有肌肤之亲,她心甘情 愿的把第一次给了他。在流血的不适中,她满足地笑了。
以后他们沉醉于爱欲之中,她更在身心方面死心塌地,恨不能化入他
的骨血,分秒相随,她以为从此就是公主和王子过着快乐幸福的日子了。 然后连晓真出现了,一个看来很聪明端秀的大学女学生,自称是荣轩
青梅竹马的女朋友,她对月柔说:“荣轩根本不爱你,你只是他的复仇计划
之一。他要利用你来打击沈家,因为你的叔叔沈绍扬始乱终弃,害荣轩的姐 姐自杀而死;荣轩的父亲到沈家去讨个公道,却被你爷爷奶奶无端羞辱,气 得心脏病发死在半路上。两条人命,全是血债血仇,荣轩恨你都来不及,怎 么会爱你呢?他和你在一起,不过是想玩弄你,不如同沈绍扬欺骗他姐姐一
样。一报还一报,是荣轩亲口告诉我的!”月柔已然陷在荣轩的情网中,完 全不相信晓真的话。所以随着她到赤溪郑家去求证。
在到了那座粉红夹竹桃围绕的四合院,月柔就听到清晰规律的往生梵
唱诵经声,与故夏蝉奏鸣相和。 巧中之巧,那日恰好是荣轩父亲与姐姐死亡一周年祭。晓真曾有意带
她离开,但一切已来不及了。 月柔随着哀祷声来到中间的郑家祠堂。祠堂里的大坛桌着许多郑氏列
祖列宗的牌位,紧贴在小坛桌则放两张黑白照片,是个面容严肃的中年男子
及笑容甜美的年轻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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