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田玉PDF小说网 / 成人小说 / 匆匆,太匆匆
 


匆匆,太匆匆



但如果我因为你而有了我,你因为我而有了你, 那么,我便不是我,你便不是你, 因为,我心中有你,你心中有我。
  或者,元朝的管夫人泉下有知,也会觉得这些句子比“你泥中有我, 我泥中有你”或“把咱两个,都来打破”来得更含蓄而深刻吧!


7




  就像“去看海”一样突然,袁嘉珮有天坚持要他去见她的一位国文老 师——赵培。
赵培大约已经七十岁了,满头白发苍苍,满额皱纹累累,但却恂恂儒
雅!谈吐非常高雅,充满了智慧,充满了文学,充满了人生的阅历和经验, 韩青一看到他,几乎就崇拜上他了。
  在赵家,他们度过了一个非常奇怪的晚上。赵师母和赵培大约差不多 大,却没赵培那种满足的气质。她年轻时一定是个美人,因为,即使现在,
她仍然有非常光滑的皮肤,和一双迷蒙蒙的眸子。她用羡慕的眼光看着韩青
和袁嘉珮,坚持留他们吃晚餐。于是,袁嘉珮也下了厨房。这是第一次,韩 青知道鸵鸵能烧一手好菜,她炒了道酸菜鱿鱼,又炒了道蚂蚁上树。赵师母 煮了一锅饺子。菜端出来,鸵鸵用骄傲的眼光看他,说:“我故意想露一手 给你瞧瞧呢,菜是我炒的!”他尝了尝鱿鱼,故意说:“太咸了!”说完,他
就开始不停筷子的吃鱿鱼,吃蚂蚁上树。赵培笑吟吟的看着他们两个,眼光
好温和好慈祥。赵师母好奇的问了一句:“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呀?”赵培 笑着说:“他们在应该认识的时候认识了!”师母说:“你们在什么场合认识 的呀?”赵培说:“他们在应该认识的场合里认识了!”噢!好一个风趣幽默 善解人意的老人呀!韩青的心欢乐着,喜悦着。也忽然了解鸵鸵为什么会带
他来这儿了。她正把他引进她的精神世界里去呢!他那么高兴起来,整餐饭
中间,他和赵培谈文学,谈人生,甚至谈哲学。谈着,谈着,他发现鸵鸵不 见了。他四处找寻,赵培站了起来,往前引路说:“她去探望太师母去了。” “太师母?”他愕然的。
 “我的母亲。”赵培说:“已经九十几岁了,最近十几年来,一直瘫痪在 床上,靠医药和医生在维持着。来,你也来看看她吧!她很喜欢年轻人,只
是,记忆已经模糊了,她弄不清谁是谁了。”韩青跟着赵培走进一间卧房, 立刻,他看到了鸵鸵,鸵鸵和一个老得不能再老的老人。那老太太躺在床上, 头顶几乎全秃光了,只剩几根银丝。脸上的皱纹重重叠叠的堆积着,以至于 眉眼都不大能分出来了。嘴里已没有一颗牙齿,嘴唇瘪瘪的往里凹着。她躺
在那儿,又瘦又小,干枯得只剩下一堆骨骼了。但是,她那瘦小的手指正握
着鸵鸵那温软的手呢!她那虚眯的眼睛也还绽放着光彩呢!她正在对鸵鸵说 话,口齿几乎完全听不清楚,只是一片咿咿唔唔声。可是,鸵鸵却热心的点 着头,大声的说:“是啊!奶奶!我知道啦!奶奶!我懂啊,奶奶!我会听 话的,奶奶!??”赵培转头向韩青解释:“她每次看到嘉珮,就以为是看
到了我女儿,其实,我女儿沦陷在大陆没出来,如果出来的话,今年也快五
十岁了,她印象里的孙女儿,却一直停留在十几岁。”韩青走到老太太床前,

鸵鸵又热心的把老太太的手放在韩青手上。那老太太转眼看到韩青了,那枯 瘦的手指弱弱的握着他,似乎生命力也就只剩下这样弱弱的一点力量了。她 叽哩咕噜的说了句什么,韩青完全听不懂。赵培充当了翻译:“她说要你好 好照顾兰兰——她指的是嘉珮。兰兰是我女儿的小名。她懂得——她懂得人 与人间的感情,她也看得出来。”韩青很感动,说不出来的感动。看到那老 太太挣扎在生命的末端,犹记挂着儿孙的幸福,他在那一刹那间体会的“爱” 字,比他一生里体会的还强烈。
  从老太太的卧室里出来,师母正端着杯热腾腾的茶,坐在客厅里发呆。 看到袁嘉珮,师母长长的叹了口气:“年轻真好!”韩青怔了怔,突然在师母 脸上又看到那份羡慕,那份对年华已逝的哀悼,那份对过去时光的怀念。他 想起屋里躺着的那副“形骸”,看着眼前这追悼着青春的女人。不知怎的, 他突然好同情好同情赵培,他怎能在这样两个女人中生活?而且,他突然对
“时间”的定义觉得那么困惑,是卧室里的太师母“老”?还是客厅里的师
母“老”?他望着师母,冲口而出的说了句:“师母,时间对每个人都一样, 您也曾年轻过。”师母深刻的看了他一眼。
 “是啊!”她说:“可惜抓不回来了!”“为什么总想去抓过去呢?”赵培 的手安详的落在妻子的肩上。“过去是不会回来的。
但是,你永远比你明天年轻一天,永远永远。所以,你该很快乐,为
今天快乐!”韩青若有所悟,若有所得,若有所获。 离开了赵家,他和鸵鸵走在凉凉的街头,两人紧紧的握着手,紧紧的
依偎着,紧紧的感觉着对方的存在,紧紧的作心灵的契合与交流。“鸵鸵,”
他说:“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女孩。”她偎紧他,不说话。“鸵鸵,”他再说:“世 界上不可能有人比我更爱你了,因为不可能有人比我更了解你,今天一个晚 上,我看到了好多个层面的你,不论是那个层面,都让我欣赏,都让我折服。” 她更紧的依偎着他,还是不说话。
 “鸵鸵,”他继续说,他变得多想说话啊。“我有我的过去,你有你的过 去,从此,我们都不要去看过去。我们有现在。哦!最真实的一刻就是现在! 然后我们还有未来,那么长久美好的未来。鸵鸵,让我们一起去走这条路吧, 不管是艰辛的还是甜蜜的,重要的是我们要一起走!然后,等我们也白发如 霜的时候,我们不会去羡慕年轻人,因为我们有回忆,有共同的回忆。我们 会在共同的回忆里得到最高的满足。”她抬眼看他了。“只是,”她细声细气 的说:“我不想活得那么老。”“什么?”他没听懂。“我不要像太师母那样 老!”她说,头靠在他肩上,发丝轻拂着他的面颊。“我不要像一个人干一样 躺在那儿等死,我也不要成为儿女的负担,尤其,不想只剩我一个人??” “嗯,这样吧!”他豪爽的说:“你比我小两岁!”“是。”“我活到八十二,你 活到八十,行不行?”“行!”“那么,一言为定!”他伸出手去。“我们握手 讲定了,谁都别反悔!”她伸出手来,正要跟他握手,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这样一握下去,岂不是就“许下终身”了吗?她慌忙缩回手来,笑着跑开去, 一面跑,一面说:“你这人有些坏心眼,险些儿上了你的当!”“怎么?”他 追过去,抓住她。“还不准备跟我共度终生吗?”他眼睛闪着光,咄咄逼人 的。
 “你又来了!”她叹气。“我说过,你不能逼我太紧,否则我会怕你,然 后我就会逃开!”“我还有哪些地方让你不满意呢?”“不是你,是我。”“你 还没有准备安定下来?”“是。”他挽紧她,紧紧紧紧的挽紧她。
  
 “真的?”他盯着她。“真的!”他捧住她的脸,想在街道的阴影中吻她。 她重重用力一推,逃开了,他追过去,发现她正弯着腰笑着,很乐的样子。 他想发脾气,但是,你怎能对一张笑着的脸发脾气呢?噢,鸵鸵,你是我命 里的克星!他想:你非把我磨成粉,磨成灰,要不然,你是不会满足的。靠 在一根路灯上,他长长的叹了口气。
她悄悄走近,把她暖暖的手伸进他手里。
 “我只同意——”她一本正经的说:“你活到八十,我活到七十八。”噢! 鸵鸵!我心爱的心爱的心爱的小人儿!他心中呼唤着,狂欢着,一下子把她 整个人都拥入怀中。


8




  然后,就是一连串幸福、甜蜜、温柔、快乐、狂欢??的日子。如果 说生活里还有什么欠缺,还有什么美中不足,那就是经济带来的压力了。韩 青自从念大学,屏东家里就每个月寄给他两千元做为生活费,房租去掉了九 百元,剩下的一千一百元要管吃、穿、学费、看电影、买书、车费,再加上 交女朋友,是怎么样也不够的。所以,在认识鸵鸵以前,他总利用任何假期, 和晚上的时间出去打工赚钱。他做过很多很苦的工作,包括去塑胶工厂做圣 诞树,去广告公司画看板,甚至,去地下的下水道漆油漆——一种防止下水 道被腐蚀的工作。
  还去过食品加工厂当打捞工,浸在酸液中打捞酸梅,把皮肤全泡成红 肿而皱摺的。至于各种临时工,例如半夜挖电缆、修马路、送货品??他几 乎全做过。但是,鸵鸵来了,鸵鸵占据了他所有课后的时间,甚至占据了他 的心灵,他很少再去当临时工了,随之而来的,是生活的拮据。
不能跟家里要钱的,家里已经够苦了。 不能跟徐业平借的,徐业平的父亲是公务员,家里也够苦了。他是泥
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呢! 吴天威,吴天威也不见得够用!
为什么大家都闹穷呢?他就是想不通。但,那时,确实大家都穷得清
洁溜溜。即使是这种穷日子,鸵鸵仍然带来无穷无尽的欢乐。他们把生活的 步骤调整了一下,因为鸵鸵那么害怕父母知道她在外面有男朋友,她总说时 机未到,韩青还不能在父母前亮相。韩青什么都听她的,总之,是要她过得 快活呀!所以,每早的互通电话,开始由鸵鸵主动打给他了。小安安成了两
人间的桥梁,负责“喊话”。每早通完这个电话,一天的节目才由这电话而 开始——决定几时见面,几时吃饭,几时做功课。于是,这电话成为两人间 非常重要的一件事了。
  可是,电话也常出问题的。韩青常想,电话是什么?线的两端,系一 个你,系一个我,于是,你“耳”中有我,我“耳”中有你。哈,想到这儿, 他的耳朵就痒起来了,准是你作怪,鸵鸵。这天,由于“电话”,韩青在他 的日记中写下这么一段记录:鸵鸵:昨天用最后的十块钱为你买了一把梳子, 我还剩三块钱。八点醒来,整理房间,等你电话。
八点二十分,刷牙洗脸,继续等你电话。

  九点正。喝白开水。九点三十分。下楼找房东,想借电话,她在洗衣 服,不好意思开口。
十点正。她还在洗衣服,不管了,借了电话,铃响二十二次,无人接
听。十点零五分。 再跑下楼,打电话,无人接。
十点零五分至十点三十分。总共跑下楼十次,都无人接。 十点三十分。打电话给赵老师,也无人接。
十点四十分。焦急,考虑你是否出了事。
十点四十五分。打电话给徐业平,不在。 十点四十五至十二点。再打电话八次,没人接。 十二点零五分。打电话给师母,你没去过。 十二点十分。打电话给吴天威,告诉他我已三餐没吃饭(昨晚已经没
钱吃晚饭了),他说要借钱给我,我怕你打电话来,不敢出去。十二点三十
分。看房东电视,坏了。 十二点四十五分。??一片空白。 一点正。只有一颗着急的心,担心你。 一点半。打死一只小老鼠。
两点正。还是没有动静,没有一人。
两点零一分。想你,想你。 两点零二分。喜欢你,喜欢你。 两点零三分。爱你,爱你。
  两点零四分。问你,再问你,你在哪里?两点零五分。很饿,很怕, 担心你,担心你。
两点零六分。再打电话,没人接,铃响八次。 两点零七分。算算自己喝了多少白开水。十一杯。 两点零八分。胃开始痛,头发昏,还好,就是感觉越来越冷。手握热
开水杯子,好点。 两点零九分。鸵鸵,你在哪里?放声大叫了:鸵鸵,你在哪里?两点
十分。烧开水,因为开水喝完了。 两点十一分。去向吉他王借钱,想去找你,吉他王也不在。两点十二
分。打开窗户,频频望马路,盼望你就在眼前。
两点十三分。有一种想大哭的冲动。 两点十五分。担心你的一切,不管你怎样,只要你没出事,没生病,
什么都好。两点十八分。另一杯好白好白好白的白开水。 两点二十分。打电话给方克梅。不在。 两点三十五分——你终于打电话来了,什么?你家电话坏了!但是你
平安,你没事,你很好,哦,谢谢你,谢谢你,鸵鸵。谢谢你和上帝。这天, 当他们终于在小屋里见面了,鸵鸵看到了那时间记录,气得直跺脚,指着他
的鼻子骂:“天下有你这种傻瓜,饿了好几顿不吃东西,只为了我家电话坏 了!你真笨!你真傻!
  你真要气死我!有我一个人闹胃病不够,你也要加入,是不是?”他 凝视她,傻傻的笑着,傻傻的看着她那两片说话好快好快的嘴唇,然后,他
就傻傻的接了一句:“你老了的时候,不知道会不会变得很噜苏!”她扬起眉
毛,瞪大眼睛狠狠的摔了摔头:“不用等我老,我现在就很噜苏!我还要骂

呢,我还要说呢,你身上没钱,为什么不告诉我?昨天就没吃饭,为什么不 告诉我?还去帮我买那把见鬼的梳子,我告诉你,那不过是一把梳子,我已 经有好多好多把梳子了??”骂着骂着,她的眼圈红了,她的声音哑了,于 是,他飞快的用唇堵住她的唇。而她却在他又灵魂都飞上了天的当儿,悄悄 的把身上仅有的三百多元全塞进他的夹克口袋里。
  这样的生活,这样的点点滴滴,穷也罢,苦也罢,什么都是甜蜜的, 什么都是喜悦的。
自从那个海洋学院的阴影去掉以后,韩青几乎不敢再向上帝苛求什么
了。只要鸵鸵的心里,仅容他一个!这就是最美好的了,这就是最幸福的了。 那时,鸵鸵正在修法文,她教了他第一句法文:“开门打老鼠。”“开门打老 鼠?”他希奇的。“这是法文?法国人真怪,开了门打老鼠,老鼠不是都跑 掉了?应该关着门打老鼠,我有经验,关着门打老鼠,它就逃不掉了!”鸵
鸵笑弯了腰,用法文再发了一次音。
 “开门打老鼠——意思就是,你好吗?”“嗯,”他哼着。“不知道另外三 个字法文怎么念?”“什么另外三个字?”“我爱你。”鸵鸵红了脸。她的脸 红让他如此心动,如此感动,如此震动。他常在她的脸红、害羞,和他偶尔 举动过于“热情”的时候,就急急退缩的举动中,去发现她的纯洁。纯洁, 这是好简单的两个字,可是,他深知,在这一代的大学生里,能维持这份“纯 洁”的,已经越来越少了。而她,她还是交过好几个男朋友的!于是,他更 珍惜她,他更尊重她,他更爱她。“你心里只有这三个字吗?”她瞪着眼睛 问。
 “是啊!这是人生最重要的三个字,难道老师没有教过你?”“说实话,” 鸵鸵笑着。
“是教过的!”“怎么说?怎么说?”他追问着。
“纠旦。”她用法文发音。
 “煮蛋?”他问。她大笑,敲他的头,敲他的肩膀,敲他的身子。她笑 得那么开心,他就也开心了。以她的欢笑为欢笑,以她的伤心为伤心,老天!
他已经没有自我了。他也不要那个自我了,爱的意义是把自我奉献给她,让
她尽情的欢笑。
 “你知道吗?韩青。”她望着窗玻璃外的一角天空,突然眼光迷蒙的、向 往的、做梦似的说:“我一生有两个愿望。”“是什么?”他问。“第一个愿望, 我将来一定要去巴黎,我觉得世界上最罗曼蒂克的城市就是巴黎了。我一定 要去!去看凯旋门,香榭大道,然后,坐在路边的咖啡篷下喝咖啡。”“好!” 他握紧她的手,郑重的许诺。“这事交给我办,我一定带你去巴黎。去看凯 旋门,在香榭大道散步,去咖啡篷下喝咖啡。”“别忘了,”她叮嘱:“还有罗 浮宫,还有凡尔赛,还有那著名的拉丁区!”“是!”他坚决的应着,豪爽极 了。“罗浮宫,凡尔赛,拉丁区??我们只好在那儿住上一段时间,慢慢的 游览,慢慢的欣赏。因为,你要去的地方实在太多了。”“对。”她点头。“我 们不能走马看花。要深入的去接触巴黎,唉!”她叹气。“那一定是个美透美 透的城市,才会出那么多诗人、艺术家,和文学家!”“这个愿望你就交给我 吧!”他斩钉断铁的允诺着。“你另外一个愿望是什么呢?”“哦!”她笑了,
有点羞涩。“我想写一本书。”“写一本书?”他惊奇的看她。“我从不知道, 你想当一个作家。”“并不是当作家,只是写一本书。”她脸颊红红的。
“写什么呢?”他问。“写——木棉花吧!”“木棉花?”他不解的:“为

什么是木棉花?”“这只是一种象征。”她困难的解释。“每次,我看到木棉 树开花就很感动,木棉树又高又挺,它先开花后长叶子,和别的植物都不一 样。那些花红极了,鲜极了,艳极了,盛开在又高又粗的枯枝上,显得特别 孤高,特别雅致,特别高不可攀。而又特别——有生命力。”“有生命力?” 他问,试着走入她的境界。
 “是啊!人们很容易看到一颗种子发芽,就联想到生命力,看到小生命 的诞生,就联想到生命力??我呢,我看到木棉花,就联想到生命力。那种 火焰似的红,绽开在光秃的、雄伟的树枝上。哦??”她深吸口气:“我说 不出来,总之,它让我感动,让我好感动好感动!因为它不是柔弱的花,因 为它不是小草花,因为它不属于盆景,因为它孤高,傲世,而与众不同!我 欣赏它!我就是那么那么欣赏它!”“好。”他盯着她看。“我同意。世界上最 美丽的花就是木棉花。可是,这本书里你要写些什么呢?”她羞涩的笑着, 年轻的面庞上是一片天真与无邪。
 “说真的,不知道。等过些年,让我把人生体会得更深刻的时候,我才 知道我真正要写什么。”她坦白的说:“我想,写生命吧!生命中的爱力,生 命中的傲气,生命中的孤独???”“孤独吗?”他打断她。
 “是啊,木棉花是很孤独的,它高高在上,没有别的花朵可以和它并驾 齐驱,它是很孤独的。生命本身,有时候也是很孤独的!”他深深的看着她,
深深的,深深的。
 “鸵鸵,”他沉声说:“我也曾经体会过生命的孤独,不止孤独,还有无 奈。可是,你来了,生命再也不孤独,只有——幸福。如果两个人彼此拥有 的话,生命绝不孤独,只有幸福,只有幸福,只有幸福。”他强调着“幸福”, 因为它正充塞在他整个胸怀里,拿起一支笔来,他说:“让我写给你看,什 么叫幸福!”于是,他飞快的写着:
“你来了,我有了一切, 我来了,你有了一切,一切的一切就是你我。 你的一切就是我的一切,我的一切就是你的一切。 我的,你的,一切,一切,是我俩的一切。”
  她看着,读着。抬头看他,她喜悦的抱住他,跳着,转着,开心的嚷 着:“我的,你的,一切,一切,是我俩的一切!我俩的巴黎!我俩的木棉 花!”
                 9




春天,在幸福中过去了。 夏天,又在幸福中来临了。
暑假快到的时候,韩青收到屏东的家书,要他回家看看两老。他忽然
想起一件大事,他居然没有一张鸵鸵的照片,他必须要说服鸵鸵,去照一张 正式的照片,拿回家去炫耀一下。
  可是,当他跟她说的时候,她几乎把她那颗小脑袋从脖子上摇得快掉 下来了。她说:“不行!不行!我生平最怕照相!何况照了给你拿回家去,
我才不干呢!我又不是你的什么人???”他用手一把蒙住她的嘴。
“最怕听你来这一套!”他说。“跟我照相很恐怖吗?我又不是猩猩!”“我

宁可跟猩猩照相,不跟你照!”“哦?”他傻傻的瞪大眼“因为猩猩不会拿着 我的照片去给它的父母看!”“好,我答应你,我也不拿给我父母看,只要你 跟我去照张相!”“不要,我好丑!”“胡说,你是世界上最美的!”“不要!” “要!”“不要!”“要!”“不要!”事情僵持不下,最后,他提议,以掷铜板 来决定。她勉强同意了。拿了个壹圆的辅币,她猜是梅花面,他猜是“壹圆” 面。铜板丢上去,落下来。哈,居然是“壹圆”的那面,他乐坏了,拖着她 就往照相馆走。她无可奈何,也就半推半就的照了那么张“合照”。照片洗 出来,他一脸傻傻的笑,她也一脸傻傻的笑。他还得意呢!居然夸口的说: “你看过什么叫金童玉女吗?这就是金童玉女!”真不害羞啊,她抢着想去 撕那张照片,他当宝贝似的抱着照片跑。拿他没办法啊,她认了。只是,好 久以后,她还会想起这件事来,狐疑的问他一句:“那个铜板是不是变魔术 的道具铜板?会不会两面都刻着‘壹圆’?”他大笑。“可能吧!”他说。“真 的?真的?”她追着问:“我看你这人有点不老实,我八成上了你的当!”唉! 鸵鸵,我会让你上当吗?总有一天,我们还会去合照更多的照片,那时,你 将披上白纱,当我的新娘。他瞅着她,心里的话,嘴里并没有说出来。只为 了,认识了这么久,已相遇,既相知,复相爱,又相怜??而那“婚姻”两 字,仍然是两人间的绊脚石。他可以了解她好多好多方面,独独不了解她对 “婚姻”的抗拒感。正像她说的,如果他逼得太紧,她会逃开。正像徐业平 说的,未来是虚无缥缈,漫漫长长的路。哦,鸵鸵,他心里低呼,难道我还 不够爱你,不够资格伴你走过以后的漫漫长路?难道你还不能信赖你自己, 信赖你自己的选择!还是??你认为在你以后的生涯中,会遇到比我更强更 好的人?不不!这最后一个问题要从心底画掉,彻彻底底画掉!他画掉了, 只是,心底的底版上,仍然留下一条画过的刻痕,虽然淡淡的,却也带来隐 隐的伤痛。
  那年暑假,他回家去只住了二十天,就匆匆北返了。实在太想她了, 太想太想了。生平第一次,尝到相思滋味,原来如此苦涩、无奈,躲不掉, 也抛不开。他录过一张不知那儿看到的小笺给她:“鸵鸵:我不想想你,但 心思一动,我就想起了你。我不想梦见你,但眼睛一闭,我就梦见了你。我 不想谈论你,但嘴一张,我就又说起了你。——青”和他的信比起来,她的 来信却潇洒得太多太多了。那时,她正参加暑期在万里的夏令营,来信潇洒 得近乎活泼,潇洒得俏皮,也潇洒得连一丁点儿“脂粉味”都没有:“青: 当你接到这封信时,该是一早起来时,那时你正穿着一双拖鞋,(瞧,左右 脚都穿错了!人家才刚起来嘛!)一副睡眼朦胧的样子,走向前厅,打算好 好看个够‘中国时报’上的武侠小说。心中正在想着想着,没想到邮差先生 唰的一声,一招漂亮的‘飞云贯日’迎头劈了下来,正待伸手接下这一招, 已是不及。一时只见一白色的银镖迎头砸了下来,三字经正待出口,摸摸那 练过铁头功的脑袋安然无恙,也就作罢。低头一看,不是什么,原来正是万 里镖局的掌门人袁长风派遣的绿衣使者,送来的镖书??好了,姑娘的幻想 曲就此打住,要不然,我也可以写一本‘残月·蜻蜓·刀’之类的小说了。 此祝安好鸵鸵七、廿六于万里海滨”多么可爱的一封信!多么活泼的 一封信!多么生动的一封信。但是,信中就少了那么一点点东西,一点点可 以让他感觉出她的思念的东西。没有。就缺那样。他把信左看一次,右看一 次,就少那么点东西。万里海滨!那儿有许多大专学生,正在做夏季活动。 想必,他的鸵鸵是最活跃的,想必,他的鸵鸵是最受欢迎的!他注视着桌上
  
已放大的那张合照,鸵鸵巧笑嫣然,明眸皓齿,神采飞扬而婉约动人。他有 什么把握说鸵鸵不会改变?他有什么把握说鸵鸵不会被成群的追求者动摇? 屏东的家是再也待不下去了。母亲苍老的脸,父亲关怀的注视,弟妹们的笑 语呢喃??全抵不住台北的一个名字。鸵鸵,我好想你,纵使我本就在想你。 鸵鸵,我好爱你,纵使我已如此的爱你。回到台北,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给 鸵鸵。
  不在家,出去了。看看手表,晚上八点钟。万里的夏令营也已结束。 出去了?去哪儿?第二个电话打给方克梅。
 “哦?你回来了?”方克梅的语气好惊讶。“这样吧,我正要去徐业平家, 你也来吧,见面再谈!”有什么不对了?他的心忽然就沉进了海底。好深好 深的海底,老半天都浮不起来。然后,没有耽误一分钟,他直奔徐业平家, 他们家住在台北的中兴大学后面,是公教人员的眷属宿舍里。一走进徐家,
就听到徐业伟在发疯般的敲着他的手鼓。这人似乎永远有用不完的活力。徐
家父母都出去了,怪不得方克梅会来徐家,不止方克梅来了,小丁香也在。 徐业平搂着方克梅,正在大唱着:“我的心上人,请你不要走,听那鼓声好 节奏??”“咚咚咚!砰砰砰砰砰!”徐业伟的鼓声立刻伴奏。
  韩青的心脏也在那儿“咚咚咚,砰砰砰”的乱敲着,敲得可没有徐业 伟的鼓声好,敲得一点节奏感都没有。他进去拉住了徐业平,还没说话,徐
业平就笑嘻嘻的递给他一瓶冰啤酒,说:“今朝有酒今朝醉,喝啊!”“喝啊!” 徐业伟也喊,敲着鼓。咚咚咚咚咚!
“袁嘉珮呢?”他握着瓶子,劈头就问。瞪视着徐业平。
 “你没有把她交给我保管呀!”徐业平仍然笑着。“即使交给我保管,我 也管不着!”“徐业平!”他正色喊。
 “小方,你跟他说去!”徐业平推着方克梅。“跟这个认死扣的傻瓜说去!” “到底怎么回事?”他大声问,徐业伟的鼓声把他的头都快敲昏了。“韩青, 你别急。”方克梅走了过来,温柔的望着他。“只是老故事而已。”“什么老故 事?”他的额上冒着汗,太热了。
他觉得背脊上的衬衫都湿透了。“一个男孩子。”方克梅细声说:“他们
在万里认得的,不过才认识十几天而已。袁嘉珮给他取了个外号,叫他娃娃。 因为那男孩很爱笑,很爱闹,一张娃娃脸。袁嘉珮欣赏他的洒脱,说他乱幽 默的。你知道袁嘉珮,只要谁有那么一丁点跟她类似的地方,她就会一下子 迷糊起来,把对方欣赏得半死!她就是这样的!”他握着瓶啤酒,顿时双腿
都软了,踉跄着冲出那间燠热无比的小屋,他跌坐在屋前的台阶上。一个人
坐在那儿,动也不动。半晌,他觉得有只温柔的小手搭在他肩上,他回头看, 是丁香。她送上来一支点燃了的烟,一直把烟塞进他嘴里,她低头看着他说: “徐业伟要我告诉你,你一定会赢!”他瞪着丁香,一时间,不太懂得她的 意思。
“看过夺标没有?”丁香笑着,甜甜的,柔柔的,细腻而女性的、早熟
的女孩。“徐业伟说,人家起跑已经比你慢了一步了,除非你放弃,要不然, 跑下去呀!还没到终点线呢!”他凝视丁香,再回头望向屋内,徐业伟咧着 张大嘴对他笑,疯狂的拍着他的手鼓;
砰砰,砰砰砰!


10




“鸵鸵,让我告诉你一个我小时候的故事。”韩青说,静静的坐在海边的
一块岩石上。
 “看海”原是鸵鸵在情绪不稳定时的习惯,不知何时,这习惯也传染给 韩青了。两个人如果太接近,不止习惯会变得相同,有时连相貌都会变得有 几分相似的。鸵鸵坐在他身边,被动的把下巴放在膝上。她不说话,也不动, 只是凝视着那遥远的、无边无际的海。夏天的海好蓝好蓝,天也好蓝好蓝, 那一望无际的蓝,似乎伸到了无穷尽的宇宙的边缘。平时,她爱闹爱笑爱哭, 在海边,她总是最“情绪化”的时候。而今天,她很安静,从他的匆匆北返, 从他约她出来“看海”,她知道,什么事都瞒不住他,而她,也并不想隐瞒 任何事。方克梅说过一句话,你可以交无数的男朋友,但是你只能嫁一个。 她不想告诉韩青,她才只有二十岁,她还不想安定下来,她也不敢相信自己 会安定下来。
 “鸵鸵,”他继续说,眼光根本不看她,只是看着海,他的声音低沉而清 晰的吐出来。
 “我很少跟你谈我的家庭,我的过去,只因为你不太想听,你总说,你 要的是现在的我,不是过去的我。但是,鸵鸵,每一个现在的我都是由过去
堆积起来的,不但我是,你也是的。”她用手指绕着一绺头发,绕了又松开, 松开又绕起来,她只是反复的做这动作。“让我讲我小时的故事给你听吧。 我小时候家里好穷好穷,现在我们家虽然开了个小商店,那时候我们连商店 都没有。我父亲去给人家采槟榔,你不知道采槟榔是多么苦,多么没前途的
工作。我父亲并不是个天生采槟榔的人,他也有野心,也有抱负。但是,他
的命运一直不好,做什么都不成功。他的人是很好的,对子女,对家庭,他 也肯负责任,但,当他情绪不好的时候,他会拚命喝酒,然后在烂醉中狂歌 当哭。“那年,我生病了,大概只有四、五岁吧,我病得非常重,几乎快死 了。全家疯狂的筹了钱给我看医生,给我治病,我爸爸负债累累,只为了想
救我这条小命。那么多年以前,医生开出来的药,居然要九块钱一粒,我一
天要吃十几粒,你可以想像每天要花多少钱了。那些药像珍珠一样名贵的捧 到我面前来,而我实在太小了,我吃药吃怕了,于是,有一天,我把药全吐 出来,吐到阴沟里去了。
 “你不知道,那时我父亲快要气疯了,他喝掉了两瓶米酒,把自己灌醉 了,然后他把我从床上拎起来,摔在地下,用那穿了厚木屐的脚踢我,他不
断的踢我,哭骂着说,如果把全家拖垮了大家死,不如踢死我算了。当时, 他那么疯狂,我瘦瘦小小的母亲根本阻止不了他,全家吓得都哭了,而我, 也几乎快被他踢死了。“就在这时候,住在我们家对面的一个老婆婆赶来了, 她拚了命把我从父亲的拳打脚踢下救了出来,把我抱到她家里去了。说也奇
怪,大概因为我出了一身汗,大概因为哭喊使我有了发泄,我的病居然就这
样好了。从此,这个老婆婆就常对我说,我的命是她救下来的。
 “那个老婆婆,她一生没念过书,只是个乡下普普通通的老人。后来, 她那儿却成为我生命中的避风港。每当我病了,每当我受到挫折,每当我意 志消沉的时候,父母不能了解我,老婆婆却能够。有一次,我考坏了,被当 掉一年,这对我是很重的打击,那年我已经十五、六岁了,我很伤心,很痛 苦,我到老婆婆那儿去。“老婆婆已经好老好老了,我不怕在她面前掉眼泪。
  
她却笑着对我说:阿青,你看看麻雀是怎么飞的?我真的跑出去看麻雀,我 是乡下长大的孩子,却从不知道麻雀是怎么飞的。看着麻雀,我还是不懂, 老婆婆站在我身边,指着麻雀说:“‘它们是一起一伏这样飞的,它们不能一 下子冲好高,也不能永远维持同一个高度,它们一定要飞高飞低,飞高飞低, 这样,它们才能飞得好远好远。’“老婆婆拍着我的肩膀,笑着说:“‘不要哭 呀,你不过刚好在飞高之前降低下去,要飞得远,总是有高有低的。’”韩青 停了下来,他的眼光仍然停留在海天深处。半晌,他燃起一支烟,轻轻的抽 了一口,轻轻的吐出了烟雾。轻轻的再说下去:“我的一生,受这个老婆婆 的影响又深又大。以后,每当我在人生的路上跌倒时,每当我遇到挫折时, 我就想起老婆婆的话;要飞得远,就要有起有伏。那老婆婆,没受过教育, 只以她对人生的阅历。对自然界的观察,居然把人生看得如此透彻。我考大 学失败,我到处找工作碰壁,我都没有看得很严重,我自认一定会再飞高, 挫折,只是我人生必经的路程。“三年前,老婆婆去世了。她去得很安详, 我去送殡,所有亲友里,我想我对她的感情最特殊。但是,自始至终,我没 有掉过一滴眼泪。因为,我想,如果她能跟我说话的话,她一定会说:阿青 哪,你看到树上的叶子,由发芽到青翠,到枯黄,到落叶吗?所有生命都是 这样的。”韩青喷出一口烟雾,海风吹过,烟雾散了。他终于回过头来,正 视着身边的鸵鸵。
 “鸵鸵,这就是我的一个小故事,我要告诉你的一个小故事。”她睁大眼 睛看着他,有点迷糊。
“为什么告诉我这个故事?”她问。
他伸手温柔的抚摩着她那细细柔柔的头发。
 “人生的路和感情的路常常合并为同一条路线,正像小川之藨聚于大河。 我不敢要求永远飞在最高点,我只祈求飞得稳,飞得长,飞得远。”她盯住 他,盯住他那深沉的双眸,盯住他那自负的嘴角,盯住他那坚定的面庞?? 忽然间,她的胸中就涌起一阵愧疚,眼眶就热热的发起烧来,她张开嘴,勉 强想说什么,他却用手指轻轻按在她唇上,认真的说:“我不要你有任何负
担,我不要你有任何承诺,更不要你有任何牺牲。这次,我想了很久很久,
有关你和我的问题。从我刚刚告诉你的故事里,你可能才第一次知道我真正 的出身家世。像我这样一个苦孩子,能够奋斗到今天,能够去疯狂的吸收知 识,并不容易。所以,我很自负。所以,我曾经告诉过你,培养了二十年, 我才培养出一个自负,我怎能放弃它?现在,你来了,介入了我的生活,并
且主宰了我的生命和意志,这对我几乎是件不可能发生的事,而它居然发生
了!”“韩青!”她低呼着,想开口说什么。
 “嘘!”他轻嘘着,把手指继续压在她唇上。“徐业平说,我们的未来都 太渺茫了。我终于承认了这句话,谁也不知道我们的未来是怎样的。我们这 一代的男孩子很悲哀,念书,不见得考进自己喜欢的科系,毕业后,立刻要 服两年兵役,在这两年里,虽然锻炼了体格,可能也磨损了青春。然后,又 不见得能够找到适合的工作??未来,确实很渺茫。”“韩青!”她再喊。“别 说!等我说完!”他阻止她。“自从我和你认识相爱,我一直犯一个错误,我 总想要你答应我,永永远远和我在一起!我一直要独占你心灵的领域,而要 求你不再去注意别人!现在,我知道我错了。”他眼光温柔而热烈,诚恳而 真切。“美好如你,鸵鸵,可爱如你,鸵鸵,喜欢你的人一定很多很多。不 断有新的人来追求你,是件必然的事。你能如此吸引我,当然也能如此吸引
  
别的异性,我不能用这件事来责备你,不能责备你太可爱太美好,是不是?” 她用哀求的眼光望着他,眼里已蓄满了泪了。
“同时,我该对我的自负作一番检讨。哦,鸵鸵,我绝不会是一个完人,
我也不是每个细胞都能迎合你的人,所以,要强迫你的意志和心灵,只许容 纳我一个人,大概是太苛求了。记得冬天的时候,我们第一次来看海,那时 你刚离开一个海洋学院的,现在,又有了娃娃!”“噢!韩青!”她再喊。“是 我不好??”“不,你没有不好!”他正色说,熄灭了烟蒂,用双手握住她的
双手,一直望进她的眼睛深处去。“你没有丝毫的不好,假如你心灵中有空
隙去容纳别人,那不是你不好,是我不好,因为我无法整个充实你的心灵。 我想了又想,你,就是这样一个你!或者你一生会爱好多次,因为总有那么 多男孩包围你。我不能再来影响你的选择,不能再来左右你的意志,我说了 这么多,只为了告诉你一句话:你可以大大方方的和娃娃交往,我绝不干涉,
绝不过问,只是,我永远在你身边。等你和别的男孩玩腻了的时候,我还是
会在这儿等你。”她瞅着他,咬紧嘴唇,泪珠挂在睫毛上,悬然欲坠。
 “鸵鸵,”他柔声低唤着。“明天起,我要去塑胶工厂上班,去做假圣诞 树。你知道我总是那么穷,我必须赚出下学期的学费。我昨天去和那个陈老 板谈过,我可以加班工作,这样,我每天上班时间大概是早上八点到晚上十 点。我必须利用这个暑假积蓄一笔钱不止学费,还有下学期的生活费,还 有??”他郑重的:“你要去看医生,把那个胃病彻底治好!”“哦!韩青!” 鸵鸵终于站了起来,用力的跺着脚,眼泪夺眶而出。“你总是要把我弄哭的! 你明知道我爱哭!你就总是要把我弄哭!你为什么不对我坏一点?你为什么 不跟我吵架?你为什么不骂我水性杨花?你为什么不吼我叫我责备我??那 么,我就不会这样有犯罪感,这样难过了!”“我不会骂你,因为我从不认为 你错!”韩青也站起身来,扶着岩壁看着她,坦然而真诚。“明天起,因为我 要去上班,你的时间会变得很多很多,我不能从早到晚的陪你??”“哦!” 她惊惧的低呼。“不要去!韩青,不要去上班,守着我!看着我!”他悲哀的
笑了笑。“我不能守着你,看着你一辈子,是不是?你也不是我的囚犯,是 不是?鸵鸵,一切都看你自己。你可以选择他,我会心痛,不会责备你;你 可以选择我,我会狂欢,给你幸福!”她用湿润的眸子看他。嘴唇动了动, 欲言又止。他立刻摇摇头,阻止她说话。“别说什么!”他说:“我这几句话 并不是要你马上选择,那太不公平了,该给你一些时间,也给他一些时间!” 他又掉头去看海面了。“瞧!有只海鸥!”他忽然说。
  她看过去,真的有只海鸥,正低低的掠海而过。他极目远眺,专注的 望着那只海鸥,深思的说:“原来海鸥飞起来也有起有伏的。原来海浪也有 波峰波谷的。所以,山有棱角,地有高低??原来,世界就是这样造成的!” 他转眼看她,静静的微笑起来。“我不气馁,鸵鸵,我永不气馁。在我的感 情生命里,我不过刚好是处于低处而已。当我再飞上去的时候,我一定带着
你一起飞!”
她睁大眼睛瞅着他,被催眠般怔住了。


11

  整个暑假,韩青几乎是卖命般的工作着,从早到晚,加班又加班,连 星期天,他都在塑胶工厂中度过。他的工作十分枯燥,却十分紧张。他负责 把圣诞树的枝干——一根根铁丝浸入高达七百度的塑胶溶液的模子中,而要 在准确的二十秒时间内再抽出来,然后再送入新的。机器不停的动,他就不 停的做这份既不诗意,更不文学的工作。每当他在做的时候,他就会不自觉 的想起卓别林演的默片——摩登时代。那卓别林一直用钳子转螺丝钉,转螺 丝钉,最后把女人身上的钮扣也当成螺丝钉用钳子转了下去。塑胶圣诞树, 科学的产物。当它在许多家庭里,被挂上成串闪亮的灯泡,无数彩色的彩球, 和各种缤纷耀眼的饰物时,有几人想到它的背后,有多少人的血汗!这段时 间,他忙得简直没有时间和鸵鸵见面了,通电话都成了奢侈。他真正想给她 一段“自由”的时间,去接触更多的人群,而在芸芸众生中,让她来做一个 最正确的选择。但,虽然见面的时间很少,他的日记中却涂满了她的名字。 鸵鸵!思想里充满了她的名字,鸵鸵!午夜梦回,他会拥着一窗孤寂,对着 窗外的星空,一而再、再而三的轻声呼唤:“鸵鸵!鸵鸵!鸵鸵??”暑假 过完,缴完学费,他积蓄了一万五千元。要带鸵鸵去看医生,她坚决拒绝了, 一叠连声的说她很好。虽然,她看起来又瘦了些,又娇弱了一些,她只是说: “是夏天的关系,每个夏天我都会瘦!”仅仅是夏天的关系吗?还是感情的 困扰呢?那个“娃娃”如何了?不敢问,不能问,不想问,不要问。等待吧, 麻雀低飞过后,总会高飞的。
  然后,有一天,她打电话给他,声音是哭泣着的:“告诉你一件事,韩 青。”她啜泣着说:“太师母昨天晚上去了。”“哦!”他一惊,想起躺在床上 那副枯瘦的骨骼,那干瘪的嘴,那咿唔的声音。死亡是在意料之中的,却仍 然带来了阵忍不住的凄然,尤其听到鸵鸵的哭声时。自从那次陪鸵鸵去赵培 家之后,他们也经常去赵家了,每次师母都煮饺子给他们吃,并用羡慕的眼 光看他们,然后就陷入逝水年华的哀悼中去了。而鸵鸵呢,却每次都要在太 师母床前坐上老半天的。“噢,鸵鸵,”他喊:“你现在在什么地方?”“我要 赶去赵家,”她含泪说:“看看有什么可帮忙的地方!我还想??见她老人家 一面。”“我来接你,陪你一起去!”于是,他们赶到了赵家。
  赵家已经有很多人了,亲友、学生、治丧委员会??小小的日式屋子, 已挤满了人。韩青和鸵鸵一去,就知道没什么忙可帮了。师母还好,坐在宾 客群中招呼着,大概早就有心理准备,看起来并不怎么悲伤。赵培的头发似 乎更白了,眼神更庄重了。看到鸵鸵,他的眼圈红了,拉住鸵鸵的手,他很 了解的、很知己的说了句:“孩子,别哭。她已经走完了她这一生的路!”鸵 鸵差一点“哇”的一声哭出来,眼泪就那样扑簌簌的滚落下来了。她走进去, 一直走到灵前,她垂下头来,在那老人面前,低语了一句:“再见!奶奶!” 赵培的眼里全是泪水了,韩青的眼里也全是泪水了。
  从赵家出来,他们回到韩青的小屋里。鸵鸵说:“韩青,我好想好想大 哭一场!”“哭吧!鸵鸵!”他张开手臂。“你就在我怀里好好哭一场吧!”她 真的投进他怀里,放声痛哭起来了,哭得那么哀伤,好像死去的是她亲生奶 奶一般。她的泪珠像泉水般涌出又涌出,把他胸前的衬衫完全湿得透透的。 她耸动的、小小的肩在他胳膊中颤动。她那柔软的发丝沾着泪水,贴在她面 颊上??他掏出手帕,她立刻就把手帕也弄得湿透湿透了。他不说一句话, 鼻子里酸酸的,眼睛里热热的,只是用自己的双臂,牢牢的圈着她,拥着她, 护着她。然后,她终于哭够了,用手帕擦擦眼睛她抬起那湿湿的睫毛看着他,
  
哑哑的说:“我忍不住要哭,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死亡。我真不能相信,她前 两天还拉着我的手念叨着,这一刻就去了,永远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我 不知道死亡是什么,但是,它是好残忍好残忍的东西!它让我受不了!”他 握住她的手,把她牵到床前去。拉平了被单,叠好了枕头,他把她扶到床上, 勉强她躺下来。因为她哭得那么累了,因为她的脸色那么苍白,因为她那样 娇娇嫩嫩,弱不胜衣的样子。他让她躺平了,拉了一张椅子,他坐在她的对 面,仍然紧握着她的手。“记得上次在海边,我告诉你我家对面那位老婆婆 的故事吗?”他柔声问。“是的。”她看着他。“她也去了。”他低语。“生命 就是这样的!从有生命的那一天,就注定了要死亡。你不要伤心,真的,鸵 鸵。人活到该去的那一天,就该去了。太师母已经享尽了她的天年,她已经 九十几岁了,不能动,不能玩,不能享受生命,那么,她还不如死去。这种 结束并没有不好,想想看,是不是?她已经年轻过了,欢乐过了,生儿育女 过了,享受过了??什么该做的,她都做过了,所以,她去了。绝无遗憾。 鸵鸵,我跟你保证,她已经绝无遗憾了。”“是吗?”她怀疑的问,泪水渐干, 面颊上又红润了。“是吗?”她再问。“是的!真的!你不是也说过,你只要 活到七十八岁吗?”她牵动嘴角,居然微笑起来。老天!那微笑是多么的动 人心弦啊!她深思了一下,显然接受了他的看法,伸出手来,她紧紧的握着 他,闭上眼睛太多的眼泪已把她弄得筋疲力尽,她低语了一句:“韩青,你 真好,永远没有一个人,能像你这样了解我,体贴我,安慰我!
  给我安静,让我稳定。如果我是条风雨中的小船,你准是那个舵手。” 说完,她就渐渐的、渐渐的进入睡乡了。她哭得太久,发泄得也够多了,这 一睡,竟沉沉然的睡了三小时。他坐在床前面的椅子里,因为她始终握着他 的手,他不敢动,怕把她惊醒了,也不敢抽出手来,他就这样坐在那儿,静 静的、静静的瞅了她三小时。当她一觉醒来,发现屋子里都黑了,他仍然坐 在那儿,连灯都没有去开,他的手仍然握着她的,他的眼睛仍然凝视着她。 她那么惊奇,从床上翻身坐起,她惊问:“几点钟了?”他看看手表。“快七 点了。”“你一直这样坐着没动吗?”她嚷着:“你三小时都没动过吗?”“是 啊!”他欠动身子,手已经酸了,脚已经麻了,腰也快断了。“我不想吵醒你!” “你不想吵醒我?”她瞪大眼睛看他,跳下床来,去开亮了电灯,在灯光下, 她再仔细看他,他正揉着那发麻的腿叫哎哟。“你这人??你这人??”她 简直不知该如何措辞。
 “你这人有点傻里傻气!实在有点傻里傻气!即使你走开,我也不见得 会醒呀!”“你好不容易睡着了,我不想冒这个险!”他说,终于从椅子里好 困难的站起来了,用单脚满屋子跳着,因为另一只脚麻了不能碰地。“我跟 你说实话,”他边跳边说:“我坐三小时一点都不累,手酸也没关系,脚麻也 没关系??只是??我一直想上洗手间,快把我憋死了!”她用手蒙住嘴, 眼睛张得好大好大。而他呢,真的一跳一跳的跳到洗手间里去了。等他从洗 手间里出来,她继续瞪着他,不知怎的,就是想笑。她极力忍着,越要忍, 就越想笑,终于,她的手从嘴上落了下来,而且,笑出声音来了。
  他把她揽进怀中,惊叹的说:“你不知道你笑得有多美!”她偎进他怀 里,颇有犯罪感似的,悄声说:“太师母刚刚去世,我就这样笑,是不是很 不好?”“为什么很不好?”他反问。“我打赌,如果她看得见,她会希望你 笑。”“你确定吗?”“我确定的。”她仰头看着他,他们对视了好久好久。然 后,她轻轻轻轻的吐出一句话来:“韩青!没有那个他了。”“什么?”他问,
  
屏息的。
 “没有别人了!”她嚷了出来。“再也不可能有别人了!只有你!只有你! 世界上只有你才能对我这么好,你是唯一的男孩!”他满心激动,满怀虔诚。 俯下头来,他立刻吻住了她。她的反应强而热烈,几乎是用全身心在 接受着。然后,她红着面颊,又悄声说:“太师母刚刚去世,我们就这样忘 形,是不是不太好?”“为什么不太好?”他继续吻她,热烈热烈的吻她。“她 老人家曾把你交给我,她要我好好照顾你,难道你忘了?如果有什么事能安 慰她老人家的在天之灵,那就是——让我们俩好好相爱,好好相爱吧!”她 用手臂紧紧圈住了他的脖子,他继续吻她,一面抬眼望天:谢谢你,奶奶。
他虔诚的祝祷着。请安息吧,奶奶。


                12




一九七八年十月二十四日。 韩青一早醒来,就发现门缝里躺着一个白色信封,他跳起身子,顾不
得梳洗,就拾起那封信来。信封上娟秀的字迹,不用猜,也知道是谁写的。
已经每天见面了,为什么她还会写封信来,为什么?难道——又有了变化? 他心跳停止了三秒钟,不信!不可能!他迅速的拆开信封,打开信笺。于是, 他看到了一封好奇异的信:——印象中的你——一张稚气的脸孔仿佛永远都 只有十八岁,头顶上闪烁着光亮的发丝。嘴唇厚嘟嘟的,就像是三岁的小女
孩,偷擦妈妈的口红,想要把自己扮得成熟一样可笑,配合着一对大大亮亮
的眼睛嗯,戴上顶长长的假发,一定是个可爱的洋娃娃。
—— 最喜欢坐在一角,欣赏你谈话的姿态,充满了自信与自负。—— 最欣赏你难能可贵的赤子之心。
—— 最佩服你绝佳的记忆力,以及你对人生和生命的深刻看法,丝丝 缕缕,让人惊叹!
—— 最不喜欢你吃醋或伤心的样子,可是偏偏都是我的错,总是糊里 糊涂的拿醋给你当点心吃。
—— 最让我惊讶的,是你永远知道我需要什么。
—— 最让我讨厌的一句话是:看医生去!
—— 最喜欢听到你说“这实在不算什么”的豪语!
—— 最高兴看到你谈起你的艳遇,又故意炫耀的加上一句“乱烦的!” 说得跟真的似的。
—— 最不喜欢看你穿窄裤管的长裤。
—— 第一次发觉你好傻好傻,是你告诉我,你已四餐没吃了,就为了 我家的电话坏了。
—— 第一次发觉我好傻好傻,是跟你合照了一张照片,就为了个两面 都刻了“壹圆”的正面铜板。
—— 心中最不忍的一次是在海边,听你谈“麻雀”怎么飞的故事。—
—你最惹我生气的一次,是整个暑假像疯子似的去打工,故意置我于不顾。
—— 最喜欢看你的一身搭配,是一件深咖啡色衬衫,外加一条微泛白 的蓝色牛仔裤!
  
—— 最喜欢看你的眼神,那么纯真,那么诚挚!
—— 最喜欢听你说话,那样滔滔不绝,充满智慧。
—— 最,最,最??太多的最字,实在写不下了。总之,最喜欢你那
些“最”字!
—— 给韩青——鸵鸵写于认识周年哦!多么可爱的一封信笺!多么可 爱!他把信纸贴在胸口,好一会儿,只能虔诚的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然后, 他的思想恢复了,他的神志清醒了,他的心脏雀跃了,他的每个细胞都在欢 笑了。认识一周年!该死,十月二十四日!他一直以为她忘了这个日子!他 曾为这日子准备了一件小礼物,但是,和她这封信比起来,那小礼物就太微 不足道了。
  他“冲”进浴室,闪电般梳洗。然后,从衣橱里翻出那件深咖啡色衬 衫和微泛白的牛仔裤,穿好了,望着镜子,梳梳那会“闪光”的发丝,会“闪 光”?哇,鸵鸵的眼睛有些问题,改天该带她去看看眼科医生,不不,她最 讨厌看医生!不过,镜子里的发丝实在没什么闪光,他摇摇头,对着镜子笑 了。他再“冲”到房门边,要下楼去借电话打给鸵鸵,虽然才九点十分,管 他呢!即使是她母亲接到电话,他也不管了,也不顾了。打开房门,他正要 “冲”出去,却慌忙站住脚,惊愕的睁大了眼睛鸵鸵正捧着一束花,笑吟吟 的站在房门口呢!
 “先生,”鸵鸵装出台湾国语来,眼睛亮闪闪的,声音清脆脆的说:“刚 刚有位小姐,叫我送花来给你,她说要先把信封从门缝里塞进去,然后站在 这里等你开门,她说我不可以先敲门,一定要站在这里等。所以,先生,我 已经等了??”她看手表:“四十七分又二十八秒钟了!”噢!鸵鸵!他忘形 的把她一把抱了起来,她高举着花束,怕他把花朵弄坏了。他抱着她转,抱 着她跳,抱着她又叫又嚷:“疯鸵鸵!傻鸵鸵!你怎么可以在门口站这么久! 你不知道我会心痛吗?疯鸵鸵,傻鸵鸵!你怎么可以写那么动人的信给我, 你会让我得意忘形呢!
  疯鸵鸵,傻鸵鸵,你怎么可以这样可爱,这样玲珑剔透,这样诗意又 这样迷人啊!”鸵鸵笑着,被他转得头昏昏的,她却笑得好开心好快乐。一 面笑,一面说:“放我下来,傻瓜!让我把花插起来!这种大日子,非要插 一束花不可!你这间小屋,也实在太单调了,真需要一些鲜花来点缀点缀呢!” 他把她放下来,两人到处找花器,最后,只找到一个插笔的笔筒。装了水, 她插着花,一面插,一面说:“这儿有十二朵花,代表我们的十二个月,其 中有甜有苦,有欢乐有伤心,但是,十二个月里都有爱,都有爱!所以,我 就买了十二朵玫瑰花!”她说得多么好听!他凝视她,今天的她,多么漂亮, 多么焕发。她穿了件鹅黄色衬衫,绿色灯芯绒长裤,加了件绿色滚黄边的小 背心,就像一朵娇娇的小黄玫瑰,被嫩嫩的绿叶托着;如此清新,如此美丽, 如此青春!唉!生命是多美好呀!青春是多美好啊!他忍不住拥她入怀,吻 她,又吻她。
 “我也有东西送给你!”他说:“只是,和你的礼物比起来,我的这件东 西就太庸俗了。”“是什么?是什么?”她好奇而喜悦的叫着。“快拿给我 看!”“等一下,”他说:“你吃过早餐吗?”“还没有。”“好,我们先出去吃 早餐,吃完东西,回来再拿给你!”“不要!”她扭着身子。“我要先看。”他 把她往门外拉去。“我饿了,走!我们去吃豆浆油条!”他们去巷口的豆浆店 里,叫了油条,叫了小烧饼,他一面吃,一面看着她说:“在今天,认识一
  
周年的纪念日,我能不能要求你几件事呢?”“要听听看是什么要求。”“不 会故意刁难你的,你知道我从不刁难你的。”“好,你说!”“要爱惜自己的身 体,尤其你的胃。”“好。”她柔顺的。“不许吃冰的东西!”“好。”“不许吃辣 的东西!”“好!”“不许空肚子去上课!”“好!”“不许半夜看书到天亮!” “好!”“不许淋雨!”“好!”“不许为了和弟弟妹妹吵架就不吃饭!”“好!” “要快乐的生活!”“好!”“要常常笑!”“好!”“要嫁给我!”“好!”鸵鸵一 说出最后一个“好”字,就发现上当了。因为韩青一连串说的都是些不很重 要的事,在这个快乐的日子里,尽可以大方的去依顺他。谁知他忽然冒出一 句“要嫁给我!”她答得太顺口了,“好”字已冲口而出,这个字一出口,韩 青可乐坏了!他扬着眉,笑得那么神采飞扬,整个脸上都绽放出光彩来。他 的手伸到桌面上,压住了她的手,郑重的、欣悦无比的说:“一诺千金啊! 再无反悔啊!”“不行不行!”她笑着嚷:“你这人有点赖皮,你故意让我上 当??”“嘘!”他嘘着,阻止她说下去。“人类相爱,就要互许终身,这是 彼此对彼此的付出,难道,你对我还有什么不满意??”“有啊!”她顺口喊。 “是什么?”“你太瘦了!”她乱找原因。不过,那时的韩青,确实很瘦,暑 假的疯狂工作把他的体力消耗了太多,那时,他只有五十四公斤。“太瘦了? 怎么办?”他瞪着她。“要多胖你才满意?”“六十公斤。”“六十公斤?”他 算了算,回头就对那老板说:“给我拿十个糯米饭团来!”“你要干什么?” 鸵鸵睁大眼睛问。
 “吃啊!不吃怎么能胖呢!”说着,他就真的开始狼吞虎咽的吃起那糯米 饭团来。她睁大眼睛看他,故意不去阻止他,看他要如何收场。那知,他左 吃一个饭团,右吃一个饭。伸长了脖子,就那样一个又一个的塞进去。她看 得自己的喉咙都代他噎起来了,自己的胃都代他胀起来了,当他去吃第六个 的时候,她终于忍无可忍的抓住了他的手,叱骂着说:“你这个神经病!你 准备噎死啊!如果你噎死了,我嫁给谁去?”一句话就让他灵魂都出了窍, 心都快飞上天了。他不吃了,只是看着她傻傻的笑。
  然后,他们回到了小屋里,他郑重的从口袋中掏出一个小首饰盒,打 开来,里面是个纯金的、镂空雕花,手工非常朴拙,非常古老的一个戒指。
“这是我给你的!”他慎重的说。
 “哦!”她惊呼着。“戒指!这??这??这岂不太严重了吗?你去订做 的吗?你把钱都去订了这戒指吗?这??这??”他拿起她的手,把戒指套 在她中指上,不大不小,刚刚正好。她挣扎着,想脱下来。他握紧了她的手,
虔诚的、郑重的、温柔的、深刻的一直看进她眼睛深处去。他一个字一个字,
恳恳切切的说:“这不是我买的戒指,这是个很旧很古老的东西,它是我外 公送我外婆的礼物,外婆又把它送给了我母亲。当我来台北时,母亲怕我没 钱用,把这戒指给了我。这些年,我穷过,我苦过,我当过手表,当过外套?? 就是没有卖掉这戒指。它并不很值钱不是钻石,不是红宝,只是个制造得土
土的、拙拙的金戒指,但它有三代之间的爱。我把它给你,不敢要求你什么,
只是奉献我所能奉献的;我的未来、我的生命,我全部全部的爱。你能脱下 来吗?你能不要吗?你能拒绝吗?”“哦!韩青!”她低喊着,抬眼看他,眼 睛又湿了。“你怎么能对我这么好?你怎么能这样爱我?我觉得我的缺点好 多好多,我虚荣,我善变,我任性,我倔强,我又爱哭??我??我??”
他用唇堵住了她那嗫嚅着、轻颤着的唇。她情不自已,就全心震颤着去接受
这吻了,她的双臂挽住了他的颈项。他闭上眼睛用整个心灵去体会这个“爱”

字,用整个心灵去“吻”她。他们站立不住,滚到了床上,他继续吻她。十 二朵玫瑰在空气里绽放着甜甜的香味。甜甜的,甜甜的,甜甜的??如蜜, 如酒,如香胶,带着令人晕眩的魅力。他的头有些晕,他的心怦怦跳着,他 的神思恍惚,他的身体和心灵都在强烈的感受着那个“爱”字。于是,不止 于唇与唇的接触,他吻她的眉心,吻她的睫毛,吻她发热的面颊,吻她翘翘 的鼻尖,吻她那有个“小鸵鸵”的耳垂,吻她修长的颈项,吻她颈项下的那 个小窝窝??然后,吻把什么都搅热了,吻把什么都融化了,吻把什么都突 破了。礼教,尊严,传统??一起打破。终于,在他们认识的一周年这天, 他们那么相爱,那么相爱,那么相爱??他们奉献了彼此,从心灵,到肉体。 并深深去体会到,世界上最深切最密切最真切的爱,就是在灵肉合一的那一 刹那。十二朵玫瑰花绽放着芬芳,甜甜蜜蜜温温柔柔的芬芳。充塞在室内, 充塞在空气中。收音机里,正播着一支英文歌:HowDeepIsYuorLove。



13




韩青念大四的这学年,该是他生命中最最幸福的日子了。 那学期,他一共只有九个学分,为了要和鸵鸵在一起,他选的九个学
分,全集中在每星期一和星期二上课,然后,他一周内有五天都是空闲的。
  这五天的生活有如天堂,这五天的每一刹那都是永恒!他和鸵鸵把这 五天填得满满的,那生活变得比较规律化了。差不多每天都一样,他早上起 床后,在九点三十分打电话给她,然后,他开始练毛笔字,练上两小时。她 会在十一点多钟到他的小屋。她不会空手来,因为“经济”一直是大问题,
她也懂得帮他如何省钱了。她会带来一两个菜,她烧的菜总是第一流的,他 们买了个电锅,自己煮中饭吃,自己洗碗筷,俨然过的是小夫小妻的生活了。 吃完午餐,他们会甜甜蜜蜜的腻在一起,说不完的话,谈不完的未来。当然, 他还要帮她作功课、抄笔记、查字典??或者,他们会出去玩,看电影、逛 街、欣赏行人,跑到“来来”的许愿池去许愿。哦,谈到许愿,韩青总忘不 了她那虔诚的模样,她丢了一个铜板,竟许了三个愿。一个为他们,一个为 徐业平和方克梅,一个为徐业伟和丁香。噢,其实一句话就够了:愿天下有 情人皆成眷属!下午五点多钟,他就送她去辅仁,他们的晚餐往往在辅大的 “仁园”餐厅中草草结束。然后,她上课,他就点燃一支香烟,叫一杯咖啡, 拿一本书,坐在那儿等她下课。有那么长一段时间,他总是“孤独”(表面 上孤独,实际他快乐得很呢)的坐在“仁园”喝咖啡,居然引起一两个女生 的注意,找他说话,找他聊天,找他做朋友。
  他把这事告诉鸵鸵的时候,那股得意劲儿就别提了!鸵鸵也总是点着 脑袋,煞有其事的帮他接一句:“乱烦的!”“你以为我盖你?”他有些不服 气。
 “不不。我完全相信。漂亮的小男生总有些漂亮的小女生来追,你可以 大大方方多交两个女朋友,别成天粘着我,那么,我也可以多交两个男朋
友??”“停!”他只好叫停。“我盖你的!”他打了自己脑袋一下。“我就是
这样,喜欢吹牛!该死!”他再打了自己一耳光。

  她笑弯了腰。那些日子,她差不多每天都要上课上到十点多钟,他等 她下了课,就把她送回家,到了三张犁,也就相当晚了,当然,他们在分手 前还要“话别”一番。最后,他总是匆匆忙忙的搭欣欣 254 路最后一班车; 十一点二十分回家。接着,就再迎接第二天的来临。这段时间,鸵鸵真是乖 极了,可爱极了,除了偶尔耍耍小个性之外,她简直是完美无缺的。自从认 识周年那天,他们突破了“友谊”最后的防线以后,两人间的默契就一天比 一天重了。虽然,她始终不肯带他回家去见父母,他也不急,反正这是迟早 的事,如果鸵鸵说时机未到,就是时机未到,他一切都听她的。不过,在周 年纪念那天以后的好几天之内,她每每想起,就会掉眼泪,啜泣着一再低语: “我不是妈妈的乖女儿了!我再也不是他们的乖女儿了!假若给他们知道了, 我真不敢去想??”“可是,鸵鸵,”他会急急的拥住她,急急的喊:“迟早, 你会属于我,对吗?自从你给了我一个八位数的电话号码那天起,我就知道 我要你要定了。鸵鸵,请不要为这件事责备自己,请不要有犯罪感,只要我 们的动机是出于爱,一切都是美的,一切都是好的,一切都是正确的。你一 定要有这种观念和认识!”“但是,我以前也交过男朋友,从来没有??”“我 知道。”他郑重的握起她的手,虔诚的吻她的手指。“那些男孩只是你生命里 的过客,而我将是你的主人。我用主人两个字,并不表示你是奴隶,只表示 我是你的归依,你的支持,你的力量,你的安慰,你的堡垒,你的避风港?? 你一切的一切。”“可是??”她仍然垂着泪:“假若我又变了,假若我又禁 不起考验??”“鸵鸵!”他有些生气了,大声的说:“你怎么还可以这样说!” “世界上没有恒久的东西??”她仍然在争辩:“你也可能变的!当一个男 孩完全得到一个女孩之后,他会认为已经攻陷了那座城堡,于是,新的城堡 会再吸引他去进攻。我看过不少这种例子,像阿琴,像小琪,像斐斐??都 是这样失去了她们的男朋友!”“于是,你也把我看成这种人!”他咬牙说。 到浴室里去找剃刀,取出刀片。她惊呼着去抓住他的手腕,变色说:“你要 干什么?”“用我的血,写一个誓言,如果我有一天负了你,我会被天打雷 劈,被五马分尸,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他真要用刀片切 手指写血书,她这一惊非同小可,又哭又叫的去抢刀片。他推开她,硬是要 写血书。她又急又怕又心痛,眼看那锋利的刀片就要对手指切下去了,她大 急之下,胃疼的老毛病立刻发作。捧着胃,她痛得身子全痉挛了起来,脸色 倏然间就血色全无,冷汗从额上滚滚而下,她弯着腰,捧着胃大叫。
  他一看到她发病,吓得手指也不割了,血书也不写了,只是跳着脚喊: “躺到床上去别动,我给你拿胃药!”他奔到桌子边,拉开抽屉,发现胃药 全给她吃光了,一包也没有了。他返身把她按进椅子里,急急的说:“你等 着,我去给你买药!”说完,他打开房门,奔下三层楼,奔出公寓,直奔大 街,那儿有一家熟悉的西药房。当他快奔到药房门口,忽然脚底一阵尖锐的 刺痛,他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竟连鞋子都忘记穿,光着脚丫就跑到大街上 来了。大概踩到了碎玻璃,脚趾在流血了。顾不得这么多,他买了胃药,又 直奔回家,奔上三层楼,冲进房间,他的脚也跛了。
  鸵鸵蜷缩在椅子里,睁大眼睛看着他。他慌忙的倒开水,慌忙的把药 包打开,慌忙的喂药给她吃。她吃完了药,捧着胃,仍然希奇的盯着他看。
“你没穿鞋就跑出去了吗?”她问。
“是呀,我忘了穿。”“你??”她结舌的,“你这人真??”她想骂,又
忍住了,瞪着他的脚趾:“老天,你在流血了!”“是吗?”他坐在床沿上,

看着那脚趾:“我本来想割手指头,结果割了脚趾头!”他还说笑话呢!“可 见,我非用血跟你发誓不可!只是,脚趾头写字可不大方便,我每天练字, 就忘了用脚练!”“你这人!”她噘着嘴,又气又急,从椅子里站起来,满屋 子想找红药水。“一定要赶快上药,当心弄个破伤风什么的!该死!连瓶红 药水都没有!”他一把抱住她到处乱转的身子,柔声问:“胃还痛吗?”“你 啊!”她气呼呼的喊,眼圈红红的。“你把我的胃气痛了,又把我胃气好了! 从没看过像你这样的人,光着脚跑到大街上去!人家一定以为你是从精神病 院里逃出来的??我??我??我会被你气死!给我看,给我看!”她弯腰 去看他的脚。眼圈更红了。“你瞧你瞧!流了好多血!划了那么深一个口子 呢!你瞧你瞧!”她哽塞着:“看你明后天怎么上课?看你怎么走路??”他 拉起她的身子来,拥她入怀。
 “鸵鸵!”他哑声说:“我可以为你死!你怎么还能怀疑我会变心??”“不 不!”她急切的接口:“再也不怀疑了,永远不怀疑了,如果连你这种爱都会 变心,世界上还有值得信赖的男人吗?”“而你,鸵鸵,”他更深刻的说:“也 不允许再变了!不允许再有第三者!不允许再受诱惑!你知道你现在是我的 什么人吗?”她含泪瞅他。“你是我的爱人,我的朋友,我的妻子,我的女 儿,我的母亲??我所有对女性的爱,各种不同的爱,都汇聚于你一身,只 有你,只有你,只有你!”她感动至深,忍不住抱紧了他的头。
 “再不胡思乱想了!再不怀疑你了!再不说让你伤心的话了!也再不、 再不、再不??”她一连用了好几个“再不”,“再不去注意任何男孩了,因 为我已经有了你!有了你!有了你!”这种情人间的誓言是多么甜蜜,这种 诺言是多么珍贵,这种生活岂像人间?即使神仙,也没有这么多的快乐。韩 青是太快活了,太满足了,太感激造物主及上帝了。他谢谢上帝给了他生命, 来爱上鸵鸵,他更谢谢上帝,给了鸵鸵生命,来爱上他。原来,生命的意义 就是这样,在世界的各个角落,造一个你,造一个我。再等待适当的时机, 让这个你,让这个我,相遇,相知,相爱,相结合。原来,生命的意义就是 这样的。于是,韩青不再怀疑生命,不再怀疑冥冥中存在着的那个“神”。 天生万物,必有道理,他相信每个生命的降生,都出于一个字:爱。包括他 自己的降生。
  那段日子是太甜蜜了,那段日子是太幸福了。那段日子,欢乐和幸福 几乎都不再是抽象名词,而变成某种可以触摸,可以拥抱,可以携带着满街 亮相的东西了。生活仍然是拮据的,拮据中,也有许多不需要金钱就能达到 的欢乐。春天,他们常常跑到植物园里去看花,坐在椰子树下,望着那些彩 色缤纷、花团锦簇的花朵,享受着春的气息,享受着那自然的彩色的世界。 由于两人在一起的时间多半都是白天,晚上鸵鸵要上课,上课后又要马上回 家。
  韩青总觉得彼此的“夜”都很寂寞,都很漫长。有天,坐在植物园里, 看着一地青翠,他们买了包牛肉干,两人吃着吃着。他突然转头看她,学猫 王的一支名曲,对她唱了一句:“Areyoulonesometonight?”鸵鸵仰了仰下 巴,很快的,骄傲的答了一个字:“No!”韩青开始和她谈别的,谈了好久好 久,他忽然又转头看她,温柔的再唱了一句:“Areyoulonesometonight?” 鸵鸵的脑袋歪了歪,眼睛里闪出柔和如梦的光彩来,唇边涌出一个很可爱的 微笑,她回答:“Maybe!”韩青又去谈其他的题目,谈着谈着,他第三次转 向她,更温柔的唱:“Areyoulonesometonight?”鸵鸵叹着气笑了,她的头
  
低了下去,很干脆的回答:“Yes!”韩青多快活啊!那一整天他们都很快乐, 只为了这样的几句问话和答话,他们就很快乐!这种情人间的小趣味,这种 幽默,只有他们自己才能深深体会深深了解而乐在其中。同时,韩青还常常 喜欢送一些可爱的小礼物给鸵鸵。
  鸵鸵和所有女孩一样,是爱漂亮的,喜欢一切会闪光能点缀自己的小 装饰品。韩青买不起百货店里琳琅满目、五花八门的小玩意,手链、项链、 耳环、别针、发夹??可是,他会做。他曾用好几个不眠的夜,把各种核桃 类的硬壳敲碎,打孔,穿上皮线,制成项链送给她。他也曾拔下水龙头上的 链子,用三、四条聚在一起,制成一条手镯给她。最别出心裁的,是在九重 葛盛开的季节,他采集了各种颜色的九重葛,把它们穿成一串又一串。那九 重葛的颜色繁多,有粉红,有桃红,有淡紫,有深紫,有纯白,有浅黄?? 他把这些小小花朵,五色杂陈的,穿一串为项链,穿一串为手镯,穿一串为 发饰。戴在她头上、脖子上、手腕上。她那么喜悦,那么骄傲,那么快乐, 而又那么美丽!她浑身都绽放出光彩来了,她整个眼睛和脸庞都发光了。那 天晚上,她就戴着这些花环去上课。老天!那晚她多么出风头啊,所有的女 孩儿们都包围着她,羡慕的,惊讶的,赞美的叫着:“你在哪儿买来的呀?” “哦,你们买不到的。”她笑着。
 “你从哪儿弄来的呢?”“哦,你们弄不来的!”“你分给我一串好吗?” “哦,这是不能分的!”真的,谁听说过“爱”可以分呢?可以买呢?谁说 过贫穷会磨损爱情呢?谁说“贫贱夫妻百事哀”呢?谁说现实与爱情不能糅 在一块儿呢?谁说现代的年轻人只追求物质生活呢?谁说现在的大学生都不 尊重“爱情”呢?谁说?谁说?谁说?
               14
匆匆,太匆匆的上一页 匆匆,太匆匆的下一页
成为本站VIP会员VIP会员登录, 若未注册,请点击免费注册VIP 成为本站会员.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电子书均来自互联网。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权益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


其它广告
联系我们     广告合作     网站声明     关于我们     推荐小说     全部分类     最近更新     宝宝博客
蓝田玉PDF小说网致力于建设中国最大的PDF格式电子书的收集和下载服务!